BLADE＆BASTARD

作者：蜗牛くも

第一卷 温暖的灰烬,昏暗的迷宫 序章 All Stars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夜殇

录入：夜殇

「『密姆伊(光啊)沃乌阿利夫(显现吧)』！」

黑暗中，光芒乍现。

被朦胧光芒照亮的「迷宫」内部，响起一道脚步声。

不对────正确地说，不是一道。

因为那是乱七八糟的复数脚步声。

身穿没有一致性的各种装备，队伍却整齐划一的六个人。

是冒险者。

「喂，莎拉，不能用更好的法术吗？」

前方是漫长的石阶。走在前头的男子大概是在为它的长度感到不耐，发出近似呻吟的声音。

淡绿色微光照亮的人影身穿铠甲，疑似是一名战士。

他晃着额头前方有着龙形装饰，看起来相当沉重的巨大头盔，碎碎念道：

「『光明(密尔瓦)』一下就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用『增光(罗密尔瓦)』吗？我拒绝，赛兹马。」

回答她的是僧袍外面穿着胸甲，依然看得出纤细身材的美丽少女。

她摇动与美貌及苗条身躯相衬、形似竹叶的长耳，面不改色地说。

「不过，如果你不介意不能使用『识别(拉兹马皮克)』和守护的『祈愿(巴马兹)』，中了麻痹也不能治疗，我是可以答应你的要求。」

赛兹马欲言又止，最后陷入沉默。

看到平常带头杀进敌阵的队长这副德行，穿皮甲的矮小冒险者不禁窃笑。

他的身高与孩童无异，不过咧嘴笑着的脸确实是成年男子的样貌。

「人类真不方便，跟咱们不一样，在黑暗中看不见。」

「讲话注意点，莫拉丁。」

警告那位莫拉丁的，是跟他一样矮小的胡须男。

但他的身体宽度是莫拉丁的两倍，肌肉发达，俨然是块巨岩。

头戴角盔、手拿战锤的那名男子，用符合形象的严肃声音低声说道：

「这座『迷宫』的黑暗，可是连我们矮人和你这个圃人都看不清的程度。」

「噢，咱当然知道，塔克和尚。」

「莎拉也是，劝别人的时候语气要委婉一点。」

「是……」

通常来说，精灵不可能乖乖听从矮人的谏言。

但莎拉只不过是一介僧侣，塔克和尚则是道行高深的伟大主教。

就算回嘴也不可能讲得过他，再说，莎拉极度不擅长辩论。

精灵、矮人、圃人、地精等妖精，变得与人类拥有相近的寿命，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

她还是个花样年华的少女，拥有与外表相符的年龄，以及与年龄不符的美貌。

「还不能下去吗？我的脚快肿起来了。」

「真的是。」

对于跟少女同样虚弱的魔法师而言，这座阶梯的长度实在折磨人。

把手杖用在原本的用途上的普罗斯佩洛，拭去额头的汗水深深叹息。

「这座『迷宫』的深度，不是人类的智慧能够触及的。」

「这里是『迷宫』。」莎拉喃喃说道。「不是洞窟，而是由人创造的……」

「我非常好奇。为了何事……在何时，由何人，以何种手段────」

「现在就是要去确认答案吧。」

赛兹马一副不想听他们抱怨，也不想陪他们思考的态度，斩钉截铁地说。

天知道听这些魔法师议论，会害人老多少岁。

「霍克温，有感觉到敌人的气息吗？」

「没有。」

回答他的是看似密探的男子，他的回应相当简短，符合外表给人的印象。

可是，与他共同前行的五人知道，这男人是个意外好笑、有趣的家伙。

实际上，霍克温正在感慨地自言自语，代为陈述他们的想法。

「终于────要踏入新楼层了吗……」

赛兹马、莎拉、莫拉丁、塔克和尚、普罗斯佩洛，以及霍克温。

六名冒险者脸上带着紧张，以及压抑不住的兴奋情绪。

他们位于攻略「迷宫」的路途中，真正意义上的最前线。

从未有人造访，不可能有人踏进过的新楼层。

有危险，生命也会受到威胁吧。搞不好会有哪位伙伴送命。

────不过，那又如何！

赛兹马如此说道，决定解开楼梯的封印。

「迷宫」每一层────至少前面的楼层都是这样────必定会有一扇大门。

不晓得是用来阻挡入侵者，还是用来封住里面的人。

不打开以未知文字刻下数量骇人的咒文的那扇门，就无法前往下一个楼层。

于这一天、这一刻，找到那扇门────并且打开它的，是赛兹马一行人。

害怕前进哪称得上冒险者。前方说不定有未知的财宝。

迈出第一步的冒险者的名声，肯定会传遍整座城镇。

而且，仅仅是未攻略楼层的情报就价值连城。

想不到不前进的理由。

喀────自己的铁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令赛兹马绷紧身体。

「你在害怕什么啦。」

「啰、啰嗦……！」

赛兹马回骂语气有点紧张的莎拉，莫拉丁不禁失笑。

他在铁盔底下吐出一口气。无论如何，前方是全新的领域。紧张固然重要，但太过紧张也不好。

「好，我们上────」

语毕，他果断踏出值得纪念的第一步────

「────…………」

「……？赛兹马，你在干么？」

他的身体彷佛变成了石头，停止动作。

莎拉下意识担心地看着他的脸（他戴着铁盔就是了！），赛兹马却一语不发。

是陷阱，还是未知怪物的攻击？如果他中了麻痹，就该轮到存着没用的「软化(迪亚鲁柯)」法术派上用场了。

「达鲁伊阿利夫……」

就在莎拉忍不住念出第一句咒文时。

「……喂。」

赛兹马的声音听起来像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这次换成莎拉吓了一跳。

「怎么了，赛兹马？」

莫拉丁谨慎地低声询问。霍克温已经警戒起来。

来到此处的冒险者面对未知的威胁，已经进入备战状态。

「……我们是第一个抵达这层楼的冒险者……没错吧？」

「你在说什么？那是当然。」

塔克和尚不明白赛兹马在害怕什么，以像在鼓励他的语气说道。

「大门是封印住的。没人打开过那扇门。这一点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普罗斯佩洛。」赛兹马没有回答，询问普罗斯佩洛。「门真的是封住的吗？」

「是的。」魔法师拿着法杖，以便随时可以指向目标，点了下头。「照理来说。」

「到底怎么了，赛兹马？你真的会怕吗？」

「那么……」

赛兹马无视莎拉的调侃────用来掩饰恐惧的玩笑话，抬起下巴。

精灵的视线移向铁盔朝着的方向。魔法微光照亮的前方。

赛兹马双肩颤抖，忍着笑意说道：

「这具尸体究竟是谁……？」

第一卷 温暖的灰烬,昏暗的迷宫 第一章 伊亚玛斯

唦。他闻到灰烬翻腾的气味。

呢喃化为祷告，祷告化为咏唱，接着下令。

────祈愿吧。

那不是对生者诉说的话语。

而是对曾经身在此处，至今仍未消散的人诉说的。

不过，他们究竟该祈愿什么？

希望。愿望。遗憾。憎恨。使命。义务。执着。欲望。

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那是生者不知道的事。连死者都不会知道。

活着的时候无法理解，死后又如何能够领悟？

然而，即使如此，他们依然给予了无声的回答。

无声的呐喊。无声的倾诉。挤出最后一丝灵魂发出的，尖叫。

可是，有人连那样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无声的声音。无声的言语。连呐喊的力量都没有。

不晓得是死心了，还是接受这个下场了。抑或只是精疲力竭。

无论如何，已经断气的那名年轻冒险者────

「罗丹……！不会吧……！？」

────化成了灰烬。

成堆灰烬在祭坛上发出声响崩落，伙伴们见状纷纷哀号。

绝对不该在静寂无声的寺院上演，却是这间寺院稀松平常的景象。

对伊亚玛斯来说，甚至会觉得十分怀念。

他双臂环胸站在墙边，看着悲恸的冒险者。

是他看过好几次────次数多到数不清了────的画面。

因此，他没有任何感觉，像在用长靴踢石板路似地走向前。

漆黑的棒子在黑色大衣底下发出声音摇晃。

黑杖(Black Rod)。

冒险者们似乎是靠晃动声认知到他的存在，而不是凭借他这个人。

「很遗憾。」

这是真心话。很遗憾，运气不好。那个叫罗丹的家伙。他发自内心觉得。

八只眼睛朝向亚尔玛斯，四道视线刺在他身上。

那带刺的视线令伊尔玛斯突然补上一句：

「两位都是。」

冒险者基本上是由六人组成一个团队。

其他地方他不知道，不过对伊亚玛斯而言是这样没错。在这座城镇亦然。

石造祭祀场的冒险者────除去伊亚玛斯────却只有四个人。

很遗憾，运气不好。竟然两位同伴都复活失败。

仅此而已。

「费用的话，就收取从迷宫回收的那两位的装备及金钱的一半吧。」

「在这种时候还跟我们要钱……！！」

伊亚玛斯认为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那名冒险者却并非如此。

强壮战士的拳头抓住伊亚玛斯的领口，使劲揪紧，将那纤瘦的身体拎了起来。

并未造成太大的伤害(Damage)，可是他不喜欢这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没必要这么激动吧。」

所以，伊亚玛斯烦躁地、极度不耐地用微弱的声音嘟囔道。

「只是变成了灰而已。」

又没有失去灵魂。他没有要安慰人的意思，仅仅是在陈述事实。

「你这家伙……！！」

不过，战士似乎听不进去，举起拳头。

伊亚玛斯茫然地看着他的拳头移动，歪过头────

「住手！」

充满威严的声音于祭祀场响起，挥下来的拳头顿时停止动作。

不是魔法。但那句话跟拥有真实力量的话语相同，确实魄力十足。

声音的主人是一名女性。年轻的少女。覆盖全身的修女服也掩饰不了她的女性特质及美丽。

从头巾(Wimple)底下滑落的银白色发丝的缝隙间，露出一截长耳。

艾妮────艾妮琪修女是精灵。

侍奉圣堂神明的那名少女，环视冒险者们说道：

「死亡不是获许进入神明的城市，结束美好人生的证明吗！」

看见战士的脸色由红转白，伊亚玛斯心想，这根本是在火上浇油。

「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死不足惜吗！？」

「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死去。不是很正常吗？没人改变得了这个事实。」

「他们变成灰了喔！？不对，是你们害他们变成灰的！因为复活失败────」

「并没有失败！」

艾妮大声说道，斥责这个说法。然而，战士如何能够接受呢？

他龇牙咧嘴地逼近她，彷佛要伸手抓向神官苗条的身躯。

「那他们为什么会────！」

「神说，他们的人生已经发挥所有的价值，不复活也无妨！」

是一件好事。被面目狰狞的战士瞪着，艾妮依旧诚心相信。

连探索过「迷宫」的冒险者，看见那没有一丝恶意、温和骄傲的微笑，都吓到了一瞬间。

「当然，神明允许将死亡时间推迟。前提是他们值得继续活下去……」

艾妮将其他人的错愕视为愿意听她说教，高兴地眯起眼睛。

「想让两位复活，必须证明他们的生命可能有更多价值……否则神明不会同意。」

意即────向神明捐献更多的金钱。

得告诉神明，这个人活着会产生更多价值。

复活所需的金额高昂，代表神明认为那个人的生命是有价值的。

而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艾妮好像无法理解────

「你们这些该死的『伪善者』……！」

最后，那名战士选择吐了口口水破口大骂，冲出寺院的祭祀场。

他粗鲁地打开门，发出「砰！」一声巨响摔上它。

「哎呀！」

艾妮气得长耳及眉毛倒竖，伊亚玛斯则在旁边呆呆看着。

那名战士差点对他动粗，伊亚玛斯却没有要制止的意思，也没那个必要。

不过，幸好这场骚动落幕了。他不太想浪费时间。

「……抱歉，伊亚玛斯。」

伊亚玛斯转头望向呼唤他的矮人。同样是战士，是刚才那名战士的同伴。

是偶尔会在酒馆遇到的点头之交，没讲过几句话。名字也不记得。

罗丹这个人也是因为刚才那名战士叫了他的名字，他才知道那人叫罗丹。

重要的情报只有力量(Level)、职业，施法者的话再加上会用的法术。

因此伊亚玛斯陷入沉默，想了一下该如何称呼这名矮人。

矮人似乎将这阵沉默往好的方向解释，像在辩解似地说道：

「我们少了两位伙伴。他心情尚未平复……并不冷静。」

「没关系，我不介意。」

伊亚玛斯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前卫战士幸存下来，名为罗丹的魔法师和另外一人────是僧侣吗？────死了。

八成是遭到奇袭(Back Attack)。阵形乱掉，后卫被杀。

他们急忙丢下尸体逃跑。拜托他回收，然后没能成功复活死者。

失去了伙伴及金钱，得费一番苦心才能重建队伍，探索进度也会严重落后吧。

「不能怪他无法保持冷静。可是……反正现在的攻略进度也停滞不前。」

不会落后最前线的队伍，用不着着急。

伊亚玛斯说出安慰人的话。矮人一语不发。所以，他接着说道：

「话说回来，结果……我拿得到钱吗？」

很重要。却也称不上重要。

「拿不到我也不会怎么样，顶多就是下次找到你们的时候不回收。」

「那我们会很头痛。」

矮人愁眉苦脸地从鼓起来的怀里拿出装满金币的袋子。

「抱歉，若你找到我们，可以帮忙捡一下吗？」

「知道了。找到的话我会这么做。」

伊亚玛斯毫不客气地收下那笔钱，收进大衣内侧。

金币的重量令人心安。至少钱在大部分的情况都能派上用场。

「再见。」

「嗯。」伊亚玛斯点头，补充道：「帮我跟他说一声，别那么沮丧。」

矮人与伙伴一同离去，没有回答。

大门跟刚才截然不同，静静开启，脚步声响起，再度关上。

石造祭祀场只剩下伊亚玛斯和艾妮琪两人。

淡淡的灰烬气味传来，艾妮用非常沮丧的语气咕哝道：

「……他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复活失败了吧。」

「并没有失败！」

艾妮转过身，头发于空中飘扬，用美丽的眼眸看着他。

「不是的。神认为他们已经活得很精采了，没必要重新来过────」

气呼呼的艾妮给人一种十分幼稚的感觉，跟精灵这个种族形成反差。

不对，听说现在这个时代，就算是精灵或矮人，寿命也跟人类差不了多少。

魔法逐渐从世上淡出，这段时间，妖精也成了与人类并无大异的生物。

时至今日，顶多只比人类敏捷一点、美丽一点、强壮一点。

而那些微的差异，对伊亚玛斯来说无关紧要。

他知道，差异迟早会在潜入「迷宫」的过程中消失殆尽。

「再说！」

艾妮的声音变得更加高亢，如同竖琴的音色。

「我还记得伊亚玛斯先生尚未对神证明自身的价值！」

「我很感谢你帮我复活。」

伊亚玛斯冷静陈述没有半分虚假的真心话。

「不过，被迫复活这件事的责任，不该由我背负。」

「你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抱怨，也是因为神认可了让你继续活下去的价值。」

哼哼。艾妮隔着修女服双手扠腰，挺起胸膛，凸显出胸部的曲线。

「既然如此，你就必须向神证明更有价值的人生！」

「也就是说，要我去回收尸体吗？」

这件事本身是无所谓。

将不认识的冒险者的亡骸搬回地面，是伊亚玛斯的日常。

拿走他们身上的金钱或装备，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只要他们不复活，那些东西就再也用不到。

有时候也会像这次一样，接受其他冒险者的委托回收尸体。

收取报酬，向寺院捐献复活的费用，他都不介意。

然而────

「我是冒险者，不是回收店。」

伊亚玛斯彷佛在跟自己确认，缓缓吸气。

然后将每天都在默背的话语，随着呼吸顺畅地吐出口。

「有可能认识我的人被送到这边吗？」

「很遗憾，没有。」

艾妮琪修女也用一如往常的口吻，说出一如往常的回应。

「老实说，我劝你最好不要太期待……」

「在找到伙伴前都不能停下。否则没办法继续前进。」

语毕，伊亚玛斯也朝祭祀场的大门迈步而出。

背后传来艾妮琪为他祈祷平安的轻柔声音。

他感激地收下，打开门，走出去，关上门。

自己开关门的时候，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脑中忽然浮现疑惑，不过这个问题并不值得思考。

从寺院来到户外，耀眼的阳光从蓝天洒落，刺进伊亚玛斯眼中。

他不悦地眯细双眼，感觉到习惯黑暗的眼球深处在隐隐作痛，向前迈步。

那里是地上铺满石板，把什么东西都往狭窄的小巷里面塞的都市狭缝。

不只这条道路。

这座城塞都市、试图将世上的万物塞进去的城镇，全是如此。

为了掩盖恐怖的东西，人们收集了一切，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

唯一的例外是城外的────一个大洞。

「喂，你们看。」

「是伊亚玛斯啊……」

「黑杖的伊亚玛斯……」

「挖尸体的。」

「该死的蛆虫……」

「听说他是不小心被人复活的？」

「运气真好。可恶的家伙。」

「他说他没有以前的记忆，不知道真的假的。」

他听见走向那里的行人，也就是冒险者们在念念有词。

无所谓。

那些事跟要进到「迷宫」深处，半点关系都没有。

伊亚玛斯突然觉得风里混入了灰烬的气味，微微一笑。

那股气味跟雨后的小巷很像，十分怀念，令人心旷神怡。

＊

古代。

人们忘记古代有那种东西，不晓得过了多少岁月。

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某一天，那东西突如其来地重新出现。

「迷宫(Dungeon)」。

力量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从忽然贯穿大地的魔穴之中满溢而出。

位于地底深处，永无止境的「迷宫」内部，满是财宝及怪物。

自告奋勇的勇者、英雄、圣女、贤者等声名显赫的强者，当然接连前去挑战。

遍布世界的邪恶之徒也伸出魔掌，企图将「迷宫」纳入囊中。

最后通通被「迷宫」吞没，消失不见。

传说中的勇者的后代、将一生奉献给钻研魔法的大贤者、村里鲁莽的年轻人。

────在「迷宫」里面人人平等，全是最底层的弱者。

「迷宫」是什么，无人能知。

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或是一件事。

「迷宫」内部沉睡着大量的财宝，其中潜藏超出人类想像的力量。

「迷宫」内部满是会袭击人类的食人怪物，以及致命的陷阱。

意即────「迷宫」是人类的智慧无法理解，彻头彻尾的异界。

人们将「迷宫」视为危险的领域，避之唯恐不及。

不过，「迷宫」的产物在各种意义上，对各种人来说具有吸引力。

追求财富、名声、功勋，或者除此之外的其他，挑战「迷宫」的人络绎不绝。

经历无数次的死亡，跨越危险，获得财宝，慢慢适应「迷宫」。

不久后，人们将他们称为────「冒险者」……

＊

老旧、散发霉味、被所有人遗忘的「迷宫」的────地下一楼。

踏入现在有众多冒险者往来的那个地方的瞬间，伊亚玛斯并不讨厌。

他也并不讨厌独自走在本来应该要六人一组进入的「迷宫」中。

「好了……」

伊亚玛斯瞪着以异常工整的石块盖成的「迷宫」。

石造建筑物，放眼望去尽是毫无变化的景色────据其他人所说，「迷宫」内部看起来是这个样子。

而在他眼中，是一片黑暗及延伸至前方的无数白线。格子状的「迷宫(Dungeon)」。

那一块区域的范围────究竟有多大，伊亚玛斯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只有短短几步。有人说跟街道的一个十字路口一样长。也有人说是一条街的距离。

在「迷宫」里面，所有的感觉都不能信任。时间和距离亦然。

因此，伊亚玛斯是这样想的。

────地图上的一格。

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对伊亚玛斯而言，是走过很多次的场所。该在何处如何行走，他熟记在脑海。

他却按照习惯，从大衣内侧拿出一叠方格纸，卷起来。

「今天要下到哪一层，真让人烦恼。」

在「迷宫」里单独行动(Solo)，当然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然而────前提在于目的是要攻略迷宫。

慎重前行的伊亚玛斯前方，是一扇已经被人踹破的门。

他蹑手蹑脚从缝隙间踏进墓室，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尸体────有。不是冒险者的，是被砍死的怪物。

「欧克……吗？」

看似人形生物的尸体，是拥有猪只般的丑陋面容的恶鬼。

两、三具欧克的尸体乱七八糟地倒在盖子被打开的宝箱旁边。

每具尸体上都布满离致命伤相去甚远的伤痕，推测战斗拖了很长一段时间。

「看来是新人。」

一眼看出这件事的伊亚玛斯跨过欧克的尸体，不怎么感慨。

在「迷宫」里面，欧克目前是强度倒数阶级的生物。

当然，「迷宫」内部的生态系中，位于最底层的是人类。

从这个角度来看，欧克称得上是骇人的威胁────连他都无法击倒，根本活不下去。

没有人战死，至少没有抛下伙伴的尸体逃跑，还算值得赞许。

「……嗯？」

不过，伊亚玛斯蹲到地上，仔细检查上一秒才跨过的欧克尸体。

────唯有命中要害的伤口……

特别精准，还很锐利。跟其他伤痕比起来，无疑是熟练的刀法。

────算了，并不稀奇吧？

经验丰富的老手率领新人潜入「迷宫」。没什么好惊讶的。

伊亚玛斯调查了那道伤痕一段时间，满意地起身，缓缓迈步而出。

目标当然不是紧闭的门。他沿着地上的足迹，前往门被人踢开过的墓室。

绵延不绝的通道及墓室，与负责看守的怪物跟沉睡其中的财宝。

数量无限，同时也有限。

听起来互相矛盾，但这是事实。

「迷宫」是有尽头的。怪物、财宝也不会源源不绝地涌出。

有人杀掉怪物、夺走财宝，短时间内就不会再出现。

而一间墓室会有一群怪物，这也是「迷宫」的法则。

意即────已经有人攻略过的「迷宫」是安全的。

────安全吗？

思及此，伊亚玛斯轻笑出声，应该要加上「相对安全」这句但书。

有在路上徘徊的怪物，也有陷阱。更重要的是，要放弃宝箱及功勋。

如此一来才总算能确保微不足道的安全────尽管这么一点安全在「迷宫」中显得弥足珍贵────说来还真是可笑。

而伊亚玛斯在黑暗的「迷宫」内四处徘徊的目的，现在只有一个。

冒险者的尸体。

不久后────伊亚玛斯在十字路口的数个区块前停下脚步，屏住气息。

他贴在道路的墙壁上，蹲下来缓慢向前移动。

伊亚玛斯已经听见那个声音。脚步声，金属声，复数，在往这边接近。

「GORROOGG……」

「GROOWL……」

湿润的鼻尖突然从转角冒出。狗嘴。穿着铠甲，是狗头人。

三只狗头人像在抱怨般叽叽呱呱地说着话，于「迷宫」内列队漫步。

会过来吗？伊亚玛斯握住大衣底下的武器，瞪视黑暗。

脑中浮现「迷宫」的地图。离自己最近，方便逃进去的墓室。路线。

要是免不了一战，在哪里战斗会比较有利？

大量的知识瞬间闪过脑海时，狗头人的脚步声已然远去。

伊亚玛斯静静吁出一口气。

────是时候了。

那是没来由的直觉，也就是第六感，基于经验得出的结论。

遇到在路上徘徊的怪物，代表「迷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伊亚玛斯从口袋拿出用绳子系住古代金币做成的道具，扔到路上。

金币在地面上弹起、滚动、停止，没有异状。他拉动绳子，前进一个区块。

伊亚玛斯将这个道具命名为「爬行金币(Creeping Coin)」。

怪物、陷阱────旋转地板和落穴，以及冒险者丢掉的不明物品(Item)。

这个「爬行金币」会帮忙找出不特定多数带来的威胁。

怪物会捡金币，金币会代替他触发地板的陷阱。比挥动木棍更轻松、简单。

会在地上弹跳的平凡无奇金币，正是伊亚玛斯探索过程中的唯一旅伴。

所以，他不怎么寂寞。

＊

────没有尸体啊。

伊亚玛斯冰冷的咂嘴声，于「迷宫」内轻声响起。

令他不悦的并非没找到尸体，而是脑中只想着找尸体的自己。

在那之后，伊亚玛斯穿过数间墓室，不断前行，彷佛在捡拾前人留下的麦穗。

结果一无所获。

没找到尸体，因此当然不会有收获。只找到怪物的尸骸。

「『卡夫阿列夫(寻找丧失生命)努恩(之人)达鲁伊(的气)』……吗？」

他念出不会使用的法术(定位)，当然没有效果。只能靠这双腿去寻找。

他不介意付出劳力。跟平常一样，不成问题。

尽管如此，下意识去在意没找到尸体，令伊亚玛斯感到不快。

进入「迷宫」，无意义地走了一整天，离开「迷宫」。隔天继续。

不能对这个过程不耐烦，因为那才是他的日常。

理应如此。

────搞得我真的像个尸体回收店。

是艾妮琪修女的碎碎念所致吧。伊亚玛斯缓慢摇头。

眼前是一片烧焦的痕迹。

没错，烧焦了。墓室的地面烧成焦黑。

伊亚玛斯很清楚，地面肯定还残留着热度。

他也很清楚这不是魔法所致。

遍布整个房间的爆炸痕迹，从墓室中央朝四面八方放射状扩散。

火焰与冲击，以及热气。足以致死的威力。

不会有人在地下一楼用这种法术。

地下一楼的怪物没那么聪明，若有术士能够使用这种法术────

────照理说会保留着，不会用在这种地方。

就算对付弱小的怪物再麻烦不过，也不会有人蠢到祭出珍贵的高阶法术。

魔法师的脑袋里面，能容纳具有真实力量的话语的空间，一直是有限的。

会浪费法术资源的人很快就会没命────假设是练手好了，地下一楼的这个地方位于深处。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个。

────中了炸弹陷阱吗？

恐怕是。这个词经常要加在前面。恐怕是在打开宝箱时失误了。

不晓得是盗贼出了差错，还是在前面的探索过程中麻痹了，却硬要打开宝箱。

这里还不会出现会用麻痹或毒的怪物，可是地下一楼也有毒针或麻痹毒的陷阱。

负责开宝箱的盗贼中了陷阱，还坚持继续探索，是新人常犯的失误。

────说是失误，也只是我单方面这么认为。

想弥补损失，只要再前进一段距离，即使要背负些许风险，中一次大奖就能挽回一切。

归根究柢，「迷宫」本身就是这样的场所。人们十分明白，挑战那里多少会伴随危险。

不过总而言之，结果只有一个。炸弹爆炸了，损失严重。

没看到尸体，可见那些人应该没有全灭，也没有抛下尸体，而是从「迷宫」撤退了。

或是────选择继续探索？

────不会吧。

有那名剑技精湛的冒险者同行，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

伊亚玛斯认为思考这些问题不符合自己的作风，穿越墓室。

然后按照惯例，将拿在一只手中的「爬行金币」扔向地面。

金币发出清澈细微的声响于走廊上弹跳。接着────

BEEP！　BEEP！　BEEP！　BEEP！！

「……！」

伊亚玛斯立刻蹲低身子，摆好架势，望向四方。

警报(Alarm)。发出刺耳声音的那东西，是「迷宫」的陷阱之一。

会引来怪物。虽然不知道他们的主人是谁，结果都一样。

中陷阱的冒险者有两个选择。逃跑，或者战斗。不可能逃得掉就是了。

────不是这间墓室。

然而，伊亚玛斯冷静地察觉到这件事，是隔着几面墙壁的另一边。

他迅速收回金币，贴在墓室的墙上侧耳倾听。

万一怪物会经过这间墓室，在路过时顺便袭击他就糟了。

喀嚓喀嚓的铠甲碰撞声。怒骂声。惨叫声。怪物的咆哮。那些愚蠢的冒险者在────

────这边吗？

伊亚玛斯以如同黑影的慎重动作，于「迷宫」中潜行。

他穿过一、两间已经打开的墓室，马上发现了。

是血。

烧焦的肉与燃烧的鲜血的气味。意即────中了炸弹陷阱还硬要往里面走，结果触发了警报吗？

蠢货。伊亚玛斯不带情绪地嘀咕道。有能干的战士陪同，还落得这种下场。

在第四间墓室，伊亚玛斯总算找到他的目标物。

「OINK！OINK！！」

「WHINNY……！」

有三只，不对，是四只人形生物────欧克。他们拿着武器嚷嚷着。

长得像双足站立的猪，在「迷宫」是最底层的怪物。

不过比人类更强，跟猪一样。

倒在他们脚边的尸体，正是伊亚玛斯要找的东西。

八成是本来就因为炸弹及战斗消耗了不少体力，又冒出一群欧克。

遭到斧头及棍棒围殴的那群人，任谁来看都已经没有呼吸。

各自携带不同的武器，身上的装备烧焦了，却没什么伤痕────总共有五个人。

────五个人？

就在伊亚玛斯觉得不对劲的时候。

「ｗｏｏｆ……！」

听起来像小狗的尖锐吼声，从尸体堆中传来。

那是────脏得有如穿着一条破布，矮小瘦弱的冒险者。

将全身罩住的大衣下，是快要腐朽的皮甲。手上的剑也只是普通的长剑。

翘起来的油腻头发从兜帽底下露出，在伊亚玛斯眼中是一名少年────不，一只野狗。

那只野狗的脖子上，戴着恐怕比其他装备加起来都还要值钱的粗糙项圈，从项圈延伸出来，没有多少长度的炼子，跟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腕连接在一起。

「ｇｒｏｗｌ……！！」

因此，冒险者无法自由行动，只是拿着剑吠叫。

敢靠近就砍了你们────冒险者一副要发动攻击的态度，可惜不会有人害怕戴着项圈的野兽。

或者也有可能是欧克的智商没那么高，因为他们顶着一颗猪脑袋。

「OINK！OINK！！」

他们从四方包围战士，指着战士嘲笑，粗俗地嗤之以鼻。

应该是在说今天的晚餐鲜度不错吧。

战士拉着锁炼，在动作受限的情况下挥舞长剑。

咻一声斩裂「迷宫」瘴气的剑闪，既锐利又快速。

可惜半点活力都没有。

白刃擦过猪鼻的鼻尖，欧克瞪大眼睛，吓得向后退去。

仅此而已。

「WHINNY……！」

其他欧克立刻开始嘲笑害怕这位幸存下来的冒险者的同伴。

受到嘲笑的那一只无法忍受。他举起手中的棍棒，低吼着要同伴仔细看好。

之后的命运显而易见。欧克们会多制造一具尸体吧。

五具还是六具，差异不大。所以────

「『赫亚(火焰)莱(啊)塔桑梅(来吧)』。」

伊亚玛斯低声说道，将于指尖亮起的火焰扔向空中。

红黑色火焰啪一声炸开火花，沿着锁炼蔓延，瞬间将其融化。

在「迷宫」外面称得上绝技的秘术，在「迷宫」里面仅仅是「小炎(哈利特)」的程度。

「！？」

「OINK！？」

猪头们仓皇失措。战士的视线射穿伊亚玛斯。是一对清澈的蓝眸。

「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ａｒｆ！！」

回应是一声吠叫。野狗化为猛犬，咬断眼前的猎物的喉咙。

猪群放声哀号，鲜血慢了几秒喷出，消失在「迷宫」的黑暗中。

欧克吐着血倒地，脖子勉强跟身体连接在一起。

仅仅一击就夺走敌人性命的战士，接着扑向下一只猎物。

拿着剑直线冲刺的动作，绝非能够以剑术称之的精湛技艺。

但它迅速、锐利，并且致命。

「MOAN！？！？」

「SQUEAK！！！？！？！！！？」

两声、三声，猪只发出死前的惨叫。

拜其所赐，幸运活到最后的那一只，总算明白同伴断气了。

「OINK！OINK！」

面对令人绝望的困境，那只欧克选择逃亡。

他放声哀号，满脸都是眼泪、唾液、鼻水，跟祖先一样用四只脚连滚带爬地奔跑。

伊亚玛斯后退一步，让路给从自己面前经过的怪物。

欧克看都不看这边一眼，逐渐消失在「迷宫」的黑暗深处。

「ｗｏｏｆ……！！」

宛如野狗的冒险者朝伊亚玛斯吠叫，彷佛在谴责他。

「杀了又没办法积德。」

这句话是在指伊亚玛斯、欧克，还是自己？冒险者似乎搞不清楚。

伊亚玛斯对隔着大衣凝视他的人举起双手。

不知道这个意思有没有办法传达给对方。

但就算伊亚玛斯一步又一步拉近距离，那名冒险者也只是默默看着他。

对伊亚玛斯而言，这样正好。

他着手将差点变成碎肉的几具尸体，塞进带到这边的布袋。

包括他们的装备及行囊。带回去可以卖钱。增加一些重量不成问题。

────前提是他们是冒险者。

在这个过程中，伊亚玛斯看见融化成淡黄色的锁炼碎片，不屑地哼了声，一脚将它踢开。

八成是将刚来到镇上的年轻人洗劫一空，拿来利用的家伙。

在酒馆后面把人扒光后，运气好的话────还是该说运气不好的话？────能拿来当成肉盾。

他们一直只派肉盾上前战斗，没有累积经验，才会沦落至此。

────会有人想复活这些家伙吗？

可是寺院不会对死者有差别待遇。只要把尸体搬到那边，艾妮就会高兴地迎接，帮忙保管吧。

伊亚玛斯瞥了盯着这边的冒险者一眼。

「想帮他们复活的话，带钱去寺院就行。」

「ｇｒｏｗｌ……1？」

这句话的意思有没有顺利传达，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伊亚玛斯因为陷进肩膀里的绳子的重量咬紧牙关，拖着尸体迈步而出。

因此，就算背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

「那家伙是厨余(Garbage)耶，密芬（注1）！」

伊亚玛斯吃着状似灰泥的粥，听见这句话，心不在焉地抬起头。

腋下抱着龙头头盔的骑士────不是君主(Lord)，是战士(Fighter)。

金发碧眼，威风凛凛的美男子，在各种意义上来说跟这间酒馆显得格格不入。

毕竟这间「杜尔迦酒馆(Tavern)」是冒险者的聚集地，不是骑士该来的地方。

再说，骑士这个头衔在这座「迷宫」里面一点用都没有。

各国意气风发地不停派出军队、骑士团过来，最后全被「迷宫」吞没，消失不见。

知道那凄惨的下场，仍然坦荡荡地自称骑士的怪人并不多。

而那稀有的自由骑士之一，就是这位名为赛兹马的男子。

伊亚玛斯对赛兹马投以怀疑的目光，将手中的汤匙扔进装粥的盘子里。

「别用那个绰号叫我。」

「噢，我都忘了，抱歉抱歉！可以坐你旁边吃饭吗？」

「如果你不怕尸体，我是无所谓。」

「死了有什么好怕的？」

「说得对。」

不过，在堆成一座小山的尸袋旁边吃饭的伊亚玛斯，实在没资格说这句话。

说起来，伊亚玛斯从未介意过赛兹马的家世。

他是善良的骑士，拥有强大的力量(Level)，这样就足够了。

「喂────给我麦酒和肉！烤野猪腿！还要马铃薯！」

「那几位名人(All Stars)呢？」

伊亚玛斯侧目看着刚坐到圆桌前就点了一堆东西的赛兹马，舀了一匙粥送入口中。

「分头吃饭去了。」

赛兹马咧嘴一笑，把铁盔放到桌上，抬起那棱线分明的下巴。

「对了，你……在跟厨余(Garbage)组队吗？」

「ａｒｆ？」

坐在伊亚玛斯和赛兹马对面，有如一块破布的冒险者叫了声。

把脸埋进盘子里狼吞虎咽的模样，俨然是一只狗。

虽然现在拿下了兜帽，那头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也让人想到小狗。

「是他自己跟过来的。吃饭的期间他一直盯着我看，所以我才喂他吃饭。」（注2）

伊亚玛斯边说边撕下一块黑麦面包，泡进粥里。

然后将剩下那块面包────

「……贾贝吉(Garbage)？」

「ｗｏｏｆ！」

扔给对面的人。

「怎么，你不知道啊。也是，你对其他活着的冒险者半点兴趣都没有。」

「那是你的偏见。」

伊亚玛斯看向正在大嚼面包的贾贝吉，跟着吃起面包。

赛兹马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般人都会觉得那不是正常的人名吧。」

「会吗？」伊亚玛斯说。「挺好的名字啊。」

毕竟不是只有一个字，伊亚玛斯诚心这么认为，萨兹马却没有回答。

他默默咬下女侍送来的烤肉，舔掉手指上的油。

「这名字是有由来的。要听吗？」

「你愿意说给我听的话。」

「嗯，当然没问题。」

据说────据说。赛兹马再次强调────Garbage是字面上的意思。

前阵子，在城镇附近发现一辆奴隶商人的马车遭到怪物袭击。

并不罕见。

「迷宫」出现后，理应早已被人遗忘的怪物们，正在逐渐回归。

货物被怪物搜刮，吃得精光，横尸遍野，在这样的惨状中────

「只有这孩子活了下来，没有被吃掉。」

「ｙｅｌｐ！ｙｅｌｐ！」

不知道是听不懂眼前这两个人正在谈论的对象是自己，还是对此没有兴趣。

贾贝吉专注地大口吃着理应不怎么美味的粥。

沾到饭粒的脖子上，粗糙的项圈散发黯淡的光芒。

「总之就是个奴隶。听不懂人话，跟野狗没两样。找到他的人……」

「想拿他当用完就丢的肉盾，他却存活至今。」

「所以我也听过这号人物。」

「不会被怪物吃掉。怪物的厨余(Garbage)吗？」

早该命丧黄泉，却活了下来。有名的冒险者大多是这样。

────至少他挺幸运的。

伊亚玛斯心想，总比被人扒光，带到酒馆后面打死来得好。

赛兹马豪迈地灌下麦酒，喝得津津有味，用拳头擦掉沾到嘴边的酒。

「我还以为肯定是你买下来的，伊亚玛斯。」

「我没坏到会用钱买卖人口。」

「那你何不帮人家一把？」

「我也没那么善良。」

「中立、中庸吗？」

「没错。」

伊亚玛斯点头说了这么一句，简单向赛兹马说明今天的事情经过。

没什么好隐瞒的，但也不值得宣传。是平凡的日常事件之一。

赛兹马「喔」了声，拿起麦酒，注视贾贝吉。

翘起来的头发配合稀里呼噜的吃饭声晃来晃去。

「维持均衡挺困难的。这是你独创的修行方式吗？」

「听说杀招不要太俐落比较好，不过我也有可能只是没想那么多。」

伊亚玛斯随便胡扯了句，将最后一口粥塞进嘴里，扔掉汤匙。

他站起身。椅子的动作令贾贝吉抬起头来。

「小心点。」

赛兹马连骨头上的肉都啃得一干二净，低声说道。伊亚玛斯面露疑惑。

「小心什么？」

「那孩子的团队确实全灭了，可是冒险者氏族并未解体。」

氏族。听见这个陌生的词语，伊亚玛斯笑了。冒险者最近好像会建立氏族。

为什么呢？尽管明白那是冒险者集团的意思，他依然觉得十分可笑。

────比公会(Guild)好就是了。

伊亚玛斯笑道：

「他自己要跟着我，我无可奈何。」

咚。贾贝吉跳下椅子。

他用破布擦着喷到脸上的饭粒。

伊亚玛斯见状，咕哝着补充一句：

「不关我的事。」

「对方也不会管你是怎么想的。」

「说得也是。」

伊亚玛斯表示赞同，抓住绳子，提起绑在一起的数个尸袋。

绳子陷进肩膀，要爬楼梯到二楼的旅馆有点累人。

赛兹马察觉他的意图，扬起嘴角露出坏笑。

「喂喂喂，你打算跟尸体一起睡吗？」

「既然已经死了，有什么好怕的？」

「也是。」

伊亚玛斯转身就走。几具尸体发出唦唦唦的声音跟在后面。

「ａｒｆ！」

以及小小的吠叫声和轻快的脚步声。

「……不过……仔细一看，好像在哪看过那张脸。」

因此，赛兹马最后那句自言自语，伊亚玛斯并未特别留意。

＊

伊亚玛斯打开他租的寝室的门，贾贝吉擅自跑进房内。

「……喂。」

「ｗｈｉｎｅ？」

他反射性叫住他，贾贝吉却在房间角落跟猫狗一样蜷起身子。

面不改色────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听见他的呼唤，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彷佛在问「有什么事吗？」。

这间房间很小。比露宿郊外舒适得多。床只有一张。几具尸体和两位冒险者。简单的计算。

伊亚玛斯将尸体踢进房，大步走到贾贝吉面前。

「…………」

「ｙａｐ！？ｙａｐ！？」

他默默抓住贾贝吉后颈处的破布，把他拎起来，贾贝吉大声尖叫。

伊亚玛斯无视那如同小狗的抗议，将比想像中轻盈的身躯扔到床上。

「ｙｅｌｐ！？」

「要睡去睡那边。这里是我睡的地方。」

「ｗｏｏｆ…………？」

讶异的眼神。伊亚玛斯哼了声，坐到房间角落的地上。

他拿搁在旁边的尸体当枕头，贾贝吉「ａｒｆ」轻轻叫了声。

「别介意。好了，快睡吧。」

伊亚玛斯神色自若，贾贝吉便乖乖在毛毯上缩成一团。

────跟睡在马厩一样。

地上反而比床睡起来更舒服。睡在床上会有种变老的感觉。

等到他想在床上睡觉的那一天，就是不当冒险者的时候了吧。

坚硬、冰冷的地板，以及与尸体为伍的日常，都渗入了骨髓。

伊亚玛斯打着瞌睡心想。

────「生前」，我一定一直都在干这种事。

梦见了令人怀念的灰烬味。他有这种感觉。

＊

隔天。

人们纷纷远离在烈日下拖着尸体走在大街上的男人，再正常不过。

如果是从「迷宫」回来的路上也就罢了────或者是，如果那个人不是伊亚玛斯也就罢了。

「……」

当事人毫不在意。

对他来说尸体就是尸体，不会动（复活也好，不死者也罢）就无所谓。

硬要说的话，偶尔会占走行囊的空间。仅此而已。

离开旅馆走在路上的伊亚玛斯，脚步从来没有停下过。

跟平常的差异只有一个。

「ａｒｆ！」

就是小步跟在他后面的娇小身影。

不过，厨余────贾贝吉的存在，对伊亚玛斯的形象影响并不大。

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多了一个脏兮兮的冒险者跟着，没什么差别。

唦唦唦。哒哒哒。窸窸窣窣。唦唦唦。哒哒哒。窸窸窣窣。

拖行尸体的声音和小狗般的脚步声在合奏，伴奏是行人的窃窃私语。

抵达大街的岔路时，声音戛然而止。

伊亚玛斯缓缓回头，跟盖着大衣的贾贝吉四目相交。

「ｙａｐ？」

贾贝吉歪过头，伊亚玛斯深深叹息。

「……反正都要做事，尸体愈多愈好吗？」

伊亚玛斯喃喃说道。

他不再犹豫，弯过转角。

目的地并非寺院。

而是「迷宫」。

带着尸体，前往「迷宫」。顺序不是反了吗？太诡异了，莫名其妙。

「啧，是伊亚玛斯。真不吉利。」

「魔法师一个人带着尸体进入『迷宫』？……噢，是要去送尸体吗？」

「真希望他赶快复活完，离开这里……」

────这座城塞都市，没人会这样想。

不打算捐款给寺院的冒险者，在「迷宫」对同伴施展复活的法术，稀松平常。

不是连复活费都凑不到的人，就是没必要去寺院的高手。

不然就是要去跟无法在街上公开见面，戒律不同的冒险者的密会。

无论如何，静谧又充满清新空气的仪式场和「迷宫」，复活成功的机率截然不同。

就算去低价委托会复活术的人────亡者成功回到现世的可能性不晓得有多低。

金钱、伙伴、时间……要如何排列它们的优先顺序，端看冒险者自身的决定。

所以，没有人对伊亚玛斯将尸体搬进「迷宫」有意见。

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

伊亚玛斯将尸袋扔向地下一楼，果断地降落在其上。

他发出沉闷的声响落地，旁边是────

「ａｒｆ。」

跟着跳下来的贾贝吉，除了吠叫外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看到贾贝吉静静站在「迷宫」的石板路上，伊亚玛斯抛出一句话。

「真灵活。」

「ｂｏｗ！」

看来他很满意这句称赞。

听见那气势十足的叫声，伊亚玛斯哼了声，拖着尸体迈步而出。

往走道前进────不对。

目的地是地下一楼，等同于「迷宫」入口的墓室一角。

他靠着墙壁双臂环胸，贾贝吉小步走到他前面。

「ｗｈｉｎｅ……？」

贾贝吉纳闷地歪着头，伊亚玛斯望向他。

「不需要陪我喔？」

「ａｒｆ。」

「是吗？」

他并不是听得懂他说的话。伊亚玛斯将叫了一声的贾贝吉晾在旁边。

不久后────

「ｗｏｏｆ……！！」

低沉的吼声自贾贝吉的喉间传出。

黑影突然蒙上通往地面的竖穴，紧接着，陆续有人跳进「迷宫」。

「哦……」

对伊亚玛斯而言，那些人既陌生又熟悉。

各自穿着不同装备的六人团队。

────是冒险者。

「来得还真慢。」

不，这样说对吗？这句话蠢到害伊亚玛斯笑了出来。

在这座「迷宫」里计算时间，一点意义都没有。

说不定差了一分钟。有时候也会等上一小时或一年。或一秒。

「把那家伙交出来，伊亚玛斯。」

回答他的是疑似队长的战士。

之所以判断他是战士，是因为那身装备及气质。再说，没有战士会不站在前排。

装备粗制长剑及量产品皮甲的男人一开口，其他五人就跟着缓慢移动。

伊亚玛斯用眼角余光注意着逐渐排成战斗阵形的那群人。

昨天赛兹马给予的忠告闪过脑海。

虽然他早就知道有人在跟踪自己。

「ｓｐｉｔｔｔｔｔｔｔ……！」

伊亚玛斯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贾贝吉在旁边低吼。

冒险者瞥了两人一眼，说：

「那家伙的所有权是属于我们的。」

「跟我说也没用。」

伊亚玛斯耸耸肩膀。

「炼子不在我手上。」

「多说无益！」

「多说无益。」伊亚玛斯微笑着说。「在『迷宫』里面用不着特别说出来。」

自己八成也包含在这些人的目标之内。既然彼此的关系并不友好，岂有道理放过对方？

带头的男子用手指将剑锷往上推的瞬间。

「ｈｏｗｗｗｗｗｗｌ！！」

贾贝吉大吼一声扑向前，遭遇战按照「迷宫」的惯例揭开序幕。

＊

冒险者严禁在街上使用法术、互相残杀。

每踏进「迷宫」一次，就离非人类的领域更近一步的人一旦动武，会给所有人添麻烦。

毕竟────大多数的冒险者都还不能把「迷宫」当成自己家住。

因此冒险者在地上会极力避免跟主义、主张合不来的人扯上关系。

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善或恶，冒险者遵守各自主张的戒律，组成团队的最大理由。

假如不小心起了争执，爆发冲突，下意识祭出兵器或法术，下场会是如何？

大部分的情况下，惹是生非的家伙会被围殴致死。

卫兵不成问题，因为冒险者会负责处理。

「……唉唷。」

「把他们包围住！敌人只有两个……！！」

对手直线冲过来挥下长剑，伊亚玛斯在大衣底下用惯用的武器抵御攻击。

长靴在墓室的石板路上摩擦，他一面跟敌人保持距离，一面观察战场。

六对二。不────

────是三对一和三对一。

看来战斗大致上照着敌方的意思。

「ｇｒｏｗｌ……！！」

「呃啊！？」

「这家伙……！」

贾贝吉的刀光四现，敌人哀号着喷出一点血。

然而，尚未有人倒下。他们善用数量优势，巧妙地采取行动。

贾贝吉只身冲进敌阵时，他们马上从两侧杀向他，牵制他的行动。

受不了的贾贝吉转身发出野狗般的吼声，慢慢往两侧移动。

「ｗｏｏｆ……！！」

敌人无法接近自己，但自己也无法接近敌人。

不能随心所欲行动的情势，似乎对与野兽无异的精神造成相当大的负担。

单纯比剑技的话，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要是他因为心急而乱了方寸────结果很难说。

────由此可见，他们比欧克聪明。

伊亚玛斯更正了认为他们是新人的评价，是活着离开「迷宫」两、三次的家伙。

算得上熟练的冒险者────至少在这座城市是这样。

知不知道如何在「迷宫」内行走，其中有着巨大的差异。

可是，伊亚玛斯也一样。

「喝啊！！」

「唔……！」

他挡掉(Parry)一波接一波的攻击，小心翼翼观察敌阵。

只有傻子或新人，会在这座「迷宫」未经思考就对底细不明的人出手。

「别给他用法术的时间！」

「我知道！」

「其他人在搞什么……！」

三人嘴上在嚷嚷，却维持着最基本的团队合作，伊亚玛斯灵活地弹开袭向自己的剑刃。

他的武器和敌人的剑互相碰撞，火花于昏暗的墓室中闪现。被照亮的脸孔。敌人的装备。

────魔法师呢？

在这么暗的地方，看不出是男是女。种族也是。不过那不重要。

敌人有六个。那边三个，这边三个。那边没有术士。那么后排呢？

有拿杖的人吗？没有。装备比其他人更轻便的人呢？有，拿着短剑。是盗贼之流。

「快点去死啦……！！」

「……好。」

又一击。他不断抵挡(Parry)攻击，使劲跃向后方。

看到伊亚玛斯的动作，高举着剑的冒险者瞪大眼睛呐喊：

「休想用法术……！」

带头的战士直线杀向他，大概是判断情势刻不容缓。

「去死吧，魔法师────！！」

清脆的声响瞬间响起。

伊亚玛斯深深蹲低。鲜血四溅，墓室的石墙被抹上暗红色。

「我不记得我说过我是魔法师。」

战士的头被砍下来了。

「什、么……！？」

墓室充斥袭击者们的骚动声，失去脖子以上的部位的身体颓然倒地。

────致命一击(Critical Hit)。

使出这一击的，只是一把刀。

伊亚玛斯手中的────黑杖，从刀鞘拔出的────纤细的────

「骑兵刀(Sabel)……！？」

「是刀(Katana)没错。」

伊亚玛斯宣言道。拔刀术，而且是单手挥刀。不是一般的招式，技术纯熟。

然而，那句话和现实，对于连动脑理解的意思都没有的人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

「ｇｒｏｗｌ！！」

因为贾贝吉不可能放过短短一瞬间的惊愕造成的破绽。

他压低姿势，彷佛要用四肢在石板路上奔跑。娇小的身影俐落地跃入敌阵。

挥下去的剑软弱无力，杂乱无章。

但那恐怕是能让他的身体活动得最顺畅的动作。

贾贝吉的剑成了他的牙，俨然是蹲低身体咬断敌人喉咙的野狗。

「呜呃！？」

「啊！？」

「嘎啊……！？」

剑刃左右轰鸣。三声惨叫，尸体也多出三具。

在「迷宫」里面锻炼出来的，是超出常人的专注力(HP)，而非生命力。

人被剑砍中就会死，无一例外。

「呜、啊、啊、啊……！？」

剩下两人。

站在伊亚玛斯面前的最后一名战士，以及手拿短剑待在后方的盗贼。

两人的反应互为极端，也就是分成燃起斗志的那一方，和吓得不知所措的那一方。

「看、招……！」

发动攻击的是战士。年轻，率直，两眼炯炯有神，求生欲强烈，是优秀的战士。

伊亚玛斯站上前。

这个人的剑术，跟他所知的剑术是由截然不同的理论构成的。

隔着铁盔重击敌人，瞄准甲胄的缝隙，精准使出致命一击的剑术。

嘲笑他只是在凭蛮力挥剑的人，肯定会在第一次交锋时就丢掉小命。

因此，伊亚玛斯不会笑他。

他没有蠢到跟敌人正面交锋，而是侧过身子，稍微从对手的攻击轨道上移开。

他从剑刃下方逼近敌人，空手静静伸向刀柄，放在其上，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握住。

银光于空中描绘出巨大的圆弧。

擦过石板路由下往上砍的剑闪，将战士的双臂一分为二，砍飞到空中。

敌我的初速及臂力组合在一起，方能成就的一击。

「呜啊啊啊！？」

断掉的手臂血流不止，战士吓得向后退去。

他睁大眼睛。脸色铁青，看得出在迅速刷白。

不过，地上也就算了，在「迷宫」之中，这种程度算不上致命伤。

「达鲁伊(生命的)桑梅辛(力量啊)」。只要念出这句咒文，伤口就会瞬间愈合，手臂也会接回去。

────前提是有会使用「治疗(迪奥斯)」祝福的僧侣。

在地上被当成稀世圣人的圣职者，在这里只是拥有最基本力量的僧侣。

连僧侣都没有的团队，注定迎接悲惨的下场。

在地上是足以名留青史的剑士剑豪，在这里只是平凡的战士。

失去手臂，痛得说不出话的这名战士也好，倒在地上的其他人也罢，只要离开「迷宫」────

「如果办得到，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啊────」

伊亚玛斯微微一笑，慈悲地拿刀刺进战士的喉咙，给他最后一击。

剩下一人。

「呜……！？」

是个一脸惊恐的小鬼头。

担任盗贼的年轻人，亲眼看见其他战士当着他的面全灭的过程。

或者是因为他的职业要求的是敏捷性，单论动作的话，他比其他战士懂得更多。

他的身体抖个不停，看起来狼狈不堪，终于采取行动。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落荒而逃。

奔跑，冲向通往地面的梯子，攀爬。燃起求生欲。伊亚玛斯眯细双眼。

「ｗｏｏｆ……！！」

「等等。」

贾贝吉正准备扑向盗贼的背时，伊亚玛斯用手掌挡住他的鼻尖。

他并不是看他可怜才想放他一命就是了。

「ｙｅｌｐ！」

贾贝吉不满地抬头看着他。被大衣遮住的蓝眼，亮起火焰般的光芒。

答案很简单。

「要是他们全灭，会没人出复活费。」

伊亚玛斯有五成的把握会再见到那个小鬼头。

从「迷宫」离开？逃跑？

正因为无法离开，才是冒险者。

冒险者就是那样的生物。

────而且，成果够丰硕了。

他将刀刃夹在腋下，擦干鲜血，把刀收进形似黑杖的铁制刀鞘中。

藏在大衣底下的黑色铠甲、东洋风的服装，风格都跟那把刀完全一致。

每个人都一样，他也是，那些家伙也是，这个厨余也是，差异不大。

谁在「迷宫」里遇到了什么事，不会有人在乎。

会在乎的只有他送尸体进去的寺院的僧侣，艾妮琪修女八成会高兴不已。

────或是幸存的同伴。

伊亚玛斯将刚砍死的冒险者的亡骸踢进空尸袋，没有一丝踌躇。

想到得独自把这些东西搬到地上，他叹了口气。

接着想到在旁边抬头盯着自己的蓝眸，他又叹了口气。

伊亚玛斯开口问道：

「今天也要吃晚餐吗？」

「Aｒｆ！」

注1：出自《巫术》系列中的武士角色Mifune，本来是三船ミフネ，但外国玩家用英文念法就变成了ミフューン。

注2：伊亚玛斯以为贾贝吉是男性，在解开误会前都以男性的「他」看待。

第一卷 温暖的灰烬,昏暗的迷宫 第二章 拉拉伽

狂风呼啸，有如亡者死前的哀号。

略显污浊的铅灰色天空下，风砸在耸立于荒野的城墙上，一命呜呼。

那里有一座城市。

由石块堆砌而成的城墙，以及墙内的街道。

过去存在于这块土地的部落，名字早已被人遗忘。

如今只要提到「迷宫」之城，人人都知道是在指这里。

「斯凯鲁」，那就是这座城市现在的名字。

伫立于辽阔的荒野，红褐色大地和零散杂草的缝隙间的巨大城塞都市。

「斯凯鲁」俨然是一座墓碑────实际情况却不然。

不管是早上还是晚上，这座城市的光芒都不会熄灭，也不会沉睡。

化为不夜城的都市内，有令人惊愕的大量财宝在咆哮着。

从「迷宫」吐出来，源源不绝的大量财宝、宝石、金币、魔法道具……

在外地光卖掉一个，就能一辈子不愁吃穿的宝山。

不知死活的冒险者以此为目标聚集而来。

能让他们满意的商品接连送进城市，「迷宫」的宝物则朝外界溢出。

「斯凯鲁」逐渐被颓废及繁荣填满，外墙却破烂不堪。

每个人满脑子都只想着「迷宫」和自身的成功。

曾经盖得美轮美奂的城墙，现在只是一堆石材。

就算有这么一道城墙，在「迷宫」的怪物面前也没有意义。

只要钻几个漏洞，甚至能偷偷运出财宝拿去卖……

由居民亲手弄垮的外墙旁边，是这座城市影子最为深沉、黑暗、寒冷的地方。

一名少年无精打采地走在那样的暗处中。

肿起来的脸颊上满是瘀血，目光一直游移不定。矮小瘦弱的身材看起来很像老鼠。

不时会传来某人的笑声。推测是在大街上的酒馆里欢笑的冒险者。

少年瞄了那边一眼，小声咂嘴，在城墙旁边蹲下。

他在被拿掉大量石头的松散城墙中，找到要找的那块石头，伸出手。

仅仅是从后方塞进去的石头轻而易举地被拿掉，结束它做为盖子的职责。

少年把手探进藏起来的小洞，提心吊胆，单凭指尖抓住里面的东西。

他拼命取出的，是一个肮脏的小钱包。

他轻轻解开绳子，检查内容物。一枚金币。就只有这个东西。

少年茫然盯着那枚金币，表情扭曲了一瞬间，握住它。

他将刚才取下的石头踢回洞里，迈步而出，看都不看旁边一眼。

明明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

「ｙａｐ！？ｙａｐ！？」

贾贝吉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尖叫声，扭动身体以从痛苦中逃离。

可惜，世上存在一旦被抓到，就绝对逃不掉的强敌。

「就算是冒险者，也要稍微注意仪容！」

艾妮琪修女纤细的手臂、盆子、海绵、肥皂，正是其中之最。

「ｙｅｌｐ！！？！？？」

「不可以，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活着的时候得尽量维持身体干净！」

寺院后面，水花四溅的盆子中，是艾妮和贾贝吉的战场。

哗啦哗啦地在水里挣扎的贾贝吉，身体瘦得肋骨都看得见。

骨瘦如柴，看似一只野狗，不过用海绵擦拭干净，雪白的肌肤便显露而出。

让人怀疑会不会一触即碎的纤瘦身躯，以及与这副身躯格格不入的粗糙铁项圈。

油腻的头发洗去脏污后，也恢复成原本柔软的自然卷。

「这孩子身上怎么沾了这么多血……！」

盘子里的水充满纯白的肥皂泡，要拜艾妮的努力所赐。

因为她换过好几次水。在那之前，里面可是混浊的脏水。

伊亚玛斯站在寺院的墙边，无所事事地看着这整个过程。

「她偶尔会一个人跑出去，回来时就变那样了。」

「你既然在养她，就要好好照顾人家呀……！」

「我没在养她，也没有照顾她。是她擅自跟过来的。」

他对虔诚精灵的说教置若罔闻，用他自己的方式仔细说明。

「真是的！」

不过，修女似乎并不满意这个说法，对他抛出一句宝贵的箴言。

贾贝吉瞪着伊亚玛斯，眼神彷佛在诉说「不要只会站在那边看，快来救我」。

但他既然对圣职者说了自己没在照顾她，就不该插手。

────话说回来……

「原来她是女的。」

「你这个人喔！」

「ｙａｐ！？」

＊

洗完澡，回到礼拜堂后，贾贝吉仍然处于茫然自失的状态。

她心不在焉地盯着空中，有如失去(Lost)了灵魂。

帮她换上洗干净的内衣裤，从头到脚擦拭干净的艾妮则心情愉悦。

洒进礼拜堂的阳光将头发照得闪耀光泽，为修女增添了几分姿色。

伊亚玛斯也从来没看过艾妮笑得如此灿烂。

「有这么值得高兴吗？」

「因为活得好代表会死得好！」

艾妮琪修女微笑着断言。

伊亚玛斯只觉得「是这样吗」。死就是死，仅仅是结果。

可是，接受死亡的方式因人而异。

克服了无法逃离，常伴身边的死亡的艾妮琪修女，是值得尊敬的人物。

「────…………ａｒｆ！？」

「哎呀。」

猛然回过神来的贾贝吉从毛巾底下挣脱，离开长椅。

她────她动如脱兔，飞奔而出，低吼着抓住平常那块破布。

艾妮和伊亚玛斯看着她蹲在寺院的角落缩成一团，两人的反应不尽相同。

艾妮微微一笑，伊亚玛斯呆呆看着。

「所以，这次的探索时间会比较长吗？」

「嗯，会在里面待几天。」

伊亚玛斯轻拍放在长椅旁边的大包袱，回答艾妮的问题。

但他说的「几天」，也是在「迷宫」内的主观感受。

在外面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过了多久，伊亚玛斯不得而知。

携带比自己估计的量更多的物资，可谓某种嗜好。

不是看主观时间，而是靠物资的消耗量计算时间。

「我想在深层多探索一下。」

因为，伊亚玛斯是冒险者。

他一副这个理由适用于所有事情的态度，艾妮眯眼瞪着这名男子。

让小女孩维持脏兮兮的模样跟着自己跑来跑去，接着又要带她进入迷宫深层。

「……你没有其他同伴？」

「赛兹马在的话，我或许会去邀他。」

没错，前提是他在。虽然就算他在，也未必会答应。

赛兹马骑士的团队不在酒馆。

不是外出冒险，就是全灭了吧。

没有冒险者会关心其他团队的动向，因此他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伊亚玛斯只是在想，万一他们全灭，可以去帮忙回收尸体。

艾妮琪修女长叹一口气。

「毕竟你没朋友嘛。」

「要你管。」

对话到此中断。

进出寺院的人潮络绎不绝。就算他们会骂寺院伪善，死与灰终究离不开冒险者身边。

有人带同伴进来，有人怀着悲痛的心离开。有人开怀笑着，有人破口大骂。

艾妮看着这些冒险者，忽然嘀咕道：

「有时也是需要放弃的。」

精灵────尽管他们的寿命跟人类差不了多少────美丽的眼眸，注视着伊亚玛斯。

「就算你找到认识你的人的尸体，说不定也没有意义。」

「怎么？这是忠告吗？」伊亚玛斯笑了下。「真难得。」

我好歹是神官。艾妮琪修女眯起眼睛说道。

「请不要忘记，从你死去到复活的这段时间来看，你已经上了年纪。」

时间是公平的，甚至会在死亡上面刻下痕迹。

伊亚玛斯默默耸肩，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现在的年龄。

只要不会老死，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扔一枚硬币，碰巧扔出正面。下次搞不好也会碰巧扔出正面。」

叹息声自艾妮口中传出。错愕。死心。担忧。分不清是哪一种情绪的声音。

「你能扔出正面到什么时候呢？要是扔出背面怎么办？」

「到时，」伊亚玛斯说。「下一个冒险者会想办法。」

艾妮琪修女尚未开口，伊亚玛斯就从椅子上起身。

贾贝吉立刻抬头，跳起来冲向他。

伊亚玛斯看都不看少女一眼，长靴踩着地板继续前行。

贾贝吉也没有摇尾巴，小步跟上伊亚玛斯，走向寺院外面。

艾妮琪修女无奈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喃喃说道：

「愿两位能够迎来有意义的人生，以及有意义的死亡。」

如果这段人生能让死亡之神满意，可谓无上的幸福。

真希望所有的冒险者、所有的生者，都能度过这样的人生。

帮尚未遇到死胡同，不断前进的两人祈祷完后，艾妮站了起来。

她拍了下僧服的衣摆，抹平皱褶，忽然想到。

「对了，好像在哪看过那女孩……」

也罢，想也没用。

很多冒险者会来这间寺院。不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就是长得很像的人吧。无论如何────

────他带的行李是两人份呢。

这件事足够让艾妮琪修女心情变好了。

＊

拉拉伽顶着一张瘀血浮肿的脸，不悦地咬下烤得硬邦邦的黑麦面包。

酒馆最便宜的料理，甚至比不上麦粥，但这么一小块面包，就是拉拉伽好几天没吃到的食物。

一枚金币，只买到一块黑麦面包。

「可恶……！」

嘴角痛得他呻吟。张嘴的时候、吃东西的时候、闭嘴的时候，都痛得不得了。

不过还是得吃。不吃就会死。拉拉伽在酒馆的角落拿着面包狼吞虎咽。

他是数日前袭击伊亚玛斯的盗贼小鬼。

在那之后，拉拉伽逃出「迷宫」，连滚带爬地回到氏族。

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不回去会被杀掉，回去也一定会被杀掉。尽管如此，依然得回去。

拉拉伽是如外表所见的小孩，只是个吊儿郎当的人类少年。

不管是村里最年轻的人，还是有天分的剑士，在「迷宫」的待遇都一样。

离开故乡的村里最年轻的人，以及厨余(贾贝吉)的待遇，也差不了多少。

拉拉伽既然没能成功带回厨余，等待他的下场只有一个。

在酒馆后面被剥个精光再杀掉────跟其他众多没没无闻的新手冒险者一样。

这座城市严禁冒险者争斗。可是，不争斗就不成问题。

一次都没进过「迷宫」的人用不着争斗，即可消去存在。

但拉拉伽不同。

他只有被揍到整张脸肿起来，丢出氏族而已。

不是因为他运气好，也不是因为他的力量(Level)。

而是因为拉拉伽几乎身无分文，杀掉他没有任何好处。

「可恶……！可恶……！」

他花了一天拿出藏起来的零钱，花了好几天戒备会不会受到前氏族的人袭击。

好不容易抵达酒馆的寒酸冒险者大嚼面包的模样，不会有人注意。

不对，就算有人盯上他，拉拉伽也没那个心思留意吧。

因为，除了吃用最后一枚硬币买来的面包外，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

伙伴死了。

不是氏族的人。虽说他被那些人当成狗在使唤，好歹是共同行动过的伙伴。

幸好在这座城市，死者可以复活。在外地就真的是神迹了。

然而────前提是要有复活费。

氏族的人不可能帮忙出钱。正因为不考虑复活费，才把他们当成用过即丢的棋子。

他独自存活下来，只能自己想办法筹钱。不过，要怎么做？

他们这种活着没什么意义的人，复活费确实廉价。

就算这样，五人份实在称不上便宜。

虽说价格跟「死者复活」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奇迹相应，拉拉伽根本不可能凑得到。

区区一名盗贼要如何赚钱？他一个人连怪物都杀不了，无法获取宝箱。

十之八九会在第一次或第二次的探索过程中丧命。

万一他真的成功筹到钱────能保证成功复活同伴吗？不能。

拉拉伽最气的是。

「可恶……！」

无论如何他都得赚钱，自己为什么会在酒馆吃饭？

这个事实最让他火大。

拉拉伽剩下的时间不多。

他能做的只有吃眼前的黑麦面包，然而一旦吃完，时间就到了。

如此一来，他只能进入「迷宫」，身上已经一毛钱都不剩。

他也不会考虑离开「斯凯鲁」。

所以，拉拉伽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半是自暴自弃地将手伸向最后一片面包。

「那边那位年轻人，方便打扰一下吗……？」

突然有人呼唤他，导致他顿时停止动作。

「啊……？」

他不打算停下，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可是，那稳重的声音有种让人想这么做的神奇力量────压力。

因此正确地说，应该是「被迫停下」。

「你看起来很烦恼。不介意的话，我或许可以帮上忙。」

他怀疑地看过去，站在前方的是穿着颇为体面的长袍男子。

────魔法师吗？

拉拉伽是这么想的。穿长袍的人大多是魔法师。

不然就是僧侣，或者习得两者的秘迹秘术的主教。

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那样的人会挥舞大刀，砍飞伙伴的脑袋。

「哎呀，我年轻的时候也过得很苦。不忍心放着前途光明的年轻人不管。」

拉拉伽还没说话，长袍男子就坐到他旁边。

正当他想开口骂人之时，一盘炖菜送到了拉拉伽面前。

冒着温暖的白色蒸气，香气也随之升起。他咽下一口唾液。

「一点小意思。身体就是本钱，请用。」

「喔、喔……」

可疑。有鬼。神奇的是，这些词语刚闪过脑海就消失了。

拉拉伽脑内的警铃大作，内心却不听从他的意识使唤。

他下意识握住汤匙，将炖菜送入口中。是兔肉。油脂香醇。好吃。

好吃。手在他这么心想的同时动了。他埋头吃着炖菜，胃暖和起来，好吃。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拜托────委托你。」

男子侃侃而谈，拉拉伽却听不进耳中。

在讲钱。伙伴有办法得救。简单的工作，还能报仇。

对于男子所说的话，他没有任何疑问、怀疑。

只记得一件事。

「用这颗石头────……」

男子从怀里拿出石头，脖子上挂着一个神秘的护符……不对。

是某种东西的碎片(Shard)────

＊

「为什么你一看到怪物就扑过去？」

「ａｒｆ？」

贾贝吉歪过头，彷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从头到脚都是血。

事情发生在「迷宫」的墓室，伊亚玛斯揉着紧皱的眉间。

尸横遍野的惨状，要害被一刀两断的怪物残骸、内脏、血泊。

在这令人不忍卒睹的景色中央，不知何时冒出一个染上暗红色脏污的宝箱。

看似野狗的少女，彷佛捡了一颗球跑回来对他说「就是这个」。

「ｗｏｏｆ！」

得意地叫了声。

伊亚玛斯开口想讲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不能怪她。

她至今以来被人赋予的任务，是杀掉怪物，获取宝箱。

杀戮与掠夺(Hack and Slash)。

身为一名冒险者，这也是其中一个正确答案。即使跟伊亚玛斯想要的不同。

他看了小步跑来的贾贝吉一眼，果断跪到血泊之中。

被大衣遮住的蓝眸清澈得吓人。他和她目光交会。

「这次要以前进为优先。」

「ｗｈｉｎｅ……？」

「无视宝箱跟怪物。」

「……」

「懂吗？」

「ａｒｆ！」

────真的听懂了吗？

看到她精力十足地吠叫，伊亚玛斯站了起来。

贾贝吉已经小步走向通往走道的门前，看着这边说：「ｂｏｗ！」

伊亚玛斯背着巨大的包袱，跟在后面。紧接着，贾贝吉踹破了门。

「ａｒｆ！！」

她做什么事都是这样。

伊亚玛斯的探索方式，走得跟乌龟一样慢。

尽管是走过数十数百次的熟悉路线，他也会谨慎地检查、前进。

以免遇到怪物。以免踩到陷阱。以免迷失方向。

更遑论冲进墓室展开大屠杀、抢夺宝箱。

如此缓慢的步调，贾贝吉大概完全无法忍受吧。

为了活下来，她会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杀敌，回收宝箱。

她就是那样的生物，就是那样的冒险者。

无事可做的伊亚玛斯将「爬行金币(Creeping Coin)」拿在手上把玩，追上贾贝吉。

────还不赖。

伊亚玛斯不讨厌这样的冒险、探索。

之前都没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一个人做不到────可能或不可能的问题。

对于做得到的话、他会去做的事，伊亚玛斯没有意见。

「…………唔。」

然而。

「……ｗｈｉｎｅ……」

踏进下一条通道的伊亚玛斯前方，是坐在地上的贾贝吉。

好几种理由闪过伊亚玛斯的脑海。

「受伤了吗？」

没有回答。没看见怪物的尸体，也没闻到血腥味。虽然也有无机物的怪物。

「中了毒、麻痹、石化吗？」

没有回答。虽然他讲的全是连说话的力气、机能都会夺走的恐怖异常状态。

「……」

「……」

「……饥饿或疲劳吗？」

「ｙａｐ！」

看来两者皆是。

回答只有一句话。

「好，我知道了。」

伊亚玛斯迅速放下背上的巨大包袱。

没什么好笑的，不需要感到无奈，更不需要生气。

疲劳与空腹就像冒险者的影子，与看得见的体力(Hit Points)无关。

绝对摆脱不了，有时令人恐惧，无视的话会被吞没。

古代大贤者真正的伟大之处一句话即可说明，就是能够接纳自身的影子。

话虽如此，伊亚玛斯当然对那样的逸事半点兴趣都没有。

他纯粹是以冒险者的身分，在冒险途中采取正确的行动。

对伊亚玛斯来说，许久没有用这种方式探索，对贾贝吉来说似乎也一样。

仔细一想。

会用锁炼绑住她当成肉盾的人，只要当天的收获足够就满意了吧。

就算会踏进墓室，顶多只有一、两间，不会像这样一间接着一间攻略，往深处前进。

意即────

────太兴奋了吗？

自己和这女孩都一样。

思及此，伊亚玛斯微微扬起嘴角。

往「迷宫」的深处前进，果然很愉快。

「那么，来扎营吧。」

「ａｒｆ！」

少女的回答轻快又有活力，跟疲惫的模样相去甚远。

伊亚玛斯从放到地上的包袱里拿出小瓶子，她在旁边专注地看着。

────莫非。

「你从来没看过？」

「ｙａｐ。」

好像是这样。

可是，伊亚玛斯刚拔掉小瓶子的栓子，嗅着气味的她就别过头。

毕竟单论气味，这只是平凡无奇的水。

伊亚玛斯连肩膀都没耸一下，默默将注意力放在手中，把那瓶水滴到地面。

在寺院受过祝福的圣水，是冒险者────要去这座「迷宫」的冒险者的必需品。

用圣水画的魔法阵、结界，能稍微保护冒险者不受到外敌的威胁。

扎营、露宿、稍事休息。怎么称呼都可以，若想在「迷宫」里面休息，这是必须的。

先不说看守墓室的守护者，至少躲得掉在路上徘徊的怪物。

更重要的是，伊亚玛斯很喜欢小心地滴水画圆的这个过程。

不检查周围的地面就不能休息。多了这个步骤，他很满意。

中了陷阱捡回一条小命后，反射性在原地休息，结果又中了陷阱。这种事也不是不会发生。

原因不在于那名冒险者太愚蠢，或者缺乏专注力。

人会大意，会失败。会犯错。没有绝对不会犯错的人。

所以要以会犯错为前提采取行动。

用这瓶圣水画魔法阵的行为正是如此。

检查地面，确保安全，把圣水滴到地上，在这个过程中稳定心神，再让身体休息。

因此────没错，人是会犯错的。

「ｗｈｉｎｅ……？」

贾贝吉因为空腹和疲劳的关系，无暇顾及其他，伊亚玛斯也有点松懈下来。

这里是走道上，没有守护者。附近没有脚步声，所以不会遇到在路上徘徊的怪物。

「────……！！」

「唔……」

所以那一刻，他们慢了一瞬间应对从「迷宫」暗处冲出来的影子。

可惜对那个影子来说，一瞬间便足矣。

影子一声不响地在石板路上奔跑，踩在圣水阵上，从怀里拿出石头。

伊亚玛斯看过写在摊开来的羊皮纸上的咒文。他瞪大眼睛。

「你，那是────……！！」

糟糕。唉唷。他应该是想讲这个吧。

事已至此，无法确认答案，而且这两句话差异也不大。

从碎掉的石头中溢出的眩目光芒盖过一切，吞没三人。

伊亚玛斯、贾贝吉，还有────不说也知道，还有拉拉伽。

被纯白闪光吞没的三人的身影，在光芒减弱的同时消失了。

剩下掉在地上的小瓶子、背包、被踩乱的魔法阵、石头碎片。仅此而已。

迟早会被经过附近的怪物通通带走，这些痕迹也不会残留太长的时间。

是法术引发的爆炸吗？

还是遭到分解，化为尘土或灰烬了？

抑或是────…………

＊

「咦！？────啊！？」

拉拉伽眨眨眼睛，一头雾水地喊出心中的疑惑。

「这里是哪里……！？」

「应该要感谢至少不是在石头里。」

在位置不明的「迷宫」的黑暗中，有人低声回答。淡漠、冷静的声音。

意识及视野模糊不清。拉拉伽眨了几次眼睛，搓揉脸颊。

「哇啊啊啊伊亚玛斯！！？！？？」

「ａｒｆ。」

「厨余！！！？！？」

少女叫了声，表示她也在────大衣底下的冰冷蓝眸，吓得拉拉伽向后退去。

────会、会被杀掉……！？

他当然还没做好觉悟。

即使成了冒险者，每个人都只会想像自己一帆风顺的旅途。

自己不一样。就算遇到危机，也能顺利化解。没有对死亡的真实感。理所当然。

怀着那种心态，不可能有办法探索「迷宫」。

因此，那时促使拉拉伽采取行动的，是「惨了」和「我不想死」两种心态。

他反射性从原地跳开，握住腰间的短剑，蹲低身子摆好架势。

环视周遭────「迷宫」？────虽然是没看过的墓室，不会有错────被掳走了？

「你、你们要杀掉我吗……！？」

报复。这两个字闪过拉拉伽的脑海。就像自己的────更正，就像前氏族的人对他做的那样。

在「迷宫」中办得到。

伊亚玛斯的反应却跟拉拉伽认识的冒险者前辈不同。

「盗贼竟然敢只身潜入『迷宫』，真有骨气。」

伊亚玛斯只是冷静地这么说，一副发自内心不感兴趣的态度接着问道：

「那东西哪来的？」

「那东西……？」

「石头。」伊亚玛斯直指重点。「我都不知道这里有『恶魔之石』。」

「不是，我……」

拉拉伽被他的魄力吓得咽下一口唾液。

不正常。

伊亚玛斯眼中，感觉有什么东西────不明的东西在熊熊燃烧。

拉拉伽拼命回忆，用颤抖着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在酒馆吃饭的时候……有个奇怪的男人……跑来跟我搭话────」

然后呢？

「奇怪的男人吗？」

「……大概是魔法师。」拉拉伽点头。「脖子上，挂着奇怪的……」没错，奇怪的……

「看起来像护符(Amulet)的东西。像某种碎片(Shard)────」

「护符(Amulet)？」

拉拉伽没能立即回答。

伊亚玛斯在笑。

让人怀疑他的嘴角会不会裂开到耳朵的，异常、昏暗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

「拉、」声音卡在喉咙。「拉拉……伽。」

「是吗？」

他站起来，黑色手甲上的「宝石戒指」绽放光芒。

「『达乌克(衣服啊展开吧)密姆阿利夫(显示我的)佩切(位置)』。」

拉拉伽觉得有种看不见的东西────感觉像风或大衣的东西，拂过自己的脸。

待在伊亚玛斯旁边的厨余────贾贝吉「ｙａｐ！？」叫了声，可见不是错觉。

────是法术。

拉拉伽的直觉告诉他，是「方位(杜马皮克)」的法术。

这家伙果然是魔法师────会使剑的魔法师。

「楼层没变。不过被传到了挺深处的地方。原来如此。」

伊亚玛斯自言自语着，拿出一枚金币扔向墓室外面的走道。

然后把它拉回来，默默迈步而出。厨余小步跟在后头。

「咦。」

拉拉伽被留在原地。他尚未从混乱的状态下恢复，可是────

「啊，喂！」至少能够呼唤伊亚玛斯。虽然他之后就后悔了。

困惑、恐惧。安心。没被杀掉。被抛下。能离开这男人。

参杂所有情绪的声音令伊亚玛斯回过头，望向拉拉伽。

「怎么？你不跟过来吗？」

他的语气异常雀跃。

「这可是难得的冒险。」

拉拉伽无法抵抗。

＊

金币弹跳的锵啷声响起。

黑衣男子扔出的金币在地上弹跳，用钓线收回，再扔出去。

拉拉伽跟着他，走在「迷宫」不晓得通往何处的黑暗中。

在这座「迷宫」里面，时间感有跟没有一样。

在那之后，不知道过了一时半刻，还是一天、数分钟。

然而，在那模糊不清的时间中持续观察，拉拉伽明白了一件事。

────这家伙的探索能力，也就是盗贼的技术没什么大不了。

这是跟在他后面的拉拉伽得出的结论。

他的小伎俩确实了不得。例如「爬行金币」这东西，拉拉伽就没听过。

身法应该也属于厉害的那一区，虽然不知道是战士还是魔法师。

可是在探索方式上面，拉拉伽无法给予伊亚玛斯正面的评价。

慎重归慎重，但那并非盗贼的作风。

闪过陷阱。宝箱当然也会一起闪过。意即────

────这家伙不懂得解除陷阱。

「ａｒｆ！」

来自背后的叫声，吓得伊亚玛斯身体一震。

叫他少在那边自言自语，或是叫他走快点。意思差不多。

拉拉伽转过头，和一脸不悦的厨余────贾贝吉对上目光。

如同清澈湖泊的蓝眸。拉拉伽畏惧那彷佛会将人吸进去的颜色，加快脚步。

跟伊亚玛斯之间的距离缩短了，眼前的背影只是个慎重的冒险者。

不过────

────扑过去我也不觉得自己杀得了他。

他本来就没打算杀他，但就算付诸实行，可以想像自己的脑袋飞到空中的画面。

────不然就是身体被砍成两半。

拉拉伽抖了一下，因为要忍住恐惧的关系，从喉咙挤出的声音都变尖了。

「……喂。」

「什么事？」

伊亚玛斯没有回头，把金币扔到石板路上，再拉回手中。

「那是什么？」

「『恶魔之石』吗？」

拉拉伽心想，他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怀念。这家伙果然知道那东西。

但要是他站在伊亚玛斯的正面，肯定不会这么认为。

因为他一脸不明白自己在怀念什么的表情。

「弄碎的话，周围的人会变成灰。」

「唔呃！？」

拉拉伽尖叫出声。伊亚玛斯停下脚步，转过头，大概是被他的反应逗乐了。

变成灰。对拉拉伽来说与死亡同义。不会有人愿意帮他复活。永远。

「用得好会传送到其他地方。不晓得是那东西有缺陷，还是你用得好。」

────十之八九是失败作品。

拉拉伽肯定地下达结论。

自己做事从来没有成功过。

被别人使唤的时候也一样。

「……意思是，那个人非常恨你啰。」

「或许吧。」

变成灰烬，化为「迷宫」的尘土，被冒险者或怪物踩烂、踢散，消失不见。

拉拉伽打从心底害怕那个景象。连想像都不敢。

若有敌人企图用那种手段葬送他，他八成会逃跑，不然就是下跪求饶。

伊亚玛斯却轻描淡写地说，彷佛那只是一件小事。

────或许吧！

拉拉伽搞不懂这个人的大脑是什么构造。

不对，他搞不懂的还有一件事。

说起来，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拉拉伽瞥了无聊地咕哝道「ｗｈｉｎｅ」的贾贝吉一眼，小心翼翼地询问。

他深深蹲低，以便随时可以逃跑────不晓得有没有意义就是了。

「……你不杀了我吗？」

「在『迷宫』里面，和戒律不同的冒险者联手并不稀奇。」

他的回答简洁易懂。

走在前面的伊亚玛斯头也不回，再次扔出金币，收回手中，向前迈进。

不时停下来用「宝石戒指」确认位置，在羊皮纸上写些什么。

羊皮纸上画着方格，从旁边窥探的拉拉伽一眼看出那是地图。

可是，如果有人问他能否凭那张地图回到地面，答案是办不到。

到头来，想要活下去，还是只能跟着这名可疑的黑衣男子。

所以，拉拉伽考虑到是自己主动提问的，选择继续跟他对话。

不想惹他生气。同伴被砍飞脑袋死去的瞬间，至今仍历历在目。

「……好吧，是不稀奇。」

戒律────其实也没那么严格。简单地说就是行动方针。

是否要避免不必要的战斗、是否要放过受伤的敌人、伙伴跟自己的优先顺序。

在简单的选择就会影响生死的「迷宫」内部，岂能在探索途中为信条议论纷纷。

与其浪费那个时间，不如一开始就找方针一致的人组队。

何况地上（表面上）有条不成文的规定，禁止冒险者争斗。

别跟戒律不同的人扯上关系是最重要的。

有人夸张地用秩序或混沌、善或恶来称呼那个戒律────

────笑死人了。

拉拉伽小声哼气。

顶多只是会免费救人，或者没报酬就不救的差别吧。

所谓的混沌和恶，是指嘴上说要救人却跟对方抢钱，见死不救的人。

就像把他当成狗使唤的氏族那些人────

或是自己这种对他们唯唯诺诺的人。

不过，他说他跟自己戒律不同？

「……看你在回收尸体，我还以为我们肯定是同类。」

「我一直留意着要中立中庸。至于那家伙────」

「ａｒｆ？」

「就不知道了。」

拉拉伽望向在自己身后，一脸听不懂两人在聊什么的少女。

她呆呆地────对其他人没有兴趣────小步跟着伊亚玛斯走。

不管要把这家伙归类为秩序还是混沌，两个阵营的人都会感到困惑吧。

────结果，戒律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他在想这些事。

「而且，」

拉拉伽差点漏听接下来这句话。

「我不是你的敌人。」

伊亚玛斯就此沉默。

微弱的脚步声。金币弹跳的锵啷声。收线的声音。然后又是脚步声。

────那家伙在想什么啊……

换成拉拉伽，换成使唤拉拉伽的人，不可能让他活命。

就算没杀掉他，也会把他当成活生生的十英寸木棍（尽管他没看过这东西）用来探路吧。

也就是向前走。长胖点。你是肉盾兼陷阱探测器。差不多这些用途。

假如伊亚玛斯真有让他活下来的理由，有两种可能。

一个是有所企图，一个是不在乎。

伊亚玛斯说答案是后者。可是，拉拉伽不会乖乖相信。

要是他有这么天真，早就变成酒馆后面不会说话的尸块了。

────他在想什么……？

无法想像。

酒馆里的可疑男子。神秘的卷轴。「迷宫」深处。跟两个身分不明的家伙待在一起。

假设他回到镇上，有办法毫发无伤吗？拉拉伽不知道。

委托人搞不好会来教训他，前氏族的人也可能对他处刑。

拉拉伽愈想愈混乱，没来由的焦躁感于内心萌芽。

「迷宫」也没安全到可以让他在这种心乱如麻的状态下走来走去。

────也就是钱。

因此，他最后决定当成是为了钱，心情会比较轻松。

这家伙的目的八成是我的同伴的复活费。拉拉伽下达结论。

────万一我死了，就没人复活他们。没人捐钱给寺院。会对这家伙造成损失。

跟寺院订下契约还是有过约定的伊亚玛斯，应该会想避免这种事发生。

可惜拉拉伽当然没有乐观到有办法这样想。

「ｗｏｏｆ！」

不知不觉间，他停下了脚步。

贾贝吉叫他别想那么多，快点前进，拉拉伽吓得身体一颤。

「知、知道了，知道了啦。别催我……！」

拉拉伽被低沉的吼声赶着追上伊亚玛斯，走向前方。

「迷宫」的黑暗。怪物。陷阱。眼前的男人。背后的少女。地上的障碍物。

虽然不知道何者是最安全的，至少此时此刻，他确实活着。

────既然如此，我要做的就是抓住这根稻草。

拉拉伽什么都不知道，唯有这件事可以确定。

但在「迷宫」里面，怎么可能有办法一帆风顺。

过没多久，拉拉伽就遇到阻碍，只得杵在原地。

「门……」

……是一扇门。

高耸的巨大铁门────或是跟自己一样高的平凡木门。

在「迷宫」里的认知是不准确、不清楚的。一不留神，连门的造型都会变模糊。

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里有一扇门。

是这座来历不明的「迷宫」肯定是人工物的证据之一。

「是我没来过的区域。希望门后是去过的地方。」

「ｗｏｏｆ……！」

贾贝吉彷佛随时会冲过去，伊亚玛斯抓住她的后颈咕哝道。

「……要进去喔？」

「走别条路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东西。」

伊亚玛斯这句话，令拉拉伽吞了口口水。

门后是走道的话再好不过。

不过万一是墓室────肯定会有怪物潜伏其中。

如此一来────

────说不定会死。

拉拉伽的一只手，无意间摸索着插在腰带上的短剑。

剑刃又细又薄，称之为武器实在太靠不住。

这是他拿「开宝箱的时候要用到」当理由，好不容易说服前氏族的人让他携带的护身用品。

短剑没被夺走就逃了出来，真的很幸运。希望之后也会这么幸运。

「要、要进去对吧？」

跟刚才的问句语气不同。伊亚玛斯简短回答：「对。」

他的手指抵在大衣下面，挂在腰间的黑杖────纤细的骑兵刀(Sabel)的刀锷上，将刀身推出刀鞘。

喀嚓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可以。」

「Bｏｗ！」

叫了声扑上前。伊亚玛斯放开手的瞬间，贾贝吉的反应正是如此。

她化为一阵有颜色的风冲向门，直接踹开门冲进去。

伊亚玛斯则如同黑影跟在其后，拉拉伽急忙追上。

完全没有合作的意思，冒险者们的动作却比勉强合作更加敏捷。

明显比盘踞在墓室中央，异常巨大的某种生物更快采取行动。

────这、这是什么……！？

拉拉伽瞪大眼睛。听见贾贝吉在「ｗｏｏｆ……！！」低吼着。

泛蓝的绿色鳞片，鲜红如血的黏滑舌头，目光如炬的红眼，牙，爪，尾。

背上那排看似尖刺的东西大大展开，变成翅膀，巨大身躯用四只脚站了起来。

咚，墓室彷佛在震动。光这样就很吓人，下肢无力，差点腿软。

即使如此，拉拉伽依然站稳了脚步，并不是因为勇敢。

而是因为他本能察觉到，要是敢逃走────要是敢动任何一步────要是吸引它的注意力────会被杀掉。

模糊不清的轮廓，真面目不明。然而，用不着正式确认。

身为冒险者一定会知道────连小孩都知道那是什么生物。

「龙、龙……！！？」

「不对。」

伊亚玛斯笑了。

「是毒气龙。」

＊

它吐出散发硫磺般的腐臭味气息，缓缓抬起长脖子。

没有任何一丝友善的气息。事已至此，免不了一战。

可是，这不代表拉拉伽有能力与龙一战。

他勉强反手握紧短剑，好不容易才站稳。

两眼圆睁，像在注视令人不敢相信的生物，看着龙……和伊亚玛斯。

「哦，出现在这里吗？」

伊亚玛斯在笑。

这抹笑容彷佛在诉说他发自内心感到愉悦，一副在路上碰巧撞见老朋友的态度。

此时此刻，拉拉伽头一次对在旁边低吼的贾贝吉产生共鸣。

至少，她比这个黑衣男更接近自己────

「呜……！？」

就在这时。

在他当盗贼的期间变得敏锐一点的五感，察觉到些微的异状。

────嗡。

听起来像在低声震动，微弱纤细，却令人不快的声音。振翅声。

昆虫？飞虫？不对────

「唔、喔、啊啊！？」

「ｙａｐ！？」

拉拉伽反射性带着贾贝吉一起跃向旁边，数根头发飞到空中。

他直觉想到是被咬断的。

从拉拉伽和贾贝吉头上掠过的，是拥有骇人大嘴的巨大虫子。

宛如从恶梦中跑出来的那只生物，无疑是怪物。

「大蜻蛉(Dragonfly)……！？」

「ｗｈｉｎｅ……！？」

连贾贝吉都脸颊抽搐，吓得退缩。

对龙的恐惧没有真实感，对大蜻蛉的厌恶则近在眼前。

以威胁性来说，镇守于深处的龙当然远胜四处飞行的蜻蜓就是了。

「它们会喷火(Breath)喔。」

伊亚玛斯右手拿着白刃，语气跟在提醒他们「下雨了记得撑伞」一样。

「战士也就罢了，你这个盗贼想必撑不住。」

「就算你叫我注意……！！」

我该怎么做？拉拉伽毫无头绪。

通常情况下，八成会叫他冲到前面当肉盾。他只知道这个做法。

贾贝吉也差不多。正因为她要负责抵挡攻击还活得下来，才会被叫做厨余。

拉拉伽的视线必然落在伊亚玛斯身上。

伊亚玛斯滑步靠近毒气龙，一面测量距离，一面说道：

「你负责抵挡攻势(Parry)。」

「知、知道了……！」

拉拉伽点点头，面向那群大蜻蛉，听话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飞来飞去的大蜻蛉有几只？拉拉伽额头渗出冷汗，定睛凝视。

────至少比真正的龙来得好……！

而且，他心里也怀着类似祈祷的念头，希望那两个人如果有能力对付它，就想点办法。

对于把龙塞给他们处理一事，没有丝毫罪恶感。

因为他光顾着应付大蜻蛉，就分身乏术了。

「我们上。」

「ａｒｆ！！」

贾贝吉回应称不上号令的自言自语，率先冲上前。

她从拉拉伽头上跳过去，朝绿龙挥下大剑。

连龙似乎都被这电光石火的一剑杀了个措手不及，鲜红血液于黑暗中喷出。

「GRROOOOOOAAAAAAARRRR！！！！！！」

「ｙａｐ！？」

不过，仅此而已。

砍飞额头上的龙鳞的贾贝吉，近距离暴露在它的咆哮中，哀号出声。

少女踢了下它的鼻子往旁边滚动，闪掉逼近纤瘦身躯的龙牙。

贾贝吉确实有天分。拉拉伽心想，她搞不好是天才。

跟自己判若云泥，想必蒙受了神的恩赐(Bonus Point)。

尽管如此……

────通通不够啊……！

力量(Level)、装备、经验、一切。

不可能打得过龙。自己和她都一样。

「BUUUUZZZZZZ……！！」

「哇啊啊……！？」

拉拉伽能够仔细观察贾贝吉的时间到此为止。

要抵挡发出恶心振翅声四处飞行的大蜻蛉，并不容易。

至少拉拉伽从未经历过。

「滚开……！别过来！！」

拉拉伽朝着飞来飞去的蜻蛉挥动短剑，目的不在于攻击，而是驱赶。

他至今以来对付过的怪物，都是楼层较浅的种类。

顶多只有欧克和狗头人，连他们都拥有地上的人类无法想像的骇人力量。

不过────

────好快……！

拉拉伽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大蜻蛉的轨迹。

只能凭借刺耳的振翅声用短剑勉强挡掉攻击，那就是他的极限。

「喔啊！？」

每当剑刃跟蜻蛉的嘴巴相撞，「迷宫」都会绽放火花，强大的力量将短剑连着手臂一同弹开。

其中一只手臂传来剧痛。他并未装备防具。伤害(Damage)令人麻痹。

「该、死！很痛……耶！？」

不过，这已经算比较好的下场。伊亚玛斯刚才说过。它们会喷火(Breath)。它们？

意即，龙和────大蜻蛉都会。

拉拉伽只在小时候的睡前故事中，听过会喷火的龙。

小时候，他想亲眼见识一下。现在他要正式更正那个愿望。

────尽量在远一点的地方。

不加上这个前提，牙齿会不停打颤，他都快笑出来了。

「喝啊……！」

因此，拉拉伽咬紧牙关，扬起嘴角，举起短剑。

将注意力放在紧逼而来的大蜻蛉的嘴巴上。不管它要用咬的，还是要喷火。

拜其所赐，他才能迅速闪掉突然喷出的白色火焰。

「哇，唔啊……！？」

脸部后仰。火焰擦过鼻尖，烧到额头及浏海，散发一股恶心的臭味。

拉拉伽直接倒向后方，尖叫着往旁边滚动。

因为大蜻蛉群宛如从上空降下的箭雨，朝他飞过来。

面对那又利又快，发出声响刺在石板路上的牙齿，拉拉伽的防御想必毫无用处。

在千钧一发之际捡回一条小命。但这里虽然是墓室，面积终究有限。不找机会站起来，结果还是一样。

「ａｒｆ！！」

当然，前提是只有拉拉伽一个人。

贾贝吉不耐烦地对纠缠不清的蜻蛉挥刀，猛冲而来。

单凭蛮力挥剑────不，她彷佛在让身体随着大剑的重量起舞，剑刃斩裂虚空。

转了一圈的剑刃速度变得更快了，扯断蜻蛉的外壳，将其一刀两断。

「抱歉，得救了！」

「ｙａｐ！！」

翅膀四散，肮脏的体液溅在身上，贾贝吉并不在意，大吼一声。

应该不是在回答他。她的视线已经落在下一只猎物身上。

所以，是拉拉伽自己要道谢的。不道谢他过意不去。

他把手撑在地上，像弹簧似地跳起来。一手拿着短剑，总之先保护好自己────

「唔、喔！！！？」

拉拉伽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视野就被强烈的白光覆盖。

他只顾着遮住脸，旁边的贾贝吉也发出「呜嘎」的尖叫声。

强烈的臭味、高温、灼烧肌肤的痛楚。可是，就只有这样。

不用看都知道，是毒气龙喷的火。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从手臂的缝隙间观察战况，全是因为好奇心。

那男人────伊亚玛斯在做什么？

＊

不出所料，伊亚玛斯还活着。他提着刀，面对毒气龙巨大的身躯。

────虽然我刚才说了「我们上」。

该如何进攻呢？他如此心想。

「GAAAOOWW！！！！」

爪与爪朝他挥下，利牙紧逼而来，伊亚玛斯灵活地闪开，从底下钻过。

龙在地上被视为传说中的怪物，在「迷宫」里则不然。

伊亚玛斯记得。至于自己是在何时、何处知道的，则忘得一干二净。

没错，绿鳞片的龙在「迷宫」内部，只不过是连中等程度都不到的弱小敌人────

被那种货色一点一滴地削减专注力(Hit Point)，并不好玩。

何况另外两人跟伊亚玛斯比起来，力量(Level)也不够。

在「迷宫」未攻略领域的冒险，应该会是不错的经验，前提是要等他们冷静下来，反覆咀嚼再说。

也就是说，不活着────就算成了尸体，只要有一个人幸存即可────回到地面，就没有意义。

伊亚玛斯右手拎着刀，左手结起法印。

可以选择的选项只有一个，法术。

回合间的空档，他有种时间在无限拖长的错觉，打开脑中的魔法书。

────「小炎(哈利特)」不行。

尽管毒气龙算不上多强大的敌人，最弱的法术不可能对它管用。

「大炎(亚哈利特)」也没用。「炎岚(拉哈利特)」或许有希望────但不能保证。

也是可以用「障壁(柯鲁兹)」或「封魔(巴柯鲁兹)」从它的火焰底下保护自己，不过……

────没道理陪它玩那么久。

「来个帅气的招式吧……」

毒气龙放声咆哮，当然不是因为听见了伊亚玛斯的咕哝声。

但在这座「迷宫」里面，没有冒险者会被龙的咆哮(Dragon Roar)吓到。

毒气龙大吼着挥下爪子。

伊亚玛斯不可能蠢到直接接下这连钢铁都能撕裂的一击。

他用扛在右肩的刀刃挡开爪子，一口气杀到巨龙身前。

龙嘴张开，利牙露出。从内脏溢出的硫磺臭味。喉咙深处的白光。

全是伊亚玛斯感觉得到、近在眼前的死亡气息，他只是心想「是啊」，默默接受。

龙也在注视伊亚玛斯，凶光闪现的眼睛捕捉到挥下的白刃。

伊亚玛斯微微扬起嘴角。「────……」蕴含真实力量的话语自口中迸发。

话语化为炙热的白光，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在空中绕成漩涡，电光凝聚在法印之上。

「『杰阿利夫(神鸣之)莱卡夫(拳啊)』！！」

伊亚玛斯缠绕雷电的左手，击中毒气龙的下巴。

「GOOROGGGG！！！？！？」

他之所以有办法将龙头击向上方，发出轰然巨响，当然不是拜他的臂力所赐。

「神拳(兹札利克)」。魔法师能够使用，少数拥有神之名的法术。

这一拳促使神威炸裂，雷霆贯穿毒气龙的全身，将其烧成焦黑。

足以让大气沸腾，灭杀龙族，俨然是极大的────在神话叙事诗中出现的威力。

在这座「迷宫」里仅仅是第四级，中间程度的法术，然而……

────这招必须直接接触敌人，正常的魔法师不太会想用。

全身有一半沦为焦炭的龙，散发带有焦臭味的黑烟，咚一声倒地。

伊亚玛斯无视撼动墓室的地震，以及茫然看着他的拉拉伽，嘀咕道：

「好了……」

视线前方────是一个放在墓室角落的染血宝箱。

＊

「结、结束了吗……？」

战战兢兢。拉拉伽爬过来观察情况，伊亚玛斯回答：

「不，还没。」

「ａｒｆ！」

贾贝吉叫了声。

她快步走向宝箱，得意地哼气，挺起胸膛，彷佛在说那是她找到的。

「ｙｅｌｐ！ｙｅｌｐ！」

「别碰喔。」

伊亚玛斯熟练地对坐立不安、心急如焚的少女叮咛一句。

贾贝吉立刻安分下来（看起来不太服气就是了）。话虽如此，她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纯粹是伊亚玛斯叫她不要做，所以她才不做，乖乖等待吧。

拉拉伽心不在焉地看着，这时，伊亚玛斯说出令他不敢相信的话。

「怎么了？这是你的工作吧？」

「……啥？」

他眨了几下眼睛。思考现在的状况、他所说的话，以及自己有没有忽略什么。

毫无头绪。虽然他一头雾水。

「这种时候……叫我开宝箱喔。」

「我不懂你的意思。」

拉拉伽像在确认似地询问，回答他的是他自己想说的话。

伊亚玛斯悠然站在宝箱旁边，接着说：

「团队里明明有盗贼，为何要无视宝箱？」

拉拉伽无言以对。

他的语气简直像在问肚子饿了，为什么不吃饭。

因为他知道，伊亚玛斯认为这是再普遍不过的常识。

这男人完全没有考虑过拉拉伽不打开宝箱的可能性。

「你、你不担心────」

拉拉伽脑中有各种想说的话打转，从喉咙挤出声音。

「我会触发陷阱，害大家全灭吗……」

最后脱口而出的，是对自身实力的不信任。

伊亚玛斯的回答与拉拉伽动荡不安的内心形成对比，没有一丝动摇。

「会中毒针或麻痹毒的人是你，就算炸弹爆炸，我大概也不会死。」

只要自己不死，就能把尸体带到寺院复活。

伊亚玛斯是这么说的。拉拉伽眨了几下眼睛，贾贝吉小声打了个哈欠。

在这座「迷宫」中，死亡不代表尽头。

拉拉伽也明白。他自认明白。不过────

────如果有人问我能不能自然接受这个道理……

他没有信心。不对，说起来，这男人感觉也不是「接受」。

所谓的「接受」，是指设法容许不同的常识。

而这个名为伊亚玛斯的男人的态度，俨然是────没错，俨然是「迷宫」的怪物。

在「迷宫」的生存方式已经和这男人融为一体，跟呼吸一样。

────这家伙真的……

跟我是同样的生物吗？

「……我会试试看，但不要期待啊。」

「放心吧。里面的东西值不值钱，回镇上鉴定后才会知道。」

────不是那个意思。

拉拉伽看似有选择的余地，实则没有。

他发现这件事，嘴角扬起嘲讽的笑容────连当事者都不知道是出于自嘲还是恐惧。

────跟平常一样嘛。

他从腰间拿出手制的工具，着手准备瞒着氏族的人弄来的小小铁丝道具。

眼前是不会讲话也不会动，放在地上的宝箱。

「…………呼。」

他先做了个深呼吸，右手拿起短剑，然后在宝箱周围挥动。

机关────没感觉到。

────外围没问题……

他接着蹲在宝箱前面，从道具中拿出特别薄的一种。

形似锉刀的那东西轻轻插进宝箱盖子的缝隙间，慎重地转了圈。

若有连接盖子和宝箱的绳子，靠这招就能判断。

开盖的瞬间打开药瓶的盖子或扣下石弓的扳机，触发陷阱────似乎没有这样的机关。

「真熟练。」

伊亚玛斯说道。拉拉伽皱起眉头。

「……你在讽刺我吗？」

「是我在旁边看的感想。以你的力量(Level)来说挺熟练的。」

拉拉伽没有回答。

他没有指导他的师父。

盗贼也是因为动作敏捷或身材娇小这种理由，被人硬塞的职位(Class)────

────到头来，只是个肉盾。

同伴没有寄望他解除陷阱。代替我们承受攻击，当一个肉盾，就这么简单。

除了他以外，也有其他类似的人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到什么，怀着无凭无据的期待来到「迷宫」。

最后都被氏族的人抓住，当成肉盾……

那些家伙一个接一个死去。

被炸弹炸飞、中了毒针或麻痹毒的陷阱，被扔在墓室不管。

拉拉伽被迫排进等死的队伍之中，盯着其他人的下场。

在真正意义上拼上了性命。

伙伴────不是指氏族的人────伙伴是怎么死的？

中了什么样的陷阱、犯了什么样的失误、迎接什么样的死法，他尽可能记在脑海。

设置在宝箱外围的针。牵在盖子跟宝箱之间的线。

傻傻地窥探锁孔，会被石弓射穿脑袋，这件事他也亲眼见识过了。

死者是个娇小的圃人少女，她说她想赚钱给故乡的双亲用。

明明被抓进了氏族，她却经常唱歌。他觉得她的声音很好听。

最后听见的是『喔！？』含糊不清的声音。

额头插着箭矢，仰躺在地上抽搐的她，用混浊的双眼看了他一眼。

然而，其他人用长靴踹她的头部，把她当成一颗球踢到墓室的角落。

那些家伙哈哈大笑，扒光少女身上的装备，对拉拉伽说。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他不知道这件事让他学到多少经验。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拉拉伽勉强活到了现在。

还有她的尸体依然被扔在墓室。

「…………很好……」

他花了一段时间调查宝箱的周围，调查盖子和宝箱，得知没有陷阱。

但不能大意。接下来终于要处理锁孔了。拉拉伽拭去额头的汗珠，着手调查。

「ｗｈｉｎｅ……」

贾贝吉在背后无聊地叫了声。他将双手和意识分隔开来。

这不代表他不专心，拉拉伽喜欢用探针戳锁孔的工作。

眼前的机关会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理所当然，单纯的构造。

操作探针，慢慢解开它────可以让他不用思考多余的事。

自己现在的处境、死去的那女孩、被杀掉的同伴、杀掉他们的男人。委托人。

拉拉伽的双手慎重地动作，嘴里冒出一句话。

「喂。」

「嗯。」

他没有期待他应声，伊亚玛斯却老实地回答了。

说到老实，这男人在开锁过程中也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拉拉伽与宝箱搏斗的期间，他一直待在旁边。贾贝吉也是。

所谓的团队就是这样吗？

团队。这叫团队？在莫名其妙的状况下慢慢凑在一起的三个人，叫做团队？

有点愉快。拉拉伽稍微这么觉得，接着说道：

「这块大地是平面，边缘是断崖绝壁。如果我说我想去对面看看……你会笑我吗？」

「冒险的目的因人而异。」

喀嚓。拉拉伽解开一个机关，等待他说下去。

这男人是冒险者。

他不清楚冒险者的定义。不过可以确定，他跟氏族的人不同。

他想听听看冒险者的回答。

「渴望金钱、力量。君主的圣衣、妖刀、不明的武器……也有这样的人。」

伊亚玛斯的话语，一字一句落在墓室中。

「迷宫」万籁俱寂。

只听得见拉拉伽操作探针的声音、贾贝吉哼气的声音。

还有伊亚玛斯悠闲的声音。

「重点在于要不要去『迷宫』、要不要去冒险。仅此而已吧。」

「……为此把新人当成弃子用的人也是吗？」

「我从来没想过。」

真是干脆的答案。

「我光顾着我的冒险就忙不过来了。」

「你的冒险……」

探针传来微弱的手感。他往前拨了下。机关咬合在一起。

慎重地，一步一步来。

跟伊亚玛斯扔出金币再收线，没有太大的区别。确保安全，踏出下一步。

「你也有目的吗？」

「对。」伊亚玛斯笑道。「讲了你应该也不会信。」

拉拉伽正想开口询问的瞬间，盖子发出「叩咚」的声响掉下来。

成功打开宝箱了。

「Bｏｗ！！」

「唔喔……！？」

贾贝吉挤开拉拉伽扑向宝箱，窥探里面叫了声。

没办法仔细观察内容物的拉拉伽，连生气的心力都没有，累得吁出一口气。

他碰触额头，汗水淋漓。

「干得好。」

「……被你称赞我也不会高兴。」

拉拉伽冷淡地回答伊亚玛斯。

可是，他确实感到了满足感────成就感。

自己的任务、自己的战斗，有种打了场胜仗的感动。

可惜他在回到地面的路上又开了五、六个宝箱，害这样的感动消失殆尽。

＊

世界闪耀着金色。

并非譬喻。

微微擦过地平线的太阳洒落的阳光，将万物染上美丽的色彩。

「迷宫」和与其相连的街道彷佛透着淡淡的金色，宛如纯金的豪宅。

拉拉伽一瞬间无法分辨那是日落还是日出，不由得停下脚步。

不过，他马上看出那是日落。太阳东升西落。

但那是哪一天的日落，就不得而知了。

是进入「迷宫」的当天、隔天，还是三日后、一周后、一个月、一年……搞不好是四十年或上百年。

因为「迷宫」和地面，连时间感都不一样。

「平安回来了……」

「……ａｒｆ。」

成就感和兴奋的心情早已消散，只剩压在身上的疲惫。

不用担心有生命危险了────至少没有怪物和陷阱。

对拉拉伽而言，光这件事就值得庆幸。

至于贾贝吉精疲力竭的原因，当然只是她玩太疯了。

「还没结束。」

没有任何变化的男人一如往常的声音，刺在拉拉伽背上。

「要去酒馆随便找个主教(Bishop)鉴定，才能卖钱。」

「酒馆……？」

「找武器店鉴定的话，会被坑一笔。」

有什么好奇怪的？伊亚玛斯咯咯笑着。

背上扛着多装了回程捡到的装备，变得更加巨大的包袱。

拉拉伽发现袋子原本的用途是尸袋，却没力气说出口。

塞满袋子的财宝的重量，有如亡者的指甲掐在肩膀及背上。

为了远离那东西，他想尽快去旅馆────去马厩睡觉。

想不到那堆稻草的触感，竟然会有让自己心心念念、迫不及待的一天！

────不过……

即使睡马厩不用花住宿费，吃饭还是要钱。

拉拉伽身无分文。现在不去酒馆的话，明天又得挨一整天的饿。

「…………好啦。跟去就行了吧？」

没有选择的余地，拉拉伽无奈地做出决定时────

「嗨，怎么？没赚到钱啊？」

跟「迷宫」的气氛并不相衬的爽朗声音从身后传来，彷佛一掌拍在背上。

拉拉伽忍不住抖了下，转头一看，站在眼前的是六人……五人与一具的团队。

最前面那个戴着龙头头盔的战士，肩上扛着布袋────尸袋。

「竟然带着活人，而不是死人回来，你很遗憾对吧。」

「真羡慕你。」伊亚玛斯说。「死的是霍克吗？」

「那个笨蛋怎么杀都死不了。」

回答他的是待在战士背后的精灵女性。

她穿的是僧服：龙头头盔战士、精灵女僧侣，以及────

「盗贼判断是毒针，结果打开宝箱一看，是炸弹。真服了他。」

「偶尔跟霍克以外的人组队，就会碰到这种事，伤脑筋。」

「是后辈拜托我咱们帮忙训练他的。看这程度，哎呀，实在丢脸。」

矮人主教、人类魔法师、圃人盗贼接连加入对话。

决定性的证据，是霍克温这个名字。

在「斯凯鲁」自称盗贼的人都会听过的名字。

拉拉伽只是勉强称得上盗贼，但他仍然认得出。他们是────

────赛兹马的团队……！？

「你、你们认识这些人吗……！？」

「ｙａｐ。」

他悄声询问，贾贝吉当然只是兴致缺缺地叫了声。

问错人了。

然而，拉拉伽没有勇气在伊亚玛斯面不改色地跟顶尖冒险者交谈时插嘴。

女精灵────莎拉见状，露出猫一般的笑容注视他。

「伊亚玛斯，我听艾妮说了。你终于跟人组队啦？」

莎拉好奇得两眼发光，往这边凑过来。证据就是形似竹叶的耳朵正在上下摆动。

「就是那两个孩子对吧？艾妮说是女生，原来还有一个男孩。」

「啊────」

伊亚玛斯昂首望天，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像在绞尽脑汁似的，目光游移，望向赛兹马。

头盔无情地左右摇晃，龙头也跟着移动。

「我也不明白事情经过。拜托我也没用。」

「我想也是。」

伊亚玛斯叹了口气，背好他回收的行囊，再度叹息。

「请你喝酒，帮我一个忙。」

「行。」

赛兹马────尽管他的脸被头盔遮住，大概，一定────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过，给人的感觉并不讨厌，这也是多亏他的品德吧。

他将嚷嚷着「去喝酒啰！」的伙伴晾在一旁，询问伊亚玛斯：

「实际上怎么样？我也有兴趣。」

「我想想。」

伊亚玛斯双臂环胸。拉拉伽下意识吞了口口水。他开口说道：

「有天分，但缺乏经验。」

「这样啊，这样啊！」

赛兹马闻言，心情变得更好了。

他笑咪咪地往拉拉伽的背拍下去，手甲的冲击震得他「唔喔！？」倒向前方。

「太好了，少年，还有贾贝吉小姐。以这男人来说，是很高的评价喔。」

赛兹马不顾站不稳的拉拉伽，开始乱揉贾贝吉的头。

狗毛般的卷发被揉乱，少女「ｙｅｌｐ！ｙｅｌｐ！」大叫着抗议，同样遭到无视。

不久后，她大概是发现抵抗毫无意义了，安分下来，伊亚玛斯没有理会她，耸耸肩膀。

「怎么把我说成这样。」

「这就是今天的下酒菜了。那么出发吧！冒险完喝的酒特别美味！」

「咦，啊，等等……！？」

虽说他刚才确实打算跟去。

拉拉伽连讲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赛兹马拖走，又差点跌倒。

明明不会痛，抓住手臂的手甲却跟铁枷一样牢固，文风不动。

除此之外，他身边全是有名的冒险者(All Stars)，不可能放他逃掉。

「喂、喂，慢着……！」

拉拉伽俨然是被带走的囚犯，他望向黑衣男子求救。

喉咙好紧。感觉像这辈子第一次开口说话。

「伊亚玛斯────贾贝吉！！」

有得到回应，恰似一汪清泉的蓝眸盯着拉拉伽。

「Bｏｗ！」

这是在道谢、激励、放弃挣扎，抑或没有任何意义？

贾贝吉叫了声，有如小跑步跟在主人后面的小狗，追上伊亚玛斯。

伊亚玛斯则耸耸肩膀，悠闲地迈步而出。

完全没有要救他的意思。

────算了。

拉拉伽心想。感觉不坏，远比待在氏族的时候舒适得多。

「给我记住！」

语毕，他笑了，决定补上一句。

「我叫拉拉伽！！」

最后，他们在酒馆请主教────塔克和尚帮忙鉴定，宝箱的内容物是便宜货。

不过是以「迷宫」的收获来说。

拿到外地去卖，就算不能一生不愁吃穿，应该也能挥霍个数十年。

伊亚玛斯依约将那笔钱扣除付给塔克和尚的手续费后，平分给所有人。

可是────拉拉伽没想过要带着钱离开城市。

他所想的是「迷宫」、伊亚玛斯、贾贝吉、伙伴、委托人。

判断下次会更加顺利，心满意足的他，钻进马厩的稻草堆里。

至少────暂时是这样。

第一卷 温暖的灰烬,昏暗的迷宫 第三章 斯凯尔

「你很开心的样子。」

「是吗？」

艾妮回答伊亚玛斯的语气，确实有几分雀跃。

某天下午，于寺院。

温暖宜人的阳光，从铅灰色云朵的缝隙间洒落。

能跟有着一头美丽银发的精灵────艾妮琪修女说上话，想必有许多男性会为此羡慕不已。

前提是地点至少不要在停尸间────保管冒险者遗体的地方。

「看起来心情很好。」

伊亚玛斯对于其原因毫无头绪。虽然他也不会想知道。

────心情好是好事。

伊亚玛斯是对理由不感兴趣，觉得心情好就好的男人。

毕竟他连控制自身的情绪都有难度。其他人能自己管好自己，再好不过。

他漠不关心，艾妮却没有因此感到不快，回答：

「是的，因为我万万没想到你会有找到同伴的一天。」

「同伴？」他歪过头，视线前方是蹲在地上的少女「ｗｏｏｆ！」忿忿不平地低吼着。

「同伴……」他念念有词，视线前方是拉拉伽在一边抱怨，一边搜索战死者的遗物。

伊亚玛斯叹了口气。

「我没有那个意思。」

「因为这是我的主观印象，而不是你的主观印象。」

也就是站在客观角度来看吗？伊亚玛斯没有否认，「唔」了声。

的确，先不论会同行到什么时候，他们确实会一起踏进「迷宫」……

「这样的话，得添购不少东西啊。」

「那我可以陪你。」

「嗯？」

艾妮喜孜孜地回答那近乎于自言自语的呢喃。

伊亚玛斯无法理解她的意图，她竖起一根手指说：

「要采买物资对吧？」

嗯，没错。伊亚玛斯坦率地承认。否定了又能如何？

「那么，我问你。」艾妮琪修女笑容满面地接着说：「你要买什么？」

「这个嘛────」

伊亚玛斯再次望向贾贝吉和拉拉伽。

翘起来的红发。瘦弱的身体。粗糙的项圈。与破布无异的衣服。大剑。

乱糟糟的黑发。肮脏的身体。拼凑而成的铠甲，以及称不上武器的短剑。

观察了一会儿，伊亚玛斯咕哝道：

「武器和防具，还有药跟卷轴。」

店里卖的东西不会高级到哪去。

头盔、圆盾。铠甲也是锁子甲或胸甲。不晓得有没有卖铜制的护腕。

药跟卷轴八成也不会卖太好的，可是对于施法者不足的团队来说十分珍贵。

毕竟伊亚玛斯自己半个回复法术都不会用。

最严重的问题是，等着他清算欠在那边的捐款金额的修女，会允许他花这么多钱吗？

「受不了你……」

艾妮琪修女这次笑着说出之前说过的话。

「我就知道。」

「果然不行吗？」

「嗯，无论如何都不行。」

艾妮点点头，呼唤少年少女。

「你们两个。」

「ｙａｐ！」

贾贝吉率先叫了声，跑向艾妮────或伊亚玛斯。

艾妮伸出纤细的手臂抚摸那头红发，她舒服得闭上眼睛。

跟在后头的拉拉伽，步伐则十分沉重。

「……累死我了……」

拉拉伽将装满东西的布袋扔到地上，发出锵啷锵啷的金属碰撞声。

全是已经消失(Lost)的冒险者的装备。

长时间搁置在「迷宫」的尸体，不分状态，有时会失去重新站起来的意志。

或是寺院判断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忙复活，决定埋葬的人。

灵魂消失。抹消身分。连变成灰都不会，永久消失(Lost)。

拉拉伽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莫名焦躁────但那已是过去式。

疲惫不堪的时候，连烦恼的时间都不会有。

事情的起因是艾妮微笑着叫住扛着尸体回到寺院的三人。

『我现在要整理、处理不会有人来接回去的死者的遗物，方便请你们帮忙吗？』

听见她说会支付工资，拉拉伽欣喜若狂地回问「真的假的！？」一不小心上了贼船。

要人出力得付出代价理所当然，也就是工资愈高，工作也会愈辛苦。

首先，遗体的数量太多。而且通通是战死的。

卸除装备听起来是很简单，不过卸除压烂、碎掉、变形、融化的铠甲，相当耗体力。

────是说，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每次想像起那个画面，拉拉伽就有种寒意从腹部扩散至全身的感觉。

再加上还要拆下陷进遗体的那些装备，导致他手指阵阵发麻。

就算有钳子、铁皮剪、锤子、锯子、锉刀等工具可以用，仍旧很费力。

拆下装备后，等待他的是分类。

看起来还能用的、看起来不能用的。看起来可以卖的、看起来不能卖的。

没错，看起来可以卖的。

没有当成陪葬品跟尸体一起下葬的装备，大部分会由寺院处理────

────意即，钱会落进寺院的口袋。

伊亚玛斯不认为这叫贪心，但他觉得这么做会招来骂名，也是无可奈何。

「不错的训练吧？」

艾妮笑着说道，拉拉伽一副讲不出话的样子，以呻吟回应。

看到贾贝吉和拉拉伽的表情，艾妮的笑容变得更加柔和。

「我实在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去购物……」

银发精灵美丽的眸子瞥向伊亚玛斯。

「所以我就陪你一趟吧。」

＊

正确地说，她的意图是多付一笔工资，请他们帮忙将武具防具搬去店里卖。

一不做，二不休。拉拉伽咬紧牙关，背着压在背上的沉重货物前进。

「混帐东西……你真的，会给钱，吧……！」

「那当然，都已经答应你们了。」

午后时分的「斯凯鲁」的街道上，弥漫非常松懈、懒洋洋的气氛。

毕竟大部分的冒险者早上就会朝「迷宫」出发。剩下的人则是在休假，这种气氛再正常不过。

然而，这不代表这座城市不再喧嚣。

吵闹的是冒险者以外的人。

为冒险者带回来的财宝，以及冒险者掉落的金钱聚集而来的人。

「收购您不要的武器防具！还为冒险者提供免费的估价服务喔！」

「找到饰品请务必到本店看看！本店会高价收购！」

「要长时间在外面玩的话，考不考虑雇人帮您拿火把！？跟『迷宫』不一样，晚上有他在就放心了！！」

「西方的葡萄酒！北方的蜂蜜酒！四方的各种美酒应有尽有！」

「想接受女神爱的指导吗？现在马上就能提供服务！」

「加一枚银币可以多一个人享乐喔！！」

走在大街上，气势十足的揽客声从未间断。

天还没暗，猥亵的词汇就从各处传来，不过这些行为也是为了帮冒险者补充活力。可谓理所当然。

艾妮琪修女没有表现出任何厌恶，潇洒地走向前方。

旁边的伊亚玛斯引来路人的侧目，原因或许也在于此。

还是说，这些人没发现带着红发少女、盗贼少年和修女的他是伊亚玛斯？

或者────误以为艾妮琪修女是一名流莺？

────万一真的是这样，他们肯定会遭天谴。

根据传闻，也有女性会趁晚上的时候，在墓地或神殿履行职责。

的确，就算撇除掉她是妖精这一点，走在前面的银发女性依然是个美女，身材也很好。

拉拉伽以前住的乡下地方，根本不可能看见这样的人────

「怎么了吗？」

「没、没事……」

总而言之，拉拉伽卖力地搬运货物。

「真的，」他像要驱散自己心中的邪念般，又问了一遍。

「要买剑给我吗？」

「这是由伊亚玛斯先生管理的。」

艾妮呵呵笑着，彷佛看穿了拉拉伽的想法。

「我只负责插嘴。」

「备齐装备不会有坏处。」

拉拉伽无视呆呆点了下头的伊亚玛斯，想像起来。挥舞大剑的自己。

他当然不会使剑。

他梦想的姿态，是小步走在路上的少女挥剑的英姿。

「ａｒｆ？」

「没事。」

少女转头露出「干么」的表情，又面向前方。

根本听不懂别人在搭讪的她，因为嘈杂的人声而板起脸，甩着头。

可是，从摊贩飘出的烤肉香气又让她好奇地抽动鼻子。

「恶……」拉拉伽皱起眉头。「亏你还有食欲……」

「ｙａｐ？」

尽管她没有像拉拉伽那样靠得那么近，她才刚看过大量的尸体。

贾贝吉面露疑惑，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她彷佛随时会冲向摊贩，粗糙的黑色护甲一把按在她的红发上。

「等等再吃饭。」

「ｗｏｏｆ……」

贾贝吉发出不服的声音，却没有继续抗议。

她并未反抗，乖乖跟在后面，由此可见，这两个人应该处得不错，然而……

────真搞不懂他们的关系。

如此心想的拉拉伽也没有抱怨任何一句，背好背上的货物追上其他人。

想到以前待在氏族时的待遇，这点杂务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工作完还能拿到跑腿费跟装备，既然如此────

────不听话的人才是白痴……！

已经从「迷宫」平安归来数次的拉拉伽，是否有发现呢？

他扛着一般人不可能搬得动的装备，步伐却稳如泰山。

布袋都重得陷进肩膀了，除此之外他并未感觉到任何疲劳。

不过────即使他察觉到了，拉拉伽应该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乐得忘我。

他笔直凝视前方，就只看着那一点。

悠哉地小步走在路上的贾贝吉，在她背上摇晃的────巨大的大剑。

「哎呀。」

所以，艾妮看到他这样微微一笑，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拉拉伽只是专注地，默默继续前行。

＊

不久后，伊亚玛斯停在远离大街的招牌前。

「……哎呀。」

艾妮琪修女眨眨眼，贾贝吉歪头发出「Hｍ」的声音。

拉拉伽背好背上的货物，仰望那个招牌。

「这里吗？」

招牌上画着剑与盾的图案，旁边是描绘出和缓弧线的猫尾(Cat Rob)。

「强盗猫商(Trading Post)」。

是武器店吗？拉拉伽看着招牌，「锵啷」一声放下货物。

「这家店吗？────你怎么了？」

「喔……没事。」

伊亚玛斯喃喃说道，摇了下头。

「只是在想，这个店名什么时候看都有种怀念的感觉。」

「说不定你以前也来过这家店。」

「只是对店名有印象吧。」

「那也是一件好事。」

毕竟除了「迷宫」探险，这男人有兴趣的事情屈指可数。

────能让他想起过去的线索愈多愈好。

艾妮琪修女愉快地摇晃细长的耳朵，再次点头。

「只要想起过去，你坚持探索『迷宫』的理由或许也会消失。」

「不可能。」

伊亚玛斯笑着打开店门，贾贝吉跟在后面钻进去。

「ａｒｆ。」

少女回头叫了声，艾妮叹着气将手伸向门────

「────？」

她发现拉拉伽面露疑惑，停下来转头望向他。

「怎么了？」

「没事。」说了跟伊亚玛斯一样的话，令拉拉伽忍不住皱眉。

「想起过去……是什么意思？」

他之所以犹豫要不要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冒险者的过去不该过问。

拉拉伽自己就是这样。关于在村里的生活、关于在氏族的生活、关于那女孩。

有人问他也不想说────但他还是会好奇。

那个全身乌漆抹黑，分不清是魔法师还是战士的神秘男子。

就算只有冰山一角也好，他会想要尝试抓住那男人的影子，也是无可奈何。

艾妮没有犹豫，站在门口瞄向店内。

「那个人不记得复活前的事。」

「啥……？」

拉拉伽不禁发出错愕的声音。

他跟艾妮琪修女认识不久，却不会想去怀疑这个人说的话。

即使如此，「她在说什么啊」的情绪还是脱口而出。

「你不相信对吧。」

笑声自喉间传出，艾妮看着已经走进店里，站在黑影中的男人轻声说道：

「听说精气(Level)被梦魔(Succubus)吸走的人，会有这样的症状……」

────梦魔啊。

拉拉伽当然没遇过那么可怕的怪物。

身为男性，他会想见识看看，可是身为男性，他不想表现出来。

「梦魔也好，其他生物也罢，很难想像那家伙被女人迷住的样子。」

「是呀。」

艾妮叹着气说，他看起来不是会被梦魔骗走的人。

再说，如果真的被梦魔吸干精气而亡，连复活的机会都不会有。

那意味着灵魂彻底消失，他不可能存在于此。

银发随着艾妮摇头的动作摇晃，闪闪发光。

「好了，进去吧，这家店一定能找到不错的武器。」

拉拉伽跟着踏入店内。不晓得是因为她的微笑，还是对武器的兴奋，促使他心跳加速。

＊

「请看！很棒对不对！？」

艾妮琪修女带着灿烂的笑容，将手中的商品抱在穿着僧服的胸前。

假如这里是一般的店家────例如服装店，想必有许多男性会为此看得出神。

可惜这里是武器店，她抱在怀里的是大剑，对象是伊亚玛斯。

他瞥了艾妮胸前的剑一眼，丢出一句话。

「或许不适合贾贝吉用。」

店里的品项多到让人说不出话。

拉拉伽刚踏进去就目瞪口呆，被周围货架的魄力震慑住。

上面的武器比拉拉伽这辈子看过的还要多。

架上满满的剑、盾、铠甲、杖、锤子，诸如此类。

长枪等长兵器和弓箭比较少的原因，可能是能在「迷宫」里使用的武器需求较高吧。

疑似被放置许久的装备也一尘不染，真是奇妙。

────比想像中还大…………

可是，好挤。

拉拉伽被堆满四周的货架吓到，脑中浮现这样的感想。

不全是因为武器防具的数量。

艾妮抱着的剑，在昏暗的店里绽放皎洁的光芒。

是魔法武器。

仔细一看，架上还有其他会发出那种光芒的武器零星可见，拉拉伽吞了口口水。

尽管没有传说中的「君主圣衣(Rose Garb)」……

────说不定会有精灵的锁子甲……

那些可怕武器释放的魄力、沉重的空气，压在拉拉伽身上。

「我想要『魔法师杀手』……」

「哎呀，比起那个，我更喜欢『卡西纳特之剑』。」

若无其事地聊着天的这两个人，还有无聊地在旁边发呆的贾贝吉不正常。

这家店────强盗猫里面，充满让拉拉伽如此心想的气氛。

「客人吗？」

因此，这个声音突然响起时，贾贝吉抬起脸，拉拉伽却无法动弹。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纤细微弱，却清晰嘹亮，是奇妙的美丽声音。

但那种美不是乐器的音色，更接近锐利的短剑刀刃。

拉拉伽颤抖着望向店里，帐房后面的暗处。

看起来只有影子。

那个影子轻轻晃动。

「……！？」

「北海的，永久冻土的味道。是艾妮琪修女对吧。」

「好久不见。」

影子是个肤色苍白的男精灵。

精灵的年纪通常难以判断，跟猜测古木的树龄一样。

男子无视拉拉伽，以奇妙又彬彬有礼的姿势朝艾妮合掌，微微低头。

然后转动眼珠子。

「还有古老的灰烬。伊亚玛斯，你竟然还活着。」

「没死。」

伊亚玛斯心不在焉地点头。

「看到招牌再看到你，会觉得怪怪的。」

「没办法。那是我的绰号。」

这段对话使拉拉伽终于得知这位古代精灵的真实身分。

店长────强盗猫本人。

────精灵开武器店？

这种店怎么想都是矮人开更适合……

「还有金刚石的光辉────另一个是原石……或是石炭吗？」

哼。强盗猫轻哼一声，面向拉拉伽。

「新人对吧。」

「ａｒｆ！」

「嗯、嗯……」

贾贝吉满不在乎地吠叫，旁边的拉拉伽尴尬地东张西望。

伊亚玛斯的视线不带温度，不能依靠他。艾妮点了下头。拉拉伽吁出一口气。

「有、有东西，麻烦你收购────」

他拿出浑身解数，努力发出有气势的声音，然后急忙补充道：

「寺院的。」

拉拉伽抱起袋子放到柜台上，发出「锵啷」的声响。

强盗猫摸索着确认袋子的内容物，动作却俐落得无法用「摸索」形容。

────他的眼睛。

拉拉伽发现这男人什么都看不见，不寒而栗。

他怎么看都不像失明的样子────但事实上，这位古代妖精的眼睛确实丧失了机能。

强盗猫看不见的双眼，直接射穿拉拉伽的内心。

「很多缺陷品。」

「唔……」拉拉伽咽下一口唾液。「没办法，是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

「因为你试图强行拆下铠甲。」

「不这样我是要怎么卸除装备……」

「砍掉尸体的肉。」

「呕恶恶……」

拉拉伽想像起令人作呕的画面，发出近似悲鸣的呻吟。

他才刚看过一堆被怪物虐杀的遗体。

不过，强盗猫似乎看出了拉拉伽内心的动摇，朝他伸出手。

神奇的手掌，粗糙得不像精灵，却有着精灵该有的纤细。

「你是盗贼吧。道具拿出来。」

「道、道具……？」

「开锁道具，别跟我说没有。」

拉拉伽乖乖听话。

连艾妮都笑咪咪地看着他，至于贾贝吉和伊亚玛斯就先不说了。

他觉得很难为情，可是为这种小事抗议又过于幼稚。

为了能够只身从伊亚玛斯手下逃离，他无时无刻都带着这套道具。

拉拉伽把它们放到柜台上，强盗猫只用手指碰了一下，就明显板起了脸。

「……这些东西是？垃圾吗？」

「少啰嗦。」拉拉伽咕哝道。「要用到的工具都有吧。」

「自己做的？」

「不行吗？」

「不行。」

歪七扭八、品质简陋，拉拉伽因为有其必要性，拼命制作的道具。

如今却被人一口否定，不可能有人不生气，然而────

「找时间来一趟。搞不好能帮你弄到好一点的东西。」

前提是你不是个傻子。拉拉伽觉得他在这样暗示，气得说不出话。

但他并未拒绝，因为对于自身的青涩，他再清楚不过。

他没办法凭一己之力存活下来。既然如此，别人的帮助再多都不嫌多。

拉拉伽实在太瞭解自己有多么弱小，开不了口骂他多管闲事。

「钱就等鉴定完毕后，再送到寺院。」

「是的，没有问题。」

强盗猫似乎认为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跟艾妮谈起生意。

「随你便。」伊亚玛斯说。「要提升技术(Level)是个人的自由。」

他望向伊亚玛斯，征求他的意见，得到这样的回应。不对，自己又不是这男人的部下。

跟待在氏族的时候不同。所以拉拉伽只有抱怨一句：「是喔。」

他望向依然杵在原地的红发少女。

清澈得吓人的眼眸看着拉拉伽，彷佛在问他有什么事。

「ａｒｆ？」

「……真羡慕你这么轻松。」

连话都不会说，跟奴隶一样，曾经被当成厨余的少女。

先不论是真是假，疑似不记得过去的冷漠男子。

跟那两个人比起来，自己像样得多────拉拉伽并不这么觉得就是了。

＊

「盗贼哪里需要武器。」

拉拉伽表示想要剑，被店长斩钉截铁地拒绝。

「也不需要防具。」

「你是叫我去死吗……」

拉拉伽不耐烦地说，可是店长的理论「盗贼的战场是开宝箱吧」确实有理。

「在那之前的战斗没有意义。」

「不过，」这时，站在旁边的伊亚玛斯伸出援手。「这家伙是前卫。」

「你给我快点凑齐六个人。」

伊亚玛斯没有回答，耸了下肩膀，对拉拉伽投以不带情绪的视线。

「去挑一把喜欢的剑吧。我出钱。」

「……这样好吗？」

「反正无论如何，艾妮都会把帐算在我头上。」

考虑到事情经过。艾妮没有因为伊亚玛斯这句话而收起笑容。

「那我就来────」她站到了贾贝吉那边。「帮这孩子挑装备吧。」

「ｙａｐ？」

艾妮慈祥地用纤细的手指，帮歪过头的少女梳理红发。

贾贝吉缓缓眯起眼睛，大概是被她摸得很舒服。

「项圈我也想帮她拆掉……可是硬拆的话，感觉会害她受伤。」

没错，贾贝吉的脖子上还戴着那个粗糙沉重、散发黑色光泽的项圈。

拉拉伽一直在想「她不会嫌重吗」，贾贝吉却把它当成理所当然的存在。

就算有人说她一出生就戴着那东西，拉拉伽也会相信。

艾妮琪修女心痛地看着贾贝吉，叹了口气。

「好了，过来吧。来帮你挑好用的剑和铠甲。」

「ｗｈｉｎｅ……」

贾贝吉没有抵抗。

她小声哼气，在艾妮的引导下往里面走。

剩下的拉拉伽目光游移，却没有人催促他。

「呃……」

最后他也提心吊胆地走向深处，一副在「迷宫」徘徊的模样。

────好壮观。

感想这一句便足矣。

虽说要对付等同于神代怪物的敌人，不代表武器有特别下工夫。

到头来，重点还是在钢铁上面。

历经淬炼，绽放白光的钢铁一字排开的模样，令拉拉伽倒抽一口气。

自己那把处理杂事用的小刀根本不能比。氏族成员的剑或许也一样。

「这些……是在『迷宫』里找到的武器吗？」

「有几把是。」

他并未期待答案，强盗猫低沉的声音却回答了他。

「但大部分是由人锻造的。在真正意义上于『迷宫』发掘的武器不多。」

「……？」

「它们等于是传说中的武器。」

强盗猫的语气有如在吟诗作对。

拉拉伽无法想像。光是这家店陈列的剑，在他眼中就是传说中的武器。

然而，对强盗猫而言似乎并非如此。

接着，他马上闭上嘴巴，或许是觉得讲太多话了。

拉拉伽不经意地伸手拿起摆在眼前的小刀，拔刀出鞘。

他默默观察刀刃────脑中浮现先前隐约窥见的白刃光辉。

形似黑杖的骑兵刀。配戴那把刀的男人。拉拉伽的视线移向旁边。

「伊亚玛斯。」

「干么？」

「……你也会……想要那种武器吗？」

「我觉得，以前我会寻找。」

以这男人的个性来说，这个回答十分模棱两可。

他的语气彷佛在回顾自己至今以来走过的道路，摇摇头。

「不过，到头来就只是手段。用来达成目的的手段。」

「手段……」

「有的话是很方便。」

伊亚玛斯微微一笑────的样子。

「但没有也无所谓，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不是必须的。轻描淡写地这么说道的模样、生存方式，拉拉伽不太明白。

────意思是，那家伙的武器不是传说中的武器吗？

既然如此，自己是不是也能只凭着一把普通的小刀，就达到那个境界？

拉拉伽生疏地把玩着手中那把有如生平第一次碰到的宝剑的短剑。

听见强盗猫在深深叹息。

「所以我才不喜欢你。」

这时，店门突然打开────一名客人走进店内。

＊

「……啥？」

拉拉伽看过那名客人────从头到脚用大衣遮住的人物。

不对，正确地说，是看过那件大衣。

莫名模糊的记忆。如同在画上滴水，糊成一片的外貌。

────魔法师吗？

「啊……！」

他将这名人物跟数日前于酒馆见到的人连接在一起，与此同时，刀刃自外套底下射出。

双刀。

拉拉伽只看得出这个事实。惨了。身体跟不上意识和思绪。

不，不对。

是意识和思绪跟不上身体。

拉拉伽没有发现，他以为刀刃要砍中自己时，已经向后仰去，闪了开来。

「唔、喔、哇、啊！？」

────躲掉了……！？

比起偷袭，他更惊讶的是身体的反应。

想必是「迷宫」内部浓厚的死亡气味，不知不觉间改变了拉拉伽的身体。

不是物体上的身体构造，而是精神、专注力(HP)。

尽管拉拉伽本人没有察觉到，他的肉体敏锐地躲开了紧逼而来的死亡。

双刀男似乎也吃了一惊，看得出他在大衣底下瞪大双眼。

「呃啊！？」

可惜，这就是它的极限。意识跟上了身体，导致身体失去控制，狼狈地倒在地上。

拉拉伽仰倒在地，眼前是天花板。举高的双刃。死。

「ｂａｒｋ！！！！」

贾贝吉的速度则更在其之上。

少女大吼一声，从拉拉伽上面跳过去，拔出背上的大剑使劲挥下。

────他可是人类啊。

闪过拉拉伽脑中的，是不合时宜的想法。

没错，人类。不是怪物。拉拉伽的身体会倾向前方，也是因为那股异样感吧。

然而，贾贝吉的动作却熟练得像有过好几次经验一样。

「────！？」

举起双刃迎击的男人，同样惊讶得两眼圆睁。

双刀随着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四分五裂。从少女纤细的手臂来看，万万想不到这一击会如此强大。

本来男子应该会在下一刻从头到脚被砍成两半。

两把弯刀的牺牲，却让他惊险地捡回一条命。

「Eｅｋ！！！？」

紧接着，将大剑砸在地上的贾贝吉哀号出声，捂住脸向后仰去。

────他嘴里有针！

脑中浮现这个想法后，拉拉伽发现自己在刹那间看出了那是什么。

────可恶，什么情况……！

大脑和身体的运转速度差太多了。肌肉、神经、眼睛，一切都太过迅速。

大脑一直在空转，肉体急着擅自做出反应，为此不知所措。无法正常行动。

「Wａａｈ！？Wａａｈ……！！」

贾贝吉亦然────但她纯粹是因为脸被针刺中了。

她甩着头试图把针甩掉，纤细的银针却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掉下来。

「喂，别碰它。」

强盗猫以平稳的语气警告，拉拉伽终于发现男子的行动。

失去武器的男子将空出来的手伸向墙壁，抓住挂在墙上的其中一把剑。

他「铿」一声拔剑出鞘，散发朦胧紫色妖气的异常剑刃显现而出。

不仅如此────

「────…………」

刺客蕴藏锐利意志及杀气的双眼，忽然变得混浊。

拿着剑悠然站在原地的模样，架势和一切都变得判若两人。

但也不是茫然自失。无神的双眼看着拉拉伽。

他只想得到一个原因。

「魔……魔剑……！？」

拉拉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颤抖不已，却还是勉强握住了手中的短剑。

贾贝吉仍然在地上挣扎，不能依赖这名娇小的少女。

不如说，拉拉伽心中的某种微小思绪，不允许他做出这个选择。

可是，先不论贾贝吉────

「喂，想点办法啊……！？」

「那把……钝剑是什么？」

理应有能力应对的这男人为何悠哉地抱着胳膊，袖手旁观？

「『双面刃(Sword of Swisher)』。是我个人的收集品，不是商品。」

用看不见的眼睛旁观的店长也是，语气听起来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是把好剑对吧？由失落的古代魔法及锻冶技术打造而成。被诅咒只是小问题。」

「『双刃剑(Broad Sword)』吗？」伊亚玛斯不知为何换了个说法，笑道：「真是不吉祥的名字。」

「你们在……！！」

乱扯些什么啊────拉拉伽的话没能说出口。

因为刺客的身影缓缓摇晃，以傀儡人偶般的动作袭向他。

「唔、喔哇！！！？」

一只手臂反射性抬起，用短剑挡掉(Parry)。火花在昏暗的店内炸开。

拉拉伽忍不住踉跄了一下，不过贾贝吉就蹲在他身后。

为了避免撞到她矮小的身躯，他咬紧牙关站稳脚步，踏上前。

「看招……！！」

他豁出去了。可是，手中的短剑用起来非常顺手。不对────

────好厉害……！

兴奋、感动、全能感。一直在最底层生活的自己，正在跟魔剑交锋的事实。

和与龙对峙的时候不同。面对那么强大的怪物，他连自己有没有办法活下来都不知道。

现在也差不多。

一次、两次、三次。拉拉伽拼命抵挡傀儡人偶胡乱挥动的剑刃。

光是防御就竭尽全力，手掌发麻。老实说，他不认为自己有胜算。不过……

────说不定。

说不定会赢。自己有办法跟他打。这件事让他觉得飘飘然的。

没错，大脑明明还跟不上身体的速度，却得意了起来。

「啊……！？」

咻。起了贪念挥下短剑的手臂、剑刃，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划过空中。

糟糕。直觉告诉他，致命的破绽，逼近眼前的剑刃，会死。仅仅一回合的失误。致命的────

「喝啊啊啊……！！」

响彻四方的，是让人觉得有一丝可爱的威风战吼。

拉拉伽感觉到地板在震动，看见有颜色的风从身旁穿过去。

银与黑的身影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扬起尘土，留下足迹，冲向前方。

那个身影，是举起大剑的艾妮琪修女的形状。

「咿咿咿呀！！」

纤细身躯绷紧到极限，接着像弹簧似地弹开。

剑风呼啸，剑刃化为一道轨迹闪过。静寂无声，俨然是一束光。

「────」

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

男子只是垂着双手站在那里，宛如断线的人偶。

────没砍中……？

连在近距离观察的拉拉伽都这么认为。

不过下一瞬间，男子就跪到地上，然后────绽放暗红色的血花。

头被砍掉了。

姿势歪斜的身体上，理应放在那里的头部发出「叩咚叩咚」的声响，于地面弹跳。

头部掉下来后，剩下的身体从颈部的断面喷出鲜血，从天而降。

血雨就是在形容这种画面吧────拉拉伽心想。

「愿你在神身前，迎接美好的死亡────」

被血雨淋到的艾妮吁出一口气，转过身。

「嘿，伊亚玛斯先生！」

剑刃从拉拉伽的鼻子前面通过，稳稳指向黑衣男子。

「只是站在旁边看不太好吧！？」

「用不着我出手，也不会有问题。」

伊亚玛斯不耐烦地用手指推开染血的剑刃，耸耸肩膀。

不惊慌，也不惊讶；没担心，也没放心，纯粹是在陈述事实。

「光在『迷宫』累积经验，果然称不上提升技术(Level)。」

在城镇休息，缓急有别，重要的是这个。伊亚玛斯语气平缓，接着说道：

「我以前也一样……大概。」

他轻拍拉拉伽的肩膀，长靴发出水声踩在血泊上。

伊亚玛斯蹲到贾贝吉旁边，任由鲜血弄脏膝盖，盯着她的脸。

「我帮你拔掉，别动。」

「ｗｈｉｎｅ……」

银针「叮」一声掉在地上。

又细又尖，却刺得不深，不晓得该不该说幸运。

刺在眼皮上的针拔掉后，贾贝吉提心吊胆地睁开蓝眼。

「ａｒｆ！」

看见清澈如深邃湖泊的眼睛反覆眨动，拉拉伽松了口气。

不如说────他或许是刻意不去注意。

「拿你没办法……」

不去注意艾妮琪修女无奈地叹息，全身是血却面不改色的模样。

她好像发现拉拉伽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了。

「哎呀。」艾妮轻声惊呼，看看他又看看周围，接着「唉唷」叫了声。

她的脸颊因羞耻而染上红色────跟鲜血不同的玫瑰色────尴尬地扭动身子。

「……不好意思，我也真是的。」

惭愧不已的艾妮将大剑抱在怀里，彷佛把它当成流行的服装，说：

「这把剑，我买下来好了……？」

＊

一行人比当初的计画多买了把双手剑，顺利采购完物资。

「好不划算的工作……」

「真的不好意思……」

黄昏时刻的「斯凯鲁」，拉拉伽摆着一张臭脸走在大街上。

在旁边不断道歉的艾妮晃着被夕阳照成金色的银发，深深低下头。

让她做到这个地步，拉拉伽也过意不去。他冷淡地说：

「没差，我习惯帮忙跑腿了。」

结果又要帮忙搬运尸体。

『血迹就算了，别把无头尸体扔在店内。这是你的工作吧。』

在那之后，强盗猫提出再正当不过的要求，一行人只得把男子的尸体搬回寺院。

可是伊亚玛斯必须去买拉拉伽和贾贝吉的装备。

艾妮自告奋勇，但总不能让她扛着血淋淋的尸体在路上走。

让贾贝吉搬运────在各种意义上来说令人担忧。

除了拉拉伽，别无他选。

勉为其难、不得不做、使命感。他怀着分不清是何者的心情，接下这个任务。

────只是搬尸体而已，比以前好多了。

不用把尸体扔在「迷宫」里，使他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虽然────这次的对象并不是死在「迷宫」里的冒险者。

所以，问题不在于往返寺院的路程、体力的消耗量及时间。

最累人的是────

「我跟其他神官说那是被伊亚玛斯砍死的强盗了。」

「真的很抱歉……」

总不能说你们家的神官在店里挥舞大剑，砍飞了这个人的脑袋。

虽然拉拉伽算不上有明确的道德观，他不打算害照顾过自己的人蒙羞。

────反正伊亚玛斯大概不会介意。

于是，他将随口胡诌的借口告诉几位专职的神官，花了一段时间说明事情缘由。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诚恳地跟神官说过话……」

「ａｒｆ？」

小步走在路上的贾贝吉哼了声，似乎在为拉拉伽的样子感到疑惑。

真厚道。走在前面的伊亚玛斯可是头也不回。

无论如何，没有力气掩饰精神上的疲劳，或者说顾好自己的形象……

「累死我了…………」

可以说拉拉伽还不够成熟。

绝对不是在骂她，当事人只是想发个牢骚而已，艾妮却听得很不自在。

现在的她干干净净的，或许是在拉拉伽跑到寺院的期间，用了某种法术。

光换衣服应该清不掉黏在脸颊或头发黏到的血。

更重要的是，明明没有洒木屑，竟然连地上的血泊都消失了。

或者也有可能是强盗猫的店里有什么机关────回归正题。

总之，傍晚的「斯凯鲁」比白天更加热闹。

潜入「迷宫」的冒险者，带着在里面取得的财物凯旋而归。

带血的行人并不罕见────不过只有一名神官的话，在负面意义上特别引人注目。

假如她还是那个血淋淋的样子，艾妮琪修女八成会像老鼠一样缩起来。

或者因为那不惜献上生命的信仰心，若无其事地抬头挺胸走在路上。

────我可不想看到那个画面。

他心想，会干那种事的有伊亚玛斯和贾贝吉就够了。

「对、对了……！」

艾妮突然双手一拍，刻意吸引一行人的注意力。

他们停在大街上，人流因此分成了两半。

艾妮无视纳闷地看着他们、从旁经过的路人，笑吟吟地说：

「今晚我请大家在酒馆吃饭，做为刚才的回报！嗯，这样很好……！」

「ｙａｐ？」

「对吧！」

「真的假的。」

「真的！」

听不懂的贾贝吉、惊讶的拉拉伽，艾妮琪修女都不会放过。

当然，拉拉伽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他又饿又渴。双腿发麻，身体重得跟铅块一样。

拉拉伽不会知道，他的专注力(HP)耗尽了。

没经历战斗却疲惫不堪，是常有的事。

因此，问题还是在带头的那个黑衣男身上。

「酒馆吗？」他像在叹气似地咕哝道。「我没抱太大的希望……」

拉拉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艾妮似乎听懂了。

无奈、亲切、焦虑等情绪混杂在一起，她指向伊亚玛斯。

「酒馆不是只能拿来招募同伴喔。」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用途？」

「那里可是吃饭喝酒，享受人生不可或缺的地方！」

「这家伙，」

这个瞬间，拉拉伽毫不犹豫从背后捅了伊亚玛斯一刀。

────谁叫你刚才对我见死不救。

「我只看过他吃麦粥。」

「怎么会这样……！！你真的是！」

柳眉倒竖仍然美丽的艾妮，停在一家酒馆前面。

以古代斗神为名的那家店，叫做「杜尔迦酒馆(Tavern)」。

＊

「唔、啊……！？」

在踏进店里的下一刻扑面而来的喧嚣声，恰似龙的吐息(Breath)。

情报量砸在拉拉伽身上，导致他不禁向后退去。

地下几楼出现了什么东西：昂贵菸草的香气、料理的油味、酒、金币的碰撞声、笑声、哭声。

为活着归来一事感到喜悦，为赚了两百枚金币一事感到自豪，为伙伴的灵魂消失一事感到悲伤。

被「迷宫」养肥，或者说是养肥「迷宫」的冒险者们。

这家「杜尔迦酒馆」，是「斯凯鲁」最大的冒险者旅店(Adventurer Inn)。

拉拉伽前几天才知道。虽说是第二次来，他还是不习惯。

毕竟平常他虽然会来这家旅店住宿，睡的地方却是马厩。

根本没机会见识傍晚最热闹的气氛────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来来来，多吃点。不用客气。填饱肚子对冒险者而言是很重要的！」

艾妮彷佛在将大海一分为二，通行无阻地于人流中带领一行人游向前方。

跟在后面的伊亚玛斯如同黑影，拉拉伽和贾贝吉则快被人潮挤昏头了。

拉拉伽沿着两人走过的路线，终于抵达圆桌，瘫坐在椅子上。

────总、总算可以坐下了……

神奇的是，站着的期间明明不觉得怎么样，一坐下，整天的疲劳就一口气压在身上。

不过，今天还没结束。

乖乖坐在椅子上的贾贝吉旁边，拉拉伽拼了命地坐稳。

「贾贝吉小姐要吃肉对吧？」

「ｙａｐ！」

────这家伙的精力是从哪来的？

即使听不懂艾妮说的话，她们好像能透过情绪互相沟通。

拉拉伽对发出轻快叫声的贾贝吉，投以怀疑的视线。

至于会找他说话的人。

「你要吃吗？」

「……要吃。」

拉拉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这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阴沉男子。

伊亚玛斯点头说道「是吗」，随便叫住一名侍者点餐，语气毫无起伏。

「还有，我吃麦粥就好。」

「不行。」

艾妮立刻宣言。

她快速点了好几样餐点，没听错的话，还加上北方的烈酒。

然后抓住伊亚玛斯的手臂，用跟抱住大剑一样的姿势抱在怀里。

「不好意思，拉拉伽先生。可以拜托你照顾贾贝吉吗？」

精灵美丽的双眸瞪着伊亚玛斯。

「我有点话要跟伊亚玛斯先生说。」

「说教吗？」

「没错！」

他连回答的时间都没有。

拉拉伽在心中祈祷伊亚玛斯能够得到安息，目送他被带走。

能在艾妮琪修女的守望下死去，肯定不会太可怕────

「…………恶。」

生命断绝，不久前还在自己背上的尸体的重量瞬间重现。

拉拉伽皱起眉头。肉？他一点食欲都没有。然而……

「久等了！」

「ａｒｆ！」

侍者粗鲁地送上一道又一道餐点，看见盘里的肉，贾贝吉欢呼出声。

油脂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艾妮这次似乎真的很大手笔。

「Yａｙ！！」

要不是因为肉放在滚烫的铁板上，贾贝吉肯定会直接用手抓来吃。

刀子和叉子她都直接拿来刺肉，狼吞虎咽。

────她好会吃喔……

想到刚才的惨剧，拉拉伽有种胃部被人掐紧的感觉。

他被人揍飞过，也有过差点被杀的经验，不过……

────试图杀人……

不是「想要杀人」，真的动手去取一个人的性命，那还是第一次。应该。

跟杀怪物截然不同。他攻击伊亚玛斯的时候，也只是想着「要给他一点教训」。

这名少女却────没有一丝踌躇，拿着大剑杀向他。

────她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

纤细的颈项上戴着粗糙的项圈，与野狗无异的────不晓得该说智商还是情商，不会说话。只有一把剑。

「────？」

或许是因为他边想边看着她发呆，贾贝吉突然抬起头。

如同清澈的湖泊，深不见底，有点黯淡的蓝眼直盯着拉拉伽。

他下意识倒抽一口气。

「ｍｕｎｃｈ？」

用不着思考，他也知道她的意思。

「……我要吃。不会给你。」

「ａｒｆ。」

是喔，可惜。贾贝吉哼了声，继续埋头跟那一大块肉奋斗。

拉拉伽也叹了口气，拿起刀叉。

不吃就输了。一想到就觉得非常不爽。

而且只要驱散残留在脑海的那个画面，能吃到这种高级肉的机会并不多。

至少他活到现在从来没吃过，未来的事没人说得准，思及此便有了食欲。

「……好！」

拉拉伽打起干劲，将刀叉伸向肉────

「嗨，少年！你还活着啊！」

十分爽朗的声音传入耳中的同时，他的背被用力拍了下。

＊

「哈哈哈哈哈，哎呀，抱歉，抱歉！！」

他跟赛兹马一行人坐在同一张圆桌前。

面对这位豪迈大笑的自由骑士，拉拉伽支支吾吾地回答「喔」、「呃」。

这是第二次了。虽然大家对他很亲切，这六个人都远比自己强大。

没错，今天六人齐聚一堂包围着他，害他吓得要命。

一起被他拖过来的贾贝吉坐在对面，满不在乎地嚼肉，让人不敢相信。

「赛兹马总是这样。你就夸新人几句嘛。」

「咱知道，莎拉才是总爱摆前辈架子。」

「喂，普罗斯佩洛！帮我教训这个圃人！」

「我倒觉得赛兹马和你同样没礼貌。」

「你说什么……！？」

「吵死了，这样我怎么鉴定！学学霍克，学学霍克温！」

总之，现在的情况是这样。

精灵僧侣和圃人盗贼在斗嘴，魔法师置身事外，矮人主教放声怒吼。

全是不把拉拉伽和贾贝吉放在眼里，身经百战的强者。

────恶恶恶……

被他们从四面八方包围的拉拉伽，心里极度渴望拔腿就逃。

上次不在的第六人────身穿黑衣的神秘男子的视线，特别令人不自在。

那名男子────霍克温只是默默坐在圆桌的一角喝酒。

放在他面前的麦粥已经吃完了，他只是在陪同伴。

可是，一语不发地注视他，彷佛在打量他的目光……害他如坐针毡。

不知为何────没错，不知为何，有种与伊亚玛斯相似的气息。

没把人当人看的……异常的目光。

「……」

拉拉伽咽下一口唾液。

让他开口也很危险────他有这样的预感。

「呃，那个……」

拉拉伽在情急之下左顾右盼，寻找用来逃避的话题。

圆桌上成堆的财宝。仔细调查那些东西的年迈矮人。就是它。

「塔克……先生。」

「叫和尚就好。」

矮人主教俨然是个慈祥的老爷爷，对年轻冒险者露出温和的笑容，有如磨去棱角的岩石。

「怎么了？年轻人。」

「谢谢你之前也帮我们鉴定东西，不过……你不请店里的人鉴定吗？」

这么多的量，自己来不会很花时间吗？

他只是想随便转移话题，但拉拉伽确实有这样的疑问。

「强盗猫吗？」塔克和尚板起脸来。「那家伙会坑人。」

「他收的鉴定费跟武器的收购价一样耶！」

「那家伙开店纯粹是开好玩的，不会顾虑客人的感受。」

莎拉和普罗斯佩洛纷纷赞同，对强盗猫的抱怨一句接一句。

听说他虽然会高价收购受到诅咒的装备，要解除诅咒的话不仅会收钱，还不会归还装备。

────这……

拉拉伽不禁失笑。尽管是僵硬的笑容，他强行扯出笑容说道：

「不是因为他想收集武器，装饰在店里吗？」

「这个兴趣有够差劲。」

「传说中的武器……哎，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他的眼睛是被那东西烧瞎的。」

圃人莫拉丁窃笑着，将菸草塞进烟管。

他用魔法般的俐落动作点火，吐出烟圈。

然后吹着细烟，让它从烟圈中间通过，望向拉拉伽。

「来到这座城市的人，或大或小都有某种目的。很明显。」

「那────」

────伊亚玛斯也是吗？

没有记忆，他在寻找自身的记忆。那么，失忆前的他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拉拉伽突然一语不发，圃人盗贼不晓得是如何理解这阵沉默的。

或许是前辈对于同行后辈的善意之举。

他以不符合圃人身分的严肃语气讷讷地说：

「小心点，小子。强大的魔法道具，光是存在就会摧毁一个人。」

「这话由圃人说出口，听起来格外深奥。」

「真的是！」

莫拉丁耸耸肩膀，旁边的塔克和尚望向拉拉伽，眼神给人一种深思熟虑的印象。

「不过，危险的不是魔法武器。真正可怕的是持有者的心。」

「心？」

「就是觉得以自身的能力驾驭得了它、有办法取得它、取得它后能有所成就的想法。」

「以自身的能力……」

「没错。」塔克和尚点头。「傲慢原本就是会招致死亡的疾病。」

「你也在摆前辈架子嘛。」

莎拉咯咯大笑。

这位精灵好像喝醉了，脸红到了耳根子。因此和尚没有多加理会。

────可以理解。

拉拉伽将自己跟冒险者热闹的谈话声隔离开来，陷入沉思。

因为他自己就因为之前那件事────「恶魔之石」那件事，吃了很大的苦头。

他却觉得「如果能学会使用那颗碎掉的石头，感觉会很方便」。

拉拉伽下意识把手放在腰间的短剑上，轻抚剑柄。

那当然不是魔法武器。不过，是以前的他无法想像的好东西。

获得这把武器的自己，不会再跟上次一样丑态尽出────这句话他如何说得出口？

「玩武器会把运气玩掉喔。」

「唔喔！？」

跟刚才拍在背上的声音一样的宏亮声音，落在拉拉伽头上。

是带着让人无法正视的阳光爽朗笑容────拿下头盔────的赛兹马。

「我懂你拿到新剑的心情。既然如此，想想开心的事吧。」

「啊，没有，这是────」

────嗯，确实如此。

虽然他才刚被人提醒不能大意，乐观地去想开心的事，应该不算大意吧。

暂且活到了现在。今天有人帮自己添购新短剑，眼前有食物。

沉着一张脸才奇怪，该好好享受才对。

「但你看起来不像从『迷宫』出来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此，拉拉伽咧嘴一笑，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伊亚玛斯他被艾妮琪修女────」

＊

「杜尔迦酒馆」的某块区域人声鼎沸。

冒险者们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样子，拍打桌子，举起酒杯，大声欢笑。

位于中心的拉拉伽板着脸────带着比刚才严肃许多的表情问：

「艾妮小姐真的是修女吗？」

从那挥舞大剑的模样看来，实在不像。

会不会是所谓的圣堂骑士、圣骑士、卿────君主(Lord)────

「恕我不回答这个问题。重点是伊亚玛斯啦！」

回答────这算回答吗？────他的人是莎拉。

「跟艾妮单独吃饭就已经不可饶恕了，竟然还放着这么可爱的孩子不管！」

她不知何时用纤细的手臂抱住了贾贝吉。

不看大剑的话，她就是个娇小瘦弱的少女。放在腿上跟小狗一样。

「贾贝吉妹妹也这么觉得对吧？」

「ｗｏｏｆ…………」

然而当事人看起来很不耐烦，纯粹是莎拉单方面地在疼爱她。

被用脸颊磨蹭的贾贝吉对他投以怨恨的目光，拉拉伽干脆地无视那双蓝眼。

就算想帮助她，他实在没有只身与这六人为敌的勇气。

「莎拉对伊亚玛斯真严格。」赛兹马笑道。「那家伙不是坏人喔？」

「问题不在那里。」

莎拉尽情抚摸着想要吃肉的贾贝吉，焦躁地接着说：

「大家都知道，每个人眼中的『迷宫』都不一样吧？」

「伊亚玛斯眼中的是？」

「黑暗和平凡无奇的白线。」语毕，莎拉的视线扫过众人。「你们相信吗？」

「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圃人甩动小手。「那也太扯了。」

「哈哈哈！但我觉得那也是挺有气氛的美景！」

「伊亚玛斯跟我一样是魔法师。既然如此，应该能看得更透彻。」

「搞不好是你力量不足，被幻影迷惑。」

众人畅所欲言────唯有霍克温始终闭着嘴巴。

不对，拉拉伽也一句话都没说。

────来到这座城市的人，或大或小都有某种目的。

伊亚玛斯也是吗？

刚才闪过脑海的疑问再次浮现。

都失去记忆了，依然要挑战「迷宫」。因为失忆了吗？

那家伙是什么人？来自何方？去往何方？

不对，说起来────

「说起来……」

拉拉伽不是有意说出这句话，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

「伊亚玛斯这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本名……」

「八成是假名。」

抽着烟管的莫拉丁，给予十分干脆的回答。

「假名？」

「对啊，咱也把本名藏着。强盗猫先生也是。」

他长得像有这么可爱的名字吗？莫拉丁发出「咿嘻嘻」的坏笑。

「冒险者报个喜欢的名字也不会怎么样啦。」

想到自己乖乖用了本名，拉拉伽有点不自在，扭动身躯。

这位熟练的圃人盗贼，似乎也明白拉拉伽的心境。

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虽然有可能是错觉。

「哎，总比因为想要外号、别名那种东西就自己报上的人来得好。」

「……你们也是吗？」

所以拉拉伽松了口气，顺利将话题抛给六位冒险者(All Stars)。

或许是在聊天的期间，他喝了紧张得不记得味道的酒所致。

不过无所谓，因为胆量是拉拉伽诚心想要的东西。

「是本名。」赛兹马哈哈大笑。「效法远古时代的英雄。」

「魔法师会隐藏真正的名字。」

「我不是。」

莎拉哼了口气接着说道，彷佛在嫌弃普罗斯佩洛的回答无聊。

「贾贝吉的名字如果是本名，我会去帮你教训你的父母。」

「……Mｅｈ。」

贾贝吉仍旧坐在莎拉腿上，任由她抚摸自己。

大概是放弃抵抗了，她精疲力竭地把肉送入口中。

她对拉拉伽投以求助的视线，却被拉拉伽无视。

「对了，霍克也是外号吗？」

「是吧？我没问过。」

喂，是吗？被问到的霍克只是默默耸肩。

拉拉伽连这都没意识到。

结果在那之后────拉拉伽在夜幕降临前，一句话也没说。

＊

惊涛骇浪的一天结束了。

从寺院一口气被冲到的终点站，是马厩的稻草堆上。

艾妮回寺院了，伊亚玛斯则回到房间，贾贝吉小步跟在后面。

拉拉伽独自让瘫软无力的身体沉进稻草山中，呆呆看着屋顶。

────好累……

今天实在发生太多事了。

从早到晚，真的发生了一堆事。

搬运尸体、前往武器店、遭到看似强盗的男人袭击、购买短剑、去酒馆吃饭。

有顺利的事，也有不顺利的事。他个人认为不顺利的事比较多。

────话说回来，那个男人……

在酒馆委托拉拉伽────这样讲太抬举自己了，是设计拉拉伽去暗杀伊亚玛斯的大衣男子。

那两个人穿着同样的大衣，意思是……他们是同类吗？

他的头被砍飞了，所以什么情报都问不出来。也不可能免费帮他复活。

────就算是这样……

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不管是他，还是自己。

尽管自己趋于守势，那么大动作的一剑还没砍中，实在不可取。

如果地点是在「迷宫」里面────不对……

────如果没有艾妮琪修女出手相助，我早就死了。

那个人的动作真的不简单。

贾贝吉也是，虽说她被暗器射中，那个动作实在跟自己不能比。

还有伊亚玛斯。

前阵子，还有在「迷宫」窥见冰山一角的他的动作，也迅速得无可比拟。

这样的话，赛兹马一行人的动作想必也同样迅速。

即使自己也比以前更加敏捷，仍旧跟他们不在同一个等级上。

────是因为经验差距吗？不对，这或许占了一部分原因，可是……

身体的使用方式跟动作的差异，影响应该也很大。

被身体牵着鼻子走，要如何战斗？

────至少得更习惯我现在的身体一点……

世界尽头之外。为了去见识那里的景色，必须站稳脚步。

至少跟待在上一个团队的时候不同，现在的处境能让他打好基础。

像这样慢慢躺在稻草堆上，许多事情便在脑中整理得井井有条────

────啊。

『我以前也一样……大概。』

原来如此。

拉拉伽猛然惊觉，吐出一口气。

没错，伊亚玛斯。

自己现在还活着，以及能像这样过着从未想像过的生活。

肯定都是那个黑衣男────不能说是托他的福────造成的。

不过与此同时，拉拉伽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伊亚玛斯和艾妮琪修女讲了些什么。

不知道贾贝吉在想什么。

────大家到底是什么人？

艾妮也好，贾贝吉也罢，还有赛兹马一行人和伊亚玛斯。

他们来自何方？去往何方？

自己也是────拉拉伽自己究竟是什么人？能成为什么人？

用昏昏沉沉的大脑思考这些事的时候，拉拉伽的意识突然中断，沉入黑暗之中。

大概要等到第一道曙光照进马厩时，他才会清醒过来。

天亮时，这个想法想必也会消失殆尽。

等待他的────又是「迷宫」。

第一卷 温暖的灰烬,昏暗的迷宫 第四章 贾贝吉

「全灭了……」

事情的起因是「酒馆(Tavern)」的一句呢喃。

早上的「杜尔迦酒馆」。热闹却不拥挤，不空旷却有位子。

伊亚玛斯在角落大口吃着麦粥，没有因为忽然传入耳中的那句话抬头。

他默默将汤匙送到嘴边。

那一天休假。

当然，伊亚玛斯不是会主动放假的人。

但他的同伴里面没有僧侣。既然如此，只能自己恢复体力。

因此，他有时会被迫休息，不得不放弃冒险，在旅馆度过数日。

男子简直像在等待这个时机。

他突然────跟往常一样────打开酒馆的门，一个人晃进来。

是个穿着寒酸的男人。说他是强盗(Bushwacker)都有人会相信。

他走路摇摇晃晃，或许是来到这里前已经喝了一堆酒。

男子像在说梦话似的，嘴里念念有词。

「全灭了……」

那又如何？

不稀奇。没有半个人在听他说话，伊亚玛斯扒着麦粥。

冒险者团队在「迷宫」内解体，不值一提。

名人────例如赛斯马他们────也就罢了。

因为微不足道的冒险者，自称某国豪杰的人随处可见。

而这名男子在零星的空位中，选择伊亚玛斯正后方的位子入座。

彷佛有人倒下的「咚」一声，令他微微抬起一边的眉毛。

「在三楼……」

男子说道。

「三楼深处……有一扇暗门……在那里，啊啊……」

在伊亚玛斯狼吞虎咽的期间，男子的碎碎念也没有停过。

以没有刻意讲给谁听的自言自语来说，太过具体的────全灭经过。

三楼深处，尚未被人发现的暗门，门后是大群的怪物、宝箱、陷阱……

「只剩我一个……只有我……伙伴们……还没……」

没有刻意讲给谁听，其他人却听得见。男子以这样的音量讲了一阵子。

不久后，男子似乎满足了，缓慢起身，摇摇晃晃地迈步而出。

不晓得要走去哪里，大概是要离开酒馆，消失在街上吧。

没人注意男子的动向，跟他出现的时候一样。

伊亚玛斯亦然。

毕竟不用看也猜得到，那人应该穿着看似魔法师的大衣。

「真是的。」

伊亚玛斯将汤匙扔进空盘，笑道。

「未免太明显了。」

＊

「你够了喔……！？」

「ａｒｆ！」

贾贝吉对背后传来的怒骂置若罔闻，今天也意气风发地走在「迷宫」中。

对她而言再正常不过。

单手拎着大剑下到地底。斩杀怪物。找到宝箱。打开来。

不对，打开宝箱经常会发生怪事，所以独自行动时她都放着不管。

今天她打算离开旅店时，最近多出的小不点不知道在嚷嚷什么。

黑黑的家伙叫她带着他去，贾贝吉才试着带他同行，但他一直在嚷嚷。

贾贝吉快要不耐烦了，因此她马上决定无视他。

拉拉伽则被她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可恶，那家伙……！说什么「会担心的话大可跟上去」……！

让这么一个小女生独自踏进「迷宫」，他会担心────这种话他死都说不出口。

毕竟对象可是厨余。他觉得只身潜入地底是疯狂的行为也是事实。

于是，他试着跟在后面────结果。

「ｈｏｗｌ！！」

「啊，我话才刚说完……！」

贾贝吉叫了声，看到墓室就踹开门冲进去。

拉拉伽当然没有追上去之外的选项。

他可不想一个人被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迷宫」内。

就算同行者是厨余，就算路上有大群的怪物。

「BOW！？」

「ROOAAAR！！」

在墓室中蠢动的，是数个冒泡的粉色块状黏液，以及数只人形生物。

────黏液怪和狗头人吗？

是的话运气真好。在这个阶层是相对弱小的敌人────跟「迷宫」里的怪物比起来。

「ｗｏｏｆ！！」

然而，在拉拉伽思考的期间，贾贝吉已经冲向前方。

她丝毫不把敌我的数量差距放在眼里，使劲挥动大剑，砸向敌人。

「AAAHHH！！！？！？」

惨叫声响起，鲜血四溅。厚刃的一击从狗头怪物的肩膀劈下，夺走他的性命。

「啊啊，真是的……！拿你没辙……！」

拉拉伽飞奔而出，全身却在吱嘎作响，隐隐作痛。

────该死，身体好痛……！

都是简易床铺害的。不对，硬要说的话是伊亚玛斯害的。拉拉伽呻吟着。

得知拉拉伽睡在马厩，伊亚玛斯默默将他扔到简易床铺上。

他想要抱怨，伊亚玛斯却板着脸回答「艾妮琪修女会生气」。

────那确实很可怕。

他只得全面同意，怪不得人。

简易床铺的优点，正是简陋归简陋，却有床可以睡。

虽然是用木箱拼成的床，跟偏僻的旅店用来让旅客站着睡觉设置的绳子比起来，差得可多了。

马厩的稻草堆也不坏，但柔软的床铺足以让他大吃一惊。

不过────

────好不习惯……！

就是这样。

「喝啊啊！！」

话虽如此，并非完全没有收获。

拉拉伽咆哮着挥下短刀，轻易砍断狗头人的身体。

「UGHHH！？」

他踹飞发出尖锐哀号在地上打滚的狗头兽人，拉开距离喘了口气。

────砍中了……！

动作不需要大。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敏捷、俐落。

剩下要做的只有努力集中意识，瞄准敌人的要害，突刺，贯穿。

这样就行────为此得更加仔细地观察敌人。

────刚才那剑，太浅了……对吧……！

「ｇｒｏｗｌ……！！」

另一方面。

贾贝吉不顾自己全身沾满黏液，自在地挥舞大剑。

砍中算她幸运，或者说砸中算她幸运。

毫无章法。就拉拉伽看来，并非正常的剑术。

可是，没错，将全身当成弹簧扭紧的动作────

────好像艾妮琪修女……？

有这样的感觉。

黏液伴随气球爆炸般的响亮声响炸开，从天而降。

遭到波及的狗头人也化为四分五裂的血肉────啊啊，真是的！

「你好可怕……！！」

「ｂａｒｋ？」

「叫你就这样继续乱砍啦！」

实际上────拉拉伽挥着全新的短刀心想。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听得懂多少话？

红发女孩。拥有骇人的冰冷蓝眸的少女。看似野狗的她。

脖子上的铁枷沉甸甸的，手中的大剑是不符形象的巨大爪牙。

对于砍杀怪物没有任何感觉。这一点拉拉伽也一样。不过，人也是吗？

被带进「迷宫」的时候，他听别人说过她本来是奴隶。

可是，她像现在这样独自潜入「迷宫」是为了什么？

拉拉伽不认为目的是要报答伊亚玛斯的恩情。

看起来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

至于她在寻找的到底是什么────

────搞不懂。

拉拉伽终于解决掉最后一只怪物时，贾贝吉一滴汗都没流。

前几天艾妮琪修女买给她的新衣服沾满鲜血。

少女用大衣擦拭脸颊，呆呆站在原地────

「ｓｎｉｆｆ……ｓｎｉｆｆ……」

「啊，喂……」

她抽动鼻子，冲向墓室的角落。

拉拉伽连忙追上她，看见地上有一个宝箱。

「唉……有东西的话跟我说一声啊。」

讲了她八成也听不进去，但拉拉伽还是念了她一句，蹲在宝箱前面。

────是说，为什么会冒出这种东西啊？

怪物也好，宝箱也罢。

理由用一句「因为这里是『迷宫』」就能带过，不过神秘的现象真的很多。

自己在这种奇妙的场所当冒险者，和那个黑衣男及这名红发少女一起。

前几天的自己完全无法想像。

跟在氏族当小喽啰，到处跑腿的时候判若云泥。

待遇差了多少自不用说。虽然他不知道其他人的待遇。

他无法否认，自己有点乐在其中────

「噢，唔喔……！？」

或许是因为他在分心想其他事。

眼前的宝箱突然发出巨大声响，剧烈摇晃。

也就是陷阱。

拉拉伽猛然抬头，贾贝吉冷冷看着他。

「ｙａｐ。」

她踢了宝箱一下，叫他快点打开。

「我说你喔……！」

拉拉伽气得发抖，站起身。

「你绝对看不起我对吧！？」

「ａｒｆ！」

无须多言。

＊

「方便陪我一趟吗？」

「行。」

赛兹马的优点之一，就是在用餐时间跟他说话，他也会笑着回答。

他轻拍放在桌子旁边的铁盔，仰望站在身旁的友人。

伊亚玛斯回答「谢了」，露出黑大衣底下的黑杖────铁鞘。

黄昏时分的「杜尔迦酒馆」。

「你什么时候可以进去？」

「要探索到什么时候？」

「不急，可是最好尽快。」

「那就────」

尽管多少有点差异，这间酒馆无时无刻都很热闹，客人络绎不绝，生意兴隆。

因为对冒险者而言，日期和时间感十分模糊。

只有去「迷宫」的时候、回来的时候、没去「迷宫」的时候。

这三个情况下，他们都会选择去酒馆填饱肚子、庆功、休息。

因此就算赛兹马和伊亚玛斯在交谈，也不会有人在意。

搬运尸体的伊亚玛斯自不用说，至今依然自称骑士的男子也是个怪人。

只有好事之徒会想在怪人跟怪人讲话的时候，故意去蹚浑水。

更别说还多了个打开店门、满身暗红色血迹的娇小厨余(贾贝吉)。

「Aｒｆ！」

「嗯，有吃的。」

「ｙａｐ！！」

她叫了声表示自己回来了，伊亚玛斯随口应声，贾贝吉又叫了一次。

她摇着尾巴冲向圆桌，要跟她同桌的人大声哀号。

「喂……你先把身体洗干净啦！」

「ｗｏｏｆ？」

看到被血迹和黏液弄脏的圆桌，要跟她同桌的人，也就是后面的拉拉伽抱怨道。

他碎念着，为桌上的惨状板起脸，贾贝吉疑惑地歪过头。

伊亚玛斯默默把麦粥推给她，少女立刻大叫：「ｙｕｐ！」

他对拉拉伽说「点你喜欢吃的吧」，他回答：「……那我要肉。」

少女把脸埋进盘子里狼吞虎咽，赛兹马见状，微微一笑。

「你在笑什么？」

「你们已经混熟了。」

赛兹马对伊亚玛斯说，抬起下巴指向贾贝吉。

「你让她单独行动(Solo)吗？」

「放那家伙自己在外面乱晃，也不会怎样吧。」

反正有人看着她。伊亚玛斯简短补充。

赛兹马只回了句「说得也是」。

伊亚玛斯这男人不是在掩饰害羞，而是真心这么认为。

他肯定觉得自己只是在照顾她。

莎拉无法接受，因此喝了一堆酒，赛兹马则不一样。

他自认自己的优点是老实、认真、单纯、开朗。

「而且，问了也不知道她的目的吗？」

「ｙａｐ？」

贾贝吉似乎以为有人在叫她，抬起头来，赛兹马摇手叫她不要介意。

连那位少女的本名────前提是有本名的话────都不知道。其他事就更不用说了。

赛兹马独自下达结论，接着说道：

「所以，我们要去哪？」

「三楼。」伊亚玛斯回答。「之前听说的。」

「满浅的楼层。」

至少在最底层是大地的尽头、地底，深不见底的「迷宫」中，三楼还算浅。

不过，三楼尚未探索完毕。怪物也跟一、二楼大相迳庭。

「总之，有多少情报先说来听听吧。」

「好像有人在三楼深处发现暗门及墓室。」

「哦。」

「他们在那里触发炸弹之类的陷阱，团队濒临全灭，用僧侣的『归还(洛克托非特)』紧急逃离。」

「装备和同伴的尸体都扔在原地吗？」赛兹马咕哝道。「被炸弹炸到，只有僧侣幸存？」

「搞不好是君主(Lord)。也就是说，你懂吧？」

「隐藏房间深处，有成堆的尸体跟装备。」

伊亚玛斯点头表示肯定。赛兹马双臂环胸。

「艾妮修女说的？」

「一个醉汉故意讲给我听的。」

「可疑。」

「确实。」

伊亚玛斯和赛兹马发出低沉空洞的笑声。

之前那起事件，他当然没忘记。但记得又怎样？

可疑、危险，全都比不上「迷宫」。

突然有刺客袭来跟被怪物袭击，有何差别？

即使是陷阱，对赛兹马来说，宝箱里的陷阱更恐怖。

「有趣，行，我跟了。」

反而可以用来打发团队没有要探索的休息时间(Interval)。

陪朋友这一趟应该也满值得的。伊亚玛斯向赛兹马低声道谢。

「拉拉伽。」

他接着呼唤在旁边听的盗贼少年。

「你也要来吗？」

「………………」

他正好在啃终于送上桌的带骨肉，用袖口擦拭嘴角。

看来他十分犹豫，没有马上回答。

之前发生的事件、传闻的可信度、可疑度、自身的实力，在拉拉伽脑中打转。

衡量危险及利益。有多少安全性？

既然有赛兹马跟着，可以说比上次安全。大概。

「…………赚得了钱的话。」

「我无法保证。」

他终于挤出答案，回答他的是冷淡简短的话语。

拉拉伽怀着无限将近自暴自弃、放弃挣扎的心情，皱起眉头。

「要几个人一起去啊。我们凑不齐六个人耶？」

一次最多只有六名冒险者能进入「迷宫」，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理由各式各样，有走道的宽度，有墓室的面积────然而，到头来都是之后才加上的。

墓室大得连巨龙都容纳得下，走道却狭窄得令人喘不过气。

在空间及距离都不确定的「迷宫」内部，队伍的意义顶多只有前后卫之分。

所以，理由只有一个。

超过六个人进入「迷宫」会死。

纯属谣言。听起来煞有其事，人人尽信的，单纯的谣言。

不过事实上，十个人一起进去的团队确实没回来。

分成两个六人团队进去，再于内部会合，共同行动的十二人亦然。

没人知道他们的下场，无论是被封印在石头之中，抑或被怪物吃干抹净。

因此是六个人。不能超过，低于这个数字则无所谓。

而尸体也包含在这六个人之内。

────难怪这家伙都单独行动。

拉拉伽心想。

「应该是三个人……」

伊亚玛斯望向在酒馆角落大口吃粥的少女。

「你也要跟来吗？」

「Aｒｆ！」

「原来如此。」

被叫到的贾贝吉从盘里抬起沾满饭粒的脸，叫了声。

伊亚玛斯神情严肃地点头────

────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拉拉伽无力地望向伊亚玛斯。

赛兹马默默笑着，五指并拢，对拉拉伽敬礼。

四个人。

＊

隔天，「迷宫」的地下一楼。

「恶，这里还是老样子……」

不能怪拉拉伽摆出一张臭脸。

走下楼梯，进入「迷宫」的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是满满的冒险者。

「迷宫」妨碍认知的效果，在这里影响还不大。人潮汹涌，挤成一团。

虽说只要穿过其中，前进一个区块，其他人就会立刻消失……

「ｓｎａｒｌ……」

眼前的人可是多到连贾贝吉都一脸嫌恶。

拉拉伽不知道里面有几个人会被「迷宫」吞噬，再也回不来。也没兴趣。

他自己说不定也会消失，他想尽量避免去想这些。

可是，他有个疑问。

「唉。」拉拉伽对走在前面的黑衣冒险者的背影提问。「他们在做什么？」

「治疗伤势。」

伊亚玛斯头也不回地回答，直线走向「迷宫」的黑暗深处。

「睡在马厩，让精神休息，恢复法术的使用次数，潜入『迷宫』用法术治疗。」

「可是回复法术一天只能用几次吧……？」

「所以要花好几天往返。」

伊亚玛斯这时才转头望向拉拉伽。

「往返马厩和『迷宫』的入口。」

「……真的假的。」

听见这句话，拉拉伽嘀咕道。

他猜得到这么做的理由，因为没有钱。

蹲在地上，让同队的神官对自己使用「治疗(迪奥斯)」，回到地面。

如此反覆────治疗完毕后继续探索────结果还是一样。

这副模样跟外地人想像的英雄般的冒险者，差了十万八千里。

即使如此……

────应该比以前的我更像样……

拉拉伽事到如今才对有人在这边治伤感到疑惑────恐怕是因为有了多余的心力。

现在的团队────虽然不知道该不该用团队称呼────没有会治疗的僧侣、神官。

学会赚钱后，拉拉伽头一次睡在正常的寝室。

简易床铺。连这对他来说都相当奢侈。

之前在氏族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心思观察周遭。

之前在氏族的时候，根本没人帮他治疗过。

更遑论复活，连治疗都嫌浪费资源。与其花钱治疗，抓个新人更省钱。

像拉拉伽这样────像那女孩跟贾贝吉这样────的冒险者，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

因为发烧及疼痛在稻草堆里不断呻吟，隔天继续被拿来当肉盾用，然后死去。

他看过好几个同伴迎接这样的下场。这样已经算幸运的，因为不是不可能活下来。

像拉拉伽这样。

「怎么？你没有那个经验？」

听见两人的对话，赛兹马也加入其中。

发出锵啷锵啷的铠甲碰撞声走在路上的这位自由骑士，装备在一行人中是最厚重的。

「这个嘛……」拉拉伽支吾其词，他会不好意思很正常。

至少他是这座「迷宫」里的知名冒险者之一，等级跟自己明显不同。

在酒馆休息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这种全副武装的打扮，让他深深体会到这件事。

如此强大的人却这么亲切，更令拉拉伽感到困惑。

────如果跟那家伙一样更冷淡，或者更神秘，那我还能接受……

拉拉伽对伊亚玛斯投以怨恨的目光，他已经转身往前方走去。

迫于无奈，拉拉伽诚实、简短地回答：「……没有。」

「那我让你看看更好的待遇。」

赛兹马气势十足地举起右手，用嘹亮的声音说道：

「密姆阿利夫(巨大的盾牌啊)佩桑梅(速速)雷(自)费切(远方而来)。」

「唔喔……？」

拉拉伽反射性惊呼────却什么事都没发生。

「ａｒｆ……？」

连贾贝吉都停下脚步，清澈的双眼不停眨动。

────应该只是这家伙突然大叫，吓到她了……

拉拉伽同样不知所措。他提心吊胆地观察赛兹马的脸色。

「咦，刚才那是……？」

「如果队里有好神官，会在探索前先使用『大盾(马波非克)』。」

走在前面的伊亚玛斯叹了口气，说：

「你又不是君主(Lord)，哪会用那个法术。」

「哇哈哈哈哈！」

开朗的笑声。拉拉伽当场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呃，意思是，他在开玩笑……吗？

应该、恐怕、大概。

「防御力(AC)不只是变硬就好。放轻松点！」

赛兹马在装饰着一颗龙头的铁盔底下闭起一只眼────的感觉。

是在帮他缓解紧张的情绪────吗？

────那我也顺便吧。

拉拉伽做好觉悟，像在开玩笑似地询问伊亚玛斯：

「既然知道目的地，不能用那个叫转移的法术直接传送过去吗？」

这是他听来的知识。拉拉伽不懂法术。

不过实际上，前阵子才发生过那起事件。那颗「恶魔之石」可怕归可怕，没了还真可惜。

「那是最高阶的法术吧。」

赛兹马傻眼地说。

空间移动。飞越次元的秘术。真正只出现在传说中的绝技。

跟僧侣用的紧急逃脱法术截然不同。因为那个法术可以让人任意传送到想去的地方。

「连我这边的普罗斯佩洛都还不会用……不如说，世界上有会用的人吗？」

「法术很珍贵。」

伊亚玛斯讲完这句话就继续向前走去，贾贝吉则跟在后面。

拉拉伽急忙追上去────临走前回头瞄了入口一眼。

已经完全看不见聚在那里的冒险者。

彷佛被「迷宫」的黑暗吞没────或者反过来，是拉拉伽他们被吞没了。

＊

「技术真好。」

「Wｏｏｆ？」

「不只怪物。人类你也会砍吧？」

「Aｌｆ！」

「原来如此。」

真是悠哉的对话。

前提是这段对话不是发生在他挥舞「野兽杀手(Were Slayer)」，斩杀水豚、巨蛙、郊狼之后。

满身是血的贾贝吉，以相当笨拙的动作用袖子夹住大剑，擦拭剑刃。

看见这熟悉的动作，赛兹马高兴地把手放到她头上。

「ｗｏｏｆ！？」

每攻略一间墓室，那两个人都会重复这个流程，拉拉伽一句话都没插嘴。

他面色凝重地面对宝箱，专注于开锁上。

拉拉伽说────有人说过，开锁本身很简单。

问题在识别陷阱的种类，以及因应种类解除陷阱。

唯有这件事，再熟练的盗贼都不敢保证不会出错。更遑论新手。

「如果有会用『透视(卡鲁弗)』法术的神官就好了。」

赛兹马瞥向沉默不语，不停移动探针的拉拉伽，低声说道。

「ｙａｐ！」

他将贾贝吉翘起来的头发乱揉一通，彷佛把她当成狗在摸，引来她的抗议，接着说：

「伊亚玛斯，既然要潜入『迷宫』，何不邀请艾妮同行？」

「她感觉会跟我收钱。」

答案简洁明瞭。

这个团队唯一的施法者黑衣冒险者，悠然站在墙边。

只有贾贝吉一个人也就罢了，有伊亚玛斯在的话，地下一、二楼的怪物根本不算什么。

没必要浪费珍贵的法术。路上，伊亚玛斯都跟拉拉伽一起站在后排。

朋友调侃他「真羡慕你那么轻松」，伊亚玛斯笑着回答：「没错。」

「不过，也别节省过头了。事关性命。所以你才会挨骂。」

「那个反而该称之为说教吧。」

「有道理。」

艾妮琪修女。那位虔诚的精灵僧侣，前几天也对他说教过。

伊亚玛斯一面和赛兹马闲聊，一面心不在焉地回想。

前阵子在「杜尔迦酒馆」发生的事。

＊

「……不知道也没关系吧？」

热闹的杜尔迦酒馆的一角。

两人面前的小桌，从搞不好今天或明天就会丧命的冒险者的喧嚣声中隔离出来。

艾妮舔着北方强烈的蒸馏酒，冷静地对他说。

「你指的是？」

「你的过去。」

这间「酒馆」平常总是挤满冒险者，这个时间也不例外。

艾妮琪修女将拉拉伽和贾贝吉留在原地，带他来到这张圆桌。

看到伊亚玛斯乖乖坐下，银发精灵也坐到他对面。

伊亚玛斯点的酒是一般的麦酒，艾妮不禁苦笑。

「前几天的事件，我也听说了。」

「那个拉拉伽的委托人吗？」

「还有今天的骚动。」

是的。艾妮一本正经地点头。

这种时候，伊亚玛斯会默默听她说话。

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可不能奢侈到挑选朝自己伸出的援手。

「被盯上的不是你，就是那孩子吧。」

「我想也是。」

「代表你或那孩子会有危险。」

「抑或两者皆是。」

「…………」

艾妮陷入沉默，像在犹豫似地欲言又止。

她微微闭上眼睛，呢喃神明的名字后，用平静的语气询问：

「不觉得有些事不知道会更好吗？」

「不觉得。」

伊亚玛斯立刻回答。

聚集在酒馆的冒险者们的聊天声宛如潮水，拍打至岸上，又退回海中。

这段时间，伊亚玛斯和艾妮都没有说话。

看起来像在等待对方，又像这段对话已经到此结束。

伊亚玛斯却刻意主动开口。

「感谢你的关心，不过无论决定怎么做，都要等知道再说。没有知识，就做不了选择。没错吧？」

「……」

艾妮将未说出口的话语吞回腹中，扬起嘴角。表情像死心，又像无奈。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最近也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要走的道路。」

「道路？」

「是的。」

艾妮双手交叠于膝上，调整坐姿，然后竖起美丽的食指。

「知晓善的意义。知晓恶的意义。不只清廉，却又并非完全的污浊。」

精灵的────成了寿命有限的种族后魅力依旧不减的美貌，笔直凝视伊亚玛斯。

「所以选择中立。」

「说不定我只是摇摇晃晃走在路中央而已。」

「或许吧。」

艾妮眯细眼睛，露出柔和的微笑。伊亚玛斯见状，耸了下肩膀。

「对了，你没叫我抛弃贾贝吉呢。」

「这还用说。」

艾妮噘起嘴巴，表情及语气都反映出闷闷不乐的心情。

她一露出这种表情，精灵的气质就会瞬间消散，化为花样年华的少女，真不可思议。

她望向远处，坐在圆桌前被冒险者前辈包围的拉拉伽和贾贝吉。

「要是你敢这么做，可以试试看。我会把倾向邪恶的你拉回这边。」

「或是把我推进邪恶的阵营，再收拾掉我。」

「感谢我吧？」

「感激得都快哭了。」

伊亚玛斯笑道。艾妮琪修女也露出略显笨拙的微笑。

其实原因不在于此。

但伊亚玛斯发现，自己忽然想说了。

他没有隐瞒的意思。也不是不想说。

只是，他觉得应该可以说了。

或许那正是这位虔诚圣女积的德(Karma)所致。

「艾妮琪修女。」

「嗯？」她微微歪头，银发随之晃动。「请说？」

「你误会了两件事────」

＊

宝箱的盖子「叩」一声掉在墓室的地板上，伊亚玛斯的意识也回到现实世界。

拉拉伽拭去额头的汗水，吐出一口长气。

「成功了吗？」

「对啊，区区毒针，没什么大不了……」

拉拉伽嘴上说着大话，但一眼就看得出他疲惫不堪。

盗贼的开锁过程，无时无刻伴随紧张感────足以与战斗匹敌。

陷阱解除失败的话，会是自己受害，视情况而定，搞不好会当场丧命。

再说，要是判断错陷阱的种类，一切的操作都等于是在将自己推向死亡。

就算跟之前说的一样，有神官在场，唯有开启宝箱是不能依靠任何人，只得独自面对的战斗。

「ｙａｐ！」

因此，贾贝吉把累得半死的拉拉伽晾在一旁，率先冲向财宝。

然而，她不可能知道那些东西的价值────不对。

「ａｒｆ！ａｒｆ！」

就「亮晶晶的美丽东西」来说，她或许是最明白那些东西多有价值。

在金币山里挖了一阵子后，少女似乎满足了，小步跑回伊亚玛斯身边。

「Bｏｗ！」

她叫了声，得意地举起一枚金币给他看，彷佛在说「我表现得不错吧」。

「在你眼中，这也只是猎物吧。」

「ｗｏｏｆ！？」

伊亚玛斯用手甲揉乱她的头发，不出所料，少女发出抗议的叫声。

贾贝吉眼神带着恨意，按住头部低吼，这样的互动已是家常便饭。

瘫在地上，毫不在意里面的水剩下多少，拿起水袋大口灌水的拉拉伽亦然。

「在突破下一间墓室前，都不能喝水喔。」

「呃啊……」

赛兹马笑道。拉拉伽刻意哀号。

「三楼要走好长一段路喔……」

「也是可以用升降机，不过这样会浪费掉路上的财宝……」

经他这么一说，还是「迷宫」新手的拉拉伽无法反驳。

毕竟赛兹马是站在最前线的冒险者之一。伊亚玛斯应该也有丰富的经验。

────至于这个厨余……

「ａｒｆ？」

「没事……」

这名歪头询问他的用意的少女，就不知道了。

不过，拉拉伽其实也会舍不得那些财宝。

之前的氏族也就罢了，现在的团队会公平分配报酬。

一旦尝过钱包有了重量的喜悦，实在很难舍弃。

赛兹马似乎看穿了拉拉伽的想法，把手放在他肩上。

「你嘴上在抱怨，看起来却挺熟练的。」

「因为，对付龙更累啊……」

那真是太激烈了，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拉拉伽深深叹息，赛兹马的头盔底下传来模糊的笑声。

明显在笑他，拉拉伽却不觉得有嘲笑的意思。他的笑声中，蕴含神奇的阳光气息。

因此拉拉伽怨恨的眼神，朝向杵在原地的贾贝吉旁边。

蹲在地上将财宝扔进布袋的黑衣男────伊亚玛斯。

「……我之前就很好奇。」

「好奇什么？」

「结果，」

拉拉伽把手撑在大腿上托着腮，不耐烦地问：

「你是会用武器的魔法师，还是会用魔法的战士？」

「是哪一种呢。」

模棱两可的回答，令拉拉伽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

「ａｒｆ？」

贾贝吉见状，兴致缺缺地叫了声。

一行人的探索，就这样顺利向前推进。

＊

「这里吗？」

「好像是。」

伊亚玛斯点头。团队眼前是平凡无奇的石墙。

看起来像一块毫无接缝的岩石，像石头堆起来的墙壁，又像是岩壁。

在这座「迷宫」中，冒险者的认知并不确实，模糊不清。

共通点是只有众人都知道那是一面石墙。

连接墓室与墓室的通道的狭缝间。

贾贝吉嗅着气味，旁边的拉拉伽提心吊胆地靠近墙壁。

「那……我要调查啰？」

「拜托你了。」

拉拉伽轻轻碰触墙壁，仔细寻找有异状的部分。

「迷宫」往往会有这种暗门，人尽皆知。

有只能从一个方向开启的门，也有通常无法开启的门。不晓得是什么样的机关……

「……」

对紧张不已的拉拉伽来说，他最幸运的就是没听说过门本身就有陷阱。

即使有怪物，也是在门后。

拉拉伽咽下一口唾液，花了一段时间碰触、抚摸墙壁，听见贾贝吉在旁边打哈欠。

他拿出短剑，静静刺进墙壁的一角，在上面割出门扉的形状。

「这样就行了……我觉得啦。」

「挺能干的嘛。」

听见赛兹马发自内心的称赞，拉拉伽一语不发，用手指摩擦人中。

接下来就是前卫的任务了。少年慢步后退，战士们代替他站上前。

赛兹马、贾贝吉，以及伊亚玛斯。

他握住形似黑杖的刀，悠闲地观察暗门。

「得画在地图上才行。」

语毕，伊亚玛斯扬起嘴角，不知道在笑什么。

「要上了吗？」

「队长是你。」赛兹马的语气轻描淡写。「你先请。」

「去吧。」

「ｗｏｏｆ！！」

得到允许的贾贝吉用身体撞开门，冒险者涌入墓室。

多数的墓室都存在做为守护者的怪物以及财宝。

杀了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出现，当然需要加以警戒。

在一片黑暗的墓室集中五感，观察周围。

气味、声音、摇晃的影子。舌尖感觉到的铁锈味。接触到肌肤的空气流向。

紧张的一刻────……不过，什么事都没发生。

「……没东西？」

「或许。」

拉拉伽下意识松了口气，伊亚玛斯简短回道。

「来找尸体吧。」

「装备和宝藏也要？」

「你挺懂的嘛。」

被称赞了。这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拉拉伽乖乖遵从指示，着手在黑暗的墓室中寻找冒险者的尸体。

贾贝吉却没那么听话。

「ａｒｆ……！」

觉得会迎接战斗，热血沸腾的贾贝吉被泼了桶冷水，闷闷不乐。

有个人将无聊地踢着石板路的她晾在一旁，没有放下武器。

「没看到怪物。」赛兹马拿着剑，喃喃说道。「也没看到尸体。」

「我早料到了。」

伊亚玛斯也一样。他把手放在形似黑杖的爱刀上，呵呵笑着。

「事情变有趣了。」

「确实。」

「什么东西都没有耶？」拉拉伽小步跑回来，不满地碎碎念。「是假情报吧？」

就在这时。

尖锐的金属声突然响起，传遍墓室，刺入耳中。

「ｃｈｉｒｐ！？」

不能怪贾贝吉放声尖叫。

少女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拉拉伽反射性拔出短剑，进入备战状态。

「怎、怎么了……！？」

「警报吗？」伊亚玛斯咕哝道。「明明连宝箱都没开？」

「也是有这种房间。」

伊亚玛斯开口。

「会不会出现监督官呢。」

「那什么鬼……！？」

拉拉伽呐喊的同时，黑影蠕动。

充斥「迷宫」的无尽黑暗迅速膨胀，化为实体飞奔而出。

────怪物们突然侵袭而来。

＊

「唔、喔、喔、哇、啊！！？」

拉拉伽反射性举起短刀，弹开撕裂黑暗的银光。

强大的冲击导致他跌坐在地上，立刻有一把刀射过来。

尽管他尖叫着跳开了，肯定减少了大量的专注力(HP)。

「这、这些家伙是什么东西……！？」

出现于黑暗中的怪物，是人类的形状。

推测是冒险者。两眼发出诡谲光芒的生物，曾经是穿戴各种装备的人类。

怪物们从墓室深处的黑暗中涌出，彷佛源源不绝。

「快逃吧！？」拉拉伽叫道。「会没命的！！」

「只要警报还在响，就逃不掉。」

怪物一步步逼近，毫不留情发动攻击。

伊亚玛斯用刀挡掉斩击，沿着剑闪砍向敌人的身体。

钢铁与钢铁发出清澈的碰撞声，鲜血喷出，其中一人倒了下来。

「真怀念。」

伊亚玛斯甩掉刀刃上的血液，重新摆好架势，自己也为这句话感到惊讶。

────怀念？

「你认识他吗？」

「只是有这种感觉。」

他摇头回答同样在对付冒险者的赛兹马。

「总觉得在更里面的地方。」

「什么意思。」

赛兹马笑了。这名自由骑士────这名战士无时无刻都在笑。

用大盾抵御攻击，「野兽杀手」也在同时咆哮。

虽然在场的全是人类，人类也是野兽。在锐利的刀刃前，可谓众生平等。

赛兹马连续挥了一、两下剑，砍中不小心踏进攻击范围内的战士。

不过────他当然很清楚自己能维持优势的理由。

「我想趁敌人发动法术前解决掉。喂，伊亚玛斯，有没有什么方便的法术可以用？」

「如果有僧侣的『沉默(蒙堤诺)』就好了。」

伊亚玛斯随口回应，空着的左手却尚未结起法印。

要用的话就是「炎岚(拉哈利特)」了────

或者更高阶的法术「封魔(巴柯鲁兹)」或「冻结(马达鲁特)」。

可是「封魔」只能让敌人的魔法威力减弱。这样的话，「冻结」还比较好。

视线范围内没有施法者，但潜伏在深处的不明敌人呢？

敌人因为警报而不断从后面冒出，「封魔」的效果无法扩及那个地方。

当然，用暴风雪将现存的敌人一网打尽也一样，所以两者不能相比。

伊亚玛斯犹豫的原因，并不是在思考要节省法术。

毫无防备地站在敌人前面，相当耗神(HP)。

不能浪费一回合。想祭出最佳的策略────他是这么想的。

即使被先发制人，只要不是法术或喷火，就不会全灭。

由两位熟练冒险者率领的这个团队，很快就能重整态势。

话虽如此，贾贝吉只会乱砍一通，拉拉伽光是抵挡攻击就分身乏术。

唯有赛兹马和伊亚玛斯两人，能够分析战况下达指示。

只要他们俩的脑袋没被砍下来，就算敌人不好对付，也称不上劣势。

可能会死一、两个人就是了────

「死亡不是放弃冒险的理由。」

至少只要搬进寺院就能复活，只要捐款就能复活。伊亚玛斯如此声称。

但这不构成积极选择死亡的理由，尽管那一天迟早会来临。

────原来如此，艾妮说的话确实有深意。

更遑论是因为粗心大意而死，那位神官肯定会大发雷霆。

伊亚玛斯一面沉思，一面在战场奔走，望向少女。

「ｗｏｏｆ！！」

贾贝吉如鱼得水，或者说是发现猎物的猎犬。

她大吼一声杀进敌阵，善用大剑的重量横扫敌人。

乍看之下是娇小的身躯在被大剑甩着玩，其实正好相反。

贾贝吉将体重及力气加诸在纤细身躯不可能拿得动的重剑上，砸向敌人。

身体断裂，头部溃烂，四肢分离。根本不是正常的剑术。

伊亚玛斯果断地朝掀起血风的那个地方大喊：

「贾贝吉！」

「ａｒｆ！」

他的呼唤没有特别的意义。

因为他认为跟她说「先回来」、「你退下」，贾贝吉也听不懂。

不过呼唤她的名字，她就会回应。停止动作，转过头，抬起脸。

清澈的蓝眸笔直望向他。伊亚玛斯甚至觉得自己的脸倒映在其中。

蓝眸冷不防地下沉。

「ｙａｐ！？」

「什么……！？」

贾贝吉的尖叫。连伊亚玛斯都忍不住惊呼。

是落穴(Shute)。

贾贝吉脚下的地面突然开了个洞吞掉她。

────奇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一滴血喷向他。他用视线追寻那道轨迹。

────贾贝吉从来没有踩过那块地板。

她一直在跳来跳去、跑来跑去，挥舞大剑。如果是靠重量打开的，第一步就该触发。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陷阱刚才发动了？是因为她停止动作吗？故意瞄准的？意思是，也就是说────有人在操纵「迷宫」？

「…………啊。」

伊亚玛斯笑了，宛如饥饿的鲨鱼发现了猎物。

下一刻，他踢击墓室的地面高高跃起。

穿过布满状似黑影的怪物的地面，射出右手的刀。

那把刀刺中即将合上的地板的缝隙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挤压刀刃。

「伊亚玛斯！？」

然而，那把刀的怪声和赛兹马的声音，对伊亚玛斯而言都无关紧要。

他扑向刀柄，用双手握紧，强行撬开地板。

「喂。」伊亚玛斯说。「突破重围后，你从楼梯下去。」

「那你呢？」

赛兹马已经补上前线因为少了伊亚玛斯跟贾贝吉而空出的漏洞。

他用大盾击杀附近的敌人，挤到拉拉伽旁边。

「跳下去。」

伊亚玛斯的答覆简洁有力。他笑了笑，接着说：

「想回去的话可以喔？」

「可以吗？」

「毕竟我实在没那个脸叫你陪我去死。」

伊亚玛斯一只脚挤进地板的缝隙，望向赛兹马。

赛兹马将「野兽杀手」插进敌人的肋骨，贯穿心脏，望向伊亚玛斯。

两人发出空洞的笑声，相视而笑。

拼命挥动短剑的拉拉伽见状，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使劲挤出所剩无几的勇气，面色凝重地问：

「……你要去救她吗？」

「没有啊？」

伊亚玛斯瞥了拉拉伽一眼，双腿使力，挤出一人份的空间。

拉拉伽很快就明白这句话不是在打马虎眼。

他真的、发自内心、完全没有那个打算。

────那为什么！？

莫名其妙。拉拉伽莫名其妙地大喊：

「很危险耶！？这什么状况啊……！？」

没错，什么状况？为何？发生什么事？至少可以确定────「敌人是这座『迷宫』的主人吧！？」

伊亚玛斯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我有事找那家伙。」

于是，伊亚玛斯跳进落穴，消失不见。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数十次一样。

＊

「Hｏｏｏｏｏｗｌ！！」

尖叫声空虚地于黑暗中回荡，最后消散。

「迷宫」的走道又暗又冷，贾贝吉瘫坐在石板路上，环视周遭。

没有半个人。

「ｗｏｏｆ……」

少女轻声呜咽。

她早已习惯待在又冷又暗又安静的石造房间。

以前也一直都是孤零零的，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贾贝吉发了一下呆，站起身，静静迈步而出。

她────不懂太复杂的事。

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因为她只想着当下，不是未来，也不是过去。

不过────所以，没错。所以，贾贝吉久违地想起过去。

某一天，突然有人把她拖出黑暗的房间，塞进晃来晃去的箱子。

那个箱子有次晃得特别厉害，接着她便被扔到一个更加宽敞的地方。

莫名其妙的东西攻击她，所以她杀了那东西，以免自己被杀。

负责喂食她的人帮她戴上项圈。那个人会给她饭吃，所以她决定听他的话。

他叫她去，所以她潜入「迷宫」；他叫她杀，所以她杀了目标。

比起待在那个异常宽敞，从来没看过的神秘蓝色天花板下，石造房间更令人心安。

没错，她觉得没什么不好。

可是────肚子好饿。

真的非常饿。

所以她尽情大吃，却没有被骂，她很惊讶。

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没有被人命令去做什么的经验，也屈指可数。

因此，她觉得暂时维持现状也不错。

同时也觉得，如果要分开那也没办法。

────跟他们在一起挺自在的。

虽然这个想法并未在她脑中化为言语。

「…………」

少女在「迷宫」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时间，最后忽然停下脚步。

她来到一个宽敞的空间。

但或许不该称之为墓室，因为那里没有门。

回廊、大厅，有各种称呼────

「Sｐｉｉｉｉｉｔ……！」

贾贝吉在深处嗅到不祥的气味。

「乖乖死在路上不就得了，还在那边苟延残喘……」

真是无药可救。臭味的源头化为人形，自黑暗深处现身。

是穿着高级斗篷的男性。

不只一人。

黑衣男子跟在男人后面从黑影中走出，一个────又一个。

接踵而至，他们团团包围贾贝吉。

贾贝吉握紧大剑的剑柄，缓缓蹲低身子。

这群男人却并未将其视作威胁────和她拉近距离。

不祥的气味愈来愈浓。

「真是的……为了杀你这种野狗，连这个护符都得拿出来用……」

站在最前面的斗篷男子鄙视地说。

男人的脖子上，挂着神奇的东西。

燃烧着白光的物体，看起来像某种东西的碎片(Shard)────护符(Amulet)……

「竟敢不知分寸地玩得那么开心。不会有人知道你的名字。」

男子握紧那个护符，语带不屑，凝视贾贝吉。

没有敌意，也没有大意。

只有侮辱及面对麻烦事的不耐烦情绪。

随着男子这句话，其他人在斗篷底下将腰间的剑推出剑鞘的声音响起。

「终究是贱狗的女儿，跟野兽讲这些她也听不懂……在这里去死吧。」

说得没错。

贾贝吉听不懂男子说的话。甚至根本没在听。

她只是诚心厌恶从这群男人身上散发的气味。

在那狭小、昏暗、冰冷的石造房间，唯一不喜欢的气味。

不时会冒出来，看着贾贝吉跟她讲几句话，然后离开。

贾贝吉不知不觉记清楚了那些人的气味。

所以，来到这个宽敞的地方后，有件事是她主动想去做的。

散发那种气味的家伙出现在身边时，贾贝吉都会心想。

「────利加敏王家的诅咒之子(Bastard)！」

────我要干掉他们。

＊

每当大剑轰鸣，尸体就会多出一具。

「…………」

「ｇｒｏｗｌ……！！」

贾贝吉的斗志丝毫未减。

面对默默挥下白刃袭向她的刺客们，一步都没有后退。

她杀进包围网的正中央乱砍一通。

配合呼啸而过的风上前一步，以纤细的双腿为支撑，朝后方挥剑。

跟正统的剑术相去甚远。建立在质量与重量上，强硬又粗鲁────却是一场剑舞。

尸骸随着剑与舞慢慢堆成一座小山的画面，称之为死亡舞蹈也不为过。

跟默默发动攻势的刺客们形成对比。

「────……」

「ｓｐｉｔ……！」

身穿东方服饰的男人们手拿短剑，看到同伴惨遭杀害仍未却步，令贾贝吉发出低沉的吼声。

刺客们相当敏捷，经常用刀刺向少女的要害。

少女惊险地闪过。

然而，就算是与死亡为伍的冒险者，面对不间断的攻势，负担还是很大。

会消耗精力。会扰乱专注力。会喘不过气。汗水滑落，呼吸急促。

「……ｗｏｏｆ！！」

即使如此，贾贝吉龇牙咧嘴地激励自己，杀向下一只猎物。

数量再多，都绝非无限。

少女虽然不理解那么复杂的概念，她知道杀光敌人就能杀掉他们。

可惜────少女是优秀的战士，但仅此而已。

「果然是野兽吗？我看你除了乱砍一通，什么都不会。」

穿斗篷的男子毫不掩饰他的鄙视，喃喃自语。

要砍中在刺客们搭成的人墙后面观战的男子，还得花一些时间。

「ｂｏｗ！！」

贾贝吉彷佛在叫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斗篷男子却不予理会。

他握紧挂在脖子上的护符，朗诵具有真实力量的话语。

「『密恩桑梅(不可视之)邱桑梅(魔啊)雷(凝聚)达鲁伊(成形)』。」

异状立刻发生。

一股极度恶心的……没错，腐肉般的臭味突然乘风而来。

转眼间充斥四周，污染贾贝吉的肺腑。

「ｙａｐ！？」

少女第一次因为痛苦而露出扭曲的神情。真正骇人的，是之后发生的现象。

「GRAAAHHHHGG……」

「RRAAAAUUUUGGHH……！！」

死去的刺客，尸体上的肉缓缓开始腐烂。

他们却如同有生命的存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沦为腐尸(Rotting Corpse)的那些东西，是明确的敌人。

又有谁会知道，男人用的是「召唤(索柯鲁迪)」的法术呢？

就算知道，肯定会为那个法术极大的威力瞠目结舌。

的确，此乃第五阶段的法术。

将数只怪物从异界招来，传说中的魔法师的招式之一。

不过，没错，数只。

让多达数十具尸体通通变成亡者站起来，并不寻常。

「Gｒｒ……！！」

置身于一拥而上的腐尸中，少女仍未放开大剑，持续抵抗。

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彷佛本能察觉到一旦停止动作，等待在前方的会是死亡。

这副模样值得赞许，万万不可轻视。

全身被血与汗染成暗红色，却朝着目标勇往直前，有如一把利刃。

然而，那纯粹的高贵气质与美丽的身姿，于此时此刻毫无意义。

「『卡夫阿列夫(灵魂啊停止)泰(吧)努恩桑梅(汝名为沉睡)』。」

「Eｅｋ！？」

是太过残忍的「睡眠(卡堤诺)」法术。

贾贝吉尖叫一声，突然绊倒，狼狈地摔在石板路上。

她不停抽搐，像溺水似地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却徒劳无功。

少女全身放松，身体不听使唤。因为她连意志都在逐渐消失。

亡者群缠上她纤瘦的身躯，伸出手。

少女瞪大那双蓝眼，嘴巴一开一合，发出无声的呐喊。

「这下你就任人宰割了……」

斗篷男子对于第一阶段法术的效果十分满足。

男子名为艾格姆·伊维夫。

对艾格姆而言，这个任务没有一处是让他心甘情愿的。

学习魔法，钻研至极致，在王宫追求地位，结果要对付这种野兽丫头。

不仅如此，在外界熟练的魔法师费尽千辛万苦方能抵达的领域，在「迷宫」只是基本中的基本。

思及此，一想到自己花了那么多时间学这个法术，就觉得非常火大。

但它在「迷宫」里发挥极大的威力，满足了他的自尊心。

这么多隐密队员死在一个小丫头手上固然遗憾，不过────

────她终究只能臣服于我，向我求饶，瘫在地上迎接死亡。

「没想到殿下在外面拈花惹草生下的女儿，会觉醒不祥的上帝(Overlord)的血脉……」

真是恶心的────与野兽无异的少女。

传说中那个疯狂、不祥的祖王，是必须掩饰的可耻历史。

但过没多久，他的血脉就会四分五裂，被吃干抹净，从地上消失。

只剩下正统的王家血脉。

无疑是大功一件。

艾格姆想要见证自己立下功绩的那一刻，定睛凝视────

「『密姆阿利夫(恐惧啊)密姆桑梅雷(随着我的声音)莱辛(扩散吧)』！」

真言(True Word)突然响彻四方，令他瞪大眼睛。

「ARAAAAGUU！！？？」

「AAAAAAHHHHH！？」

「什么……！？」

惊愕的不只艾格姆。亡者们之间也发生异变。

亡骸原本就不受控制，但他们还是像被本能操控般，涌向少女。

现在他们全都向后仰去，扭动身躯，惨叫着挣扎。

「竟然是……『恐慌(马莫利斯)』的法术！？」

艾格姆知道原因。第五阶段，高阶的魔法。

扰乱精神，使对象心生恐惧。连仅存的死者灵魂残渣都不放过。

不过────

────厉害。

艾格姆呻吟道。没错。这个法术不会影响濒临昏睡的那女孩。

一招就封住亡者的术士，自「迷宫」的暗处现身。

黑衣男子。

男子手中的黑杖一闪，亡者的脑袋便与身体分离。

他踹开刚倒地就化为灰烬的尸骸，一脚踩在上面，直线冲向前。

形似法杖的那东西，似乎是一把刀身细长的骑兵刀(Sabel)。那把刀低吼着。

「『密姆阿利夫(如同遭受暴风摧残的)卡夫阿列夫(岩石)努恩伊(一般)塔桑梅(粉碎吧)』！」

挥下的刀刃蕴含致死的魔力，不可视的一击横扫空间。

艾格姆毫无防备地被吸向身体的「致死(马卡尼托)」命中。

斩。斗篷男的身体轻易被斜劈成两半，飞了出去。

「……ａｒｆ？」

贾贝吉感应到站在身旁的男子气息，发出微弱的叫声。

她甩了下头，颤巍巍地站起来。衣服破了，装备也损坏了。

可是，手中握着大剑，斗志也尚未熄灭。

因为────

「听说遥远的东方，有一群能够熟练使用魔法的战士……」

她听见明显被一分为二的艾格姆的自言自语声。

护符绽放皎洁的白光，断成两截的肉体瞬间连接，缝合起来。

喷出来的鲜血、内脏也逐渐吸回艾格姆体内，回归原位。

这个画面并不正常。

不久后，艾格姆若无其事地起身，彷佛一开始就没受伤。

看到站在少女旁边的那名冒险者────艾格姆眯细眼睛。

「……是叫武士吗？我都不知道还有幸存者。」

「我也对你一无所知。除了一件事。」

黑衣武士(Samurai)────伊亚玛斯(Iarumas)笑了，如同在跟久违的朋友聊天。

「那是护符(Amulet)对吧？」

「……看来────不能让你活着了。」

艾格姆下意识握住挂紧脖子上的碎片────护符。

朦胧的白光从那里溢出。

魔力的光芒，睿智之光，力量本身。

执行这个任务时获赐的宝具，用喜悦填满艾格姆。

拥有这东西的自己，怎么可能只会在这种「迷宫」里面帮王家跑腿。

要变得更强，爬到更高的地位。

他因为欲望而露出陶醉的神情，伊亚玛斯小声嗤之以鼻。

「能战斗吗？」

对象是还没调整好呼吸，吐出舌头不停喘气的贾贝吉。

她茫然仰望伊亚玛斯，清澈的蓝眸在他身上对焦。

「……」

这阵数秒钟的沉默，不晓得是在犹豫、思考，抑或有其他原因。回答只有一句话。

「ａｒｆ！！」

「好。」

伊亚玛斯用被粗糙手甲覆盖住的手，抚摸贾贝吉的头。

少女没有出声抗议。

她握紧大剑，望向艾格姆。

「ｂｏｗ！！」

＊

「结果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在单独跟赛兹马探索的途中，拉拉伽无意间提出的疑问。

讲好听一点叫探索，其实是在应付源源不绝的敌人。

战士、魔法师、僧侣、盗贼────黑衣让人想到霍克温────的集团。

拉拉伽非常卖命。挥舞短剑，将攻击挡下、弹开、使其偏移轨道。

赛兹马的「野兽杀手(Were Slayer)」则会立刻在那个瞬间咆哮，斩杀敌人。

让敌人发动法术会被杀，思及此就不敢松懈。

若不试着潜入黑影之中，从背后刺穿敌人的要害，八成会死得更快。

────「迷宫」里面果然不一样……

神奇的是，他没有一丝踌躇，跟在武器店遇袭的时候截然不同。

或许是因为他把这些东西当成怪物，而非人类。

他用短刀刺进又一个跟过去的自己一样，两眼黯淡无光的魔法师的背部。

然后远离倒在地上的尸体，忽然发现自己有多余的心思。

开口交谈的心思。

「你觉得呢？」

赛兹马彷佛在闲话家常，用「野兽杀手(Were Slayer)」又杀死一只敌人。

在拉拉伽拼命解决一名敌人的期间，他杀死的敌人────堆积如山。

「听说他失忆了。」

在战斗时聊天的模样，让拉拉伽一瞬间把他跟伊亚玛斯重叠在一起。他像要驱散这个想法似地说道。

截然不同────不对，是天差地远。

「还听说他是不小心被复活的。」

「嗯，是没错。」

赛兹马的手突然停止动作。

他挥下「野兽杀手」，微微一笑。

「我也很好奇他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什么？」

「尸体。」赛兹马笑道。「我们在人迹未至的区域发现的尸体。」

「这────」

拉拉伽瞬间语塞。不可能。无法相信。他欲言又止。

因为，意思是，无人攻略过的楼层的尸体，出现在无人抵达过的场所────

「没错，可怕的是，他肯定是冒险者。」

挺符合他的个性，赛兹马笑着扛起剑。

然后在掌中转了圈，头也不回，一剑刺向从背后逼近的敌人。

身体从侧腹被贯穿的黑影────瞄准赛兹马的脖子的刺客，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就断气了。

拉拉伽见状摇了下头，睁大眼睛，把注意力放在战场上。

对面有魔法师。他屏住气息，蹑手蹑脚地缓缓从背后靠近……

「……！！」

然后捂住魔法师的嘴巴，横向割断他的喉咙，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光用听的。

「于是，我们把尸体搬回去请人复活，结果他真的活过来……了！」

赛兹马彷佛在无人的旷野中前行，开出一条道路。

虽说不是野兽(Were)，对赛兹马的利刃而言似乎不成问题。

还是说，人类也算一种野兽？「野兽杀手」染满鲜血，剑身却依然清亮。

往两侧挥剑，斩杀敌人，一步步往墓室的出口前进。

────施法者。

应该都收拾掉了。

拉拉伽迅速跟上赛兹马，专注于从背后保护他────尽管没有那个必要。

用短刀弹开敌人挥下的刀刃。

火花四散，手掌麻痹。

但也只有这样而已。

专注力(HP)没有要耗尽的迹象。他有点高兴。

「那失去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他还记得怎么战斗，却失去了记忆(Level)。这是真的。可是啊。」

「────？」

「你好像很介意那家伙的背景捉摸不透，这也是理所当然。」

赛兹马将挡在墓室出口的战士一刀两断，笑道。

「那家伙没有那种东西。」

＊

「『密恩桑梅(不可视之)邱桑梅(魔啊)雷(凝聚)达鲁伊(成形)』。」

战斗由艾格姆第二次的「召唤(索柯鲁迪)」吹响号角。

跟寄宿在护符中的无限魔力比起来，多一个冒险者能有多大的变化？

「GRAAAHHHHGG……」

「RRAAAAUUUUGGHH……！！」

亡者们重新站起。不对，其中还有从黑暗深处召唤而来的刺客。

此时此刻，全都被绽放皎洁光芒的护符的力量支配。

遵从艾格姆意志行动的傀儡们，跟刚才一样袭向冒险者。

刺客们用锐利的短剑瞄准要害，亡者们顺从本能，企图用牙齿撕裂他们。

「别被打中啊。」

「ｗｏｏｆ！」

伊亚玛斯和贾贝吉的动作大相迳庭。

伊亚玛斯用左手结起法印，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数十数百次一样。

贾贝吉趁他结印的期间从旁边冲过去，带有真实力量的话语(True Word)紧追在其后，从口中迸发。

「拉阿利夫(火焰啊)赫亚(化为)莱(暴风)塔桑梅(肆虐吧)！」

「炎岚(拉哈利特)」的法术掀起热风，袭卷「迷宫」。

第四阶段的猛烈业火当前，刚站起来的亡者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们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被火焰吞没，宛如烧成焦炭的火把，化为灰烬散落。

「Fｏｏ！Oｈ！！」

贾贝吉扛着大剑，冲进由烈火开辟的道路。

在迈步的同时，像要把它扔出去似的，顺势将肩上的大剑砸向前方。

刺客从肩膀被砍成两半，倒在地上，她看都不看那边一眼，凭借反作用力转了圈。

稳稳踏出下一步，朝下一只敌人的身体横扫。脊髓的断裂声传来。

鲜血及内脏四散，把少女的身体弄得更脏，但这反而激起她的斗志。

一旦停止动作，剑也会变钝。贾贝吉彷佛一只野兽，露出利牙扑上前。

「被亡者麻痹就麻烦啰……」

贾贝吉砍倒的刺客变成不死者站起来时，伊亚玛斯的白刃呼啸而过。

单手挥下的刀刃砍飞尸体的头部，全都化为灰烬，灵魂消散。

该用法术迅速收拾掉的是魔法师。至于那些刺客，只要避免被击中要害即可。

不是身经百战的冒险者伊亚玛斯，以及拥有战斗天分的贾贝吉的敌人。

不过────

────前提是我没有这个护符(Amulet)。

艾格姆神色从容。只要护符在手，自己就不可能输。

武士吗？其力量确实惊人，但强大的法术不可能有办法用那么多次。

剑术固然称得上威胁，只要不让他们靠近就不足为惧。

拉开距离，靠怪物消耗他们的体力。方针没有改变。

毕竟他的手里有护符。无尽的魔力，堪称无限的怪物群。

剩下只要重复这个过程。

就算怪物被杀，再召唤出来攻击他们即可。

无论要花上多少时间────最后胜利的都是自己。

────真的吗？

「…………」

这时，不晓得是艾格姆的大脑，还是第六感，抑或是护符提升的直觉在低声询问。

────真的是这样吗？

目前伊亚玛斯和贾贝吉仍在奋战。

刀刃咆哮，法术炸裂，亡者化为灰烬，刺客一命呜呼，他们的尸体再重新爬起来。

战况没有逆转。冒险者虽然在逐渐逼近，仅此而已。

然而────

「…………！？」

伊亚玛斯看着他。黑眸彷佛要将艾格姆吞噬。

────事有蹊跷。

没有放弃，也不是自暴自弃，看不出情绪的视线促使艾格姆行动。

「『达鲁伊拉(黑暗啊)莱(来)塔桑梅(吧)』！」

他握紧护符，像在咆哮似地呐喊出真言(True Word)。

「黑暗(迪鲁特)」。于周围降下黑暗的绝技，在这里是第二阶段的初阶法术。

可是，透过护符增幅的真言，发挥了骇人的效果。

真正的黑暗凭空出现，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领域(Dark Zone)。

被黑暗遮蔽的艾格姆从所有的知觉领域中消失，连气息都侦测不到。

「ｗｏｏｆ……！！」

是想要逃跑，还是在表明不会让他们逃掉的决心？

贾贝吉着急地吠叫，正准备冲上前────

「等等。」

「ｙｅｌｐ！？」

伊亚玛斯的手甲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拽了回来。

贾贝吉惊呼出声，忿忿不平地瞪着他，眼神表露出数种情绪。

困惑、抗议，抑或疑问。

伊亚玛斯自言自语，代替回应。

「找到目标，砍了他。」

下一刻，他跃入黑暗之中。

五感瞬间消失殆尽。

地面、墙壁、敌人、自己，全数融进黑暗中，逐渐消散。

这样的空间，再强大的武士都无法抵抗吧。

敌人────分不出是刺客还是亡者────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紧接着，伊亚玛斯便被切成碎块。

被刀刃刺中，被利牙咬住，内脏被挖出，血流不止。

无疑是致命的伤害。他之所以没瘫倒在地，是因为贯穿他身体的敌人撑着他。

不过────

「看不看得见都无所谓。」

伊亚玛斯笑了。

你误会了两件事────

艾妮琪修女的面容忽然闪过脑海。声音于耳边重现。

之前，伊亚玛斯对她说过。

为何要挑战「迷宫」？理由是什么？艾妮坐姿端正，直盯着他。

────第一件事。我想取回自己的过去(Level)，但那仅仅是手段。

────第二件事。我的确在寻找过去的同伴，但那仅仅是手段。

「伊亚玛斯强烈渴望杀死『迷宫』之主，取得护符。」

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艾格姆明白了这名男子────伊亚玛斯深沉的目光有何意义。

对他来说，自己只是个障碍物────连敌人都不是。

并非目的。跨越后还要继续前进，纯属用来让人突破的东西。

为此甚至不惜一死。

艾格姆感到恐惧。他的恐惧化为呐喊，于黑暗中回荡。

「你疯了吗……！？」

不惜一死。说来简单，何况地点是在这座「迷宫」。

但死亡终究令人畏惧。疼痛。苦痛。没有人不会害怕。

即使能够复活，那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灵魂可能会消散。

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彻头彻尾的死亡，从这个世界、宇宙彻底消失(Lost)。

要是硬币掷出了反面怎么办？

伊亚玛斯笑了。

────到时，下一个冒险者会想办法。

鲜血淋漓的左手结起法印。

「『塔伊拉(疾风啊)』！」

他使用过好几次。

「『塔桑梅·沃乌阿利夫(与光一同)』！」

不可能忘记。

「『耶塔(解放吧)』！！」

────「核击(堤鲁特威特)」。

「什么────……！！！？」

艾格姆瞪大眼睛。第七阶段，超乎想像，只出现在传说中的法术。

闪光瞬间用白色的黑暗盖过艾格姆创造出的领域，猛烈的热气袭来。

他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连痛觉都感觉不到，除了热以外没有任何想法。

眼珠沸腾，肌肤溃烂，无法呼吸。即使如此，艾格姆的大脑仍旧感觉得到一切。

他无助地握紧护符。

是这个护符在维系他的生命。只要有护符，他就不会死。

护符是他的全部。

「啊────！？」

握紧护符的手臂被砍飞了。

艾格姆是为了失去的护符而惨叫，而非失去的手臂。

发生什么事？是谁？做了什么？

困惑、恐惧。艾格姆的眼睛逐渐呈现浊白色，最后看见的是────

娇小的身躯滑进伊亚玛斯的影子，巧妙地避开热风，在黑暗中找到目标。

「ｇｒｏｗｌ！！」

是砍飞他脑袋的贾贝吉。

第一卷 温暖的灰烬,昏暗的迷宫 第五章 艾妮琪

「█ █ █ █！！」

有人在呼唤名字。十分怀念的名字。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不过，眼前的景色同样是一片黑暗。

────不对。

映入眼帘的是在「迷宫」的黑暗中，对他龇牙咧嘴的异形怪物。

露出肌肉纤维的蓝黑色巨大身躯，以及杀气腾腾的双眼。

上级的魔神────高等恶魔。

他伸出如同巨木的手臂，从那里喷出致命的寒气及冰雪。

是「冻结(马达鲁特)」！他正想大叫，视野突然上下颠倒。

他看见绽放金刚石光辉的魔法武器飘在空中，向他发动攻击。

跟自称考官的魔法师及战士、忍者交锋，得到不值一提的称赞。

在巨大岩山内部的石窟闪躲原形质怪物的袭击，四处徘徊寻找宝珠。

无论何时他都是冒险者，而地点都是「迷宫」。

被火烧死、头部被砍飞、被变成石头、被吸走精气(Level)，一而再再而三地死亡。

他时而变成灰烬，却又不停起死回生，挑战「迷宫」。

到头来，自己或许跟那些亡者差不了多少。

他忽然心想，微微一笑。尽管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不久后，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身在昏暗的墓室中。

不是一个人────还有大家在。

墓室里充斥浓密的魔力气息。源头是────眼前的男性，一位老人。

眼中燃烧着夹杂疯狂及理性的异常光芒。

连不死之王都能使唤的那名老魔法师，手中拿着绽放皎洁光芒的物品。

护符(Amulet)。

直觉告诉他。

必须把那东西弄到手。

他为此而来。来到此处，只为了这个目的。

「█ █ █ █！！」

有人在呼唤名字，十分怀念的名字。

他回应伙伴们的呼唤，握紧刀子飞奔而出。拉近距离，抓准时机。

惊慌失措的魔法师张开嘴巴。具有真实力量的话语。疾风啊，与光一同解放吧。

风与光。热。

白色黑暗将一切覆盖────他的意识再度下沉。

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只剩下────

呢喃。祷告。接着下令。

────祈愿吧。

＊

「伊亚玛斯！」

他猛然睁开眼睛。

有种从海中飘荡的睡意中，被人拽到岸上的感觉。

张开嘴巴，无法吐气。没错，这里的空气不适合他。是不同的地方。

他忍不住坐起身。无法吸气，喉咙缩紧，肺部没有在运作。

「冷静点，没事了。」

轻柔的声音传入耳中，冰冷雪白的手轻轻抚摸他────伊亚玛斯的背。

死神的手肯定就是如此温柔、美丽。

「……嗯，没事了。你的生命得到了神明的许可。冷静点────」

冷静点，放轻松。她的声音比一再重复的话语更有效。

微弱的吸气声从伊亚玛斯喉间传出，氧气吸进肺部。

「……艾妮琪修女。」

「是的。」银发精灵在他身旁微笑。「你回来了。」

这时，伊亚玛斯终于发现自己身在「寺院」的祭坛。

这个经验同样令人怀念────彷佛经历过好几次。

伊亚玛斯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犹豫过后。

「……还以为我死了。」

他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说出无聊透顶的感想。

「你的确死了。」

艾妮语气无奈。

「你以为是谁向神祈求苏生(卡多鲁特)的？」

伊亚玛斯吐出一口长气，望向艾妮琪修女。

有着一头美丽银发的精灵少女，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该说什么？伊亚玛斯难得迷惘了一下。

「……原来你也会露出那种表情。」

「……」

艾妮扬起嘴角。

「即使我们迟早会在神明的城市重逢，要分开那么久还是挺寂寞的。」

「谢了。」伊亚玛斯说。「等等得跟赛兹马也道个谢。」

「……」

艾妮深深叹息，然后一语不发地指向伊亚玛斯的大腿。

伊亚玛斯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终于明白身体如此沉重的原因之一。

不是因为刚死过一次。

一名少女毫不客气地将纤细的身躯压在他腿上打盹。

伊亚玛斯把手伸向贾贝吉翘起来的头发，用僵硬的动作帮她梳头。她发出「Aｈｈ」的声音。

「是赛兹马先生发现她拖着你回来的。」

「拉拉伽也在吗？」

「如果你说的是那个盗贼男孩，他在呀。」

「这样啊……」

这样的话，也得跟拉拉伽道谢。

伊亚玛斯边想边下意识继续抚摸贾贝吉的头发。

「ｕｍｍ……」

比想像中还长的睫毛晃了下，贾贝吉的眼皮抽动着。

她突然抬头，凝视伊亚玛斯的脸────

「Aｒｆ！」

叫了声，得意洋洋挺起胸膛。

她递给伊亚玛斯的，是一块小小的……金币大小的碎片。

已经失去光芒，只是个老旧的金属片，但他不可能看错。

是那个斗篷男脖子上的护符。

「怎么？不只我，你还把这东西捡回来啦。」

「ｙａｐ！」

「做得好……」

「Aｈｅｍ！」

伊亚玛斯从看起来在摇尾巴的贾贝吉手中接过护符。

────不对。

这是护符的碎片。仅仅是分成上百块的其中一部分。

这么一小块就能发挥那种程度的力量。

还是该说，这么小一块只能发挥那种程度的力量？

与记忆中的护符根本无法相比，远比本体渺小的碎片。

就算这样，那可是对冒险者而言的勋章。

伊亚玛斯呆呆看着手中的碎片，思考要如何处置────

「喔喔，你活过来啦！」

这时，赛兹马用力打开门走进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看来符合金发美青年之称的自由骑士，在那之后也平安突破重围了。

「你没死啊。」

「不像你。」

赛兹马快活地哈哈大笑，拉拉伽站在旁边。

他一副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的样子。

经过在地下的战斗，似乎有几分成长的少年噘起嘴巴。

「结果还是死了嘛，为什么啊。」

「就是会死。」伊亚玛斯点头。「因为是冒险者。」

「那我要一次都没死就抵达最下层给你看。」

「很好，我会期待的。」

伊亚玛斯不是在嘲讽他，拉拉伽却哼了一声。

赛兹马笑道「你用词不对」，伊亚玛斯不为所动地回问：「是吗？」

他觉得不改也无所谓。反正不重要。

「我得谢谢你们。」

这件事更重要。要钱、装备，还是要他做什么？凡事都伴随代价。

赛兹马闻言笑了下，耸耸肩膀。

「下次请我喝杯酒。」

「请喝酒就够了？」

真是谦虚的要求。

高阶冒险者大可更贪心一点，趁机狮子大开口。即使是遵守善之戒律的人。

伊亚玛斯意外地回问，赛兹马加深笑意。

「莎拉和莫拉丁一直吵着要听你是怎么死的。」

「……我不认为事情有那么简单。」

以那两个人的个性，肯定会追根究柢。

伊亚玛斯抱着胳膊心想「这代价可真大」，在他旁边的拉拉伽────

「要谢的话，」

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要谢的话，帮我找尸体。你是专门找尸体的吧？」

「并不是。」

「是一个圃人女孩。」拉拉伽无视他的回应，接着说。「很久以前死的。说不定尸体已经没了。」

「不……」

伊亚玛斯缓缓摇头。

他没有特别的想法。对于拉拉伽要找的那名少女是谁，也不感兴趣。

纯粹是在陈述他所知道的事实。

「只要身体的一部分还留着────例如骨头────不是不可能复活。值得一试。」

我答应你。这句话还没说出口，拉拉伽就激动地问：「真的吗！？」

伊亚玛斯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如果我在这种时候说谎，就真的是个恶人了吧？」

「大家都听见啰，赛兹马、厨余、修女姊姊都听见啰！」

「嗯，我知道。」

有必要高兴成这样吗？伊亚玛斯不明白。

但感觉不坏。

最后，这趟冒险可谓毫无收获。

找到了地图上没有记录的未开发领域，仅此而已。

没找到财宝，死了一次，被人复活了。没有好处。不过────

────……感觉不坏。

「不好意思，在各位聊得开心的时候打扰……」

锐利的声音射向祭坛上的伊亚玛斯。

是艾妮琪修女。

脸上是再灿烂不过的圣女般微笑。

「可否请你支付复活所需的捐款？」

「……不是已经付了吗？」

「把你扒光后还是不够，所以你的负债又要增加啰？」

毕竟你好歹是个高阶冒险者。艾妮面带笑容，接着说道。

伊亚玛斯默默仰望天花板。寺院的天花板又高，又远。

「ａｒｆ。」

他望向旁边，贾贝吉不知为何一脸得意。

至于赛兹马和拉拉伽，他反而欠他们人情。向他们求助也没意义。

最后，伊亚玛斯举起手中的金属碎片给艾妮看。

「可以用它支付吗？」

「你的意思是，那块小小的金属板值好几枚同样大小的金币？」

价格并不相等。这句话不晓得是什么意思。

赛兹马深深叹息。

────事已至此，没办法。

伊亚玛斯伸出手，粗鲁地揉乱翘起来的头发。

「Aａｈ！？」少女出声抗议，愤恨不平地望向他。

他和如同一座深不见底的湖泊的清澈蓝眸四目相交。

「……你要继续跟我共同行动，负起责任。」

她叫了声回应。

「Bｏｗ！」

＊

然后。

发生了某种戏剧性的变化────并没有。

叮叮当当的细微金属声，依旧在「迷宫」内回荡。

每走一步────一块区域、一格，怎么讲都可以────伊亚玛斯就会扔出金币，再收回钓线。

他将「爬行金币(Creeping Coin)」拉回手中，向前一步，再度掷出金币。

如此反覆。探索「迷宫」并不轻松，在各种意义上。

「……真的非得这样做吗？」

可是，会不会不耐烦另当别论。

听见拉拉伽无意间说出口的抱怨，伊亚玛斯一面收线，一面回答：

「倒也未必。」

「是喔！？」

「嗯。」

最近，伊亚玛斯心想。最近，他们像这样在探索过程中聊天的频率增加了。

对他来说，就只有这点变化。

「我不是盗贼，但听说只要多累积一点经验，就能看穿地板或墙上的陷阱。」

「……那累积到足够的经验前呢？」

「只能脚踏实地了。」

「恶……」

拉拉伽嘴上在呻吟，脸上却带着笑容。

经过数次的冒险，他脱胎换骨了────应该可以这么说。

────唔。

自己有这种想法，伊亚玛斯觉得很愉快。

仔细一想，他觉得自己以前也会为同伴的力量提升而感到喜悦。

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在生死的狭缝间载浮载沉时，他隐约窥见那模糊的记忆。

醒来后就会消失，宛如昙花一现，不过……

「目前你需要学会地图的画法。」

「地图？『迷宫』的吗？」

「总不会有人自动帮你画好吧？」

「呕恶……」

「ａｒ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全是多亏这名血淋淋地小步走出墓室的少女。

贾贝吉的存在，可以说是一个转机。

脖子上仍然戴着沉重铁枷的她，身后拖着重物。

是尸体。

冒险者的────严重损坏到连性别都无法分辨的尸体。

从勉强保有原形的鞋子来看，恐怕是女性。推测是精灵或人类。

「好，干得漂亮。」

「ｙａｐ！」

伊亚玛斯用粗糙的手甲揉乱贾贝吉翘起来的头发，她叫了一声。

至少她好像能接纳他了────至于亲不亲近他，得先打个问号。

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

除了这三个人开始一起探索「迷宫」外。

伊亚玛斯从包袱里拿出尸袋，心不在焉地想。

以他来说实属罕见。明明除了「迷宫」的事情以外，他什么都不该想。

莫非……这也是难以称之为变化的，某种细微的差异？

没错，自己跟其他人这样的交流────

────不会不舒服。

伊亚玛斯为此感到惊讶，然后坦率地接受了。

倘若把这件事告诉艾妮琪修女，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好痛……！？」

思考到一半，伊亚玛斯突然听见哀号。

疑似是贾贝吉使劲踹了拉拉伽的小腿骨一脚。

「我、我说、我说你喔！你够了喔！？」

「ａｒｆ。」

拉拉伽的抗议被当成耳边风。她抬起下巴指向墓室内部，迈步而出。

「有宝箱就，给我……用说的，啊！」

拉拉伽抱着腿跟在后面。

那种程度只是在嬉戏罢了，也不会消耗专注力(HP)。他想必能顺利打开宝箱。

可是，万一拉拉伽失误了，万一贾贝吉又被什么东西波及。

经过短暂的思考，伊亚玛斯嘀咕了一句话。遗忘已久，在那种情况下的固定台词。

「唉唷……」

＊

「喂，你们看。」

「是伊亚玛斯啊……」

「黑杖的伊亚玛斯……」

「挖尸体的。」

「该死的蛆虫……」

「最近他好像找了个奴隶女孩用。」

「用完就丢吗？真可怜。」

「他说他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吵死了，挡路！闪开啦！」

拉拉伽大声嚷嚷，赶走没有任何变化的群众的视线。

他瞪着目瞪口呆、跟他拉开距离的行人，又补上一句：

「就算你们死了，我们也不会帮忙把尸体搬出来啦！」

「斯凯鲁」的午后。

虽说大部分是冒险者，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呐喊，相当引人注目，拉拉伽却毫不介意。

那光明正大的态度，也许是拜经历数次冒险，逐渐培养出来的自信所赐。

或者────换个角度看，也可以说是得意忘形。

后者的话，应该会出现不怀好意的人。

靠搬运尸体赚钱。带着一个奴隶丫头。在各种意义上来说，想把他们一口吞掉。

不过，若是如此……

────我是后盾吗？

真不符合我的作风。

伊亚玛斯缓缓摇头，背好尸袋的绳子。

「没什么好吵的吧。为这点小事跟他们计较，会没完没了。」

「要你管。」拉拉伽瞪向伊亚玛斯。「我会介意！」

「那就没办法了。」

既然拉拉伽会介意，没错，那也没办法。

「ａｒｆ！」

贾贝吉精力十足地吠叫，不晓得她理解了几成。

无论前方的路程会是如何，热闹点不会有坏处────……

「……ｗｏｏｆ。」

贾贝吉忽然表现出害怕的模样，缩起身子向后退。

连在「迷宫」内部都没看过她这种反应，令伊亚玛斯挑起一边的眉毛。

「喂，怎么了？」他问，当然没有得到有意义的回答。

反而是拉拉伽发现了。他点了下头，露出奸笑。

「喔，你的天敌登场啰。」

「贾贝吉妹妹！！」

她的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精灵族的僧侣。

轻快地跑过来的纤细身躯，将更加瘦小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ｙａｐ！？」

莎拉无视贾贝吉的惨叫，用脸颊磨蹭她。

「伊亚玛斯真是的，竟然叫这么小的孩子搬尸体……！」

「我没有叫她搬尸体。」

「你都叫她帮忙了，一样啦，一样！」

「……ｍｏａｎ。」

贾贝吉好像在用眼神对拉拉伽诉说什么。

拉拉伽却没有乖乖行动。他笑咪咪的，脸上写着要报复刚才被踢小腿骨的仇。

────哎，随便他们。

伊亚玛斯微微扬起嘴角。他在莎拉身后看见剩下五位熟人。

后面的冒险者们(All Stars)分别穿着不同的强大装备。

闻不到一丝血腥味，全副武装。由此可见，应该是正准备挑战「迷宫」。

塔克和尚看见伊亚玛斯的行李，稍微低下头。

身分不明的尸体，也会有人帮他哀悼，真不错。

就算复活了，就算消失了，死终究是死────

「伊亚玛斯，你听说了没！」

身穿铠甲、头戴头盔的自由骑士赛兹马语气却依然爽朗，彷佛在无视那件事。

他一副随时会哈哈大笑的模样，铁盔底下肯定是灿烂的笑容。

被莎拉抢先一步的赛兹马，带着其他成员大步走近。

「听说什么？」

伊亚玛斯问，赛兹马回答：

「三楼的角落，再怎么杀怪物都会一直出现，现在似乎成了不错的赚钱场所。」

「那些人还真闲。」

「别这样说。没人不想要金钱和经验。」

「我没有恶意。」

伊亚玛斯说。赛兹马正经八百地笑道：

「我想也是。那你知道这件事吗？」

「什么事？」

「那间墓室，」赛兹马说。「好像叫做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

「哦……」

配置中心。听起来不错。很熟悉，是个好名字。

不过，硬要说的话────

「不是四楼真可惜。」（注3）

「你有时候会讲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话。」

伊亚玛斯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两人花了一点时间闲聊、交换情报，就此道别。

普罗斯佩洛喊着「要出发了啦！」把莎拉拖走，莎拉挥手说着「再见啰！」向他们道别。

终于重获自由的贾贝吉「ｗｏｏｆ！」闷闷不乐地低吼，走向拉拉伽。

全力的一脚痛得拉拉伽尖叫，伊亚玛斯背对他们，扛起尸体。

霍克温瞄了他一眼。伊亚玛斯耸肩回应。到此为止。

赛兹马一行人前往「迷宫」，他────他们则前往寺院。

双方擦身而过，背后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少年少女正在急忙追上来，这点小事，用不着回头他也知道。

＊

「哎呀，伊亚玛斯先生！今天也辛苦你了。」

他们抵达寺院，跟平常一样，艾妮琪修女的笑容在等待他们。

看见伊亚玛斯扛着的尸袋，她加深笑意。

「但愿他能迎接美好的生与死……」

她在胸前划了个圣印，睁大眼睛惊呼。

「哎呀，拉拉伽先生和贾贝吉小姐也在呀。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到里面坐坐？」

我帮两位泡茶。

拉拉伽听了欢呼道：「真的假的。」

不只拉拉伽，有幸喝到艾妮琪修女泡的茶，大部分的人都会很高兴吧。

拉拉伽快步走进寺院深处，留下烦恼的贾贝吉。

「Hｍｍｍｍｍｍ……」

贾贝吉沉吟着，表现出戒备的态度。

推测是被抓去全身上下洗过一遍的痛苦经验所致。可是，再怎么说一定比莎拉好。

或是拿拉拉伽没办法，觉得不能放他一个人。

「ｙａｐ。」

贾贝吉简短回答，脚步追上拉拉伽────

剩下两个人。

呢喃、祷告与咏唱。

在寺院寂静的祭坛中听来，宛如海边的浪涛声。

「好了，得把这位死者送去安置────」

语毕，艾妮伸手准备从伊亚玛斯手中接过尸袋。

之前见识过的她的臂力，搞不好正是从事圣职者的工作训练出来的。

因此，伊亚玛斯抓住了突然浮现脑海的疑惑，问道：

「对了，是谁帮我支付复活费的？」

「？」艾妮纳闷地歪过头。「就说了，是算在你的负债上────」

「第一次的时候。」

噢。艾妮琪修女微笑着回答：

「是我呀。」

「我想也是。」

因为这个人不可能出差错。

修女腼腆一笑，伊亚玛斯板着脸点头。

在旁人眼中会是什么样的画面呢？两人毫不在意。

「为什么？」

「嗯……不是多复杂的理由啦。」

艾妮用纤细美丽的手指摆弄神官服的下摆。

是小女孩会做的动作，不久后，她哀伤地吁出一口气。

「我有点好奇原因……」

「什么原因？」

「你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伊亚玛斯没有回答。

艾妮琪修女也没有继续追问。

不过她────做为替代────向伊亚玛斯确认一件事。

「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不会。」伊亚玛斯回答。「我很感谢你帮我复活。」

「那就好────」

就在艾妮琪修女展露微笑时。

一阵风突然从寺院中吹过。

美丽的银发随风飘扬，艾妮按住头巾，眯起眼睛。

她不经意地看见伊亚玛斯张开了嘴。

虽说不如往日，精灵的听觉还是远比人类敏锐，伊亚玛斯的声音却连她都听不见。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伊亚玛斯笑了。

「给我等着吧。」

＊

古代。

人们忘记古代有那种东西，不晓得过了多少岁月。

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某一天，那东西突如其来地重新出现。

「迷宫(Dungeon)」。

力量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从忽然贯穿大地的魔穴之中满溢而出。

位于地底深处，永无止境的「迷宫」内部，满是财宝及怪物。

自告奋勇的勇者、英雄、圣女、贤者等声名显赫的强者，当然接连前去挑战。

遍布世界的邪恶之徒也伸出魔掌，企图将「迷宫」纳入囊中。

最后通通被「迷宫」吞没，消失不见。

传说中的勇者的后代、将一生奉献给钻研魔法的大贤者、村里鲁莽的年轻人。

────在「迷宫」里面人人平等，全是最底层的弱者。

「迷宫」所为何物，无人能知。

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或是一件事。

「迷宫」内部沉睡着大量的财宝，其中潜藏超出人类想像的力量。

「迷宫」内部满是会袭击人类的食人怪物，以及致命的陷阱。

意即────「迷宫」是人类的智慧无法理解，彻头彻尾的异界。

人们将「迷宫」视为危险的领域，避之唯恐不及。

不过，「迷宫」的产物在各种意义上，对各种人来说具有吸引力。

追求财富、名声、功勋，或者除此之外的其他，挑战「迷宫」的人络绎不绝。

经历无数次的死亡，跨越危险，获得财宝，慢慢适应「迷宫」。

不久后，人们将他们称为────「冒险者」……

注3：游戏中的怪物配置中心在地下四楼。

第一卷 温暖的灰烬,昏暗的迷宫 终章 Wizardry

不晓得位于何处的地底，黑暗深处。

「那只生物」从浅眠中醒来，微微睁开眼睛。

因为他觉得那阵令人怀念、蕴含灰烬气味的风，传到了他身边。

那里是从「魔穴」喷出的瘴气盘踞，封印世上所有的灾厄，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所。

不可能起风。空气混浊、阻塞、腐败。然而……

────大概是那个人吧。

没有证据。但他不知为何这么觉得，心情十分愉快。

「似乎是如此，老友啊。」

声音忽然传来。

从黑暗另一侧出现的是────噢，果然没错，是怀念的朋友。

负责守护四大门扉(Gate Keeper)的老魔导士。

听见这句话，「那只生物」撼动空气。他自认在笑。

「鹰风(霍克温)捎来了消息……」

意思是，少女平安无事吗？门扉的守护者严肃地回答「那只生物」的疑问。

「平安无事。她平安无事，老友啊。玛格妲和阿拉维克的血脉守住了……」

────那就不用担心了。

那个人待在那个血脉的旁边，一切都很顺利。

门扉守护者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伟大的古代魔法师摇摇头，彷佛在为世上所有的不幸哀叹。

「可是，他还不够成熟……或许是因为强行让他转生的关系，他变得非常衰弱。」

────一开始就知道了不是吗？

过去打开「魔穴」的时候也是。神器的光芒减弱，失去女神加护的时候也是。

经过转生，被送进来的人────将失去大部分的力量。理所当然。

「困难重重。或许有可能。不过……也或许不可能……」

门扉守护者跟以前被封印在次元牢狱(Cosmic Cube)时一样，面露疲态。

「朋友啊，封印被解除前，说不定无法抵达……」

────照理说可以。

过去是如此。

那么，未来应当也是如此。

因为所有冒险者都是这样。

最清楚这件事的人就是你，而非其他人，不是吗？

「是吗……」门扉守护者布满皱纹的脸庞浮现笑容。「或许是吧。」

────没错。

「那只生物」说道，用过去的名字呼唤门扉守护者。

「……时间的流逝真残酷。老友啊。」

门扉守护者最后留下这句话，跟出现时一样消失不见。

「那只生物」不可能不理解那位朋友的意思。

再也没有人听过我们的名字。

那段令人怀念，与灰相伴的青春时光，已是遥远的往昔。

像这样一直于此处等待有何意义，也不得而知。

不过────烦恼这些才是真的毫无意义吧。

总有一天，必定会出现抵达「迷宫」深处，阐明一切的人。

总有一天，必定会出现抵达「魔穴」深处，击溃灾厄的人。

跟是不是那个人无关。

正因为是冒险者────

那只伟大的巨龙(艾尔·柯柏雷斯)深信着，再度闭上眼睛，坠入睡梦当中。

黑暗再临。

第一卷 温暖的灰烬,昏暗的迷宫 后记

大家好！我是蜗牛くも。

初次见面的读者，你们好。见过面的读者，很高兴在这边也能见到你。

不过，嗯，该怎么说呢，没错。是《Wizardry》喔，《Wizardry》！

吓死我了。没想到自己真的会有撰写这款游戏的小说的一天。

我是不是在作梦啊。该醒了吧……

《Wizardry》最有名的是初期那三代，可以称之为始祖吧。

最后一次移植，是二○○○年左右的CBC版和WS版，所以是超过二十年前的事了。

应该有许多年轻的读者没听过《Wizardry》。

由我这种小角色介绍虽然很不好意思，还是先让我跟各位说明一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位年轻人深深着迷于全世界的第一款RPG《D＆D》。

说是RPG，这款游戏并不是用主机玩的，而是使用纸笔和骰子游玩。

当时正好进入家机的新时代，个人电脑开始普及。

那两个人心想，让麻烦的计算及判定全部交给电脑处理如何？

至于剧情，没错，最好简单得连电脑都能理解。

大魔导士从失去理智，走上霸道的国王手中抢走做为力量来源的护符，逃进迷宫深处。

为了讨伐大魔导士而聚集，身分不明的流氓与冒险者。

危险的陷阱、大量的怪物、金银财宝和魔法武器，潜伏在迷宫里等待他们。

即使在半途失去性命，把尸体带回寺院就能复活……前提是要捐献不合理的金额。

生命轻如鸿毛，冒险经常与死亡相伴，同时也有许多有趣之处和危险。

兔子和忍者混在巨龙中出现，前来取人性命的异常世界。

不过，冒险者也会挥舞村正或搅拌器（注4），用核爆解决敌人。

《Wizardry　狂王的试炼场》于焉诞生。

之后又出了潜入魔穴，寻找失落的传说武器及神器的《钻石骑士》。

为了查明天灾的原因，寻找沉睡在灵峰的圣龙的《利加敏的遗产》。

描写应该已经被打倒的大魔导士的归来的《瓦德纳的逆袭》等等。

WIZ传到日本，移植到FC上，还出了小说、漫画、动画、TRPG。

《相邻的灰与青春》、《利加敏冒险奇谭》……还有四格漫画。

最后日本终于自己出了续作，还争取到了版权。

不知为何，日本人超爱这个奇妙、杀气腾腾的愉快世界。

也有许多受到影响的作品。动画、漫画、游戏、电影、轻小说……

我自己也是其中一人，同样写了受到它影响的小说。

话虽如此，我正式接触WIZ，是在最后一次移植的时候。

因此我一直看着那些资深冒险者的背影，沿着他们的足迹前行，敬佩不已。

可是────嗯，如你所见。

不知不觉，我成了撰写《Wizardry》小说的那一方。

真的是，会不会睁开眼睛发现我躺在床上作梦啊……

本作是我自己试着解释「《Wizardry》是这样的吧」的产物。

我不敢高高在上地宣言「这就是WIZ！」。

或许有人会觉得WIZ才不是这样。

不过，请一笑置之吧。

在我眼中，各位的冒险非常壮烈、帅气、有趣。

透过本作得知WIZ的读者，请去玩玩看游戏。

因为，那应该会是你的，只属于你的，只有你知道的冒险故事。

听过WIZ的读者也好，没听过WIZ的读者也好，希望这部作品能让大家看得开心。

值得感谢的是，这部作品好像会出第二集。

伊亚玛斯、贾贝吉、拉拉伽他们的下一场冒险，会在旅店醒来后揭开序幕。

如果到时还能再跟各位见面，是我无上的荣幸。

那么，再会。

注4：Wizardry里的「カシナートの剣」原型是搅拌器。

第一卷 温暖的灰烬,昏暗的迷宫 插图

第二卷 钢骨试炼场，死亡之红龙 第一章 贝卡南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少女很大。

体型大，眼睛大。丰满身躯的乳房和臀部也很大。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本身的体积。

身高六尺半（约两公尺）。是个异常高大的少女。

黑色的头发左摇右摆，如同小动物的尾巴，带着恐惧情绪的眼睛却是灿烂的金色。

她像个幽灵般慢步前行，有点驼背，大概是想尽量把巨大的身躯缩得小一点。

这个动作让雄伟的双峰自然而然往前方集中，而她似乎没有发现。

训练场登记处人潮汹涌，少女的存在感却并未受到影响。

「把名字写在上头。」

「好、好的……！」

哨兵抬头仰望这名少女委屈地缩着身体，于名册上写下名字的模样。

──是阿马尔吗？

他的视线随着缓缓写下文字的笔尖移动，心不在焉地想着。

每天都会听见异国的名字，他早就听腻了。连哪个国家位于何处都无法分辨。

但他记得东方有个沙漠绵延不绝的国家，就是叫阿马尔。

哨兵之所以想得起来这个名字，要多亏少女穿的煽情服装。

他在酒馆听说过，阿马尔的少女会穿着这种露出肌肤的衣服跳舞。

──还是叫西连啊？

算了，不重要。

从身上的衣服来看，少女似乎是异国的魔法师。

她拿着大小与体型相符──也就是对常人来说粗如棍棒的法杖。

然而，吸引他人注意力的并不只是她的体型及服装──美丽的相貌也占了一部分原因。

位于东方沙漠另一端的异邦人特有的标致五官，散发出一种艳丽的气质。

──如果她能抬头挺胸，应该会稍微好看点……

少女却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左顾右盼。

绑在脑后的三股辫晃来晃去，丰满的胸部也跟着摇晃。

想必是因为体型如此庞大的人，连胆怯地东张西望的动作都会遭到放大。

「可以进去了。」

「谢、谢谢……」

「唔喔……！」

哨兵急忙闪过朝自己挥来的棍棒──更正，手杖。

冒险者训练场。

人类发现「迷宫」，聚集而来的人愈来愈多时设置的训练场，已经逐渐丧失原本的功能。

没人有办法管理冒险者。

进过「迷宫」的人和除此之外的人之间，存在决定性的差距。

就算有人求我，我也不想踏进「迷宫」。哨兵如此心想。

如果只是要谋生，站在这边就赚得到足够的日薪。

接待不晓得来自何方的勇者或英雄的后代，远比面对「迷宫」的怪物来得好。

可是，为何要设置训练场？

哨兵认为，肯定是为了冒险者。

一无所知的新人会像这样前来登记。

想找新肉盾的冒险者则会来这边抓新人。

就这么简单。

「……好，我也要……加油！」

少女鼓起勇气，迈向前方。

名册上写着贝卡南这个名字。

哨兵却没打算记住。

因为，他八成不会再见到她。

离开「斯凯鲁」的冒险者屈指可数。

死人自不用说──活人亦然。

＊

「唔喔哇……！？」

「arf！！」

拉拉伽一副快没命的样子，贾贝吉却精力十足。

尖锐的吼叫声响彻迷宫，她的大剑随着呼啸而过的风声，散布死亡。

质量、重量、速度兼具的一击，用不着砍断头部也足以致命（Critical）。

不过，再熟练的战士也无法一剑清掉一群敌人。

拉拉伽迅速举起短刀，挡掉（Parry）扑向自己的敌人。

「BUZZZZZZZZZ……！！」

「这、这虫子是什么鬼……！？」

甲虫的嘴巴咬得刀刃吱嘎作响，拉拉伽脸颊抽搐。

连在强盗猫商店购入的武器，都快被这只甲虫咬碎。

自己以前用的那把破刀，想必连近距离注视它的机会都不会有。

穿孔甲虫（Boring Beetle）。

第一次听见这名字的时候，那好笑的怪名害他忍不住笑出来。

用圆形身体在地面滚动、弹跳。出没于迷宫浅层的巨大虫子。

他想到球（Ball）和滚球游戏（Bowling），本以为不会难缠到哪去──

「是穿孔（Boring）。」

「去你的（Woodhead Sucks）……！！」（注：Robert Woodhead是巫术的制作人之一。）

他对抱着胳膊站在后方的黑衣魔法师（伊亚玛斯），大骂已经忘记由来的脏话。

会唾骂，但不会抱怨。他很清楚自己有多幸运。

拉拉伽挥下短刀，火花于昏暗的墓室内炸开，残光烙印在黑暗上。

敌方的防御力很高（伊亚玛斯低声说道。拉拉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过，还是有应对方式。

拉拉伽直线冲上前，用短刀刺了甲虫三次。其中一次刺进了硬壳的缝隙间。

「BUUZZZZZZZZ！？」

「去死……！」

他用长靴踢飞不停甩动虫脚、将肮脏的体液喷得到处都是的虫子，拔出短刀。

拭去黏液后，银白色的刀刃依然明亮，半点缺口都没有，拉拉伽下意识松了口气。

然而，他马上板起脸。伊亚玛斯在看。尽管他什么都没说。

──其他的呢……！？

「woof！」

转头一看，瘦弱的红发少女正在挥舞大剑，神采奕奕。

贾贝吉的对手，简单地说就是大蜘蛛（Huge Spider）。

全身长满细毛，八颗眼珠子空洞无神。牙齿滴着黏液，看似随时会跳到空中扑过来。

通通是令拉拉伽吓得发抖的要素，贾贝吉却并非如此。

「yap！──yap！！」

她有如拿着木棒破坏西瓜田的顽童，用大剑在蜘蛛身上猛敲。

蜘蛛没有硬壳，防御力应该比穿孔甲虫来得低，每下都敲得体液四溅。

「小心，它们数量多。」

「arf！」

伊亚玛斯语气悠哉，贾贝吉叫了声回应，不知道她究竟听不听得懂。

就算贾贝吉听不懂，拉拉伽也听得懂。不由得听懂了。

「……！」

他死命追上不断向前冲的少女。

赶走如伊亚玛斯所说，数量多得惊人的蜘蛛，以及飞过来的甲虫。

──这些家伙怎么会凑在一起？

蜘蛛会以甲虫为食。这种甲虫也有能力以蜘蛛为食。

拉拉伽一瞬间将这矛盾的关系和他们三人联想在一起，在这时跟蓝眸四目相交。

「arf。」

贾贝吉回头瞄向跳过蜘蛛尸体，卖力奔跑的拉拉伽，哼了声，彷佛在嫌他速度慢。

──这家伙……！

他的心里燃起怒火，可是此时此刻，负责开路的人确实是她。

没错──他很幸运。

在旅馆过夜，整顿装备，潜入迷宫，与怪物交战，获得财宝，平安归来。

总有一天要往下一层迈进。为此必须先锻炼自我。提升力量（Level）。

在这个地方被厨余拖着跟虫互殴，就是为了达成目标而踏出的一步。

意即。

他正在冒险。

＊

「arf。」

「不要动不动就踢宝箱……很危险耶！？」

贾贝吉一脚踹飞宝箱，如同清澈湖面的蓝眼俯视着拉拉伽，要他快一点。

被那双眼睛看得心神不宁的拉拉伽动起双手。

用探针调查锁孔，寻找陷阱，将其拆除，打开宝箱。

蹲在蜘蛛和甲虫的尸体堆积如山，满地都是体液或黏液的墓室的正中央。

──到头来，冒险就是如此。

伊亚玛斯靠在墙边双臂环胸，看着两位同行者──或者说伙伴──喃喃说道。

到头来，冒险就是如此。

小心翼翼地在地下一楼的走道上前进，闯入墓室，屠杀怪物，抢夺宝物。

然后前往下一层。

这正是冒险，而且──

──愈来愈像样了。

至少可以在这层楼活命。还只能在这层楼活命。

不过，确实在前进。伊亚玛斯嘴角挂着笑容，将事情交给两人处理。

「有一座『迷宫（Dungeon）』只有善良的冒险者进得去，有一座『迷宫』只有邪恶的冒险者进得去。」

「啥？」

拉拉伽板着脸转过头。

脸上写着他听不懂伊亚玛斯突然丢出的一句话。

贾贝吉在一旁小声打了个哈欠。看来她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

她判断这两个人又有话要聊了，跟小狗一样蹲在宝箱旁，缩成一团。

伊亚玛斯抬起下巴，叫他不要停止动作，接着说道：

「『迷宫』一次最多只能供六个人进入。如果两座迷宫都想攻略，至少要几个人？」

「这个嘛──」

他的话只讲到一半。

墓室里只听得见盗贼思考时的嘟囔声，以及操作开锁道具的喀嚓喀嚓声。

应该不会是十二个。不然何必要问。

过没多久，细微的「喀嚓」声响起，金属声就此消失。拉拉伽的话语在那之后才接续下去。

「……十一个吧？」

他把手放在宝箱的盖子上，对自己的答案没什么信心的样子。

「神官只有分善恶……盗贼可以找中立的……」

伊亚玛斯回答。

「至少要七个。」

「什么？」

「善良的神官、邪恶的神官，剩下的是五位中立的冒险者。」

拉拉伽哑口无言。

「……可以这样喔？」

「只是『还可以这样』而已。」

伊亚玛斯低声笑道。毕竟这是一旦全灭就无路可退的做法。

他离开墙边，大剌剌地走近宝箱，用脚踢了下。

盖子「叩」一声掉下来，贾贝吉抬起视线，咕哝道：「yap。」

「要多想点攻略法。因为正确答案不只一个。」

「……………………」拉拉伽皱起眉头，缓慢起身。「喔。」

「状况如何？」

「……？什么东西的状况？」

「道具的。」伊亚玛斯说。「你新买的吧。」

拉拉伽露出复杂的表情，抚摸腰间的崭新皮制腰包。

伊亚玛斯知道，刚收进去的开锁道具也是新买的。

「……跟之前的比起来，好用多了。」拉拉伽说。「跟之前的比起来。」

拉拉伽最近常去强盗猫商店。

应该是因为，他明白有些知识只能透过店长的指导得到。

提升技术是好事。能在「迷宫」中派上用场，就更不用说了──

「yap！」

「嗯，等一下。」

已经前进一块区域的贾贝吉，不耐烦地回头吠叫。

伊亚玛斯对她挥手，叫拉拉伽拿出地图。

「我常常在想……有必要每次都看地图吗？」

「万一不小心踩到陷阱门或传送陷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伊亚玛斯并没有因为他不耐烦的语气而生气，平静地接着说：

「看地图是在比较地图和亲眼所见的地形有什么差异。除了时间，不会有任何损失。」

「……好。」

虽说提不起劲，拉拉伽还是乖乖搜起自己的行囊。

取出地图，确认现在位置，补充资讯，折起来收进去。

他嫌麻烦的原因应该是每次都得经历这一连串的步骤，既然如此──

──是不是该帮他买个地图袋？

思及此，伊亚玛斯低声笑了出来。

「arf？」

贾贝吉不知何时小步跑回他身边，发出疑惑的叫声。

或者也有可能是「给我走快点」的意思。

无论是何者，伊亚玛斯最后只有缓缓摇头。

因为艾妮琪修女要是看到他这样，肯定会心情大好。

＊

伊亚玛斯的团队──他不打算称之为氏族（Clan）──当下的目的是锻炼。

「现在可以开宝箱了。」他说。「没道理不去做。」

拉拉伽不晓得该如何理解这句话。

是在夸奖他吗？不对，伊亚玛斯的语气纯粹是在陈述事实。

即使如此，这是不是在说「没有拉拉伽就办不到」？

这个疑问闪过脑海时，拉拉伽总是觉得怪别扭的。

因此，每次他都会大声呐喊。

「你没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吧！？」

「约定？」

「yap！？yap！」

厨余迫不及待地想冲进下一间墓室，伊亚玛斯抓住她的后颈，转头询问。

拉拉伽保持警戒──路上也有怪物会四处徘徊──回答：

「尸体啦，我的──」

──我的谁？

朋友？同伴？仔细一想，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他不想在前面加上「以前的」、「原本的」之类的词汇。

「……要帮我找。」

「嗯。」伊亚玛斯愣愣地点头。「我没忘。」

「真的吗？」

「死在这层楼对吧？」

「…………嗯。」

「arf！」

贾贝吉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甩开伊亚玛斯的手，意气风发地踢开墓室的门。

看到她跳过倒在地上的门板冲进去，拉拉伽叹了口气。

「喂，嘿，等一下……！！」

为何这种时候伊亚玛斯不会骂那个厨余？

不过，若其他冒险者没有先打倒它们，墓室里是会有怪物的。

追上独自往里面跑的贾贝吉，是拉拉伽的职责。

──接下来是什么？脏狗、大老鼠，还是人形生物？

管他的，放马过来。拉拉伽自暴自弃地拔出短剑，在墓室蹲低身子，进入备战状态。

「……」

「……woof。」

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

拉拉伽眼中，只看见由暗淡冰冷的白石堆砌而成的阴森地下牢房。

排列整齐的石板路，感觉很适合用来画地图。

──这里……还真大。

地下迷宫的大小模糊不清。每次看到的时候，实际面积都不一样。

伊亚玛斯说过「去计算步数」。「只有步数和『方位（杜马皮克）』能信」。

──等等必须绕一遍这个大房间。

但现在得先逮到厨余再说。

看那个样子，放着不管的话，她很可能立刻冲进下一间墓室。

「yap！」

拉拉伽小跑步到她身边，无视她的抗议，揪住她的后颈。

「……怎么有股味道。」

他低声咕哝道。贾贝吉抬头盯着他，并没有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拉拉伽在意的不是全身是血的她身上的气味──而是弥漫于墓室中的某种味道。

是他闻过的味道。

那些人熟睡后，他偷偷从熄灭的营火堆里捡来的焦黑培根碎屑。

负责开锁的那家伙，被藏在宝箱里的炸弹炸飞后留下的烟雾。

不久前，头发被大蜻蜓喷的火焰烧到时发出的味道。

──是肉烧焦的味道。

「你找的是女性的圃人冒险者对吧？」

伊亚玛斯突然开口。

转头一看，黑衣男子蹲在墓室角落的阴影中──不对。

「那就不是它了。」

他看成阴影的，是一块焦炭──人类形状的焦炭。

「呕、恶……」

拉拉伽会忍不住反胃也是无可奈何。

透过炭块的裂缝，隐约看得见白色、红色，黏糊状的熟肉的颜色。

他在寺院帮艾妮琪修女的忙时，经常为遗体卸除装备，不过这还真是……

「太惨了……这是什么……？」

死法并不寻常。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这人并非死于剑或武器，牙或爪之下。

魔法──肯定是魔法。拉拉伽心想。虽然他纯粹是只想得到这个可能性。

比拉拉伽高上将近一倍的巨汉死得如此凄惨，肯定是魔法──

「好大，从身材来看，应该是女人。」

「……咦？」

拉拉伽闻言，错愕地眨眨眼睛。

老实说，他不太想直视，但他还是怯生生地从伊亚玛斯旁边探出头，观察尸体。

衣服、铠甲、装备全部烧焦、融化了，半点都不剩。

脸部也是令人不忍卒睹的惨状，烧成焦炭，然而──

──……是女的，吗？

经他这么一说，描绘出柔和曲线的丰满身躯，的确像是女性。

不过这副德行，不可能让他产生其他想法。

假设这人还活着──

「arf？」

「……没事。」

他下意识偷看贾贝吉，跟无忧无虑的蓝眸对上目光。

──八成跟她截然不同。

「总之，不会是圃人。落空了。」

伊亚玛斯下达结论。

他似乎对尸体失去了兴趣，环顾四方寻找前进的道路。

这动作跟贾贝吉真像。拉拉伽发出连他自己都为之震惊的低沉声音。

「……不捡回去吗？」

「今天是来锻炼的。」伊亚玛斯说。「尸袋也只有两个。」

需要用到三个的时候，代表连负责拖尸袋的人都没有。

拉拉伽一语不发，低头看着倒在脚边的凄惨遗体。

──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善，是恶，还是中立？戒律这种东西仅仅是当事人自己声称的，不代表一个人的本性。

她为何来到「斯凯鲁」，为何潜入这座「迷宫」？

有梦想？有目的？在哪里长大的？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这些通通不重要，她死在这里，倒在这里，灵魂化为灰烬，消失了。

谁都不会想起这具可悲凄惨的尸体──曾经是冒险者的尸体。

就像曾经的自己。就像那个死在飞箭陷阱下的圃人少女。

「……………………」

「怎么了？」

伊亚玛斯问，拉拉伽回答：

「……说不定是她。」

「哦？」

「烧成这样，根本看不出是谁。」

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很烂。

可是一旦开口，话语这东西比想像中还要容易脱口而出。

拉拉伽索性豁出去了，怀着自暴自弃的心态干脆地吐出谎言。

「所以，得先复活她才知道吧。」

伊亚玛斯发出低沉的笑声。

「负债要增加啰。」

「之后再还不就行了……！」

他伸手讨尸袋，伊亚玛斯默默将袋子扔给他。

拉拉伽抓住它的腿部，抬起炭化了仍然沉重的遗体。

曾经是皮肤的部位纷纷崩解，黏在手上，他却毫不介意。

倘若这具尸体是个花样年华的少女，这个姿势挺羞耻的，他却毫不介意。

──我特地把你搬回去，你就别抱怨了……！

尽管拉拉伽被伊亚玛斯当成杂工使唤，早已习惯搬运尸体，他的能力终究有极限。

他从未搬过这种炭化的尸体，当然搬得很辛苦，陷入苦战。

「yap！」

不知何时小步走过来的贾贝吉，看着拉拉伽这狼狈的模样。

蓝眸亮起愉悦的光，她的叫声彷佛在嘲笑他「你在搞什么鬼」。

拉拉伽自然不会期待贾贝吉来帮忙。

「对了，你有没有打算花五百枚金币求个心安？」

「会算在借款上吧。」拉拉伽噘起嘴巴。「现在欠再多钱我都无所谓了。」

「好。」

伊亚玛斯从斗篷内侧拿出一个小瓶子。

里面装满淡绿色液体，源头疑似是放在底部的小石子。

他跟拉拉伽说过，那是「治疗（迪奥斯）」的药水。

「听说稍微治疗一下，灵魂比较容易误以为『有人帮我治疗，得救了』。」

「还真的是求心安的……」

以尸体的状态来说，真是无济于事。

拉拉伽苦笑着拔掉小瓶子的盖子，随便洒在尸体上。

然后费尽千辛万苦，将湿掉的尸体塞进尸袋。

这段期间，贾贝吉一直在拉拉伽周围走来走去。

拉拉伽怕她又会踢来踢去，心里燃起怒火，但她好像还懂得什么东西不能乱踢。

「……虽然我并不是在期待，这家伙真让人不爽。」

「arf。」

她脸上写着「终于好啦」、「拿你没办法」。

这个态度简直像在看笨手笨脚的孩子，拉拉伽非常不服气。

「你要自己搬。」

「不用你说……我知道。」

听见伊亚玛斯的指示，拉拉伽噘起嘴巴。

是他自己提议要救人的，善后工作也该由他负责。

拉拉伽将绑住尸袋袋口的绳子缠在手上，一肩扛起。

「损坏没关系，身体部位可不能少。石化的尸体也一样。」

「……缺少部位的尸体复活时，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不对，以伊亚玛斯的个性来说，他或许是认真的？

拉拉伽无法分辨。

「今天先回去吧。要把那女孩搬去寺院。」

「是说。」

「怎么了？」

拉拉伽不经意地环顾四周，说出一直悬在心上的疑问。

地上是不明物体的灰烬，以及断掉的木棍。那么──

「她的团队呢？」

这时，广阔墓室的深处传来令人汗毛倒竖的咆哮，回荡四方。

答案就在那里。

＊

又不是没看过，他以为自己应该不会再吓到。

他明白这叫爱面子、故作坚强，或者说死不服输。

即使如此，他好歹看过一次，不想显露同样的丑态。

「whine……」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

贾贝吉──连贾贝吉都发出微弱的叫声。拉拉伽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

「SSSKREEEEEEEEEEONK！！！！」

是龙。

光凭咆哮，这阵冲击就能震撼灵魂。

拉拉伽产生「迷宫」突然扭曲、扩大的错觉，倒抽一口气。

伫立于眼前的是巨大如山的身躯、硫磺般的臭气、眼中燃烧着凶光的怪物。

不，正在燃烧的不只眼睛。还有那彷佛闪耀着水光的身体。

拉拉伽从未看过熔岩，却认为肯定就是这个样子。

红色。

那只生物全身覆盖宛如烈焰的鳞片，是红龙，也是死亡本身。

「原来如此，火龙（Fire Dragon）吗……」

然而，被恐惧囚禁的身体解开了束缚。他听见伊亚玛斯的嘟囔声。

伊亚玛斯不知何时站到了拉拉伽跟贾贝吉旁边。

他的手放在腰间的黑杖──那把纤细的骑兵刀（Sabel）的刀柄上。可见情况有多么危急。

「会、」紧绷的声音自拉拉伽的喉间传出。「……赢吧？」

「为何这么觉得？」

「因为──…………」

因为，你上次打倒过龙啊。

这句低语近似祈祷、希望、愿望。

以前在「迷宫」中突然遇到龙的时候，这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倒它了。

就拉拉伽看来，不费吹灰之力。

「跟那只不是同一个级别。」

正因如此，他无法相信伊亚玛斯轻描淡写说出的这句话。

黑衣男子愉悦地笑着，不知道在笑什么，摇摇头叫他死了这条心。

──这家伙是应该要待在最下层的怪物。

「GRROOOOOOWL！！！！！！」

拉拉伽进入了那只怪物的视线范围内。并不是被它放在眼里。

拉拉伽没有那个资格。烦人的小虫子。仅仅是这样的存在。

所以，遇到虫子它会怎么做？它举起手臂──那只光爪子就跟拉拉伽的身体一样长，粗如巨木的手臂。

「啊哇啊啊！！！！」

真窝囊的尖叫声。撼动迷宫的冲击震得他身体离地，飞了出去。

没死。至少现在还没死。

──躲掉了……！？

简直是奇迹。或是因为它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火龙只是向前移动罢了。连开战都称不上──

「yelp！？」

贾贝吉哀了声摔在地上，像颗球似地弹起来，坐起上半身。

她已经重新握紧背上的大剑，压低姿势露出利牙，宛如一只野狗。

「woof……！！」

斗志旺盛。士气没有丝毫受挫。

──这家伙真厉害。

拉拉伽眉头紧皱，慢了几秒才跟着拿好短剑。

然而──他对于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毫无头绪。

只知道尸袋发出声响掉在脚边，希望里面的东西不要碎掉。

「喂，怎么办……！？」

他的呐喊有如哀号，眼珠子频繁左右移动。

贾贝吉低吼着。求你不要冲出去。伊亚玛斯一动也不动。求你说点什么。

「没有其他的对吧？」

「咦咦！？」

「怪物。」伊亚玛斯说。「进入墓室后，没遇到其他怪物吧？」

「是没有……」

问这个有什么意义？伊亚玛斯没有回答拉拉伽的疑问，自言自语道：

「那就是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了……」

他拖着脚步缓慢移动，似乎在计算跟火龙之间的距离。

「运气不错。」

「哪里不错……！？」

「我有办法。」

真的吗？拉拉伽用眼神询问，伊亚玛斯夸口说道：

「如果你想带她回上面，就把尸袋扛好。」

「喔、喔……！」

拉拉伽没有从火龙身上移开视线──以僵硬的动作蹲下。

把绳子缠在手上，将尸袋当成杂物袋扛起来。

焦炭摩擦的声音及触感，隔着麻布传来。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其他同伴呢？自己也会落得这种下场。

──可恶……！

拉拉伽痛骂快要腿软的自己，咬紧打颤的牙齿。

「spiiiiit……」

贾贝吉低吼着，手握大剑，无法分辨何时该冲上前。

龙没有动。还没有动。还没──自己还没死。还活着。

「要怎么做……？」

伊亚玛斯说：

「逃。」

「yap！？」

下一刻，贾贝吉娇小的身躯在她企图冲上前时飘离地面。

伊亚玛斯将她扛在肩上。

拉拉伽还没大叫「你说啥！？」身体就跟着跑起来，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为、为什么……！？」

「赢不了，当然只能逃。」

「SSSKREEEEEEEEEEONK！！！！」

试图反驳的嘴巴，被身后震耳欲聋的咆哮关上。

热风──真正意义上的吐息──随着巨响吹过，烫得背部隐隐作痛。

拉拉伽使劲拉紧绳子，避免尸体掉下去，拼命向前跑。

──对了。

全速狂奔的过程中，拉拉伽忽然想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为何还活着？他为何没有死？他为何有办法悠闲地站在龙面前发抖？

──伊亚玛斯。

那只龙看的不是拉拉伽，也不是贾贝吉。它只注视着伊亚玛斯。

伊亚玛斯没有动，所以龙也没有动。

像在预测、观察敌人的动作、第一步一样──不敢大意，没有行动。

──还不够……什么都，还不够……！

拉拉伽气喘吁吁，瞪向跑在前方的黑色背影。

被他扛着的红发少女清澈的蓝眸望向他。

无须言语，他也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whine……！」

──我也很不甘心。

这句话，拉拉伽当然没有说出口。

＊

「迷宫」浅层出现火龙的传闻，很快就在「斯凯鲁」传开。

毕竟在这座城市，关于冒险者的话题跟谈论天气一样普遍。

更重要的是──

「景气变差了……」

没错。

「那群冒险者怕了。」

「能碰到这么稀奇的事，是满有趣的啦。」

「你还笑得出来。现在缺钱又缺商品。该怎么办？」

「可是，我们又没办法自己进去搜刮……」

「光想就觉得恐怖。饶了我吧。」

因为「斯凯鲁」除了「迷宫」以外一无所有。

就只是座位于黯淡的深灰色天空底下，风带着一丝凉意的城市。

全是多亏「迷宫」源源不绝的财宝，这里才能成为繁荣的不夜城。

负责将财宝从地底带到地上的，是力量非比寻常的冒险者。

在这座「迷宫」里面，传说中的英雄的后代、村里的年轻人，都仅仅是最底层的弱者。

不过，与人类无法理解的怪物交战后幸存下来的冒险者，会得到神代英雄般的力量。

而拥有此等的力量──面对死亡之红龙依旧束手无策。

靠着在「迷宫」浅层屠杀怪物赚钱的人，自然会退缩。

有能力避开火龙，前往深层的人，行动时也变得极其慎重。

并非畏惧死亡。

死了不就得花钱复活吗？

喜欢让那些贪婪的伪善者（寺院）获利的人并不多。（注：游戏中让冒险者复活的设施是カント（寺院）。）

可是，待在「迷宫」内部会导致时间感错乱。

还停留在里面，不知道有火龙出现，继续探索的人也不少。

「那么，该如何是好？」

「去委托人看看吧……」

「斯凯鲁」工商组织──称之为公会更加正确──的成员，决定采取行动。

也就是用自古以来的正统方式，存钱委托有望解决问题的冒险者。

答覆就一句。

「游荡怪物身上又没有宝箱。」

赛兹马在「杜尔迦酒馆（Tavern）」大口嚼肉，豪迈地哈哈笑着。

「是啊。」

被他半强制性地抓来一起吃饭的伊亚玛斯点了下头，表示肯定。

当然不是伊亚玛斯来找他聊屠龙的。

他在吃麦粥的时候转眼间被群星（All Stars）包围。

今天大家都卸除装备，身穿便服，不过会因此影响实力的，也只有战士而已。

群星里面有四个人在场──不可能逃得掉。

「没钱了吗？」

「不至于没钱，但缺钱。」

「不如说是不能再缺下去啰──」

赛兹马叹了口气，圃人（Rhea）盗贼莫拉丁窃笑着补充道。

「打倒它的话商人是会给钱没错，可是他们又不会因为我们这边死了人就加钱。」

「喔。」

伊亚玛斯冷淡地回应，吃了口麦粥。

「霍克温吗？」

「怎么可能。」塔克和尚立刻回答。「那家伙头被砍飞都死不了。」

「你是明知故问吧？」莎拉眯眼瞪向伊亚玛斯。

正是如此。

群星──在斯凯鲁名列前茅的这群冒险者是六人团队，遵循冒险者的常规。

现在少了两个人。那名黑衣密探，以及用斗篷掩盖美貌的魔法师。

虽然要视状况而定，硬要说的话，比较容易死的是──

「哎唷，我们这个团队，」莎拉说。「后卫是我、塔克和尚、莫拉丁、普罗斯佩洛对吧？」

「之前从后方遭到偷袭（Back Attack）。」

「普罗斯佩洛就是第一个死的啰。」

赛兹马尴尬地点头，伊亚玛斯把汤匙扔进麦粥的盘子。

吃什么都无所谓，能尽快吃饱即可。能力并不会因为吃进肚里的食物有所改变。

填饱肚子了，伊亚玛斯却没有马上离席，是因为他喜欢这个团队。

他不介意花时间跟他们聊几句。反正除了待在饭店，他也无事可做。

「所以，你们不会去杀吗？」

「赚钱的手段不只屠龙。」

「我们跟睡马厩就满足的你不同，伊亚玛斯。很多地方用得到钱。」

最近会睡简易床铺──伊亚玛斯并未刻意纠正精灵少女。

只是觉得同为精灵，她跟艾妮琪差真多。

──不，对金钱很执着这一点好像是一样的？

想这个也没意义。要是把这个想法说出口，两位精灵八成会竖起长耳。

「不管怎样，咱们又没必要去浅层。」

莫拉丁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一杯麦酒，恐怕是从经过旁边的女侍的托盘上拿来的。

他津津有味地举起跟那矮小的身躯比起来称得上大的酒杯，舔掉嘴角的泡沫。

「伊亚玛斯，你那边状况如何？带着两个小鬼头很辛苦吧？」

「也不会。」

伊亚玛斯抱着胳膊沉思，用符合这句话的平淡语气回答：

「只要敌人不是墓室的守护者，怎么样都逃得掉。」

「唷，你有好好照顾他们呀？」

「没礼貌。」

莎拉深感意外的样子，塔克和尚训了她一句，她像个小女孩似地反驳道：

「因为，把贾贝吉交给伊亚玛斯照顾，太糟蹋了吧──」

「糟蹋。」

「她可是女生耶？」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就年轻这一点来说还不赖。」

有进步空间，又学得快。

「呃啊。」

听到他这么说，莎拉夸张地皱眉，故意跟他拉开距离。

「我得提醒艾妮，一定要多注意伊亚玛斯……」

「用不着你说，伊亚玛斯大爷也会受到监视吧。」

莫拉丁再次哈哈大笑，塔克和尚的叮咛也被他当成耳边风。

赛兹马将圃人与精灵交给矮人应付，边讲边喝酒吃肉。

「所以那两个人怎么样了？你应该不会把他们送进寺院吧？」

「嗯。」伊亚玛斯语气悠哉。「今天是寺院。」

当然没有死，也没有化为灰烬。

＊

「太可悲了！」

充满呢喃、祈祷、咏唱，祈愿的话语，安静祥和的礼拜堂中，响起艾妮琪的叹息。

柳眉倒竖依然不损她的美貌，或许要多亏从头巾及银发底下露出来的那对抖动的长耳。

拉拉伽只得乖乖坐在长椅上，洗耳恭听。

毕竟之前她在武器店将刺客一刀两断时，离她最近的就是拉拉伽。

──假如她不是靠运气才砍断他的头（Critical Hit）。

一想到八成不是巧合，他就觉得傻子才会故意刺激她。

「yap。」

事实上，贾贝吉早就逃去避难了，裹着自己的斗篷坐在角落。

不过，拉拉伽不知道贾贝吉那么害怕的理由。

艾妮修女害她吃了什么苦头吗──

──可恶的伊亚玛斯。

仔细一想，今天来到寺院并没有问题。

他们在酒馆集合，分头行动。这也没有问题。因为是他自己决定要做的。

不过，命令贾贝吉「陪他一起去」是什么意思？

贾贝吉听了便迈步而出，带他来到这里。

走在前方的红发少女频频回头看他，跟带狗散步截然不同。

因为那对宛如清澈湖面的蓝眸，显然在催他快点跟上。

──应该要叫我「带她一起去」才对吧……！

「你有在听吗？拉拉伽先生！」

「咦？啊，嗯、嗯……有的。」

危险。

精灵近在眼前的美丽容颜与淡淡的沉香味，害拉拉伽惊慌失措地回答。

当然有在听。以前暂且不提，现在──神奇的是，能听进去的事情变多了。

「你说冒险者不进迷宫很不可取……」

「实力不足的人不能勉强。嗯，这个谁都改变不了。」

然而，她大概不是想听见拉拉伽的回应。

艾妮潇洒地远离他，摇摇头，看起来很生气。

「有能力挑战迷宫的人却裹足不前，成何体统！」

「里面有龙耶。」

拉拉伽双臂环胸，靠在长椅的椅背上仰望天花板。

那只骇人的红龙浮现脑海。

它是死亡本身。与之为敌会死──会成为灰烬──会消失。

像他这种渺小的冒险者，龙肯定不会放在眼里。

──除了伊亚玛斯。

拉拉伽板起脸，闷闷不乐地摇头。

「给再多钱都划不来。」

「屠龙不是冒险者的勋章吗？竟然对此等功绩敬而远之……」

可悲，太可悲了。艾妮不断摇头抱怨。

但她并不是在跟拉拉伽和贾贝吉抱怨。

寺院的礼拜堂没什么人。

真难得。

至少来到这间寺院帮忙后，拉拉伽从来没遇过这种情况。

冒险者不挑战「迷宫」，死去的冒险者当然会变少，寺院的访客也会减少。

巨大的石造建筑物。走路无声的圣职者。耸立于深处的巨大神像。

不知为何，空荡荡的礼拜堂显得比平常更加庄严，真不可思议。

拉拉伽心不在焉地瞄了眼卡多鲁特神那遥不可及的面容。

前阵子艾妮琪修女跟他说过，那里是伽蓝堂。

过没多久，一名神官静静从里面的房间走向三人。

她把嘴凑到艾妮的长耳旁边，悄声说了几句话，艾妮转身面向两人。

「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喔。」

「arf！」

拉拉伽从长椅上跳下来，察觉到他有动静的贾贝吉也跟着起身。

看着厨余小步走过来，拉拉伽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修女，不能由你去屠龙吗？」

她一语不发，对拉拉伽微笑。

拉拉伽没来由地觉得，这抹微笑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

「哇啊啊啊啊啊……！？」

贝卡南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甩动粗壮的四肢。

这个动作实在很难看，可是在巨蛙（Giant Toad）口中也由不得她顾形象。

她好不容易挣脱缠住她的舌头爬出来，从头到脚都是脏兮兮的黏液。

全身湿透的狼狈样，令她差点哭出来。

她早就知道旅行途中有可能会弄脏，但这可是祖母为她缝制的衣服。

「法师，施法！」

「嗯、嗯……！」

尽管如此，被人叫到的时候她还是猛然抬头，慢吞吞地站起来。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伙伴仍然是伙伴。接获伙伴的指示，她很高兴。

「『赫亚（火焰）　莱（啊）　塔桑梅（来吧）』！！」

她用颤抖着的声音呐喊，凝聚魔力，扔出于指尖点燃的「小炎（哈利特）」。

这个伟大的法术是贝卡南经历数年的修行，终于从祖母那里学到的奥义。

火焰在黑暗的迷宫中描绘出发光的轨迹，击中巨蛙的表皮，弹了开来。

半点焦痕都没留下。

「咦？奇、奇怪……？」

「你在搞什么鬼……！」

站在前线的战士怒吼道，朝青蛙挥下厚重锋利的钢铁大剑。

外皮具有橡胶般的弹性，却比想像中更加坚韧。

剑刃都刺进体内了，巨蛙依然若无其事地张开大嘴。

「哇！？」

贝卡南拼命缩起身子，闪过从头上刺过去的舌头。

屁股撞在石头地上，阵阵发疼，不过总比又被吞进去好。

或者──比又要在酒馆痴痴等待好。

──你连「睡眠（卡堤诺）」都不会用喔。

她怀着期待坐在「杜尔迦酒馆」，反射性眨了下眼。

有冒险者前来与她攀谈，询问她是不是魔法师，她晃着高大的身躯拼命点头。

『我、我……会用火焰的真言（True Word）！』

对方给予的是残酷至极的回应。

与此同时，她得知奶奶传授给她的奥义，在「迷宫」仅仅是第一阶段的「小炎」。

「斯凯鲁」和外界的实力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虽然她早就听别人说过，「迷宫」是神话、传说中的世界。

贝卡南有如坐在儿童椅上的大人，比其他人高出一、两颗头。

引人注目的她被搭讪的次数自然比较多，被拒绝的次数也与之成正比。

看来，人人都不想找只会发射火焰的魔法师。

有人指着她的法杖问她「你是使棍的？来我们队里当前卫吧」时，她忍不住逃离酒馆。

单凭魔法师这个身分，没资格受到邀请吗？

或者，可能只是她的运气不好。

偶尔也会有到处都是队里有空位给魔法师入队的冒险者的日子。

不管怎么样，她无从确认。

最后，贝卡南无事可做，沮丧地坐在桌前，结束来到「斯凯鲁」的第一天。

看不下去──应该不是这个原因，总而言之，一名睡在马厩的冒险者为她指出一条路。

她含泪堆着稻草时，那位冒险者一面穿戴装备，一面说道：

『那你可以去「迷宫」的一楼看看。』

戒律不同的冒险者在街上不能共同行动，此乃不成文的规定。

但「迷宫」例外。

意即，「迷宫」一楼需要魔法师的冒险者的分母会变多──即使只是用来应急的。

真的吗？她半信半疑地来到「迷宫」地下一楼。

即使这个空间挤满冒险者，贝卡南还是分外显眼。

暴露在好奇，或者是好色的视线下，她缩起巨躯，杵在墙边。

过了一会儿，最先跟她搭话的团队得知贝卡南会用的法术，商量过后对她这么说：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恐怕隶属于恶之戒律的团队，在上一场探索失去了魔法师。

令人惊讶的是，在这座城市能够复活死者，不过当然要花钱。

尽管只是被抓来凑数的，顺利加入团队的贝卡南仍然心满意足。

到了现在。

「啧，给人添麻烦……」

战斗结束后，不知其名的战士踩在巨大青蛙的尸体上唾骂。

角落是蹲在刚发现的宝箱前面，默默解除陷阱，专心开锁的盗贼。

其他人也站在墓室的四方，包扎伤口或戒备四周，履行各自的职责。

关心蹲在墙边垂头丧气的魔法师的人──一个都没有。

「那只青蛙……有法术保护。」

贝卡南无力地咕哝道。

「所以我的火焰才会被弹开……否则──」

否则怎么样？

用来掩饰不安的借口，最终只会助长自我厌恶的情绪。

她抬起埋在双膝间的头望向其他人，他们却沉默不语，是她害的吗？

还是他们一直是这种队伍，就算她不在也一样？

──被赶走怎么办？

又得在地下一楼找人吗？还是去酒馆？

然而，大家都知道她找不到同伴，也知道她今天跟这群人共同行动。

贝卡南明白自己很引人注目，八成一下就会被记住。

废物贝卡南。慢吞吞的贝卡南。巨人贝卡南。派不上用场的贝卡南。

──不过，冒险者是不是不太会关心其他冒险者……？

但愿如此。她心想。

虽然她并不抱期望，几乎把这当成祈祷或祈愿。

「收获如何？」

「差不多一百枚金币。」

「没有利刃剑或好用的短剑（Blade of Biting）吗？」

「青蛙身上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喂，出发了！」

「啊，嗯。」

在他的呼唤下，贝卡南缓缓起身。

她低声念出「消失（非伊辛）」的咒文，在途中摇摇头。

──祖母会生气……

贝卡，你听好。绝对不能随便使用真实的话语。

她再三叮咛。不可以用在清除沾到衣服的黏液上。

可是，每次踩在地上都会发出啪哒啪哒的滑稽脚步声，她非常难为情。

青蛙的黏液害衣服紧贴在身上，又刺又痒，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走在旁边的盗贼──看起来是精灵，名字不知道──好像在盯着她看。

她认为自己想太多了，却还是严重驼背，浪费力气在缩起身体上。

「……怎么有股怪味……」

「青蛙的口水味吧？」

黑暗中的某人说。贝卡南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嘀咕道：「不是我。」

她用双手握紧巨大的法杖，将它抱在丰满的胸部前。

无意义地左右张望。于脑海反覆朗诵真言。

这次不会失败。这次要用我的火焰解决敌人。这次要──

「──？」

贝卡南忽然发现，一道黑影落在她身上。

这种事极其罕见。因此她反射性望向上方，起头，映入眼帘的是──

「啊。」

红色的，龙。

＊

呢喃　──　祈祷　──　咏唱　──　祈愿。

＊

「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贝卡南全身抽搐，雪白的身体不停跳动，痛苦挣扎。

「好烫！好烫！？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法呼吸。好痛苦。她用力抓着喉咙，撕心裂肺地呐喊，瞪大眼睛。

「──没事了。」

冰凉──冰冷却柔软的手掌，以及温暖的话语，制止了她的行为。

轻轻扶着她的背的那只手，像在安抚孩童似地缓慢上下移动。

「你的生命得到了神明的许可。对烦恼、痛苦、死亡的恐惧，将成为人生的养分。」

她无法回答。微弱的呼吸声脱口而出。喉咙火辣辣地疼。

不过，那平静温和的话语传到了她心中，为她注入生命。

没错──心中。心脏。心脏在扑通跳动。她活着。她活着……

四肢也完好无损。不是暗红色的烂肉，不是苍白的死肉，不是漆黑的焦肉。

是祖母称赞过的身体。贝卡的皮肤又白又嫩，连太阳都晒不黑。

「请你以更有价值的人生、更有价值的死亡为目标。抬起头，向前迈进。」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映出美丽的银发精灵。语气及表情都温柔稳重。

彷佛在轻声安抚、鼓励她。

她气喘吁吁地呼吸。拼命吸气。然后，然后──

「因为你是受到期待的人。」

贝卡南哭出声来。

＊

「平安结束了。」

「喔……」

艾妮琪修女这句话，令拉拉伽睁大差点闭起来的眼睛。

少女宛如无助的女童，跟在精灵修女后面。

一丝不挂的雪白身躯上披着麻布，她驼着背左顾右盼，形迹十分可疑。

这么一小块布，根本遮不住她的美貌及异国气质。

然而比起这些，拉拉伽最先想到的是──

「好高……」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少女抖了一下，缩起身子。

艾妮琪锐利的视线紧接着刺在他身上。

可是，她的体型实在不适合以少女称呼──那女孩比拉拉伽和伊亚玛斯都还要高。

尽管如此，拉拉伽还是立刻道歉，因为他想起过去的队友。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言及、被人嘲笑的部分。

「……抱歉。」

「没、没关系……我习惯了……」

女孩摇摇头，向后退去，将巨大的身躯藏到艾妮后面。

当然不可能藏得住。她们的体型差太多了。

──对喔……

事到如今拉拉伽才想到，她没有穿衣服或装备，代表那个时候是裸体。

扔进尸袋、接近一块焦炭的无生命肉块，穿不穿衣服当然没什么差。

不过讲这种话，这名可怜的、身材高大的黑发女孩，八成会缩得更小。

拉拉伽尴尬地移开目光，跟兴致缺缺的蓝眸四目相交。

「arf。」

贾贝吉轻声吠叫，彷佛在问他「你在干么啊」。拉拉伽简短回应：「闭嘴啦。」

他发现在场的其他人全是女性。若将这个厨余也算进去，就是三比一。

寡不敌众。

艾妮推了下女孩的背，为她打气。

「……来，去吧。」

「那、那个，呃……」

女孩仍然战战兢兢，讲话结巴，对他深深一鞠躬。

「谢谢你。听说，那个，是你救了我。那个……」

她应该有尽量收敛了，但对拉拉伽而言，她的动作还真大。

黑发擦过鼻尖，女孩从底下凝视拉拉伽。

分不清这该叫由下往上看，还是由上往下看。

可是他看得出女孩在看他的脸色，眼中带有参杂恐惧、讨好及不安的情绪。

「那个……为什么要──」

要救我？

（插图007）

──我也不知道。

拉拉伽无言以对，视线在空中游移不定。他自己也想不出答案。

要花钱，又没有好处。就算叫她还钱，他也不觉得有办法从中获利。

意即没有得也没有失。不对，考虑到付出的劳力等各种因素，搞不好是亏的。

「……碰巧看到。」

硬要说的话，到头来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理由。

「比起死掉，活着做自己喜欢的事更好。」

听见这句话，艾妮琪修女不知为何眯起眼睛。

拉拉伽不懂，她为何对他露出那种笑咪咪的表情。

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既然如此，千万不能继续走在这个陷阱（Pit）上。

女孩目瞪口呆，拉拉伽环视周遭──

「喔，对了，那东西。」

「woof！」

「给我啦……」

他捡起贾贝吉无聊地用脚踢着玩的木棍，扔给女孩。

那根东西对拉拉伽而言太过沉重，像一根棍棒般又硬又长。

没错，像一根棍棒。不是棍棒。他知道那是什么。

「这是你的法杖吧……还你。」

「嗯、嗯……！」

她用双手将拉拉伽递出的法杖抱在胸前，把它当成珍贵的宝物对待。

太好了，太好了──她的呢喃带着哭腔，还听见道谢的话语。

虽然那夸张的动作，彷佛在从拉拉伽手里硬抢东西过来。

那间武器店的店长强盗猫仅仅看了一眼──没有其他方式可以形容──就这么说。

真是把好杖。

坚固强韧，施有保护持有者的魔咒。

在外面相当稀有──在「迷宫」倒是随处可见。

女孩抱着那把杖抽抽搭搭地哭着。

就算她蹲在地上，拉拉伽也能看清她的脸，用不着特地往下看。可是，她现在看起来十分渺小。

她来自何方？想要做什么？名字也好，其他情报也罢，他对她一无所知。

只知道她是魔法师。不久前刚复活。

──而她的复活费，是由我代垫的。

艾妮琪修女一语不发，看着拉拉伽。

她的视线令他非常不自在。

「whine……？」

贾贝吉毫不在意这种事，小步走到女孩旁边。

这个红发厨余在想什么，拉拉伽一头雾水。

八成是「这家伙什么人啊」这种类似野狗在闻气味的行为。

被她盯着看的女孩却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脸，露出扭曲的笑容。

谢谢。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轻声细语。拉拉伽啧了声。女孩吓得身体一颤。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之、后──？」

连提问者都不明白。

拉拉伽觉得这是个恶劣的问题。但他不得不说。不得不问。

「是我自己要出钱帮你复活的啦。可是──」

视线前方是这个祭祀场的外面。礼拜堂。守护神就耸立于此，多鲁特神。

「帮你复活，不是用来让你蹲在这哭的吧。」语毕，他又补上一句。「大概。」

「我、我……我……」

记忆在少女──贝卡南脑中萦绕不去。

慢吞吞的贝卡南。废物贝卡南。要成为优秀的魔法师。要在「迷宫」闯出名号。

只会用「小炎（哈利特）」。派不上用场。奶奶缝制的衣服。还有──

「……我。」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这辈子，她讲话有这么清楚过吗？

在她的记忆中是没有。

至今以来，她一直在害怕。什么都做不好。运气很差。

再怎么努力都没用。拼上性命也没用。到哪都是个废物。

将来也永远会是如此吗？一直害怕，一直逃避？

──不要。

她心想。我不要这样。为什么倒楣的都是我？既然如此。

贝卡南紧盯着前方，开口说道：

「我想──解决那只红龙。」

第二卷 钢骨试炼场，死亡之红龙 第二章 Edge of Town

「无所谓。」伊亚玛斯说。「这个目的以冒险来说足够了。」

「杜尔迦酒馆」。贝卡南一副胆颤心惊的模样，不安的视线于空中游移。

她当然已经穿上衣服，但这个身材高大的女孩，引来了他人的注意。

她驼着背想把身体缩得小一点，此举反而让她更加显眼。

酒馆各个角落都有人在毫无顾忌地观察她。

看到有陌生人在跟搬运尸体的黑杖伊亚玛斯交谈，对此心生好奇，应该也占了一部分的原因。

然而，或许是拜红龙所赐，今晚的「杜尔迦酒馆」聚集了比平常更多的冒险者。

若没有逃过龙的法眼潜入迷宫的手段及胆量，无论如何都只能留在酒馆。

这种人不管是善是恶……程度都不会好到哪去。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大多不怀好意，就这方面来说，拉拉伽对她表示同情。

──她感觉当不了盗贼。

带她（贾贝吉也顺便）回到酒馆的拉拉伽心不在焉地想。

在「斯凯鲁」这座城市，要担任什么职位（Class）都可以。

与此同时，不会斟酌任何情况，将冒险者吞没的就是「迷宫」。

试图担任不符合能力的职位，只会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消失。

连「杜尔迦酒馆」都抵达不了。

拉拉伽逐渐意识到，连过去没有才能（Bonus Point）的自己都称得上像样了。

至少他未来肯定不会于酒馆滞留。

而他──幸存至今。未来暂且不提。

仅此而已。

「可是，我……那个。」

「干么啦，讲清楚。」

拉拉伽板起脸。

这名女性大概比她年长──要是她比较小，拉拉伽肯定会瞠目结舌。

但他实在不想对她用敬语。

「啊呜……」

毕竟她这副德行。

低着头，看都不看这边，只会在嘴里嘟嘟囔囔。

跟刚才宣告「我要杀死那只红龙」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不停用手指把玩艾妮贴心借给她穿的衣服的下摆。

不对，也像是在拼命拉长因为身高过高的关系，显得特别短的衣服。

──都一样啦。

拉拉伽不耐烦地咂嘴，贾贝吉叫着「yap？」抬起头。

带拉拉伽和贝卡南这两个手下回到酒馆时，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得意地对伊亚玛斯吠叫，坐到桌前，开始大口嚼食麦粥。

把脸埋进盘子狼吞虎咽，如同一只看到饲料的野狗，吃得杯盘狼借。

她抬起头，整张脸沾满喷得到处都是的食物残渣，叫了声。

「arf！」

「那个……」

贝卡南像在察言观色似的，视线在伊亚玛斯、拉拉伽、贾贝吉之间移动。

然后终于开口。

「我……只会用『小炎（哈利特）』。」

「我不介意。」伊亚玛斯简短、果断地说。

「差别只有学会的时间，以及顺序。最后谁都一样。」

「你是……」她客气、胆怯地轻声询问。「魔法师吗？」

没有回应。黑衣男子只是轻轻耸肩，沉默不语。

「而且──」

他简短说道，代替回答。

「屠龙这种事，偶一为之也不坏。」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拉拉伽对带着自己跑来跑去的这名可疑男子，投以怀疑的目光。

「你那个时候直接逃了耶……」

「因为当时没理由杀它，也没有手段。」

答案简洁易懂。

「但现在有理由了。至于手段，去找就行。」

拉拉伽瞪向伊亚玛斯，手撑在圆桌上托着腮。

──真搞不懂这家伙在想什么……

贾贝吉也差不多，可是就吃饭这一点来说，她还满好懂的。

伊亚玛斯则不然。

这家伙今天都在做什么？

自己和贾贝吉去了寺院，与艾妮交谈、举行仪式，带回这女孩。

这段期间──没错，这段期间，他一直待在酒馆吗？

跟其他冒险者不同，没有大声喧哗，没有厌倦现在的状况，气定神闲。

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坐在椅子上发呆？

拉拉伽隐约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一股寒意窜过背脊。

「……你愿意帮忙吗？」

因此，他决定将注意力放在贝卡南战战兢兢提出的问题上。

思考伊亚玛斯在做什么也没意义。最好别去想。大概。

「…………要是你死得连尸体都不剩，我们可就亏大了。」

他噘起嘴巴，语气带刺，回了句再难听不过的话。

说不定有部分是因为，他想让她打退堂鼓，回到故乡。

贝卡南却面色凝重，陷入沉默，跟刚才的神情截然不同。

酒馆的喧嚣中，唯有他们和她们之间，笼罩着片刻的沉默。

贾贝吉吃完麦粥，用斗篷擦掉脸上的脏污，满足地叫了声：「woof。」

「……凭我的魔法，是杀不了它的……」

贝卡南瞥向伊亚玛斯的黑杖。

「……剑做得到吗？」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growl……howl！！」

──我不需要练剑吧。

贝卡南没有心力讲这种丧气话。

被人毫不留情地挥着木剑追赶，自然无暇顾及其他。

阴暗的灰色天空下，传遍荒凉原野的声音，想必连附近的石墙都能穿过。

城外。「斯凯鲁」和「迷宫」入口间的荒野。

又名冒险者训练场。

化为废墟的那个地方如今徒具虚名，没有用绳子围地，也没有设置供人训练的草靶。

然而，不代表不能训练──此话出自伊亚玛斯口中。

「woof！」

「呜啊啊！？」

呼，呼。她发出以呼吸来说太过急促，如同喘息的声音。

贝卡南无数次地诅咒自己沉重迟钝的身体。

真希望她跟后面的女孩一样纤细娇小又可爱。

红发少女──挥舞木剑的少女，好像叫做厨余（贾贝吉）。

──听说有些习俗会帮小孩子取不会让人羡慕的名字，以驱赶恶灵。

脖子上的粗糙项圈究竟是什么……？

「bowwow！」

「哇、哇！？知道啦，我会跑……」

在那之后，伊亚玛斯马上带贝卡南穿过城门，来到城外。

把她带到这边，将木剑扔给贾贝吉，丢下一句话。

『去。』

『yap！』

贝卡南无法理解他们是如何沟通的。

不过，结果就是贾贝吉雀跃地挥动木剑，追着贝卡南跑。

短衣的下摆暴露在外，穿着草鞋跑步令她非常难为情。

可是拖拖拉拉的话，木剑很快就会敲在她的背部、臀部、头部上。

奇怪的是，她明明尝过龙火的滋味，区区木剑打在身上却痛得不得了。

一旦开始奔跑──剩下要做的就是拿出全力。

『贝卡，你听好。受到他人的帮助，就得想办法报答人家。』

祖母说，这是世上的大原则。

她还没有提供任何回报。无以回报。所以至少──

「arf！arf！」

「呜……呜！呜咿咿咿……！！」

她现在只顾着拼命狂奔，没有心思想那么多就是了。

咚咚咚，哒哒哒。两人发出巨大的声响，绕着训练场跑。

无所事事地呆站在原地的士兵忽然望向她们，「喔」了一声。

拉拉伽坐到附近的石头上，对士兵的咕哝声置若罔闻。

「……做那种训练有意义吗？」

「不是徒劳。」

站在旁边的伊亚玛斯给予极其简单的答案，他也差不多习惯了。

「把她当成战士锻炼，可以提高体力及专注力……也就是存活力（Hit Points）。」

「是喔……」

「打不死的魔法师可是很恐怖的。」

拉拉伽心想，他很有感触的样子。意思是，伊亚玛斯也做过那种训练啰？

──伊亚玛斯被教官追着，气喘吁吁地奔跑？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拉拉伽把手撑在大腿上托着腮。

「你就没逼我训练。」

「没必要吧。」

「是没错……」

「你想吗？」

「……」

拉拉伽没有回答。

成为跟龙交手的英雄的自己。

光想像就令人心潮澎湃。他也会向往，觉得这样很帅气。他不讨厌英雄传说。最喜欢了。

但不知为何，在拉拉伽的梦想中，跟龙激战的是瘦弱的红发少女。

「不。」拉拉伽摇头。「那大概不是我想做的事。」

「那就好。」

「不过，我们是要去屠龙耶？」

「偶一为之还行。」

拉拉伽的意思是「跑步有用吗？」却没有纠正伊亚玛斯。

因为有一群冒险者，正手忙脚乱地从「迷宫」的入口处跑出来。

「可恶，我怎么没听说……！那东西是什么鬼！？」

「谁敢待在里面啊！！那种地方怎么会有龙……！？」

「这趟亏大了！」

嚷嚷个不停的那伙人全身被熏黑，还拖着几坨焦掉的肉块。

黑炭在地上拖出数条线，经过两人旁边，冲进「斯凯鲁」。

拉拉伽愣愣地看着那道痕迹。伊亚玛斯说：

「得整顿装备。」

「她的吗？」

「没错。」

「我们又没钱。」

就算要借她钱，他们根本没钱借人。

复活费本来也是不能让人代垫的。

「寺院」没那么善良。全是多亏艾妮捐了大量的钱。

因为伊亚玛斯──贾贝吉，或是拉拉伽，受到那名修女的喜爱。

因为艾妮琪修女相信他们会死得更有价值，看好他们的表现。

期待人人都有这么好的心，未免太天真。

「有钱啊。」

伊亚玛斯面无表情，低头看着终于累倒在地、气喘吁吁的女孩。

「有个地方有。」

＊

「唷，这不是伊亚玛斯大爷吗？您回来得真快。」

在「酒馆」迎接伊亚玛斯的，是怎么看都不像有钱的寒酸男人。

衣衫褴褛，跟跳蚤一样严重驼背，外貌与乞丐无异。

不过，是个──奇妙的男人──矮小的年老男性。

最引人注目的，是晃来晃去的提灯（Lantern）和背在驼背上的大包袱。

包袱塞得鼓鼓的，搞不好比这个跳蚤男的身体还要大。

东西都尽量塞进这个包包里了，所以这个跳蚤男（Dink）才会身穿破衣──

他给拉拉伽留下这样的印象。矮人？还是圃人？看不出来。

在男人周围闻来闻去的贾贝吉，不久后「yap」叫了声。

不晓得是失去兴趣、判断他没有危险，还是心满意足了。答案只有贾贝吉知道。

躲在拉拉伽后面的贝卡南见状，总算探出头。

高大的身躯当然藏不住，但不知为何，她总爱黏在拉拉伽背后。

是害怕、累了想找人撑住自己，还是有跟在别人后头的习惯？

拉拉伽觉得──非常不自在。

「这个人……」贝卡南的声音细若蚊鸣。「是谁呀……」

「班克。」

伊亚玛斯只凭一句话介绍那个人，彷佛这样就够了。

「以后请多指教，少爷，小姐。」

班克像商人似地搓着手，咧嘴一笑。

没错，以商人来说，他比那位强盗猫店长更有模有样。

拉拉伽觉得他实在不像冒险者。可是，既然在这座酒馆──

「……大叔，你也是冒险者吗？」

「嘿嘿……」班克依旧面带笑容。「哎，差不多啰……」

班克缓慢放下导致他弯腰驼背的大包袱。

「咚」一声，导致闭眼坐在椅子上、置身事外的贾贝吉稍微睁开眼睛。

「……woof！」

「噢，不好意思。对不起，小姐。那么大爷──」

听见她的抗议声，班克依然不改轻浮的态度，满布皱纹的面容露出扭曲的笑，把手放在包袱上。

接着眼珠子一转，望向伊亚玛斯。

「需要的是货，还是钱？」

「需要的东西很多，目前是钱。」

伊亚玛斯微微抬起下巴，指向恐惧不安的女孩。

贝卡南身体一颤，又躲回拉拉伽背后。上方传来淡淡的汗味。

「我想凑齐她的装备。给我足够的金额就好。」

「嘿嘿，不直接买我这边的货？」

「你卖的东西都很贵，我负担不起。」

「确实如此……」

班克频频点头，在包袱里摸索。

拉拉伽感觉到贝卡南揪紧他衣服的下摆。

拉拉伽开口提问，努力将注意力从那之上转移开来。音调异常高亢。

「……这家伙是什么人？」

「我不是说了吗？他叫班克。」

「那是名字吧。」

「没错。」伊亚玛斯点头肯定。「寄放物品、寄放金钱、出借物品、出借金钱。」

「……冒险者？」

伊亚玛斯没有回答。因为跳蚤男班克拿出了一袋金币。

「这样够吗？」

「嗯，够了。」伊亚玛斯将钱袋放在掌心，计算重量。「以后会还。」

「请在活着的时候还啊，大爷。」

班克面带谄媚的笑容，不停搓手。

「最近因为红龙的关系，我也有一些难处。」

──什么难处？

除了跟冒险者交易，这男人跟「迷宫」有什么关系吗？

进过一次「迷宫」的人跟没进过「迷宫」的人，确实有差。

周围的──跟不久前离开时并无二异──冒险者。

或是拉拉伽自己。紧贴在他身后的贝卡南。

伊亚玛斯跟贾贝吉自不用说──有某种差异。

不是经验、技术（Level）那么简单的东西……

总而言之，他从这个名为班克的男人身上，感觉不到那个「差异」。

或许是因为这样，拉拉伽之前才从来没发现这男人的存在。

当然，他跟红龙有什么关系也──

「嘿嘿，我说的是会没生意做啦，少爷。」

「唔。」

被看穿了。不对，是他的想法反映在脸上了吗？拉拉伽脸颊抽搐。

「想寄放物品的人、有需要的人都减少了。所以伊亚玛斯大爷也……」

「有需要的时候会来。这样你还有意见吗？」

「嘿嘿……」

班克露出讨好的笑容，伊亚玛斯喃喃说道：「如果曼夫雷堤那家伙在就好了。」

「认识的人？」

拉拉伽问，伊亚玛斯的回答只有一句：「差不多。」

算了，不管这男人认识谁，事到如今他都不会惊讶。

「少爷和小姐有需要的时候，也请多多关照……」

「跟我讲也没用……」

我暂时不会有需要。话讲到一半，拉拉伽想起抓着他袖子的大手。

肯定是无意间的行为。贝卡南用力扯了拉拉伽的袖子好几下。

他轻声咂嘴，甩开她的手将女孩拽到前面。

「哇……哇！」

贝卡南跌跌撞撞地摔向前。

拉拉伽简短说道：

「有想说的话自己说。」

「呃……我，那个……」

她目光游移。看得出贝卡南的大眼在他、贾贝吉、伊亚玛斯身上移动。

伊亚玛斯什么话都没说。拉拉伽也是。贝卡南咽下一口唾液。

「……谢谢？爷爷……」

「噢。」

班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眯成一条线。

「哎呀。」

＊

「……真不适合你。」

「啊呜……」

状况瞬息万变。对拉拉伽而言是如此，对贝卡南而言亦然。

他们不知不觉被带到了强盗猫武器店。

不慌不乱的人，只有在店里嗅来嗅去的贾贝吉。

当然还有伊亚玛斯。

筹到钱的伊亚玛斯，不由分说地带领一行人前往武器店。

不，他表现出一副拉拉伽和贝卡南不跟来也无妨的态度。

摆满各种武器的武器店深处，伊亚玛斯冷静地对坐在帐房的强盗猫说：

「胸甲、圆盾。还有头盔。」

「武器呢？」

「已经有了。」

「那么，差不多一百七十枚金币吧。」

「一百……！？」

不能怪贝卡南这么震惊。拉拉伽也尚未习惯。

这些钱不知道能在外界享乐多久。

刚才借钱的时候，她肯定没想到会借到这么多。

在金币扔到帐房、贝卡南不知所措的期间，装备一个接一个放在他们面前。

「穿上去。」

结果就是这样。

「……真不适合。」

「呜呜呜……」

胸甲装备在跟薄布没两样的短衣上，左手拿着用不习惯的盾牌，右手拿着法杖。

不像战士。讲好听一点，像个新手僧侣。

这身装扮，拉拉伽真的只能说「不适合」。

身穿破衣扛着大剑的贾贝吉，更像一名强大的战士。

「……arf。」

而那个贾贝吉似乎闲得发慌，在店里晃来晃去。

贝卡南的视线随着四处走动的贾贝吉移动，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看来贝卡南不讨厌厨余，理由拉拉伽并不明白。

明明数小时前，她才被贾贝吉拿木剑追着跑。

换成他，肯定会抱怨个一、两句。

──搞不好只是太累了，脑袋转不过来。

「要去杀龙吗？」

「咦。」

强盗猫──双目失明的精灵突然低声说道。

对象不是伊亚玛斯，不是贾贝吉，也不是拉拉伽。

「……我？」

高大的黑发少女眨了下金眸。

「鉴定那把杖的人是我。」

强盗猫彷佛在说那就是答案，微微歪过头。

「我以为你是魔法师。不是吗？」

「呃，那个，我……」

「是魔法师。」伊亚玛斯说。「现在是战士。」

「要锻炼她吗？」

「你觉得不锻炼赢得了？」

「不觉得。」

年龄不明的精灵摇摇头，宛如随风摇曳的古树。

「可是，凭那把武器啊。」

「……那个。」

开口的是贝卡南。

棍棒──硬木杖从拉拉伽头上呼啸而过。

「唔喔！」

要是他没蹲下来，肯定会被打到头。

然而，光发出声音就是极限的女孩并未发现，探出身子。

对她来说是努力探出一点点。在旁人眼中则是猛然凑上前。

「有没有杀得死龙的武器……？」

「杀得死龙的武器啊。」

面对这个问题，强盗猫兴致缺缺地回答。

他停下双手，视线却没有移动，不知道是不是在帐房后面做什么工作。

「有是有。」

「真、真的吗……！？」

贝卡南挺直背脊。

「因为任何武器都杀得死龙。」

贝卡南的背又驼了起来。强盗猫的口吻像在说斧头是劈柴的工具。

「不过，硬要说的话……」

他的手托着下巴，沉默片刻。

「就是屠龙剑吧。」

「哼。」

拉拉伽听见伊亚玛斯发出微弱的哼气声，挑起一边的眉毛。

刚刚那个──该不会是失笑之类的声音吧？

这家店大白天的依然昏暗，再加上嘴角被斗篷的阴影罩住，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不是唬人的吧？」

有必要笑吗？被拉拉伽这么一问，伊亚玛斯只是轻轻耸肩。

「跟手里剑比起来，可信度是比较高没错。」

「手里剑？」

「一种飞刀。」

「那种东西到处都有吧。」

「没错，到处都有。真货只有唯一的那一个。」

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的人并非伊亚玛斯，而是强盗猫。

这间武器店的主人，肯定不用看也知道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精灵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某一点，动作俐落得令人如此心想。

「以迷宫的宝藏来说随处可见。甚至那里就有一把。」

强盗猫指向──用看不见的眼睛和手指──一个桶子。

各式各样的剑插在其中，感觉相当随便。

仔细一看，的确，里面混有剑柄以龙形雕刻装饰的剑。

杀龙的武器却用龙装饰，真是奇怪……

战战兢兢，紧张兮兮，客客气气，偷偷摸摸。

无论当事人怎么想，贝卡南用十分迟缓的动作，探头窥探那个桶子。

「我……可以拔出来看看吗……？」

「随便你。」

贝卡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桶中拔出那把剑。

没有剑鞘，暴露在外的剑刃──散发着在昏暗的店内才看得出来的微光。

皎洁的光辉无疑是源自于魔力。拉拉伽曾经有机会近距离一睹风采。

──然而。

他察觉到异状，定睛凝视，瞪着那把屠龙剑。

他当然无法区分──有资格陈列在这家店的──武器的优劣。

只不过，那个，该怎么说。跟店里数不清的其他武器比起来──

「……一般的剑？」

给他这种感觉。

等级不够──程度不够。

若这把剑是传家宝剑还可以理解，但他实在不认为它是传说中的武器。

贝卡南似乎也产生了这种难以表达的感想。

她隔着剑刃跟拉拉伽对上目光，急忙别过头。

一束黑发像尾巴般于空中弹跳。

「在『迷宫』里面找到的屠龙剑，全都没有干劲。」

「大多都是这样吧。」

伊亚玛斯的语气流露出怀念或好奇并不罕见，语带不满倒是挺难得的。

他彷佛要跟强盗猫抱怨，闷闷不乐地说：

「那些魔法师杀手（Mage Masher）从来没派上用场过。」

「野兽杀手（Were Slayer）呢？」拉拉伽噘起嘴巴。「赛兹马不是会用？」

「那是例外。」

「例外。」

「野兽杀手派得上用场。」

这么一句话就能解释吗──话说回来，这句话的意思是。

「……你也用过野兽杀手？」

「谁知道呢。」

拉拉伽不觉得自己被敷衍了。他纯粹是不记得吧。肯定。

「那……」

贝卡南盯着手中的屠龙剑。

「也有『真货』啰……？」

「这里没有。」

「在哪里……？」

「『迷宫』深处。」

强盗猫店长轻描淡写地说。

也就是说──

「没错。」

跟猜谜一样──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晓得是伊亚玛斯，还是强盗猫。

「想要杀死龙，必须先从龙旁边经过，前往地下。」

＊

「那么，出发吧。」

「喂。」

刚踏出武器店，拉拉伽就瞪向伊亚玛斯。

逼人训练，凑足金钱，整顿装备。接下来要做的是？可以想像这男人会给出什么答案。

「出发……你该不会要说出发去『迷宫』吧？」

「我正有此意。」

「喂。」

拉拉伽低声抱怨。让这家伙做决定，真的会演变成这种事态，伤脑筋。

到头来，这男人眼中就只有「迷宫」和除此之外的地方。

自己刚加入的时候也一样。因此他猜测，这次八成也差不多。

「啊，呜……」

拉拉伽认为贝卡南的脸颊已经超越白皙，到了面无血色的地步。

拿法杖做为支撑，才能勉强用双脚站着。不能怪她吓成这样。

「arf？」

「啊，嗯。我……没问题。我可以……」

贾贝吉由下往上看着她，贝卡南回以虚弱的微笑。

进过一次「迷宫」的人跟没进过「迷宫」的人之间，有着不可跨越的高墙。

这堵高墙，同样存在于进过好几次「迷宫」的人和经验没有那么丰富的人之间。

何况是──经历死亡，刚复活没多久的人。

话虽如此──

──差异会这么大吗？

拉拉伽前阵子也看过刚复活的伊亚玛斯。他若无其事。

自己又会如何？他没有死过。死后有办法复活吗？复活后有办法活动吗？

拉拉伽想了一下，摇摇头。我不会死。

「明天再去也行吧。『迷宫』和龙又不会跑。」

「唔。」

伊亚玛斯用不带情绪的双眼环视站在路上的冒险者。

「那就回旅店吧。」

＊

如此这般，贝卡南终于得到休息的时间。

她吁出一口气，坐到马厩的稻草堆上。

伊亚玛斯说这样没办法让身体好好休息，但她实在不好意思让人继续帮她出钱。

不过，复活费、装备费、今天的餐费全是他们出的，现在才在不好意思，好像没什么意义。

而且──

──……这边的空间比较大。

贝卡南怀着自虐的想法，微微扬起嘴角。

跟只能靠在绳子上、只能睡在如同棺材的木箱上比起来，稻草堆好多了。

马的气味她在故乡的时候也习惯了。贝卡南缓缓伸展四肢。

「……我以后会怎么样呢？」

她自言自语。自己随波逐流，或者说像被水流冲走似地来到这个地方。

本以为会受到奇怪的待遇，事实却并非如此。

名为伊亚玛斯的魔法师？不知道在想什么。

红发少女贾贝吉，大概是个亲切的人。不晓得是哪国人。

还有……那个男孩。拉拉伽又如何？是他帮我复活的。

自己为何会做出打倒红龙这个愚蠢的宣言，她也不明白。

「唉……」

贝卡南深深叹息，从稻草堆上坐起身。躺下来，坐起身。重复这个过程。

明天又要去「迷宫」了。那个不晓得通往何方的昏暗深渊。

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片黑暗，红色的火焰于眼底闪现。睁开眼，眼前是马厩的天花板。

──虽然……很可怕。

神奇的是，她不打算逃避。明明收拾行囊逃离这座城市再简单不过。

但她也没有勇气睡觉。贝卡南觉得自己很没用，笑得五官都皱在一起。

──大概是这个劈里啪啦的声音害的。

火花劈啪作响的声音，是从挂在马厩角落的提灯传来的。

原来「斯凯鲁」真的是不夜城。贝卡南诚心佩服。

毕竟晚上还这么亮，在贝卡南的故乡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燃料乃珍贵的资源。蜡烛、油、动物的粪便亦然，鲜少拿来使用。

天黑就要睡觉，只要留意别让炉子里剩下的炭火熄灭。

因此，要跟祖母学魔法──

──真辛苦……

贝卡南窸窸窣窣地在稻草堆上抱住双膝，换了个姿势。

忽然一阵鼻酸。为什么呢？不是想回家，或许是想看祖母的脸。

「……别哭……！」

贝卡南咕哝道。她拍打脸颊，阵阵发麻。

马厩里有许多其他冒险者。他们和她们没有钱，也没有接受治疗。

动物的气味、汗臭味、铁锈味。血与死与灰的气味。还听得见呻吟声与啜泣声。

竖起耳朵可以听见，除了火花声，这间马厩还存在许多声音。

「斯凯鲁」肯定也一样──还有「迷宫」。

──我应该也是其中一部分吧。

真神奇。故乡和这里的天空明明没有差异。

「……喂，你还醒着吗？」

「哇……！？」

忽然有人呼唤她，贝卡南当场跳起来。

黑发用力甩动，跟马尾巴一样撞倒稻草堆。

听见稻草堆垮掉的声音，高大的少女吓得手忙脚乱。

因此，她晚了好几秒才发现呼唤自己的是那位少年──拉拉伽。

在这之后她又发现，拉拉伽一直在默默等她恢复镇定。

「啊，呃，那个，对不起……对不起，我，呃……」

「不用怕，冷静点。」他尴尬地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嗯。」

贝卡南点点头，拉拉伽说「我坐你旁边喔」，坐到稻草堆上。

──他几岁呀？

身高不到她的肩膀。贝卡南望向他。跟她差不多大吗？还是比她大？比她小？

贝卡南不太明白。

「太累反而会睡不着。」

「咦……？」

「我就觉得你应该还没睡。」拉拉伽由下往上看着她。「今天很累吧？」

「啊，嗯。」

贝卡南点头如捣蒜，头发随之跃动。

「我第一次跑那么久……累得彷佛老了好几岁……」

「伊亚玛斯那家伙超莫名其妙的，贾贝吉也差不多。」

拉拉伽的语气既无奈，又带着一丝笑意。

「那个，多久了……？」

「什么东西？」

「那个，你们组成团队……还有，当冒险者多久了。我……」

我都不知道。贝卡南咕哝着说。

总是这样。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出口后又立刻后悔。

一定又要被骂了。会被赶走──被赶走怎么办？

贝卡南闭上眼睛低下头──什么事都没发生。

「…………？」

「嗯……不知道……没多少时间吧？」

拉拉伽对待她的态度没有改变，陷入沉思。

看起来并不介意贝卡南话讲得不清不楚。

「其实，我也是在一团混乱的情况下跟他们组队的。」

「是吗……？」

「对，和你差不多。不知不觉就被那家伙……被抓进那个团队。」

「哦……」

拉拉伽搓着鼻尖，慢慢聊起过去的冒险。

内容应该跟实情有所出入，是他刻意讲得比较有趣吧。

不过，听到三人突然被传送到「迷宫」深处，一起探索，贝卡南大吃一惊。

拉拉伽说他们也有遇过龙，还打倒了它。虽然是绿色的龙。

贝卡南轻声说道「好厉害」，拉拉伽摇摇头，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她却是真心觉得「好厉害」。

而且他们还进到「迷宫」人迹未至的领域──隐藏的房间，真的好厉害。

可是，拉拉伽好像不太喜欢受到称赞，她便将「……我觉得很厉害的说」这句话留在心里。

听到他开宝箱开到一半被贾贝吉踢，她忍不住笑出来──

「啊，呃，对不起……」

「……没关系。」

她惊慌失措，啪哒啪哒地──咻咻咻地甩手道歉，拉拉伽虽然摆着一张臭脸，还是原谅了她。

他叹了口气。被来自下方的视线瞪视，贝卡南在稻草堆上挪动臀部。

「你好像很宠厨余……不对，很宠贾贝吉？」

「有吗？」

「正常人都会怕吧。你可是被她拿着木剑追耶。」

「唔……」贝卡南自认认真地思考着。「是吗？」

「怎么会问我。」

「因为，红龙比她更可怕嘛。」

「要这样说的话──」

「而且，我从那孩子身上感觉不到恶意。」

嗯。贝卡南点了下头，头发大幅度地晃动。

没错。从那孩子身上，感觉不到「我要欺负这个人」之类的恶意。

感觉得出她乐在其中，可是该怎么说，比较接近在跟她玩。

假如她享受于折磨她，贝卡南一定会拔腿就逃。

──嗯。

若问她为何不逃跑，原因大概就在于此。

他们帮自己出的钱，之后会讨回来。不是无偿的付出。

不过，并不会因此提出更多要求。

善或恶──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方，贝卡南觉得有点轻松。

「…………好吧，是无所谓啦。」

拉拉伽侧目瞄了眼贝卡南的笑容，吐出一口气。

「……趁还没忘记的时候给你。明天你八成又会忙起来。」

「啊……」

咚。看到扔在腿上的东西，贝卡南眨眨眼睛。

她看过。粗糙的杂物袋。她来到这个城市时携带的行李。

「你运气真好。明天肯定会被处理掉。」

贝卡南松了口气，静静用手掌抚摸自己的袋子。

幸好放在旅馆──更幸运的是，没有被偷走。

想必是因为那东西不值得偷，即使如此，贝卡南还是很高兴。

──我还不是一无所有。

「好好睡一觉，身心都会平静下来……的样子。」

「……嗯。」

是在为她着想吗？是在担心她吗？

贝卡南看着留下这句话站起身的少年。

身高差那么多，却有种在仰望他的感觉。

「谢谢你，那个……拉拉伽，弟弟？」

「叫名字就好。」拉拉伽啧了声。「又不是小孩子，叫什么弟弟。」

「……嗯，对不起。」

「不要动不动就道歉。」

他甩了下手，跟出现时一样，一声不响离开马厩。

一阵风从外面吹来。夜风。来自永不沉睡的城市。

贝卡南将夜晚的空气吸满胸膛。奇妙的是，有种肺部变轻的感觉。

因此──他没听见也无妨──她在最后抛出一句话。

「……我会加油。」

明天──就要踏进「迷宫」了。

＊

「斯凯鲁」是永不沉睡的城市。

虽说因为红龙的关系，混沌及颓废的氛围为它罩上淡淡的黑影，这并不代表光芒有所衰减。

然而，若要问这座城市是否没有任何黑暗面，答案是否定的。

宛如迷宫的暗巷深处、被遗忘的酒馆一角、地下水道，抑或「迷宫」之中。

正因为「斯凯鲁」是一座城市，这种照不到光线的场所永远不会消失。

他们，或者她们──那群人也是聚集在分不清是何处的黑暗中。

没人会蠢到去追究身穿同样的斗篷，用兜帽遮住脸的那些人的真实身分。

至少──外界是如此。

「……那么，情况如何？」

「暂时没有问题。」

其中一人摸着挂在脖子上的「护符（Amulet）」──不，是碎片（Shard）。

黑暗中亮起神秘美丽的微光。有人咽下一口唾液。

「红龙好不容易爬到上层。这个情报似乎也传开了。」

「寄宿在『护符』中的力量……真是太惊人了。」

「毕竟是珍贵物品。」

那人将「护符」收进斗篷底下，像在防止被人抢走。

「竟然眼睁睁地让那东西被……艾格姆那家伙。」

「别说，人都死了。」

「就算他活着回来，八成也看不到隔天的太阳。」

明天就轮到自己。他们早已做好觉悟，从潜伏进黑影中的那一刻起。

不断钻研，在魔法的领域爬上顶点，甚至学会使用人智所不能及的妖术，是为了什么？

为了达到这个境界所做的刻苦训练，全都要为使命而用，不能有一丝吝惜。

那正是他们的骄傲。没什么好害羞的。只不过，只不过──

「尽管不想承认……那家伙也为我们带来了情报。」

「嗯。」一人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那个诅咒之子（Bastard）的力量吗？」

「看来冒险者果真不寻常。」

而「迷宫」会轻而易举将他们的心血全部踩在脚底。

流着低贱的血液，跟野狗没两样的小丫头，只是拿着一把大剑乱挥，就超越了他们。

不对，不只那只母狗。聚集在她周身，底细不清的那些无赖汉也是。

不值一提的小鬼。身分不明的魔法师。与那名魔法师是朋友的自由骑士。

「我从未瞧不起它过……但『迷宫』确实是骇人的存在。」

让那些人诞生的，正是「迷宫」。

从迷宫生还的人，逐渐取得外地人无法触及，传说中的──如同神话英雄的力量。

会乐于挑战魔境、魔窟、诅咒洞穴的人，肯定不正常。

「──所以才找了火龙。红龙吗？」

「正是。」

然而，他们觉得就算是传说中的英雄，也无法抵抗那只红龙。

连「护符」都无法让它彻底服从，堪称死亡本身的怪物。

可以的话，希望能把它引到地面，但这个成果也算不错了。

「那只野兽被龙杀掉最好。即使没有──」

「只要不能进入『迷宫』，她就不能再猖狂下去了吗？」

「没错。」

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损失。

非得采取这种手段固然令人不快，可是，他们不会犹豫。

计策、伏兵、阴谋、陷阱、暗杀……全是战争的常规。

卑鄙、卑劣，其他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因为败者叫得再大声都没意义。

「争取时间，乘隙而入。那东西是野兽，没有聪明到能够掌握我们的行动。」

「……不过。」

「怎么了？」

开口的人没有回答。

彷佛在害怕将那句话说出口。

彷佛说出口之后，那句话就会成真。

「万一那丫头杀了红龙──」

「不可能。」

他的否定像在呻吟。或者说──

「……不可能。」

──像在祈祷。

第二卷 钢骨试炼场，死亡之红龙 第三章 Dragon Slayer

锵啷，锵啷。

金币撞到石地板与石墙──看起来像是──的声音响起，被吸入迷宫的黑暗中，消散不见。

拉拉伽拉扯钓线，收回掉在地板上的金币，向前踏出一步。

贾贝吉打了个哈欠，贝卡南站在旁边，手持杖和盾看着金币。

在地面移动的视线爬到拉拉伽手上，于空中描绘出抛物线，再度落向地面。锵啷。

「那、个……你在做什么？」

「找陷阱。」

「yelp！？」

拉拉伽抓住想要冲出去的贾贝吉的后颈，回答她的问题。

这个红发少女一逮到机会就想冲进墓室，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幸好目前还只有在走道上行走──虽然贝卡南始终紧张兮兮的。

「不是有地图吗……？」

「有时候就算有地图也会迷路。」

他咬牙切齿地说。贝卡南想像了一下，明明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身体却抖了一下。

──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

贝卡南完全无法想像。说不定拉拉伽也一样。

「既然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只能把该做的事做好……」

矮小的男孩瞪向黑暗深处，贝卡南低头看着他。

她隐约觉得，幸好他是盗贼。

现在贝卡南装备的胸甲底下，是祖母为她缝制的那身装束。

昨晚他带给她的行囊中，少数可以用来替换的衣服──在她的故乡，布料也是昂贵的资源。

──……跟着拉拉伽弟弟走吧。这样就好。

「……唔。」

毕竟那名黑衣魔法师──黑杖的伊亚玛斯待在三人后面。

他说──有三个前卫很轻松。

自己被当成前卫，令贝卡南焦虑不安。

──我又不好意思因为这样就叫其他人到前面……

第一次探索时，待在第一个团队时，她不太介意。

是因为当时她光是要做好魔法师该做的事，就忙不过来吗？

贝卡南如此心想，心不在焉地望向拉拉伽手边。

他在行囊里摸索，抓出地图，打开来确认现在位置及迷宫的构造。

似乎在比较地图上的迷宫跟自己眼中的景色是否有差异。

带头侦察、查看地图、绘制地图。身为前卫，搞不好还要战斗。

──我来画吧？

如果说得出这句话就好了，不过要她拿杖当武器战斗，实在是──

「喔，对。我忘了。」

「哇……！？」

始终没有出声的伊亚玛斯忽然开口，贝卡南吓得身体一颤。

「怎样啦？」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

拉拉伽面露疑惑，伊亚玛斯缓慢摇头。

在贝卡南眼中，这男人身处「迷宫」内部，却毫不紧张。

放松得跟待在家里一样。贝卡南这么认为。

悠闲地抬起下巴指向前方的动作，就是再好不过的证据。

「没关系吗？」

「……呃。」

拉拉伽回头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woof……howl！！」

贾贝吉叫了声，踢开墓室的门冲进去。

举起大剑，兴奋地消失在门后。

「那个白痴……！」

「哇……哇……！」

拉拉伽留下一句唾骂，狂奔而出，贝卡南慢吞吞地追上。伊亚玛斯则从容不迫跟在后面。

贾贝吉冲进去的墓室，就贝卡南看来十分辽阔，空荡荡的。

石墙与石头地面。苍白的死亡色彩。眼前是蓝黑色的黑暗。她定睛凝视。冷汗从额头滴落，她眨了下眼。

「arf！！」

尖锐的叫声伴随金属互相碰撞的清澈声响传来，火花炸裂。

贝卡南在闪烁的红光中看见人影──穿着皮甲……

「冒、冒险者……！？」

「……不是！！」

「呜……！？」

要是拉拉伽没有警告她，贝卡南的腹部可能已经被剖开了。

敌人手持有缺口的生锈长剑。她有穿胸甲，腹部却毫无防备。

贝卡南尖叫着闪开──真令人惊讶──然而，对死亡的恐惧使她的精神力（Hit Point）大幅减少。

「为、为什么……会有人……！？」

「不知道，之前也遇过！！」

「yap！！」

拉拉伽用反手拿着的短剑挡掉（Parry）攻击，贾贝吉放声咆哮，挥下大剑。

交战声响彻四方，贝卡南甚至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数量有多少……！？

她颤抖不已，努力站稳快要腿软的双腿。

至少在她面前就有一个。那人被贝卡南的身高吓到，看到她的表情却露出下流的笑容。

虚有其表，很好解决。她知道对方是这样想的。贝卡南握紧法杖，举起盾牌。

「呜、呜、呜……啊……」

她只有一直被贾贝吉追着跑，根本不懂得如何使用武器和保护自己。

这东西其实是怪物吧，只是长得像人类。万一他是强得吓人的剑士怎么办？我，我──

「是夜贼（Burglar）之流。不必害怕。」

伊亚玛斯那轻松得像在闲聊的声音，打断贝卡南的思绪。

他的语气冷静、平淡到让她过热的脑袋冷却下来，跟战况形成强烈的反差。

「本来会在更里面的地方偷偷摸摸地行动。大概是被火龙赶过来的。」

「喝啊啊……！！」

夜贼大吼一声，扑向贝卡南，或许是在气他瞧不起自己。

「哇啊……！？」

左臂传来强烈的冲击。反射性举起的圆盾帮她挡住了剑。

贝卡南摇摇晃晃地退后数步，努力用发抖的手举起法杖。

她会犹豫该不该对人类使用。这样好吗？可是。不过。

──胸甲好紧，好难集中注意力……

她别无他法。

「赫亚　莱──……」

「别用法术。」

来自身后的声音敲在她背上。

贝卡南当场愣住──连自己现在的处境都忘了──回过头，锐利的视线从斗篷底下射向她。

「用法术就没意义了。」

「怎么这样！？那我──哇……！？」

强烈的冲击再次窜过圆盾，左臂阵阵发麻。

即使如此，她仍未放开圆盾，纯粹是因为盾牌用皮带牢牢固定在她手上。

一击，又一击。每当受到冲击，手臂都会麻痹、脱力，她拼命举着快要放下来的盾牌。

肚子被剖开就没命了。贝卡南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

敌人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喀锵喀锵的声音逐渐消磨她的精神力。

周围的声音、景象，她全都感觉不到。拉拉伽在做什么？贾贝吉呢？

尖锐的耳鸣声于耳边回荡，视野狭窄得像在透过指缝视物。

「呼……呜！咿！唔啊！？住、手……！？啊呜！？」

被打中的明明是盾牌，她却觉得头晕目眩，彷佛头部在遭受攻击。

拿着盾也不是在用盾抵挡，比较接近躲在后面。

她已经连要用法杖都忘了，闭紧双眼承受攻击。

因此，她当然没有发现。

「好痛！？」

小腿传来的剧痛，导致贝卡南尖叫着倒在地上。

没人知道先前的攻击全是计画好的，还是碰巧给他蒙到。

夜贼屈身攻击高大的她的下半身。

「呜啊啊啊！？好痛……好痛……！？」

贝卡南痛得按住脚，倒在地上挣扎。鲜血慢慢从指缝间溢出。

──会死……！？

她用泛着泪光的双眼望向伊亚玛斯。希望他帮助自己。冰冷的双眼和她四目相交。

伊亚玛斯双臂环胸，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下一刻，贝卡南的视野染上一片红。

「woof！！」

大剑伴随威猛的呐喊挥下，像劈柴似地劈开夜贼的脑袋。

鲜血与脑浆迎头浇下，贝卡南为腿部的痛楚呻吟着，愣愣地抬起头。

是一名红发少女。她用斗篷擦掉脸颊上的血，将大剑扛在肩上。

清澈的蓝眸有如深不见底的湖泊，目不转睛地凝视她。

神奇的是，其中的光芒跟熊熊燃烧的火龙眼睛重叠在一起。

贝卡南觉得贾贝吉在这样说。

──这家伙没问题吗？

＊

单论结果，贝卡南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吸引敌人，抵御攻击，不让敌人跑去攻击后卫，撑到最后。

在拉拉伽跟贝卡南防御的期间，贾贝吉自由自在地挥舞大剑。

回过神时，战斗已然落幕。

「有三个前卫果然很轻松。」

伊亚玛斯帮哭哭啼啼的贝卡南的脚踝涂抹止血药膏，缠上绷带，心满意足。

他的动作真的跟机器一样。

战斗结束后，他马上从包袱里拿出小瓶子，用里面的液体在地上画圆阵。

贝卡南啜泣着观察圆阵，判断它带有魔法效果──

「……结界……？」

「没错。」

正是如此。

她用无助视线找到的拉拉伽则背对这边，喀嚓喀嚓地跟宝箱奋斗。

贝卡南看不见他的表情。

贾贝吉待在他旁边。扛着大剑，一只脚踩在宝箱上，得意洋洋的样子。

不对，肯定是在拉拉伽着手开宝箱前，就把它踢飞了。

看着她的眼神没有变化──不晓得是在地上的时候就这样，还是刚刚才开始的。

──……希望……大家不要对我失望……

贝卡南发着呆心想。

探索的时候、战斗的时候、现在，三人的动作都非常熟练。

彷佛很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伊亚玛斯一动也不动就是了）。

而她混在里面，只会手忙脚乱，什么都做不好。

愧疚、悲伤、不安、腿部的疼痛、恐惧。各种情绪在脑海打转。

所以，她没有发现伊亚玛斯走掉了，也没发现贾贝吉往这边走过来。

「woof！」

听见她的叫声，贝卡南抬起头，看见贾贝吉在对伊亚玛斯伸出手掌。

伊亚玛斯默默从行囊里取出疑似肉干的东西，递给贾贝吉。

贝卡南愣愣地注视这个过程。肉干小步接近她。

眼前是撕成两半的肉干的其中一半。

「yap。」

「……那个……」

「yap！！」

贾贝吉用力把肉干塞过来，不如说是按在她的脸颊上。

贝卡南不知所措，目光游移，提心吊胆地接过肉干。

「啊，嗯，呃……」贝卡南脸上漾起笑容。「……谢谢你……？」

「arf。」

贾贝吉点头表示「这样就对了」，坐到贝卡南旁边。

发出咀嚼声，狼吞虎咽起来。

贝卡南看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跟着嚼起肉干。

好咸。

「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拉拉伽的声音参杂在喀嚓喀嚓的开锁声中传来。

他没在看这边。回问他的伊亚玛斯也没有特别去看拉拉伽。

「龙啊。」贝卡南吓了一跳。「得想点办法吧？」

「什么办法？」

「我在问你有没有办法绕过它啦。」

「……喔。」伊亚玛斯一副扫兴的态度。「这点小事啊。」

──这点小事！？

贝卡南含着肉干，错愕地望向伊亚玛斯。

这点小事。讲得多么轻松啊。

这名黑衣魔法师讲得像自己有办法处理龙的样子。

贝卡南下意识吞了口口水，咸味经由喉咙落进胃袋。

「祈祷。」

「……什么？」

随空气漏出的，是拉拉伽的嘟囔声，还是贝卡南的声音？贾贝吉完全不关心。

「只能靠祈祷。祈祷不要遇到它。祈祷自己逃得掉。然后前进。」

仅此而已。伊亚玛斯若无其事地说。

「woof。」

听见贾贝吉的呼唤，他默默扔出水袋。

红发少女用双手接过，不顾形象大口灌水，喝得都从嘴里滴出来了。

她用袖子擦拭嘴角，叫了声。

「yap！」

「那个……」

水袋内部传出水声，在贝卡南眼前摇晃。

她心惊胆颤地接过，贾贝吉彷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吠道：

「arf。」

贝卡南拿着塞子都还没拴上的水袋，犹豫了一阵子。虽然这种事根本用不着犹豫。

她轻轻含住水袋，小口喝着。

──好喝。

「……好，打开了！」

「woof！」

刚松一口气，贾贝吉就拔足狂奔，踢飞宝箱。

「你喔！？」

盖子「叩」一声掉下来，拉拉伽朝她怒吼。

贝卡南──只是在旁边看着。

不知为何，内心的郁闷似乎舒缓了一些。

问题在于……

──我的祈祷会有效吗？

＊

幸好祈祷是有效的，可惜愿望并未实现。

「……没找到剑呢。」

「花了那么大的工夫，只有一个戒指。」

拉拉伽将金色戒指拿在手中把玩，带领一行人前进，连硫磺味都没闻到。

前往连接地下深处的阶梯的漫长路途中，他们遇到的阻碍只有墓室的守护者。

除了刚开始那群夜贼，几乎都由贾贝吉轻松击退。

对于走路无力，像个腿部退化的老人的贝卡南来说实属幸运。

「……戒指很厉害的。」

如今终于出现自己熟悉的话题，她自然会打开话匣子。

「啥？」拉拉伽回头时，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闭上嘴巴。

她不想说错话，被大家贴上爱乱讲话的标签。

「……对喔，我之前也听说过。莫拉丁……先生说的。」

贝卡南没听过这个名字。这也没办法，毕竟她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因此她并不惊讶。

「怎么个厉害法？」

「咦？」

「戒指。」

「啊，嗯、嗯。」

贝卡南惊讶的是，他回问了自己。

──可以说吗？

她瞥向身后。伊亚玛斯还是老样子，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贾贝吉不断向前走去，完全不怕黑暗的迷宫。

──……那。

贝卡南轻声说道：

「有的受过诅咒，有的里面寄宿着魔力，能让持有者使用法术……」

「不是魔法师也能用吗？」

「嗯、嗯。对呀……」

「……原来是那个戒指。」

拉拉伽咕哝道。贝卡南面露疑惑，他压低音量。

「那家伙有个『宝石戒指』……可以侦测位置。」

「很厉害耶……！」

贝卡南兴奋地大叫，急忙掩住嘴巴。

因为，那真的是魔法道具吧？迷宫里果然有那种东西。

──既然如此，屠龙的……

魔剑说不定也会有。真正的屠龙剑……

不过贝卡南根本无法想像自己用魔剑屠龙的样子。

「那这个戒指也有同样的力量吗？」

「不知道耶……」

贝卡南回以尴尬的笑容。在她眼里，那只是个平凡无奇的金戒指。

昏暗的迷宫中，刻在戒指上的某种图案，于微光的照耀下摇晃。

应该是因为影子在动，才让人产生这个错觉。体格强壮的豪杰──不对，有牙齿。这是──

──巨魔吗？

「你要吗？」

「咦？」

「戒指。」

「咦，啊，那个……给我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的？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这个问题有何意义。

在她犹豫的期间，拉拉伽用手指将金环弹飞。贝卡南连忙伸出双手抓住。

「我工作要用手，戴戒指不方便。」

少年给了一个听起来像借口的理由，摆动手指给她看。

贝卡南努力思考，想讲点好听话，开口说道：

「……嗯。」

结果，她只嘀咕了这么一句话，握紧戒指。

她轻轻将其戴到食指上，戒指便滑了进去，尺寸分毫不差。

戴上去后她才觉得自己有点戒心不足。

「如果你觉得生命力在被吸走，代表中大奖了。」

伊亚玛斯说。她错愕地回过头，兜帽底下是阴沉的笑容。

「『死亡戒指』很值钱。」

「啊、哈、哈哈……」

──他在开玩笑，吗？

贝卡南只是以干笑回应。

拉拉伽停下脚步，贾贝吉叫了声：「arf。」

一行人面前的地板上，开着一个大洞。

下一层──近在眼前。

＊

迷宫中的景色毫无变化，空气却有些许不同。

走下楼梯──看起来是楼梯──后，冰冷的气息令贝卡南瑟瑟发抖。

她害怕地左右张望，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用双手握紧法杖及圆盾。

「……会出现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

如同轻声细语的声音，回应了她的咕哝声。

她没有期待得到答案，但有人愿意回答自己，她很高兴。

拉拉伽就陪在她旁边，另一侧是在嗅来嗅去的贾贝吉。

假如真的出现某种可怕的生物，她肯定会飞扑过去。

贝卡南不明白这种心情是什么，她认为应该类似于安心感。

「伊亚玛斯……你知道些什么吗？」

「或许知道，但我不记得。」

这个答案简直像在瞧不起她。贝卡南垂下眉梢。

不过，她偷看了伊亚玛斯一眼，他的表情再严肃不过。

「而且，最好不要参考现在的状况。毕竟状况并不寻常。」

「……我也无法想像寻常的『迷宫』是什么样子。」

「确实。」

哈哈。伊亚玛斯以轻笑回应拉拉伽的嘲讽，长靴踩在地上。

「不过，有某种法则。相信有。就是这样。」

「『祈祷』对吧。」

「对。」

拉拉伽闻言，死心地将金币扔向黑暗深处。

扔出去──然后就没有反应了。没听见声音。

「……」

拉拉伽静静蹲低。贾贝吉压低姿势进入备战状态，喉间发出低吼。

「咦，啊……？」

贝卡南反应慢了一拍，缓慢举起法杖及盾牌。

没有声音的意思是──

──前面有什么东西……！

或者是，有什么生物。

反手拿着短剑的拉拉伽轻轻收回钓线。钓线拉得紧紧的。

「被抓住了吗？」贝卡南说。「还是勾到了……」

「……看来都不是。」

「spiiiiit……！！」

贾贝吉发出嘶嘶声。扛着大剑，扭紧身躯，彷佛要拉开背脊。

──是生物……？

害怕归害怕，贝卡南依然努力观察黑暗深处。看不见。

但听得见某种生物在四处爬行──刺耳的窸窣声……

「噢。」伊亚玛斯喃喃说道。「原来如此，是它们的巢穴。」

──它们？

她还没开口，答案就从迷宫的暗处涌现。

巨大的──蜘蛛（Al-Ankabut）群。

「哇啊啊啊……！？」

人类与蜘蛛的差异，果然在于蜘蛛不是人类。

贝卡南疯狂挥动法杖，脑内唯一冷静的角落浮现这个想法。

口器敲得喀嚓喀嚓响，动着长满细毛的八只脚蜂拥而至的蜘蛛、蜘蛛、蜘蛛。

「哇！！哇啊啊啊啊！！！？」

贝卡南陷入半恐慌状态，左右挥动法杖。

打断长脚，敲烂长着八颗眼珠子的头部，沐浴在蜘蛛的体液中，发出窝囊的尖叫声。

她对蜘蛛的嫌恶感并未消失，反而害怕到了极点。所以她才只能拼命挥杖。

「该死，这些东西还是老样子，多到不行……！！」

「Bow……！！」

拉拉伽的短剑在身旁挥下，贾贝吉的大剑发出一如往常的呼啸声。

红发少女跳进蜘蛛群正中央，看到怪物就是一阵乱砍。

或者──用「与剑共舞」来形容更加贴切。

利用巨大剑刃的重量及速度，使出强力的攻击，在身体在因为反作用力而弹开的瞬间，顺势往另一个方向挥剑。

重复这个过程。以结果来说，她的战斗看起来就像一场舞蹈，于战场上四处起舞。

贝卡南从未听说过西方有这种流派，在她的故乡东方也前所未闻。

肯定是自己的流派──事后她才有那个余裕分析。

此时此刻，贝卡南满脑子都想着要存活下来、不能让蜘蛛靠近、要消灭蜘蛛。

「你的脚还好吧……！？」

「我、我、我……」声音分岔了。「不知……道！！」

她一面疯狂挥杖，一面哭喊着回答拉拉伽。

其实，腿部的疼痛她已经感觉不太到了。热热的，没有感觉。

拉拉伽见状，啧了一声。

「alf！！」

看到意气风发、恣意妄为的贾贝吉，又啧了一声。

「喂，伊亚玛斯！？该怎么办……！」

「我们是在进入墓室前遭受袭击的。是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就算身上有东西，顶多也只是金币那一类。」

「我不是在讲那个……！」

「该直接解决头目。往里面冲，到墓室去。」

「头目！？」

「大只的。」

「这些就够大了……！」

贝卡南发出虚弱的抗议。

「不是大（Huge）。是巨大（Giant）。」

伊亚玛斯发号施令。他抓住挂在腰间的黑杖。

「我来殿后。你们跟着贾贝吉，那家伙直觉很敏锐。」

「啊啊，可恶……！」拉拉伽骂道。「它们在这跑来跑去，应该没有陷阱吧……！」

走啰。他望向这边。贝卡南点点头，迈向前方，连滚带爬地。

「woof！──Grooooowl！！」

路标是来自前方的咆哮，以及满地都是的蜘蛛尸体。

她踩稳脚步，以免草鞋被黏滑的体液黏住，追向矮小的少年。

「你白痴喔，贾贝吉！厨余！我们跟不上啦！给我跑慢点！」

「yalp！！」

──叫我们快一点，吗？

刚才的叫声跟战斗时有点不同。贝卡南笑了笑。

「那个人，」她气喘吁吁。「伊亚玛斯，不要紧吗……？」

「那家伙不会有事的……！」拉拉伽也笑了。语气彷佛在骂人。「大概！」

＊

──有三个前卫果然很轻松。

伊亚玛斯感觉到所有的蜘蛛从背后逼近，微微一笑。

除非有特殊的目的或原因，否则单独行动（Solo）这种事，傻子才会做。

能做的事增加了。变得有多余的心力。最理想的是凑到六个人，但现在四人便足矣。

伊亚玛斯像散步似地于「迷宫」内大步前行，却没有放松戒备。

何时会在何处发生何事导致何种死法，无人能知。

准备与戒备，锻炼与装备，倘若满足一切的条件就能保障安全，哪称得上「迷宫」？

事实上，就会发生这种事。

蜘蛛的巢穴──确实有楼层会出现大量的蜘蛛，不过真没想到会这么多。

这令伊亚玛斯扬起嘴角。真是太有趣了。

──话虽如此。

喀喀喀地敲着牙齿逼近的蜘蛛群，是大蜘蛛（Huge Spider）。

被这种程度的怪物拖延住，消耗体力，一点都不有趣。

他虽然不害怕死亡，死也要看时机。

伊亚玛斯打开脑中的魔法书。可以用「睡眠（卡堤诺）」，可是对蜘蛛有效吗？

还可以选择比较保险的「黑暗（迪鲁特）」，不过偶尔表现得像个魔法师也不错。

伊亚玛斯的长靴在石板路上发出摩擦声。他掀起斗篷，面向蜘蛛群。

真的源源不绝。这种时候该选择的法术就那一、两种。

伊亚玛斯单手结起法印，真言自微微张开的口中传出。

他感觉到贝卡南在身后转过了头。凝聚的魔力──以及些微的寒气。

法术无分优劣，但这个法术两句真言即可发动，伊亚玛斯相当中意。

可惜它是如今已被人遗忘的法术之一。意义简洁明瞭。

「『达鲁阿利夫拉（冰之）　塔桑梅（暴风啊）』！！」

下一刻，致命的「暴风雪（达鲁特）」扫过迷宫的走廊。

外界已无人使用，第四阶段的大魔法之一。

伊亚玛斯召唤的严寒地狱，瞬间吞没蜘蛛群。

不只是冰冷的寒气。狂风中还挟带着冰雪，撕裂它们的外壳。

伊亚玛斯背对着真的扬起一阵烟雾，一溜烟地逃走的怪物们，飞奔而出。

「用『致死（马卡尼托）』太大材小用了……」

没错。如果连续使用强大、强力的魔法即可解决问题，这里就不叫「迷宫」了。

对。因此。他，他们，冒险者──……

──才会相信自己杀得了持有「护符（Amulet）」的大魔导士，挑战迷宫不是吗？

＊

「Woooooof！！！！」

贾贝吉得意地踢开被蜘蛛网覆盖的门，拉拉伽和贝卡南跟在后面。

「真是够了，这家伙搞什么啊……」

拉拉伽埋怨道，贝卡南只有露出苦笑。

并不是习惯了。被蜘蛛的体液淋了满身，各种感觉都会麻痹。

──我之前也遇过这种惨事……

如今回想起来，或许是多亏那只青蛙的唾液，尸体才没有整具烧光。

然而，贝卡南的胆量并没有大到会为此感到喜悦。

──……好厉害。

伊亚玛斯引发的那阵暴风雪，不知道是哪种法术。

难怪受过祖母训练的自己终于习得的秘奥法术，会被人当成「小炎（哈利特）」看待。

外界的极限──外界的顶点，在这里仅仅是第一阶段的初步。

总有一天，自己也能使用那种魔法吗？能成为那样的魔法师吗？

贝卡南完全无法想像。

「……alf……」

「……前面有只大蜘蛛。」

「我看不见……有吗……？」

贝卡南小心翼翼在墓室中行走，拉拉伽配合她的步调走在旁边。

贾贝吉也动着鼻子放慢速度，分不清是在戒备看不见的威胁，还是跑累了。

三人自然而然组成圆阵──要称之为圆阵还太过松散──固守三方的阵形，迈步而出。

背后有其他人在，令贝卡南感到放心。

尽管跟潜伏在墓室暗处的某种生物异常的魄力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

「……！？」

是谁的惊呼？不是贝卡南。她连声音都发不出。

她的视线前方，是远比刚才遇到的个体都还要大的蜘蛛头部。

散发凶光的八颗眼珠子，如今黯淡无光，牙齿一动也不动，少了头部以下的部位。

死了，明显没有生命。君临其上的──是一只怪物。

「噢，果然。」

伊亚玛斯踏着缓慢的步伐，终于站到墓室入口。

「光凭『致死』果然处理不了。」

那是一只──目测高达十六尺（五公尺）的巨大──

「Hissssssssss……！！」

巨大螳螂（Giant Mantis）。

＊

「──Eek！？」

贝卡南头一次看见贾贝吉叫了声向后跳，也是头一次听见。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伴随锐利破空声挥下的捕获肢──前肢──镰刀。

贾贝吉留下数根于空中飘散的红发，和敌人拉开距离，将大剑扛在肩上。

「Grrrrr……！！」

──好厉害。

看到那惊讶却毫不畏惧的模样，贝卡南眨眨眼睛。

「别愣在那边，动起来！小心没命！！」

「啊，嗯、嗯……！！」

拉拉伽呐喊道。转头一看，他也已经在墓室中奔跑。贝卡南磨磨蹭蹭地开始行动。

正面是贾贝吉，拉拉伽从右边绕过去。那我呢──左边？

「绷紧神经。『睡眠（卡堤诺）』、『暴风雪（达鲁特）』、『致死（马卡尼托）』对大螳螂都没用。」

后方，伊亚玛斯挡在墓室入口，谨慎地观察战场。

拉拉伽高速奔跑，闪避螳螂左右移动的视线，咆哮道：

「要怎么做！？」

「要怎么做呢。」伊亚玛斯笑了。「如果连这家伙都赢不了，谈何打倒红龙。」

──是没错……！

对贝卡南而言，那只火龙、这只大螳螂，全是天上的怪物。

「赫亚　莱──呜啊……！？」

明明被禁止使用，她还是忍不住念咒，可惜念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螳螂踢了她一脚，彷佛在嫌她碍事。

贝卡南像颗球似地在地面弹跳，吐光肺里的空气。

若没有胸甲的保护，胸骨肯定会碎光。

「没事吧……！？」

「啊、呜、呜……呜……呜呜……」

讲不出话。不过，她慢吞吞地坐起来。站起来。拿法杖当支撑，站稳脚步。

老实说，真想继续倒在地上。缩起身子，无视一切，蹲在原地不动。

不过这么做的话，等待她的无疑是死亡。这次恐怕会再也回不来。

看到贝卡南啜泣着站起身，拉拉伽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也有重要的工作要做。将敌人的注意力从贾贝吉身上引开的重责大任。

「yelp……！！」

螳螂的眼睛瞪向贝卡南──她派上用场了──另一只眼睛瞪着拉拉伽。

紧接着，贾贝吉大吼一声跳起来，大剑画出巨大的圆弧横扫敌人。

「……woof！？」

大螳螂却蹬地一跃，展开翅膀，迅速飞到空中。

贝卡南喘着气，咬牙切齿地仰望天花板。

「……为什么，墓室……这么──大啦……！！」

螳螂的另一侧，拉拉伽应该也跟贾贝吉差不多，在用短剑防御。

贾贝吉在找机会再次跳起来，用大剑攻击。

自己该做什么？能做到什么？该怎么做？我，我──

「既然如此，」默默旁观的黑杖魔法师低声说道。「就用这招。」

他单手结起法印，贝卡南感觉到魔力于墓室凝聚。具有真实力量的话语，真言。

「『密姆桑梅雷（恐惧啊）　莱辛（来吧）』……！」

──「恐惧（莫利斯）」。贝卡南也听过这个法术。

意思是，在「迷宫」里面，它也称不上多厉害的咒文吗？还是我误会了？

不过，效果十分显著。

大螳螂究竟看见什么、害怕什么、是否陷入了恐惧，旁人不得而知。

可是，这只绿色怪物，割去万物的黑影突然张开翅膀，高举双手的镰刀威吓。

为了驱赶敌人。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加强大。在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意义的行为。

「Groooowl！！」

贾贝吉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快点啦……！」

拉拉伽迅速拿着短剑从旁边跑过去，支援扑向大螳螂的她。

「……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动作慢了一拍的贝卡南也努力举起法杖，冲向前方。

她使劲挥动用一只手拿着的法杖。

由于她从未学习过要如何战斗，看起来跟幼童在挥舞木棒一样。

然而──伊亚玛斯说过，「这样就够了」。

在这座「迷宫」中，外地的英雄也好，村里的年轻人也罢，全都只是最底层的弱者。

在「迷宫」里跟怪物战斗的方式，也只能透过在「迷宫」跟怪物战斗来学习。

当然，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贝卡南觉得自己并不擅长。

「哇……！哇啊啊啊啊──！！」

尽管她怕得哭出来了，尽管她只会挥动法杖，还是能吸引怪物的注意力。

她尖叫着举起盾牌，挡住迎头挥下的镰刀，被四处甩动的螳螂脚踢倒。

即使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贝卡南将腿伤和一切全抛到脑后，哇哇大叫。

既然自己只能做到这点小事，就该把「这点小事」做好。

直到最后，贝卡南都不知道自己做得到什么、能派上多少用场。

只知道一件事。

「woof……！！」

在她顾着乱挥杖的期间，贾贝吉一剑劈开了螳螂头。

＊

「alf！！」

「就叫你别踢了……！？要是我手滑害宝箱爆炸怎么办！？」

拉拉伽对踢飞宝箱、挺起平坦胸膛的贾贝吉怒吼。

贝卡南心想「刚刚也看过同样的画面」，脸上始终挂着尴尬的笑容。

──到头来。

到头来，战斗结束后，就是固定的流程。

步骤显而易见。设置结界，戒备周遭，开启宝箱。

将整个团队的生死寄托在盗贼身上的孤独战斗。

正因如此，其他人才不会，也不该做异于往常的行为──吧。大概。

她试着帮忙找理由，可是踢飞宝箱真的没问题吗？

──贾贝吉妹妹……是不是只是想炫耀？

她猜测，贾贝吉肯定没有想太多。

赢了。找到了。怎么样。她感觉就只是这样想。

思及此，她和贾贝吉清澈的蓝眸四目相交。贝卡南抖了一下。

「Ahem！」

「不要踢啦……！」

看这边，踢一下宝箱，看到没？像我这样做，懂了吗？

贝卡南觉得她在这样说，仍旧以尴尬的笑容回应。

说不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他们并没有多注意她。

却比想像中更关心她。

──什么嘛。

或许只是我自己在那边穷忙。

她觉得肩上的重担轻了一些。

脚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疼，痛得她面容扭曲。

于胸口燃起的某种热度，似乎一转眼就冷却下来了。她沮丧地蹲下。

「就是这样。」

伊亚玛斯在墓地的地上画好结界，站到贝卡南旁边。

她抬起头，看不见他的脸。自己在其他人眼中，肯定也是这个样子。

伊亚玛斯却随意地在她身旁坐下。

视线交会──他还是老样子，看不出情绪的脸上挂着残酷的笑容。

「新手战士……冒险者能做到的事不多，也不太会受到期待。」

「……不只是我？」

「没错。」他点头。「不管是谁，第一次进入迷宫的人都差不多。」

「这样呀。」

「活下来就不一样了。」

伊亚玛斯断言道。贝卡南沉默不语，跟着他看过去。

背对着这边调查宝箱的少年，以及在旁边绕圈的红发少女。

「活下来一次就会变强，下次也是，再下次也是。如此反覆，就会受到期待。」

「……我也是吗？」

「或许吧。」

这个你就不断言了。贝卡南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微微噘起嘴巴。

「我不会逼人不准哭喊自己做不到。只要不半途而废就好。」

伊亚玛斯──黑杖魔法师，冒险者前辈说，那是很伟大的精神。

然后用同一张嘴对拉拉伽说：

「打不开就放弃吧。很危险。」

「吵死了，我开给你看……！」

这段对话令贝卡南忍不住笑出来。

虽然真的只是轻微的笑声。

上次笑出声是什么时候？

她自己也想不起来。

「……我可以去看看吗？」

「可以。」伊亚玛斯点头。「随便你。」

「嗯。」

贝卡南坐起身。

「那我走了。」

她站了起来，事到如今才发现一只脚在痛。

贝卡南留意着不要破坏圣水法阵，一拐一拐地走到宝箱旁边。

拉拉伽抬起一边的视线。

「你可以坐着休息。」

「没关系。」贝卡南有如一个倔强的孩童。「……打得开吗？」

「总会有办法。」

拉拉伽简短回答，视线立刻移回宝箱上面。

贝卡南完全看不出他在做什么。

她蹲下来把手撑在大腿上，托着腮，观察拉拉伽的手。

他将好几根纤细的探针、形似薄刀片的锉刀及钩棒插入锁孔摆弄。

她当然知道这么做的目的是要解除陷阱，开锁打开宝箱。

只不过，他是怎么做到的──贝卡南毫无头绪。

不久后，宝箱的锁「喀嚓」一声解除──

「跟魔法一样……」

「由你讲这句话挺有趣的。」

「因为，我又不会用魔法做这种事。」

「是喔。」

拉拉伽板起脸简短回应，将手伸向宝箱的盖子──

「yap！！」

「我就知道……！」

贾贝吉从旁踢飞宝箱，盖子发出声响掉在地上。

红发少女无视拉拉伽的抗议，探头窥探宝箱的内容物，兀自点头。

然后便失去兴趣，小步跑走──跑到伊亚玛斯身边。

对她来说，重点在于杀死怪物拿到宝箱，取得里面的东西。

至于内容物本身，她肯定没有多在意。

「该想办法管教那家伙了……混帐东西。」

「……你们感情真好？」

「哪里好。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顶多只把我当成队里的小喽啰吧。

拉拉伽如此说道，贝卡南觉得自己八成也差不多。

不可思议的是，这令她有点愉快。

「里面是──这是……」

「──……剑？」

「有必要迟疑吗？」

「因为，那个……我看不出来。」

宝箱里装的是贝卡南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大量金币，还有一把剑。

既老旧，颜色又暗沉。在昏暗的迷宫中看不清细节。

不，或许是充斥迷宫的魔力或瘴气所致。

她明白那是剑，不过更多的情报──完全无法认知。

「……是好东西吗？」

「不知道，得带回城里再说。」

拉拉伽抓住那把剑，模仿贾贝吉扛在肩上。

动作轻快地站起来，回望墓室的角落。

「伊亚玛斯，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想想……」

伊亚玛斯揉了下眼前的红发，彷佛在摸狗。

「woof！」

他无视贾贝吉的抗议缓缓起身，如同幽灵。

「我用过法术。贝卡南累了。收拾掉了大家伙。也有收获。」

他双臂环胸，陷入沉思。

「地图呢？」

「有画。」拉拉伽说完，从包袱里抓出地图。「……现在画。」

「好。」

既然如此，结论只有一个。

「回去吧。」

贝卡南总算松了口气。

＊

「该死……！」

「杜尔迦酒馆」响起冒险者的怒骂声并不罕见。

失去同伴的冒险者。探索不顺利的冒险者。复活失败的冒险者。

这种人多不胜数。

刚才粗鲁地将杯子摔在圆桌上的冒险者，也是其中之一。

他是一名战士。

来到「斯凯鲁」之前的来历，用不着特地说明。

无论这名男子是故乡的英雄，还是村里鲁莽的年轻人，差别都不大。

不过，男子抵达「斯凯鲁」后的经历倒是值得一提。

他召集同伴，潜入迷宫，经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提升力量，获得财宝，继续前进。

没有遇到阻碍，在迷宫不断前行──而尽头就在这里。

罗丹──同伴死去，变成灰烬后，就没有一件事顺利。

要再筹到一笔复活费难如登天，不仅如此，他的灵魂永远不会回来。

消失（Lost）了。再也无法复活。继续活下去也没意义。

为了赚钱，他们还真是胡来。

看到怪物就大开杀戒。如今全都化为泡影了。

「那些『伪善者（寺院）』……！」

他怒吼着捶打桌面。

在拿桌子出气前，他还拿同伴出气。对他们大叫，对他们怒吼，引起骚动。

其他同伴虽然愿意承受他的怒火──终究是有极限的。

一人脱队，两人脱队，三人脱队。

性格──人是会改变的。他们感叹、引以为戒、嘲笑，然后离开。

成员不足就必须补充。可是愿意加入的新人力量（Level）又不足。

想成为仅次于那六位冒险者（All Stars）的团队的自信，已经荡然无存。

被留在离攻略「迷宫」的最前线遥不可及的地方──现在只会在浅层游荡，一天到晚顾着赚钱。

即使如此，盗贼仍然愿意留到最后。不过，到此为止了。

──红龙……！

队伍解体了。

为何那种怪物会跑到地下一楼？再怎么诅咒也无法挽回。

受到火焰吐息的直击，半吊子的冒险者很快就没命了。

他扛着尸体，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逃出来，从训练场旁边经过，将尸体丢进寺院。

「每个人都……！！」

结束了。

他没力气赚复活费，其他人也说要加入别的队伍，各自离去。

只剩下他一个。他粗鲁地呼唤女侍，叫她再送来一杯麦酒。

幸好他多少有点钱，只是不够捐给卡多鲁特神。

然而，也只有那些钱罢了。根本不够在「斯凯鲁」挥霍──

「你喝得还真多。」

「……！？」

那人的声音宛如魔法，从身旁钻进耳朵。

他惊讶地抬起头，因酒精而失去焦点的双眼左右移动。在迷宫足以致命，可是──

「不，年轻人总会有想沉溺于酒精的时候。我也有过这种经验。」

不知何时坐到他旁边的斗篷男──是男性吗？──乃素未谋面之人。

──魔法师？

大概是。就是吧。不然只有可能是僧侣……

「……干么？来邀我入队的？那你还是找别人吧。」

「不不不，我都一把年纪了，哪可能去迷宫那种地方……」

即使他语气这么差，斗篷男似乎并没有不高兴，豪迈地手一甩。

然后将冒着蒸气的餐点──肯定早就点好了──推到他面前。

他怀疑地望向魔法师，对方以手势叫他不用客气。

「只喝酒对胃不好。请用，就当交个朋友。」

「……真诡异。」他谨慎地问。「你有什么企图？」

「哪有什么企图。不过，我确实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

「你不觉得自己的道路在迷宫外面吗？」

真的如同咒文。那句话深深刺进他的心脏──他的胸口，剜出里面的肉。

──不是没想过。

不论过去如何，以他现在的实力，只要离开迷宫，名誉、地位，要多少有多少。

有钱。有数不清的财宝。

他之所以被埋没，是因为这里是「斯凯鲁」，这里是「迷宫」。

离开这里就能解脱了。不过──

「……不过。」

「道路不只一条。若你不打算走回头路，而是想继续前进，就更不用说了……」

他像要把酒浇在身上似的，拿起酒杯仰头灌下。发出吞咽声，喝光灼烧喉咙的酒。

胃好像在燃烧。他用手臂擦掉滑落嘴角的水珠。

「你要我做什么？」

魔法师胸前的护符左右摇晃，开口说道：

「想请你帮忙杀一个人。」

第二卷 钢骨试炼场，死亡之红龙 第四章 Adventures Inn

「这把无疑是屠龙的魔剑（Dragon Slayer）。」

「太、」贝卡南的声音在颤抖。「太好了……！！」

巨大的身躯用力起身，导致圆桌弹了起来，塔克和尚苦笑着用粗糙的手掌按住桌子。

找到想要的武器，欣喜不已。这种经验当冒险者的人都有。

「太好了，太好了……！我找到了！这把剑……是屠龙剑！我找到了！」

「好啦，好啦，你冷静点。」拉拉伽皱起眉头。「又还没上战场。」

激动过头的贝卡南欢呼着扑向他，拉拉伽难以忍受。椅子直接被她撞倒，发出巨响。

在「杜尔迦酒馆」，这个画面并不稀奇──前提是时间不限于最近。

这座城市的经济完全要依靠「迷宫」，现在全都停滞不前。

冒险者之间的气氛死气沉沉，金钱停止流动。

在这种情况下足以让人欢呼的「成功」冒险──屈指可数。

贝卡南撞倒椅子，手忙脚乱，拉拉伽抱怨着站起身。

接受一行人的鉴定委托，想用来补贴复活费的塔克和尚见状──

──怎么会这样呢。

年轻的冒险者一步步前进的样子，看了真是愉悦。

「我也上年纪啰……」

「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莎拉咯咯大笑，醉得整张脸都红了。

「因为你是年纪最大的嘛。来，贾贝吉妹妹，要不要吃这个？吃吧，吃吧。」

「……woof。」

至于红发少女，她被抓到精灵的大腿上坐着，异常乖巧。

莎拉把肉送到她嘴边，贾贝吉慢慢咀嚼起来，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及不服。

但她并没有生气──不晓得是认为自己敌不过莎拉，还是觉得大吵大闹更麻烦。

「抱歉，陪莎拉玩一下吧。」

塔克和尚将自己的香肠推到贾贝吉面前，向她道歉。

这跟语言是否相通，以及是否该有对话是两码子事。

「前阵子有同伴去世了。虽然应该会复活，她心里还是有点疙瘩。」

「arf。」

贾贝吉吠了一声做为回应，彷佛在说「真拿她没办法」。塔克和尚轻笑出声。

「哇，对不起……！对不起，那个，我……」

「别大惊小怪。吵死了……没事啦。」

贝卡南惊慌失措地道歉，拉起摔倒在地的拉拉伽。

拉拉伽嘴上在抱怨，却绝对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贾贝吉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面向其他地方，却没有疏于注意两人的动向。

──是个好队伍。

平常的探索过程大致可以想像。

不错的成员，不错的团队。若能继续在「迷宫」内前进，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可是。

前方无时无刻都存在阻碍。

能否跨越那堵高墙，唯有神明知晓。

──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

＊

「想不到你竟然会设宴庆祝！」

「因为我记得。」

「哦？」

「武器对我而言仅仅是一种手段，但拿到好武器还是值得高兴吧？」

「是没错。」

两人坐在庆祝取得屠龙魔剑的圆桌的不远处。

自称自由骑士的赛兹马，与黑杖的伊亚玛斯。两位冒险者静静喝着酒。

话虽如此，从在酒馆鉴定到举办酒宴庆祝的过程，伊亚玛斯通常都会默许。

──因为这男人不会插手管其他人做的事。

假如那两个人（或三个人）要狂欢，他应该会默默旁观。

不过，相关花费他会一手包办，或许是这个性格乖僻的男人表示关心的手段。

「你愈来愈有队长的样子了。」

「我并不是不习惯这种做法。」

伊亚玛斯小口啜饮廉价的酒，嘴角浮现笑意。

「大概。」

「我偶尔会搞不懂你记得什么、忘记什么。」

「别在意，我也搞不懂。」

「维持轻松的心态很好。」

「这不是着急就能搞定的事。」

伊亚玛斯耸耸肩膀。

「知道该做什么便足矣。」

「确实。」

两位冒险者发出低沉的干笑。

赛兹马把麦酒当水喝，抓起带骨肉大口咬下。

美味的食物在任何时间、用任何方式食用，都同样美味。

视线前方──对面的圆桌，高大的黑发少女提心吊胆地拿着魔剑。

魔龙杀手。屠龙剑。赛兹马不知道事情的经过。

然而，现在在「斯凯鲁」这座城市，拿到那把武器值得高兴的理由，就在剑尖所指之处。

赛兹马没有傻到不明白个中意味。

「没关系吗？」赛兹马低声说道。「跑去挑战龙，那些孩子十之八九会没命喔？」

「没关系。」伊亚玛斯回答。「冒险就是如此。就该是如此。」

「对你来说或许是这样。」

赛兹马的语气少了刚才的紧张感。对他来说是别人家的事，对任何人来说都是。

或许连伊亚玛斯也包含在内。

尽管如此，赛兹马仍旧继续这个话题，应该是那善良的本性所致。

不愧是善之戒律。

「以为自己会赢，前去挑战强敌，最后丢掉小命，未免太可悲了吧？」

「我以前也是死在这种情况下。」伊亚玛斯低声笑道。「一定是。」

「是『我总是』吧？」

「也许吧。」

伊亚玛斯喝光杯中的酒，看着不属于此处的某时、不属于此时的某处，开口说道。

「骇人的强敌。变强的团队。毫不怀疑自己会吞败仗，有勇无谋的挑战。」

已然遗忘的刹那。自己上次是在什么时候窥见的？那是，那正是──

「冒险最有趣的时刻。」

赛兹马沉默不语。因为他无法阻止。

他不想成为不懂得区分慎重与耍小聪明的愚蠢之徒。

因此，他喝光杯中的麦酒，在拿起酒壶斟酒时，顺便倒满伊亚玛斯的杯子。

然后望向黑发少女──贝卡南。

「变得挺有胆量（Hit Point）的。」

「嗯，接下来轮到锻炼魔法。」

伊亚玛斯依然小口啜饮新倒的酒，像想到什么似地笑了出来。

他简短补上一句：

「从明天开始。」

＊

「……你真的没问题吗……？」

「咦，啊，嗯……嗯……我，没问题……没问题……」

贝卡南晃着脑袋用力点头，看起来却完全不像没问题的样子。

只是喝了一点葡萄酒，她却整张脸都红了，话也讲不清楚。

不仅如此。

拉拉伽不认为自己有多矮，但他比贝卡南矮了一颗头。

比自己高那么多的人，在旁边大动作地比手画脚──实在坐立不安。

「我，那个，没什么喝酒的经验……这个，真好喝……」

然而，当事人的口吻傻里傻气的，令他伤透脑筋。

「啧，你别再喝了，去外面喝水啦！」

「咦，啊，嗯、嗯……」

贝卡南闻言，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下又坐回去，形迹可疑。

拉拉伽抬头瞪向她，想知道她在搞什么鬼，贝卡南缓缓将桌上的剑连同剑鞘抓住。

她用双手将其紧抱在胸前，看着拉拉伽问：

「我、我……可以带着它吗……？」

「不会有人拿走啦。」

拉拉伽叹了口气，甩甩手。

「随便你。」

「嗯、嗯。」

他看着摇摇晃晃、小步走远的背影，整张脸垮了下来。

──好像伊亚玛斯会说的话。

感觉好差。旁边的冒险者在窃笑，更让人不爽。

「……干么？」

「没有啦。」

毫不掩饰那抹笑容的圃人莫拉丁，一脸若无其事。

「只是想到……东方的沙漠不太会喝酒。」

「你不能先讲吗？」

「咱以为你肯定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让她喝酒──好痛！？」

莫拉丁轻浮地回应塔克和尚的抱怨，下一刻便痛得哀号。

看着其他地方喝酒的莎拉，似乎在桌子底下偷踹他的小腿，拉拉伽看不见就是了。

连长耳尖端都染成红色的莎拉，跟贾贝吉玩得不亦乐乎。

「来，贾贝吉妹妹，这道料理也很好吃喔。嘴巴张开──？」

「……yap。」

蓝眸望向拉拉伽求助，拉拉伽却无计可施。

他没有逃离的手段，只能深深叹息。

然而，嗯──目前这些事都与贝卡南无关。

＊

「唔……唔……呃……在这边，吗？」

摇摇晃晃。贝卡南红着脸，走到酒馆外面。

她自以为步伐稳健，实际上却步履蹒跚。

──跟作梦一样……

她如此心想。

死亡与复活。训练。在迷宫冒险。得到宝物。被汹涌的浪涛一路冲到这里。

夜风吹在发热的脸颊上，带来舒适的凉意。

跟故乡比起来，这片土地的阳光受到遮蔽……气氛有点荒凉。

──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这么冷吧。

贝卡南的脑袋昏昏沉沉，但这点小事她还是明白。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幸运。

喝醉的少女踏着不稳的步伐去水井汲水，相当危险。

贝卡南却并未受到那种不法之徒的纠缠。

除了要拜她的体型所赐，冒险者这个身分应该也占了很大的原因。

虽说喝醉了，有能力与迷宫的怪物交战的人，身上带着武器。

她在不知不觉间保护了自己──可以这么说。

贝卡南用水桶汲水，拿勺子喝了一、两口。

清凉的井水流经喉咙，她不禁吁出一口气。

「好好喝……」

她高兴的原因，在于这个地区似乎不用担心缺水。

除了用来喝和煮菜，连整理仪容竟然都可以不用省水。

而且没有那毒辣的阳光，晚上也不至于那么冷。

尽管她在这里度过的时间称不上长──头上的星空氛围也相差甚远。

她正在那样的地方冒险。

跟伙伴……少年、少女、男人一起，拿着屠龙魔剑挑战龙。

「真的跟作梦一样……」

「那真是太好啰。」

「哇！？」

她吓得酒都醒了。

贝卡南大声尖叫，「咻」一声──「咚」一声向后跳，着急地环视周遭。

或许要多亏至今以来的经验，明明连用法都不知道，她却以生涩的动作握住剑柄。

可是，她立刻明白透过模糊视野看见的发话者，并不需要戒备。

街道静寂无声。黑影落在被冠上不夜城之名的亮光间。

从中现身的，是身穿破衣，背着大包袱，手拿提灯，像只跳蚤的矮小男人──

「咦……呃。」贝卡南眨眨眼睛。「班克，爷爷……？」

「您记得我啊？哎呀，小姐……真是温柔的小姐。」

跳蚤男班克藏在胡须底下，布满皱纹的面容变得更加扭曲了。

疑似是在笑。

贝卡南急忙放开魔剑的剑柄，努力面向班克。

平常她或许会结结巴巴，今晚她却觉得自己可以把话讲清楚。

「那个，我……谢谢。都是多亏你愿意借我们钱……」

贝卡南语无伦次，接着用力低下头。黑色马尾于空中弹跳。

「……不过，我还没有钱还。对不起。」

「哎呀，没事，没事。小姐，我啊，不会跟人催钱的。」

班克甩甩手，轻快地走到贝卡南旁边。

贝卡南心想，何不把包袱放下呢？然后望向手中的魔剑。

她隐约可以理解，应该是不想放下。这时，班克开口说道：

「我今天啊，是来送上一点贺礼。」

「贺礼……？」

「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有好事发生总是值得庆贺。」

「好事……」

「您变强了吧？」

──有吗？

贝卡南不知道。

她微微歪头，望向一直握在手中的屠龙剑。

取得魔剑了。屠龙的魔剑。然后……

「……我不知道。」

结果是这样。

她实在不认为自己变强了，只能回以没有自信的苦笑。

回应她的是宛如生锈的金属互相摩擦的刺耳笑声。

「技术（Level）提升了、成长了，这种事没人看得出来。不管是旁人，还是自己。」

有能实际看出成长的道具，应该很方便吧。语毕，班克耸了下肩膀。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自己有所前进。一步步地前进。好好珍惜就对了。」

「前进……」

自己有所前进吗？答案很明显。

──前进了。

没错。

倘若至今以来的经历全是梦境也就罢了，这把剑的重量告诉她并非如此。

这些经验是身在故乡的她完全无法想像的。那么──

──我正在向前迈进。

班克加深笑意，点点头，或许是看穿了贝卡南的心情。

「喔，对了。小姐要挑战火龙对吧？那么，送您一枚金币。」

「金币……？」

「嘻嘻，金币这东西啊，小姐，有许多传说……」

班克像变魔法似的，从那个大包袱里取出一枚古老的金币。

昏暗的光线中，那枚金币被感觉异常遥远的酒馆灯光照亮，显得熠熠生辉。

「小姐是否听说过……力量金币这个玩意儿？」

「没有。」贝卡南摇头。「从来没听过。」

「这东西是有神力的金币，扔一次即可成为厉害的骑士，再扔一次便成了伟大的圣人。」

贝卡南把脸凑近那枚金币，定睛凝视表面。

表面上好像刻着老人的脸孔。年迈的魔法师。

那名魔法师吐出舌头，彷佛在轻视看着他的对象；嘴角上扬，彷佛在嘲笑贝卡南。

「不过，听说扔第二次的人会沦为一具尸体，大概是因为引发了奇迹……」

「呜！」

「嘻嘻嘻。化为灰烬也好，失去灵魂也罢，都会变成尸体。是个好东西对吧？」

贝卡南吓得往后跳，无言以对，咽下一口唾液。

即使如此，赢不了好奇心正是魔法师的──贝卡南的天性。

她提心吊胆地将远离金币的脸又凑过去，用颤抖的声音询问：

「扔三次……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

班克的回答模棱两可。

他极其慎重地将金币来回翻面，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抚摸，放在拳头上。

拳头的大拇指上。

「说不定它就是用过两次的硬币──祝福您。」

啊──贝卡南在内心惊呼时，硬币已经飞到空中。

「哇、哇……！」

贝卡南手脚大乱，狼狈地展开双臂，不知道该往哪边移动，踌躇不定。

飞向夜空的金币光辉比繁星更渺小，就算她瞪大眼睛，仍然捕捉不到。

掉下来的金币砸到水井边缘弹开时，她才终于发现。

她连忙伸出双手抓住金币，提心吊胆地张开手掌。

「啊，哇……碎掉了……！？」

金币完美裂成两半，碎掉了。

不，不仅如此。那枚金币想必历史悠久，开始崩解了。

贝卡南的手指碰到金币，想设法归还它的瞬间，金币已经化为灰烬。

少女困扰地注视掌心的灰烬，跳蚤男发出刺耳的笑声。

「看吧，小姐。没死。您运气真好，很幸运。」

「爷爷……班克……那个，你也──」

忽然闪过脑海的疑问脱口而出。

「你也曾经是冒险者吗？」

「谁知道呢，我很胆小的。」

然而，老人的回答依旧模棱两可，无精打采地摇头。

「肯定不是冒险者。非常想去迷宫的底部，却害怕得不得了。」

班克重新背好包袱，再度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向黑暗。

走没几步，他突然转头望向贝卡南。

「小姐，那个戒指不错。好好珍惜它啊。」

「戒指……？」

──啊。

经他这么一说，贝卡南想起在探索过程中发现，放在她这边的戒指。

忘记要找人鉴定了。该现在回去拜托塔克和尚吗？在酒宴途中。

贝卡南下意识拿出收起来的戒指，判断打扰人家喝酒太不识相，决定作罢。

当她抬起脸的时候，班克已经不见踪影。

只剩下落在不夜城中的黑暗，以及来自远方的酒馆喧嚣声。

──……算了。

金色圆环轻松穿过贝卡南的手指。尺寸分毫不差，简直像为她量身订作。

她用戴上戒指的手握紧掌中的灰烬，低声说道：「谢谢。」

有人对她──有人为她做了什么。为她祈求幸运。

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回报这份恩情，不过没有不去做的道理。

「…………嗯，好。」

贝卡南握紧拳头，燃起斗志。

神奇的是，她觉得头脑清醒了一点──尽管只是她自己觉得而已。

「…………唔……」

不是酒醒了。是理应已经散去的醉意再次涌现。

「……休息一下，就回去吧……」

不会挡到人的地方。例如桶子旁边，角落，能好好待着的位置。

贝卡南将双膝连同魔剑一起抱住，独自蹲在饮水处的角落。

是他叫我去喝水、去醒酒的。嗯，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有喝醉。

过没多久──少女摇摇晃晃的头部垂了下来。

＊

原来如此，还有这招──贾贝吉心不在焉地想。

新加入的那个高大却动作迟缓的家伙一个人溜掉，看了真是大快人心。

那个黑黑银银的长耳朵，和这边这个长耳朵，贾贝吉都不讨厌。

纯粹是不喜欢她们特别爱关心自己，还把怪味蹭到自己身上。

尤其是气味。轻柔甘甜的气味，从那个狭窄的房间上方飘过来。

因此，面红耳赤的长耳朵眼睛开始打转，注意力涣散时，贾贝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她以如同野兽的灵活动作从她怀里钻出去，迅速逃离酒馆。

逃出宽敞却拥挤的房间，来到更加宽敞，没有天花板的昏暗房间。

舒适宜人的风吹在身上，贾贝吉甩了下头。

她讨厌弥漫在刚才那个房间中的气味。这个地方比较大，待起来舒服多了。

她抽动鼻子，替换肺部的空气，满足地咕哝道：「yap。」

接着走向石头盖成的洞。

边走边扔掉斗篷，脱下上衣。

其他布料、大剑也通通扔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骨瘦如柴的雪白身躯裸露在外。全身只剩下粗糙沉重的黑色项圈，散发黯淡的光芒。

黑黑银银的长耳朵对她的服装仪容异常讲究，贾贝吉却没有任何感觉。

她将系着长绳的容器扔进洞里。

等到听见「扑通」声，再拉绳子回收容器。

贾贝吉学到，这样做就会有水。

她直接把取来的水迎头浇下。

「……woof！」

冰凉的水带来刺骨的寒意，很舒服。她抖动身躯，把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湿掉的项圈及炼条碰到身体，摇来晃去。

老实说，她不太喜欢被人清洗身体。

因为那个长耳朵总爱把会起泡沫、散发奇怪香味的东西抹在她身上。

但她明白，只要像这样用水泼身体，身上的怪味就会消失。

这样──很好。至少她现在很舒服。贾贝吉心满意足。

没错，贾贝吉心满意足。

过去，她一直被关在狭窄的房间里，如今被带到更加辽阔的地方。

黑黑大大的家伙、吵死人的家伙，然后是动作迟缓的巨人，除了他们，身边还多了其他人。

那些人不会把她当成异类看待，也不会对她投以轻蔑的笑。

贾贝吉不会因为被笑而受伤，纯粹是不能接受别人瞧不起自己。

食物可以有多少吃多少。可以自由大闹。看不顺眼的东西也可以一剑劈了。

贾贝吉心满意足。在短短几年的人生中，这还是第一次。

因此，说她大意未免太过残酷。

「Eeeek！？」

忽然从背后袭来的重击命中后脑杓，少女尖叫一声，倒在地上。

「Agh！？」

紧接着，她被狠狠踹飞，像颗球似地弹起来，蜷起身子。

「Ugh……！？」

「──」

她按着腹部呻吟──呻吟声和胃液及呕吐物一同从口中溢出，她觉得很浪费──抬起头。

眼前是素未谋面的男子。

推测是战士──她不知道这个词就是了。

那名男子目露凶光，俯视贾贝吉，长靴的鞋尖陷进她的腹部。

「……Aah！？」

冒险用的粗糙长靴毫不留情，如字面上的意义蹂躏着看得见肋骨的平坦腹部。

她反射性叫出声，眼眶泛泪。不是出于恐惧，不是哀号，仅仅是生理反应。

从这人身上传来淡淡的气味。微弱的余味。她不会忘记。是那些人的味道。

贾贝吉被踩在地上，对男子龇牙咧嘴，低声吼叫。

「Grr……！！」

她并不害怕。这种货色不足为惧。她讨厌的是这人的眼神。

看不起她，轻视她，觉得自己能自由摆布她的眼神。贾贝吉绝不饶恕。

「Hoooooooowl……！！」

「……！？」

男子瞬间瑟缩了一下，似乎吓到了。但他立刻紧抿双唇，拔出剑。

「我跟你没仇。别怪我，这是我的工作。」

听起来真像借口──贾贝吉没有这么想。

她在想的是──……

＊

──怎、怎么办……！？

贝卡南蹲在水井旁边的暗处。

窸窣窸窣，扑通，哗啦。这些声音令昏昏沉沉的她撑开眼皮。

视野模糊不清。她眨眨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瘦弱得令人不舍的雪白身躯，以及红发和黑铁。

跟她同伙的少女，竟然在这种地方──虽然她也睡在这种地方──淋浴！

──哇、哇……！？

她手脚大乱，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躲在这边，还是出去跟她搭话，犹豫了一瞬间。

就在这时，从暗处冲出来的黑影──冒险者──穿铠甲的男人，对贾贝吉发动攻击。

来自后方的一击。趁她摔在地上时痛踹她，践踏她，举起手中的剑。

怎么办？贝卡南后悔自己为何要犹豫，紧咬下唇。

「……嘿、呀……！」

「！？」

软弱无力的呐喊、怯弱的态度，胡乱挥舞、甚至没拔出鞘的魔剑。

然而，穿铠甲的男子，剑士做出了反应。要多亏他在迷宫学到的经验和直觉吧。

剑士迅速跃向后方，面对贝卡南。

「……啧，新手吗……！」

「呼……呼──呼……！！」

「……你在害怕。」

说中了。

贝卡南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挡在贾贝吉前面，颤抖不已，气喘吁吁。

手指僵硬，冷汗从掌心渗出。光是想要拔剑出鞘，就失败了好几次，陷入苦战。

魔剑好不容易伴随出鞘声握在她手中，然而在月光的照耀下──

──……看起来只是把普通的剑。

贝卡南很想哭。剑身在散发淡蓝色的光辉，仅此而已。但她只有这把武器可以依赖。

「丫头，滚开。我要找的人不是你……你不想死吧？」

「我、我，不想死，可是！」她语气紧张。「我、我有事找你……！！」

近乎直觉。贝卡南意识到自己不能逃避，瞪向那名剑士。

贾贝吉被又打又踹又踩，不要紧吧？她没有心力担心她。

不，她没有任何一刻是从容不迫的。

神奇的是，在迷宫里的时候，夜贼、蜘蛛、螳螂都看得清楚，眼前这名敌人的轮廓却十分模糊。

手中的剑重如铅块。它有这么重吗？远比前一刻沉重。

──可是，不至于拿不动。

真是不可思议。剑柄彷佛被手掌吸附住，不用担心掉出去。

贝卡南踩着不习惯的滑步，测量跟剑士之间的距离。她不知道什么叫攻击范围。

剑士──一动也不动。事到如今，他才被贝卡南巨大的身躯震慑住。他在戒备。

即使是新手，拥有能力加成（Bonus Point）的一击万万不可小觑。

──他误会了……

而这个误会，对现在的贝卡南来说实乃天赐良机。

向其他人求救──这个念头一闪而逝。

她正准备开口，剑士就朝她扑过来，害她以为自己要被刺穿了。

老实说，真的很恐怖。

「……呼！呼……呜……呼……」

只是拿着剑跟敌人互瞪，却让她喘不过气。

敌人往右就跟着往右，往左就跟着往左。贝卡南持续移动，将贾贝吉护在身后。

汗水滴进眼睛，带来剧痛。今天累积的战士经验，不晓得消失到哪去了──

「嘶……！！」

「啊……！？」

剑士在她如此心想时拉近距离。

她用屠龙剑挡掉（Parry）来自头顶的强力一击。金属声炸裂。手掌阵阵发麻。

「……啧！？」

剑士大叫一声。他用的是利刃剑，赋予魔力的长剑。

一般的剑随手就砍得断。没被砍断，代表对方的也是魔剑。

「胜负哪是单凭武器决定的……！」

他的咆哮如同哭喊。但这是事实。因为空有这把武器，什么都做不到。

「呜！？哇！？啊啊！？呀啊！？」

一击，又一击。为了屠杀怪物而磨练的剑技，无情地袭向贝卡南。

贝卡南尖叫着奋力抵挡攻击。

敢稍微放下手中的剑，就会被杀。恐惧的心情胜过手掌的麻痹。

泛着泪光的金眸彷佛在讨好他──实际上却狠狠瞪着他。

「啊啊啊！！」

这让男子──剑士异常焦躁。

贾贝吉。红发的前奴隶。他很惊讶那号人物竟是一名少女，却不是完全不认识她。

那个黑杖的伊亚玛斯。挖尸体的家伙拉她入伙，这件事他早有耳闻。但他跟她无冤无仇。

若目标是伊亚玛斯，那就另当别论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如今成为邪恶战士的他，纯粹是为钱接下杀人的任务，采取行动。仅此而已。

然而──站在眼前的这个宛如半巨人的女孩。

受到恩赐的身材、受到恩赐的装备、畏畏缩缩的态度、与其不相称的力量，通通触怒了他。

如果我跟她一样有天分，如果我拥有跟她一样的成长环境──男子明白这是在迁怒，依旧如此心想。

他怎么想都觉得，害自己落魄至此的原因全在她身上。

跟那只红龙一样。假如没有红龙。假如没有这女孩。

「喝啊！！」

「哇啊啊啊啊！？」

贝卡南当然不会知道。她现在根本没空考虑敌人的心情。

尽管如此，她稍微恢复冷静了。虽然她仍在哭喊。

──我，没有死……！？

那无疑是出色的成果──她锻炼出的生存能力（Hit Point）带来的功效。

撑不了太久。可是，还没死。有时间思考该如何是好。而且──

「Roooooooaaaar！！」

「哇！？」

她还有同伴。

在贝卡南吸引攻击时，红发少女──贾贝吉扑向敌人。

她从背后发动攻势，跟野兽一样瞄准、咬住没有被铠甲包覆住的后颈。

剑士哀号着剧烈扭动身躯，把贾贝吉甩下来，她叫了一声。

「Aah！？」

应该是摔在地上时来不及护住身体。贝卡南瞥了她一眼，然后──

「哇啊啊啊……！」

使劲挥舞大剑，直线向前冲，砍向敌人。

「啧！？」

铠甲男单手按住脖子，用另一只手挥剑挡住攻击。

跟刚才的情势相反──差别在于双方都不再冷静。

──我，要砍哪里……要怎么用它……！？

更重要的是，贝卡南没有砍人的经验。毕竟她连拿剑都是第一次。

真的可以砍人吗──这犹豫不决的心情，并非出于对敌人的关心。

而是对未知的恐惧。「可以做这种事吗」的自我防卫机制。

所以这个瞬间，贝卡南觉得自己的身体彷佛不属于自己，俐落地行动了。

是因为拆掉胸甲了吗？手臂动作流畅。放开长剑的指尖在空中舞动，舌头放声歌唱。

「『赫亚（火焰）　莱（啊）　塔桑梅（来吧）』……！！」

「什么……！？」

看见于眼前解放的苍白「小炎（哈利特）」，男子瞪大眼睛。

紧接着，火焰在脸上炸开，含糊不清的惨叫声从溃烂的喉间传出。男子向后仰去，用力抓着脸颊、喉咙。

「呜、啊、呃、啊啊啊！！！？」

「成、成功了……？」

「Hoowl！！」

模糊的叫声、惊讶与困惑与兴奋、咆哮。三种声音。

贝卡南茫然凝视自己的指尖，贾贝吉从她身旁冲上前。

她将裸体暴露于月光下，扑向铠甲男，手上是从地上拾起的大剑。

致命一击（Critical Hit）。

男人的头部伴随畅快的「唰」一声飞到空中，鲜血飞溅在皎洁的月光中。

血液如同喷泉似地从天而降，贾贝吉沐浴在其中，回头望向贝卡南。

手拿白刃。肌肤、脸颊都被血染红。红发少女清澈如湖泊的双眼直盯着她。

──好美。

贝卡南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感想。

不过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听懂了这位红发少女──贾贝吉的吠叫。

「arf！！」

干得好──虽然有可能只是她自我感觉良好。

（插图011）

第二卷 钢骨试炼场，死亡之红龙 第五章 霍克温

伤脑筋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想要炫耀猎物──贝卡南隐约猜得到她的想法──的贾贝吉，企图裸体冲进酒馆。

贝卡南急忙拉住她，搞到自己也满身是血。

战斗都结束了，我头还在晕，好恶心，好想吐，贾贝吉好强。

几乎是被贾贝吉拖回去的贝卡南快要哭出来时，那个人缓缓走出。

「搞定了吗？」

伊亚玛斯。黑衣男，黑杖的魔法师，恐怕是团队的队长。

他喃喃说道，听见贾贝吉「yap」叫了声回应后点点头，望向贝卡南。

然后开口说道：

「会在酒馆后面遇袭的，注定活不下来。」

──这个人都知道！

好过分、没良心、怎么这样，千思万绪在贝卡南的脑中打转。

最后说出口的，是这么一句话。

「搞定了……！」

「嗯。」

实际上是贾贝吉帮忙搞定的，所以贝卡南不知道举起来的拳头该往哪个地方挥下。

他先是无视贾贝吉的抗议，揉乱她的头发，走向水井。

接着汲水冲掉地面的血迹，将水桶扔给贝卡南。

「哇、哇……！？」

「帮贾贝吉穿上衣服。要是有其他冒险者过来，就说你们差点遭到打劫。」

「咦、咦，可是，我……没关系吗……？」

虽说是为了保护自己，她们可是在街上杀了冒险者。冒险者互相残杀是禁止事项。她们把一个人。那个。

「这是家常便饭。」

「咦咦……」

伊亚玛斯先行回到酒馆，跟别人讲了几句话，回来扛走尸体。

贝卡南则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让贾贝吉穿上衣服。

「alf……！yap！？」

伊亚玛斯忽然往这个方向看，似乎听见了贾贝吉的叫声。

他注视的对象──不是贾贝吉，是贝卡南。

贝卡南没来由地觉得坐立难安，在原地扭动身躯。

「怎么？回去当魔法师了？」

「……我一直是魔法师。」

贝卡南噘起嘴巴。

「唔。」伊亚玛斯咕哝道。「有道理。」

比起这个，贝卡南更在意抬走尸体的伊亚玛斯捡回来的头颅的主人。

「呃，那个……那个人，会怎么样？」

丢掉、藏起来，还是埋葬？伊亚玛斯脸上写着「问这什么问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道：

「尸体就是要扔进『寺院』吧？」

她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没想到真是如此。

贝卡南没心情回酒馆参加宴会，也不想去马厩睡觉，索性跟在后头。

好不容易穿上衣服的贾贝吉，也小步追上他们。

她在不停哼气，是「怎么样」、「看到没」、「要像我这样做」的意思吗？

贝卡南只是回以干笑。

抵达「寺院」时，迎接一行人的是银发的女性精灵──艾妮琪。

她记得。帮自己复活的人。可是，都这么晚了她还在工作吗？

──这个人什么时候睡觉呀？

这个疑惑闪过脑海。精灵不需要睡眠，是神代时期的事。

「哎呀！」艾妮琪修女开口就是一声惊呼，接着说道：「竟然！」

贝卡南跟至今以来的经历一样，被汹涌的浪涛冲走。

艾妮琪修女将她跟贾贝吉一起拽到寺院后院，脱光两人的衣服，往她们身上泼水。

「哇啊啊啊！？」身体在她尖叫的期间被搓洗干净，不知不觉连衣服都换好了。

之后，她被扔到宿舍的床上，回过神时──天色已亮。

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穿回那套朴素衣服的贝卡南，缩着身体坐在床上，叹了口气。

「……我跟得上吗……」

事到如今她才觉得，凡事都超出自己能注意到的范围，外界的常识完全不适用于这个地方。

朴素的石屋──俨然是迷宫的墓室──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咦，啊，请、请进。」

这样讲恰当吗？贝卡南羞红了脸。

「您醒了？」

幸好，从门后探出头的艾妮带着温柔稳重的笑容。

「早餐准备好了，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来用餐？」

「啊，那个，我──」

她正想拒绝，肚子却背叛了她，发出与体型不符的微弱咕噜声。

「……我不客气了。」

「嗯，请便！」

＊

「……所以，他们是怎样？」

拉拉伽语气不耐，是因为他始终被排挤在外。

「不是『们』。」贝卡南小声纠正他。「只有一个人……」

「寺院」的接待室──之类的房间中。

即使收了巨额的捐款，寺院的风格依然简单朴素，唯有此处例外。

长毛地毯、底下垫着柔软填充物的长椅。鲜艳的彩绘玻璃窗。

贝卡南的身体陷进椅子，拉拉伽和贾贝吉则并非如此。伊亚玛斯站在墙边。

「是『们』啦。『们』！」拉拉伽咕哝道。「就我所知，这是第四次了吧？」

「第四次。」

「第二次是武器店那家伙。第三次是在『迷宫』中。」

「呃，第一次呢……？」

拉拉伽没有回答。这是前几天的夜里，他在马厩跟她聊天时没提到的部分。

他以沉默代替回应，瞪向伊亚玛斯。

至于那个正在晃动身体，享受长椅弹性的红发厨余，事到如今就不用管了。

「被盯上的人是你吧？」

「未必吧？」

「那会是这家伙？」

「woof。」

他指向在旁边跳来跳去，点头表示肯定的贾贝吉。

怎么看都是个与野狗无异的脏丫头。

没道理被盯上──拉拉伽倒是有盯上她的理由。因为她踹过他好几脚。

「你在哪里给谁添了什么样的麻烦……」

「alf？」

贾贝吉脸上写着「说什么鬼话啊你这家伙」，在被打前跳下长椅。

八成是腻了。贾贝吉自由地迈步而出，对彩绘玻璃窗表现出好奇心。

穿着看似金刚石铠甲的年轻人，带着美女前往地下深处的画面。

是拉拉伽没听过的英雄传说。肯定是很久以前的故事。现在不需要在意。

「之后就要去杀红龙，我们可没心力防着那些人。」

「我不擅长干这种事。」

伊亚玛斯深深叹息。

「这辈子从来没有四处打听情报过。」

「我想也是。」

拉拉伽斩钉截铁地断言，伊亚玛斯就是那样的人。他八成对其他人半点兴趣都没有。

贝卡南的视线在陷入沉默的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闭上嘴巴，张开，又闭上，终于开口。

「那、那个，我、我有个想法……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拉拉伽斜眼瞥向她，她静静放下举到一半的手。

然后战战兢兢，怯生生地观察两人的反应，用微弱的声音嘀咕道：

「既然如此……去拜托擅长的人，怎么样？拜托别人打听情报、调查……」

「唔。」

伊亚玛斯抱着胳膊，沉吟一声。

「那我有个人选。」

＊

简单地说，只是保险措施。

因为没人认为那个小丫头赢得了火龙。

不对，不只那丫头──谁都赢不了火龙。

──再强大的冒险者都一样。

冒险者并非不死的存在。冒险者会死。就算不在迷宫里面。

而在迷宫外面杀死冒险者的方式，他们比其他人略懂一些。

手段要多少有多少。毫不夸饰，要多少有多少。

派过去当刺客的冒险者能解决掉的话最好。不然也能做为警告……

男子像在找借口似地告诉自己，一面思考，一面走在人潮之中。

「斯凯鲁」的空气──淤塞不通。

这座城市的活力来源，于好于坏都建立在「迷宫」上。

而红龙阻挡了活力的流动。

城市所需的物品、冒险者所需的物品、娱乐、食物、生活所需的物品。

为了取得这些东西，人们只得吐出至今以来囤积的财宝。

因为会无限涌出金币的壶被盖上了。

走在路上可以看见冒险者在为面包杀价，跟店长互相怒吼。

冒险者倒还算好的。冒险者勉强买得起的价格，贫民绝对无法触及。

无法成为冒险者，当然也无法成为商人的乞丐，一个个窝在暗巷。

──可悲啊。

男子将乞丐、店长、冒险者当成掉在路上的秽物看待，快步从旁经过。

能决定面包的价格，应该是给予王侯贵族、领主的权利。

由负责人高声昭告天下，方为正确的社会运作方式。

岂能允许这种不法之徒，在光天化日之下为所欲为。

要是没有迷宫就好了。一切的原因都在于此。城墙外，于郊外诞生的魔穴。

只要迷宫这种荒谬的东西没出现。

──就不用花那么多力气，处理那个可恨的红发诅咒之子（Bastard）……！

「是这样吗？」

「──！？」

男子的一切在弯过暗巷转角的瞬间蒙上黑暗。他的记忆就到此为止。

──不。

应该说是「现在才发现」。

男子发现了身在黑暗当中的自己。

动弹不得。被束缚住了。或者是魔法的效果？脖子以下的部位没有感觉。

因此，男子──密探凝视着眼前的黑暗深处。寻找发话者。

眼前只有黑暗。黑影。

那道黑影缓缓从地面隆起，变成人类的形状。

身穿黑衣的男子──身穿东洋风服装的男子──蒙面男。

然而，密探连声音都发不出。

──这是什么……？

那是化为人形的死亡。

有任何一个举动惹到他，就会没命。

很好笑吧？任谁都不会相信。

因为，真的很好笑。太过愚蠢，滑稽至极。

这男人悠闲地在他面前吃着用煮熟的谷物捏成圆形的粮食。

──敢动一回合，就会被杀……！

他连口水都不敢吞。不敢呼吸。不敢眨眼。

「那么。」吃完粮食的男子语气平静。「这是别人拜托我的，我也没办法。」

「方法有很多种。把你绑起来献给卡多鲁特神也是可以，不过……」

男人念念有词，缓慢走向他。

密探腹部施力。恐怕是要拷问、审问他。不管他问什么，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嘴巴还能动，代表可以使用法术。咬断舌头也行，他岂会轻易屈服。

可是──不知为何。

「死了也没关系。反正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

──他不禁觉得，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

「好像叫『牙之教会』。」

傍晚，黑衣男──霍克温回到「寺院」的其中一间房间，语气轻松。

拉拉伽没听过这个组织。房间里的其他五人不晓得如何。

他望向贝卡南。她急忙摇头，编成辫子的黑发剧烈晃动。

贾贝吉……问也没用。艾妮琪修女仅仅是面带微笑，一语不发。

赛兹马耸了下肩膀──最后由伊亚玛斯不耐烦地、无奈地提问。

「那是什么？」

「似乎沦为王家的密探了。或者说是晋升为。」

──？

拉拉伽忽然觉得答非所问──他们的对话跟自己的理解有差异。

伊亚玛斯的问题，听起来并不是在问对方的身分。

不过，这种细微的异样感，被赛兹马轻快的口哨声驱散。

「亏你有办法让他招供。」

「人人都有弱点。毫无例外。」

霍克温低声宣言，疑似有那么一瞬间望向贝卡南。

然而，那也只有一瞬间。他双臂环胸，靠到角落的墙壁上。

彷佛在表示自己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已经大功告成。

「王、王家……」被他看了一眼的贝卡南提心吊胆地开口：「国王……？」

「难怪我好像在哪看过她。」

听见艾妮的自言自语，赛兹马也接着说道：「发色跟现在的王子很像。」

称不上宽敞的房间中，唯有红头发的贾贝吉在发呆，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她大概是发现全员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疑惑地回瞪众人。

依序扫过众人的蓝眸，最后望向拉拉伽，刺在他身上。

「意思是，她是公主吗？」

「arf。」

「……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woof！！」

下一刻，拉拉伽哀号着跳起来。贾贝吉使劲踹向他的大腿。

她不可能听懂这段对话，想必是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被人瞧不起了。

拉拉伽抱着脚踝呻吟，贾贝吉得意洋洋地哼气。

贝卡南像在辩解般悄声说道「我觉得很棒」，挥挥手。

她将目光从忿忿不平地仰望她的拉拉伽身上移开。八成是不想被踢。

不如说，没人愿意对拉拉伽伸出援手，包含兴致勃勃地旁观的赛兹马在内。

「这家伙是什么来历并不重要。」

拉拉伽抱怨着「那个可恶的家伙」，摇摇晃晃起身，对伊亚玛斯噘起嘴。

「……怎么会不重要。」

「你认为龙有什么来历吗？」

「没有……」拉拉伽咕哝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要是有人从旁碍事就糟啰，伊亚玛斯。」

赛兹马简短说道：

「『牙之教会』的传闻我也听说过。王家的密探、魔导的使用者。肯定是相当可怕的敌人。」

在「迷宫」里面能发挥多少实力就难说了。赛兹马补充的这句话，不晓得该如何理解。

──嗯。

拉拉伽心不在焉地思考着。目前是这个厨余的实力占上风，不过。

「snaaaaaarrrrrll……」

「公主啊……」

怎么看都不像。他在这么想的瞬间差点被踹飞，向后跳跃。

「好险，谁会被你踹那么多次……！」

「arf！arf！！」

「不、不要吵架……！」

贝卡南连忙劝架，但贾贝吉可没那么容易停下。

「寺院」的其中一间房间突然热闹起来，另外三人却选择无视。

两位熟练的冒险者和银发修女面面相觑，思考该如何是好──

「总而言之，比起胡乱酿成骚动，继续待在迷宫应该比较安全。」

艾妮琪修女的语气镇定得一如往常。

她用手梳理仍在龇牙低吼的红发少女的翘发。

贾贝吉起初还在不耐烦，最后似乎放弃了，安静下来。

她并不服气，想必只是知道反抗不了艾妮琪。

银发精灵跟在摸小狗一样抚摸那头红发，彷佛在闲话家常。

「对吧？运送死亡的鹰风。」

「…………」

没有回应。不过，这阵沉默胜过任何的言词。艾妮满意地点头。

──哎，的确。

拉拉伽也不是不明白。

无论要躲躲藏藏，还是要正面迎战，都是在「斯凯鲁」──在「迷宫」里面比较好。

远比城外那片荒凉的土地好。

毕竟在迷宫里面，不管是刺客还是那什么教会的人，都不会受到特殊待遇。

在怪物眼中，他们跟冒险者一样是入侵者，是玩具，是饵食。

「迷宫」不会帮助任何一方。最近他总算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

拉拉伽心想。前提是那些人不会又像那个时候一样，唤来一群怪物。

「不过，要怎么办？万一他们每晚都来袭击，谁受得了啊。」

「唔。」抱着胳膊的伊亚玛斯沉吟道。「探索时被妨碍会很麻烦……喂。」

「嗯？」

被叫到的是赛兹马。

自称自由骑士的这男人，把正在被摸的贾贝吉当成小狗看待。

站在他旁边，连贝卡南看起来都像普通的女孩。虽然她实际上就是普通的女孩。

「有没有办法？」

「我想想……」

这个善良的男人悠闲地摆出沉思的姿势，彷佛在思考菜色。

「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吧？」

「怎么说？」

「他们为何现在才派人袭击她？明明放着不管就好。反正这女孩──」

那名受人喜爱的美男子，带着微笑用与平常无异的语气说：

「会死在『红龙』手下。」

「……！？」

贝卡南的身体──声音为之颤抖。

一手拿着法杖，一手拿着剑鞘。视线比流星更快落到脚边。

好过分──她不会这样想。她忧郁的精神无时无刻都在针对自己。

果然不行吧，太莽撞了，太轻率了。不可能。不知天高地厚。慢吞吞的贝卡南又要做蠢事了。

「原来如此。」

低沉的笑声──伊亚玛斯的话语，刺中于脑海盘旋的思绪。

「是个好消息。」

「咦……？」

「他们觉得如果各位前去挑战『红龙』……有个『万一』就麻烦了。」

艾妮接着说。贝卡南错愕地抬起头，拉拉伽咧嘴一笑。

赛兹马也面不改色地点头。

「意即──」

灾祸的中心。对其他人谈论的话题毫无兴趣，自己在一旁发呆的红发少女。

「干脆去成为英雄吧。」

「alf？」

第二卷 钢骨试炼场，死亡之红龙 第六章 Dungeon and……

「……唉，那只红龙跟癌瘤一样。」

「斯凯鲁」的工商组织，正确地说该称之为公会的会所中，会长正在抱头叹气。

让身体腐败的致命疾病。没错。「斯凯鲁」缓慢且确实地逐步靠近死亡。

而且，没有办法解决。

聚集在会所里面的商人们，表情都跟会长相差不远。

「可是，这样下去只会愈来愈惨……」

「迷宫内部的情况，外面的人还不知道对吧？」

「那当然。拜其所赐，人和商品还是会进来。不过──」

「用来交易的金钱不会进来。」其中一人发出干笑。「在中饱私囊前就先饿死啰。」

「尽管涨价是逼不得已，差不多快到极限了。人人都在抱怨。」

「果然该试着再拜托冒险者一次吧……？」

「现在在说的，就是那些冒险者快爆发了……」

「斯凯鲁」是一无所有的村子。

小小的村落。冷清，只有天空、地面、岩石、人类，贫瘠的村子。

「迷宫」出现前是如此。在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赫赫有名的英雄们，涌入畏惧怪物的村子。

还有企图一夜致富，身分不明的人们。雇用他们和佣兵担任护卫的商人。

小小的村落转眼间就蜕变了。

这样下去会被吞噬──再说，这里连让那么多人居住的空间都没有。

当时的村长费尽苦心。

现任会长则认为他是在帮倒忙。自己现在会这么辛苦，原因就在于此。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这是无可奈何。「斯凯鲁」能撑到现在，全是托他的福。

当时的村长做的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只是照顾人而已。

提供场所让来到「斯凯鲁」的旅人、冒险者，以及从「迷宫」归来的冒险者过夜。

冒险者会获得超越人智的力量归来，也是在这时为人所知。

村长拿村里有许多那样的人做为条件，跟商人交易，整理出一个体系。

没错，整理。

没人有能耐管理、统治冒险者。

不过，他们可以建立都市的体系，指挥商人，注意金银财宝的流向。

不知何时，村长家成了冒险者的旅馆，店长则成了「斯凯鲁」工商组织的管理者。

时至今日。

「我说，不能跟住在旅馆的冒险者说不去屠龙就赶走他们吗？」

继承历代店长之名的「斗神（杜尔迦）酒馆」现任店长吉尔，长叹一口气。

「你可以试试看。我可不想连同旅馆一起被魔法炸飞。」

「正好相反吧。要是有人敢做这种事，其他冒险者可不会置之不理。」

「最后就会演变成冒险者之间的争执，把整座城市炸飞。」

某人苦笑着说。其他人听见这自暴自弃的笑声，纷纷闭上嘴巴。

「斯凯鲁」是一无所有的村子。如今则是一无所有的都市。除了「迷宫」和人类。

供人类生活的物资需要从市外引进，购买物资需要金钱。

那些钱无时无刻都是从「迷宫」涌出的。

现在这个来源断绝了。

必须自掏腰包采购生活所需的用品，总有一天会用完。总有一天。

慢性死亡──就算不是今天或明天，数个月、数年后的事情，没人说得准。

至于那只火龙能够活多久──

「那可是神话传说中的生物，应该长生不死吧。」

寄望屠龙的英雄会出现，又不是童话故事。这玩笑可不好笑。

这时，会所里的年轻人静静走向吉尔，在他耳边悄声说道：

「大事不妙。鞋匠的儿子带着几个人潜入迷宫，扬言要驱逐那只龙。」

「鞋匠的儿子。所以是……」

「舒马克。」

「怎么如此愚蠢……」

他注定活不了。连是否有可能得救、要不要去救人都不用考虑。

冒险者与非冒险者本质上就不同。进入「迷宫」这种事，不是一般人做的。

假使他真的顺利适应环境，刚成为冒险者的人对上死亡之红龙──不可能有胜算。

觉得自己做得到、自己没问题、这点劣势不算什么，被激情冲昏头是年轻人的特权。

同时，这种想法无时无刻都会害年轻人丢掉小命。仅此而已。

「钱的问题更严重。就算从会所的资金里挪钱发给大家，也只是杯水车薪……」

「……吉尔先生。」

「这次又怎么了？」

接着又一个人。吉尔面向一个接一个走过来的部下。

「有两位冒险者，说自己是『寺院』的艾妮琪修女介绍来的……」

「艾妮小姐？」

吉尔眨眨眼睛。

「寺院」表面上并未参加工商组织。

不过，要在「斯凯鲁」从商的话，「寺院」绝对不容忽视。

因为这座城市最富裕的，无疑是那间「寺院」。

更遑论是那位艾妮琪修女推荐的。

吉尔从未把她看成平凡的尼僧。

「带他们过来。」

「是……」

过没多久，被带到会所的是──两位少女。

双方他都有印象。

打扮寒酸、戴着铁枷、扛着大剑，脏兮兮的红发少年──不对，是少女。

别名厨余、怪物吃剩的东西、贾贝吉（Garbage）的冒险者。

旁边是异常高大的黑发女孩。

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可怜兮兮，拼命握紧手中的法杖。

不久前，她孤单地坐在酒馆寻找伙伴的模样，依然历历在目。

过没多久，她便失去踪迹，看到她最后在腰间配着一把剑回来时，吉尔松了口气。

即使没有交集，看到别人冒险顺利，会为对方感到高兴的善心，他自认还是有的。

那把剑此刻也挂在她的腰间。吉尔眯细双眼。

「听说两位是由艾妮小姐介绍来的，请问有何贵干？」

「alf。」红发少女叫了声，旁边的贝卡南咽下一口唾液，向前踏出一步。

「我们──」她说。声音打颤、目光游移，却明白地宣言。

「我们会……杀掉那只红龙。」

吉尔吐出一口长气，默默眯眼。嘴角上扬。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放弃不了现在的工作。

他觉得自己很能体会祖先的心情。

＊

「……」

拉拉伽靠在会所的墙壁上，紧盯着巷子里的暗处。

空洞的眼窝倒在地上。眼睛的部分凹陷，眼珠子被老鼠吃掉的，骸骨。

是贫民，还是落魄的冒险者？

把尸体搬到寺院好了？可是，这家伙恐怕不会有复活的那一天。没有意义。

不晓得从哪里飞来的乌鸦没抓到老鼠，停在骸骨上。老鼠拔腿就逃。

乌鸦用发出刺耳叫声的那张嘴，吃起所剩无几的脸颊肉。

就在这时，会所的开门声响起，跟乌鸦的啄食声重叠。

「喔，好了吗？」

「嗯、嗯。」

「yap。」

是畏畏缩缩的贝卡南，以及脸上写着「你还在啊」的贾贝吉。

态度形成反比的两人一同走出会所，拉拉伽挥手迎接。

他并不怀疑这两个人有没有把事情办好。某方面来说，她们踏进会所的瞬间就已经成功了。

拉拉伽离开墙边，隔着贾贝吉站到贝卡南的另一侧。

三人走在路上，拉拉伽的视线扫过人潮中散发疲惫氛围的人们。

──目前没有感觉到可疑的气息……

王家的密探、身为冒险者的自己。经验及实力根本不能比。

──直觉是一种经验，也就是日积月累的努力。

伊亚玛斯是这么说的。既然如此，走路时戒备着周围及后方，也是一种训练吧。

虽然不想听他的话，这么做还真的有效──

「你不介意吗？拉拉伽。那个……」

「啥？」

突然有人从上方呼唤他，拉拉伽用一边的眼睛往上看。

「……屠龙的冒险者，会变得很有名……那个，会所的人也说……」

「我？我不适合啦。」

拉拉伽心想，这个叫贝卡南的人怎么会在意这种奇怪的小事。

「想杀龙的是你，必须杀龙的是那家伙。跟我没关系。」

但我会帮忙啦，拉拉伽补充道。贝卡南轻轻点头应声：「嗯。」

贾贝吉走在两人之间，红发随着轻快的步伐晃动。

拉拉伽瞄了她一眼，继续戒备周遭，同时装出一脸呆样。

尽管八成没有意义，他可不希望被那些密探觉得他在害怕。

与其当一个畏畏缩缩的胆小鬼，不如当一个跟女孩子──厨余不包含在内──走在一起，得意洋洋的傻子。

这样刚好。

「所以，顺利吗？」

「……呃，大概？」

「为什么是问句啦。」

「因为……我又不懂要怎么跟人交涉……」

连在村里的时候，都不太会跟人说话。贝卡南这么说。拉拉伽回道：「是喔。」

周围──多少有一些在注意他们的视线。

黑杖的伊亚玛斯的杂工。过得不错的狡猾小鬼。厨余。以及巨人女。

先不说厨余，贝卡南──嗯，就拉拉伽看来，她确实是会受到注意的女孩。

若她抬头挺胸，想必会有数不清的人想来搭讪她。

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不想跟那种人说话的心情。

「斯凯鲁」现在，本来就开始弥漫讨厌的气氛。有那种臭味。

没办法去地下迷宫探索的冒险者，准备转行当都市冒险者的征兆。

要做的事没有变化。

探索、破门冲进房间、杀死居民、抢夺宝箱，避开在路上徘徊的人逃跑。

仅仅是地点从地下变成地上，从迷宫变成都市。

拉拉伽隐约明白了伊亚玛斯命令他『今天你也跟过去』的理由。

当然不是出于对贾贝吉和贝卡南的关心。

而是因为贾贝吉和贝卡南容易被盯上，要他保护两人，当成一种训练──

──中了他的计，可恶。

「总之，我们跟会所的大人物──是会长吗？说到话了。艾妮真厉害。」

「对啊，连这家伙都不敢不听她的话。」

「……woof。」

听见艾妮的名字，贾贝吉吓得抬起头，却只有瞪着拉拉伽低吼。

虽说被瞧不起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敌不过那号人物，吗？

──她是这家伙的弱点。

「alf……！」

「好痛……！？」

然而，下一秒拉拉伽就被用力踹飞，迎来抗议的吠叫。

贝卡南似乎从这段互动中找到了令人心安的要素，微微扬起嘴角。

她等待拉拉伽揉着腿站起来，接着说：

「然后呀，他们说如果真的把龙消灭了，会给我们钱……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啦。」

「名字和长相有给对方记住了吧？」

看到缓慢前行的贝卡南和贾贝吉，这个问题可以说根本不用问。

驼着背、低着头走路的贝卡南却高兴地回答：

「嗯，所以，呃……目的？应该有达成。这是第一步对吧？嗯……」

「对啊，不先让人家记住你们的长相和名字，就没意义了……」

「……嗯。」

「剩下要做的就是进入迷宫，杀龙，回家。就这样。」

「………………嗯。」

她的回应没什么精神。贾贝吉无奈地叫了声：「moan。」

拉拉伽难得跟她有同感。

拉拉伽隔着贾贝吉的头，仰望走在旁边的贝卡南。

明明在仰望，他注视的却是低着头的少女，真奇妙。

她跟眼神游移不定的金眸四目相交。

「要杀龙的人是你，事到如今可别害怕。」

「我！」她的声音一下子往上飘，身体也跟着往上跳。拉拉伽跃向后方，免得撞到她。「……我没有，在害怕。」

「那你是怎样？」

「……应该是，紧张。」

「就是在害怕嘛。」

「不是啦……！」

贝卡南拼命抗议。拉拉伽没有要否定的意思。

──好啦，我懂你的心情。

不是怕龙。纯粹是担心会不会顺利。

不负责任地跟她说「失败也没关系」，一点意义都没有。

因为失败后要负起责任的，终究是当事人。尽管现在这个情况，拉拉伽也跟她坐在同一艘船上。

他停下脚步，双臂环胸，沉吟着思考。

贝卡南跟着停下脚步，贾贝吉亦然，无奈的神情彷佛在说「这家伙搞什么鬼」。

他很快就想到自己该说什么，同时又不想说出口。

「……『祈祷』吧。」

「那是伊亚玛斯说过的……？」

「对。」所以他才不想说。拉拉伽皱起眉头。「只能祈祷了。」

祈祷能遇到龙。祈祷跟龙战斗时能占上风。祈祷能杀掉龙。

提升能力、整顿装备、制定战略、召集同伴、潜入迷宫，最后还是只能祈祷。

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迷宫内部没有绝对的保障。

拉拉伽紧咬下唇，迈步而出。贾贝吉小步跟在后面。

「……意即，那就是冒险。」

贝卡南在原地杵了一段时间，不久后下定决心，走向大街。

冒险者的旅馆近在眼前。

＊

「所以你们不出动吗？」

「我们出动也没意义。」

「说得也是。」

「杜尔迦酒馆」的角落，伊亚玛斯点头附和赛兹马。

眼前的人不只赛兹马。

塔克和尚、盗贼莫拉丁、精灵莎拉，抱着胳膊沉默不语的霍克温。

六位冒险者（All Stars）仍旧少了一个人。

「复活不了普罗斯佩洛吗？」

「怎么可能。」莎拉嗤之以鼻。「我们是在为贾贝吉妹妹着想，伊亚玛斯。」

「可怜了普罗斯佩洛……」

「讲话注意点。」

莫拉丁发出「咿嘻嘻」的窃笑声，塔克和尚从旁训斥他。

「他是我们用来拒绝工商组织委托的借口。」

「如果他复活，我们就不得不出马啰。」

赛兹马哈哈大笑，拿起倒满酒杯的麦酒，喝得津津有味。喉咙还发出了咕嘟声。

「现在陪你们去屠龙，会被人觉得我们出尔反尔。这样有损形象吧？」

「所以这是我们的贴心之举，伊亚玛斯。贴心之举！」

莎拉拿着空杯子敲打圆桌。四周的冒险者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黑杖的伊亚玛斯。搬运尸体的伊亚玛斯。他在跟群星聊什么？

人们的视线有的是出于厌倦，有的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

大部分的冒险者都会避开风险，不在有红龙徘徊的期间潜入迷宫。

相对的──极少数的人有能力逃过龙的法眼，继续探索。

他听见有人在咕哝道「会怕龙的话，哪能潜入迷宫」。伊亚玛斯微微一笑。

「会怕瓦德纳的话，哪能潜入地下迷宫。」

他将麦粥扒进口中，吞下这句自言自语。

然后望向脸红的精灵女孩。最近见到她的时候，好像都是酒醉状态。

「你喝得挺多的。」

「当然要喝啊。大喝一场。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喝。」

识相的莫拉丁不是拿酒壶，而是拿水瓶倒满空杯。

莎拉疑似没有发现。她大喝一口，抱怨这杯酒太淡了。

她自己从酒壶里倒酒，这次舔了一小口，瞪向伊亚玛斯。

「你要带贾贝吉妹妹和贝卡南妹妹去屠龙对吧？」

「是啊。」

伊亚玛斯想了一下后回答。他觉得「带去」这个说法不太对。

她们──更正确地说，是贝卡南要去屠龙，所以他们是自愿去的。

这次的探索几乎跟伊亚玛斯的意思无关。

「你好像很乐在其中，我看不顺眼。」

「莎拉，这叫迁怒吧？」

「莫拉丁，你闭嘴。」

莎拉喝止了调侃她的圃人盗贼，狠狠盯着伊亚玛斯。

「我的意思是，我不爽看你乐在其中的样子。」

「唔。」

伊亚玛斯摸摸下巴。他没有那个意思，不过，或许吧。

「事实上，嗯，我不否认。」

许久──真的很久──没有进展的探索进度，在慢慢推进。

于迷宫浅层徘徊，只是寻找尸体拖回去的生活即将结束。

贾贝吉和拉拉伽变强了，还多了贝卡南这位新成员。能做的事变多了。

目的也是。虽然还是一样要往迷宫的最深处前进，途中的目的增加了。

屠龙还不赖。

乐在其中──经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那就给我心存感谢。」

「感谢吗？」

「感谢贾贝吉妹妹、拉拉伽、贝卡南妹妹。」

再加上艾妮。莎拉噘起嘴巴。

「当然还有我们。你又不是要单打独斗。」

「嗯，你说得对。」

伊亚玛斯表示同意，思考片刻，吃了口麦粥。咀嚼，吞下。

「那么等我回来，请你喝一杯。」

「就这么办。」莎拉拿着酒杯甩手。「而且我也不想惨赔。」

「惨赔？」

「咱们在打赌。」

莫拉丁咧嘴一笑。

「贾贝吉和贝卡南，厨余和巨人女能不能干掉那只火龙。」

「灵魂消失、化为灰烬、尸体、生还、胜利。」霍克温低声说道。「赔率最高的是胜利。」

「要检查死因可是很辛苦的说。」

「怎么拿这种事赌博……」

塔克和尚不悦地皱眉摇头。这种行为似乎令矮人老主教不太舒服。

莫拉丁却坏笑着说：

「有什么关系？贾贝吉小妹和贝卡南小妹有点名气耶。」

厨余──怪物吃剩的家伙，以及身高高人一等的魔法师女孩。

屡次潜入有火龙徘徊的迷宫。取得成果。

再加上前几天的宴会，这两个人现在在「斯凯鲁」──十分受到瞩目。

注意她们动向的人也变多了。跟站在最前线的六位冒险者（All Stars）一样。

「咱不知道详细情况啦，不过如果有办法把贾贝吉小妹拱上英雄之位，没道理不去利用吧。」

「确实如此。」

这是伊亚玛斯想不到的伎俩，也可以说没想过。

对他而言，世界只有迷宫内和迷宫外之分。

「好主意，莫拉丁。」

「既然你这么想，就让我赚一笔呗，伊亚玛斯。」

「我也被莎拉逼着掏钱出来。」

赛兹马发出快活的笑声。

──是群好相处的人。

伊亚玛斯不讨厌他们。他对这些人的实力及个性抱持好感。

但也只有这样而已。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深受信用──信赖。

假如立场对调，伊亚玛斯认为自己八成不会跟他们做同样的事。

他完全没打算要改。

同时也没打算糟蹋他人的好意。

所谓的杀手锏就是要维持适度的神秘感。中立、中庸、均衡是很重要的。

「看来我非得让你们赢下这场赌局了。」伊亚玛斯笑道。「这叫作弊喔。」

「不穿帮就行，不穿帮就行。」

莎拉不屑地哼气，随手将几个小瓶子扔到桌上。

是里面放着小石子的小瓶药水。「治疗（迪奥斯）」的药水。

伊亚玛斯感激地收下，放入怀中。

「别让我赔钱喔，密芬。」

赛兹马厚实的手掌用力拍在他肩上。

伊亚玛斯耸了下阵阵发疼的肩膀，一口气将剩下的麦粥扒入口中。

为求胜利，必须努力摄取食物，补充睡眠。

＊

「好，出发吧！」

眼睛都还没合上，太阳就从地平线升起，亮白色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城外。

艾妮琪修女站在迷宫入口处，笑容满面地朝这边挥手。

换个情况，那开朗的笑容会让人误以为她要跟男人幽会──

「既然要去屠龙，我也不能坐视不管。请让我陪同！」

前提是修女服外面没有穿着闪亮的铠甲，手上没有拿着冰冷的晨星锤（Morning Star）。

「咦。」

贝卡南目瞪口呆，眨了两、三次眼睛，重新观察她的穿着。

拉拉伽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贾贝吉则露出复杂的表情。

「Yikes……」

黑杖的伊亚玛斯无视同伴们的反应，站上前。

「前排？后排？」

「你是哪边呢？」

（插图014）

「我是，」伊亚玛斯笑道。「后排，毕竟我是魔法师。」

「……」

艾妮琪一瞬间露出极其严肃的神情，似乎真的很烦恼。

「……那我待在后排。因为我是僧侣。」

「行。」

短短几句对话，伊亚玛斯就干脆地允许这名银发精灵同行。

「……这样好吗？」

贝卡南嘀咕道，拉拉伽耸肩回应。

到处宣传她在武器店的事迹，对艾妮琪修女不太好意思。

──对了，她今天不是用剑耶。

拉拉伽没有将内心的疑惑问出口，因为理由想必会是「我是僧侣嘛」。

「请大家多多关照。」

艾妮俐落地站到队伍后排，向一行人鞠躬。

看到挂在贝卡南腰间的剑，面露疑惑。

「你明明是魔法师，却带着一把剑呢，前几天也是。」

「咦，啊，嗯、嗯。」贝卡南频频点头。「很奇怪……吗？」

「怎么会，不奇怪。」艾妮琪修女露出优雅的微笑。「我觉得很好。可是──」

看到贝卡南站在自己前面，她皱起眉头。

「……你不退到后方吗？」

「没关系。」贝卡南慎重地观察她的脸色，点点头。「因为我带着剑。」

「原来如此……」

早知道我也带剑来……拉拉伽决定假装没听见这句自言自语。

＊

迷宫地下一楼。刚走下楼梯的那块区域鸦雀无声。

平常会聚集一堆冒险者的地方，如今半个冒险者都看不见。

原因除了进迷宫探索的冒险者减少了，最重要的是──

「那只龙不是墓室的守护者，是游荡怪物。」

空荡荡的空间中，伊亚玛斯毫无起伏的声音也同样空虚。

「他们应该是觉得与其停留在固定一个地方，不停移动更安全。」

「真的会比较安全吗？」

「不想遇到它的话，换成是我就不会移动。」

「Hmm……」

贾贝吉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或者根本没在听。

她一如往常，快步带头走向昏暗的迷宫──

「啊，等一下……！」

贝卡南急忙制止她，贾贝吉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起来非常不满。

「arf？」

「……跟我叫你停的时候态度差真多。」

拉拉伽板起脸。这家伙从来没有听我的话停下来过。

算了。拉拉伽也抬头望向身旁的贝卡南，想知道她的用意。

「呃，那个，我……这个……」

她提心吊胆，用生涩的动作将腰间的魔剑拔出剑鞘。

发出清脆出鞘声亮出剑身的那把剑──正在燃烧。

整把剑散发皎洁的白光，闪耀着。

甚至在发出细微的铿锵声震动。

拉拉伽觉得，俨然是在寻找猎物的贾贝吉。

「……大概有龙……」

「真正的屠龙剑吗……真是太棒了。」

艾妮琪修女神情陶醉，叹了口气。

贝卡南害臊地说：

「还不知道是不是真货啦。」

在「迷宫」发现的屠龙魔剑大多没有干劲，此乃人尽皆知之事。

「不过，只要照这把剑说的前进……大概……」

「就能找到龙，的意思啰。」

好一段时间都在盯着皎洁剑刃看的艾妮，清了下嗓子。

「『密姆阿利夫（巨大的盾牌啊）　佩桑梅（速速自）　雷（远方）　费切（而来）』。」

接着是。

「『光啊（密姆伊）　显现吧（沃乌阿利夫）』。」

她连续施展两个法术。

效果十分显著。

拉拉伽觉得有一层目不可视，但确实有触感的薄膜包覆住全身。

「Ugh！？」贾贝吉吠叫的原因，八成是周边一带被柔和的光芒笼罩了。

她惊讶地摩擦全身，环顾四周。

由微光照亮的迷宫──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无限延伸的纤细钢骨。

但只有一瞬间。眨眼过后，眼前的景色便恢复成冰冷的石造迷宫。

不过，能够看清比平常更远的距离就值得惊叹了。

「『大盾（马波非克）』和『光明（密尔瓦）』吗？」伊亚玛斯语带怀念。「不是用『增光（罗密尔瓦）』？」

「我用这个做为替代。」

艾妮点头回应伊亚玛斯，像在歌唱般施展第三个法术。

「『拉阿利夫（吾之六识啊）　塔乌夫（填满）　密姆阿利夫（天空）　佩切（吧）』。」

这一次，拉拉伽搞不懂发生什么事。

「是『识别（拉兹马皮克）』……」

贝卡南用颤抖着的声音低声告诉他。

可是就算知道法术的名称，拉拉伽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法术。

艾妮把手放在胸口，吁出一口气，展露微笑。

摇晃长耳，看起来有几分得意。

「这样就能看见敌人的身影了。用来找龙很方便吧？」

「确实。」

「喔……」

拉拉伽忍不住感叹。他从来没有被人连续使用这么多法术。

得知赛兹马不便前来──因为他拒绝过这件委托──时，他还有点不安……

──这样看来，说不定不会有问题。

覆盖全身的法术的守护，再值得信任不过。

他伸长手臂，弯曲膝盖。没有妨碍行动的迹象。非常好。

贾贝吉依旧一头雾水，在身上摸来摸去检查异状，应该用不着担心。

拉拉伽甚至觉得，如果她因此变得安分一点，说不定更好。

──真不错。

而且这次带在身上的行李也不多，看来行动不会受到妨碍……

「对了，水和粮食……这么少够吗？」

负责下达指示的人是伊亚玛斯。既然艾妮琪也要参加，这些量足够吗？

伊亚玛斯心不在焉地点头。

「只是要找到龙杀掉。顺利的话，不会花太多时间。」

「……万一不顺利呢？」

「那就用不到粮食了。」

拉拉伽发出干笑。贝卡南错愕地看着这边。

他觉得自己多少瞭解伊亚玛斯总是露出空洞笑容的感觉了。

虽然只是觉得而已。

＊

锵啷锵啷。

熟悉的声音在熟悉的道路上回荡。

拉拉伽扔出的「爬行金币（Creeping Coin）」在石头路上弹跳，回到手中。

尽管这条路已经走过无数次，他实在改不掉这个习惯。

「我明明有用『光明（密尔瓦）』……」

艾妮琪修女苦笑着说。

「去跟伊亚玛斯抱怨。」

拉拉伽一句话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不是我的错。

前进了一段时间，抵达转角──岔路时，换了一个人引路。

「喂。」

「嗯、嗯……」

贝卡南缓慢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魔剑指向十字路口。

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右边、前方、左边。魔剑发出铿锵声。

「……大概是，右边，吧？我想是这边……」

「woof！！」

贾贝吉立刻吠叫，奔往贝卡南用剑指向的方向。

拉拉伽啧了声追过去，抓住她的后颈把她拽回来。

「你喔……！这里有龙耶，不要乱跑啦……！」

「yap……！」

拉拉伽无视她的抗议，好不容易用一只手在包袱里找到地图。

看到他慢了一步才取出地图，伊亚玛斯说：

「你忘记了对吧。」

拉拉伽板起脸，回过头。

「……不要讲那种害人不安的话……」

「没出问题。」伊亚玛斯甩甩手。「别放在心上。」

「真是的……」

拉拉伽抱怨道，低头看着地图。即使是走过这么多次的路，不重新检查一次，他还是不敢放心。

指尖沿着画满方格的迷宫描绘，确认现在位置……

「……前面是墓室喔？」

「咦，可是，我……」贝卡南低头望向魔剑，没什么自信的样子。「觉得是这里……」

「以龙所在的方向来说，大概没错。」

伊亚玛斯看不下去，从后方插嘴。

「只不过是直线距离。」

「啊……原来如此。」

拉拉伽再度望向地图。

他听见艾妮在轻笑着说：「你把他们照顾得很好嘛。」

伊亚玛斯八成在耸肩。不用看也知道。

「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总比不知道好。我看看……」

要绕路走，还是要穿过墓室直线前行？拉拉伽无法判断。

「……要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他不禁跟贝卡南面面相觑，就在这时。

「hooooowl！！」

贾贝吉吠了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于走道上狂奔，踹破墓室的门。

──我就知道……！

拉拉伽的脸垮了下来，嘴角却微微上扬。与其烦恼，这么做更轻松。

「喂，要走了……！」

「啊，嗯、嗯……」

而且，他早已习惯。

拉拉伽追在贾贝吉后面冲进墓室。贝卡南慢吞吞地跟上。

一行人踩着被踹倒的门蜂拥而入，贾贝吉瞪着黑暗的墓室。

迷宫的黑暗。黑暗的正中央，有某种生物。

拉拉伽的视线迅速扫过被「光明（密尔瓦）」照亮的墓室内部。没东西──没东西，不对。

那阵嗡嗡声──他曾经听过。

「上面吗……！」

这种振翅声。是苍蝇，不──

他仰望天花板。与伊亚玛斯一同追上三人的艾妮，瞄了上方一眼。

「噢──是大蜻蜓（Dragonfly）。」

利嘴如同箭雨，从天而降。

＊

「名字里是有龙啦。」

「确实。」

艾妮随手挥下的晨星（Morning Star），无情击落飞过来的甲虫。

伊亚玛斯的黑杖贯穿在地上挣扎的虫子，将其钉在上面，了断它的性命。

他用长靴践踏渗出的体液，说了一句话：

「重头戏在后头。把法术省下来。」

「话是这么说……！」

拉拉伽的身体大幅后仰，闪过伴随破空声飞来的骇人巨嘴。

没错，闪过了。

从容不迫，看清敌人的动作，意识与身体连接在一起，轻而易举。

──哎唷……！？

过去的战斗──对喔，那次也有遇到龙──浮现脑海。

当时的他光顾着防御就忙不过来，不过现在……

「喝啊！！」

拉拉伽在跟它擦身而过的瞬间挥下短剑，砍断从脸旁飞过的大蜻蜓翅膀。

没有灵活到能把短剑刺进外壳的缝隙间，也没有力气将它从空中击落。

但砍断翅膀这点小事，以拉拉伽累积的经验及技术是办得到的。

「嘿、嘿咻……！」

大蜻蜓都坠落地面了，嘴巴依旧敲得喀喀作响，贝卡南朝它挥下无力的一剑。

剑刃俐落砍断蜻蜓的头部，不晓得是魔剑威力惊人，还是这东西也算一种龙。

「我、我……做到了……！？」

「还有喔！」

「嗯、嗯……！」

贝卡南愣了一瞬间，听见拉拉伽的吆喝，马上面对下一只大蜻蜓。

她设法用剑抵挡发出尖锐吼声飞来的怪物，把它击落在地。

跟之前的大蜘蛛比起来──没必要害怕。她或许是这么想的。

至于贾贝吉。

「……Whoa？」

看到虫子的嘴巴在离自己还有一点距离的位置被弹开，她感到困惑。

不过，她终于明白覆盖全身的守护之力有利于战斗。

抬起来的脸上，浮现神似鲨鱼的狰狞笑容。

「woof！！」

红发少女咆哮着举起大剑，雀跃地冲进那群大蜻蜓之间。

然后掀起一阵大旋风。

她的战斗方式原本就是见敌就砍，自由挥舞大剑，现在势头又更加猛烈。

八成是觉得盯上她柔软身躯的蜻蜓嘴和牙，都没必要闪躲了。

不用思考，用剑砸下去即可。肯定愉悦至极。

「yap！yelp！！」

「啊，别跳来跳去，体液会喷过来啦……！？」

「嘿、嘿咻……嘿咻……！」

大剑呼啸而过，漏网之鱼则由短剑及屠龙魔剑收拾。

伊亚玛斯和艾妮琪用刺球及黑杖殴打少数跑到后排的大蜻蜓，望向对方。

「认真栽培的成果如何呀？伊亚玛斯先生。」

艾妮似乎心情很好。长耳得意地摇晃，彷佛表现良好的人是自己。

「这个嘛。」

伊亚玛斯喃喃说道，看着三名前卫的战况，点头。

「看这情况，可以不用消耗法术了。」

「你喔……」

真是不长进。她的语气参杂无奈与笑意，伊亚玛斯闻言，也跟着笑了。

＊

──挺顺利的嘛。

那是舒马克最初的感想。

他并没有瞧不起「迷宫」，也不奢望头一次挑战迷宫就杀得了龙。

不过，舒马克是在「斯凯鲁」出生、长大的。

他出生时，「迷宫」和冒险者已经存在于此。

小小的鞋匠儿子也明白，「斯凯鲁」依赖着他们维生。

舒马克屡次想过要像个「斯凯鲁」的小孩，走上冒险者之路。

然后屡次被父亲阻止。

父亲经常这么说。

『迷宫这种地方，不是人去的。』

舒马克不以为然，却还是乖乖听话，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是个好儿子。

所以，他才决定采取行动。

自己的故乡正在缓慢走向死亡，拯救它的方法只有一个，却没人愿意去做。

──既然如此，我来……！

传说中的勇者的后代、一辈子都在钻研魔法的大贤者、村里鲁莽的年轻人。

全都只不过是「迷宫」里最底层的弱者。

──那就没有差别。

即使是鞋匠的儿子，不代表没有资格挑战。众生平等。

「……进入第一间墓室，战斗，回去……对吧？」

「嗯，好像是……我在酒馆听说的，应该不会错。」

带上有着同样想法的伙伴，购买粗制的武器整顿装备。

踏进迷宫，无视岔路，直线前进，进入第一间墓室。

破门而入，与怪物──除了是人形生物外，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交战。

是场难看的战斗。

他自以为紧张归紧张，自己还是挺冷静的。然而一遇到敌人，冷静便烟消云散。

会死。杀掉。不妙。脑中只有这三个念头，不明所以地挥剑。

回过神时，大家站在怪物的尸体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仔细一看，尸体是拥有狗或蜥蜴头部的生物。可是，这并不重要。

「……没人死掉……对不对？」

「喔，嗯……」

「大、大概……」

──挺顺利的嘛。

他不否认「迷宫」是可怕的地方。

不过，没有父亲说的那么夸张。

不会用魔法，仅仅是带着武器的我们六个都还活着。

「……好，撤退吧。今天先这样──」

「喂，打开了！」

墓室的一角传来欢呼声。

锁匠的儿子成功打开宝箱，从中溢出的金光令他倒抽一口气。

「斯凯鲁」沉睡着大量的金币。然而，并不是所有居民都有机会看到。

他们从未亲手赚到这么多财宝。

事后想想──舒马克认为，他们应该是彻底被金钱冲昏了头。

若有分歧点，就是在这里。

「……要不要……再前进一段路看看？」

「对、对啊。」其中一人表示赞同。「还可以继续前进。走吧！」

「都要去杀龙了，还只攻略一间房间就心满意足地回去，这样永远抵达不了……」

想必有些人是在硬撑、虚张声势、不肯服输，但他们的意见得到了统一。

走吧。舒马克对其他人说，决定前往下一间墓室。

幸运再次降临。或者──该称之为不幸？

他们获胜了。

在下一间墓室遇到的，是冒出恶心泡沫的黏稠黏菌。

一行人将黏菌包围，用武器攻击，搞得黏液四溅。宝箱也成功开启了。

下一间墓室──再下一间墓室。

他们经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获得财宝，像被冲昏头似地不断前进。

然后发现──

「回去要走哪条路……？」

「咦……？」

看到同伴愣在原地，舒马克立刻激动地逼问他：

「喂，你有画地图吧……！？」

「有啊，可是……」

舒马克探头望向摊开来的地图。尽管画得很粗糙，确实看得出路线。

不过──问题不是地图。

抬头一看，眼前的迷宫景色看起来没有任何差异。

看不见尽头的石板路、石造墙壁、于数步前遮蔽视野的异常黑暗。

前后左右，全是同样的景色。

舒马克哑口无言。

「怎、怎么办……？」

「是不是不太妙……？」

「……没关系，前进吧。不用担心。」

「说得也是，总会有办法……」

「最好不要乱动吧……」

「留在这里不动，谁会来救我们……！」

伙伴们，在地上的朋友意见也产生分歧。

必须由队长做决定──舒马克他们并不知道。

不对，就算知道这件事，八成也决定不了。他们是朋友。地位不分高低。

提议进迷宫冒险的人是舒马克。可是，仅此而已。他并不是指挥官。

所以，没人能够决定行动方针。没办法做决定判断现在该如何是好。

「总、总之先走吧……！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来得安全。」

「喔、喔……」

他依然勉强发号施令，采取行动。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同意。

齿轮逐渐错位。

「不对，不是这条路……」

「是你说要走这边的吧！？」

「那你就知道哪条路是正确的吗！？」

逞强、乱来、鲁莽行事是年轻人的特权。没人有资格嘲笑他们。

然而，促使他们行动的勇气正在慢慢熄灭。

看不见尽头的深邃迷宫。周围有怪物在徘徊，无法前进也无法回头。

甚至有种石墙在往身上盖过来的压迫感。

呼吸急促。该怎么办？他下意识环视四方。

「……？」

因此──舒马克是最先发现的。

掉在脚边的小石子在微微震动。

──怎么回事？

身体被震离地面。

地鸣在他开口提问前响起。

弥漫于空中的──是令人不快的诡异臭味。

有东西在接近。某种生物。巨大的。骇人的。无法阻止的。

「什、什么东西！？」

「喂、喂，这──该不会是……！？」

这时，他们终于想起。

他们是为了打倒什么，才踏进迷宫的。

「SSSKREEEEEEEEEEONK！！！！」

──龙。

＊

强烈的热风及瘴气从走道灌进墓室，灼烧空气。

「Eek！？」

「这是……！？」

贾贝吉尖叫一声，闪到旁边。贝卡南不知所措，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剑刃燃烧着蓝白色的光辉，鞘口发出尖锐的震动声──燃起斗志。

贝卡南抖了一下。

「……龙……！」

「不会错……」

屠龙剑在咆哮。拉拉伽也没有丝毫存疑。

那家伙就在这间墓室前方，走道的对面。

当然，他们就是为了与之对决才来到此处。专注力（HP）也尚未消耗。办得到。应该办得到才对。

──可是……！

他感觉到握着短剑的右手十分僵硬，连「我们上吧」这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喉咙隐隐作痛。

拉拉伽目光游移，回头望向后排的伊亚玛斯。

「愿望成真啰。」

伊亚玛斯笑了。

被「光明（密尔瓦）」照亮的迷宫中，唯有那块区域彷佛有人形的黑暗伫立于此。

那东西其实没有脸孔，不存在实体，仅仅是名为伊亚玛斯的某种生物──黑影。

然而，那道黑影化为黑衣魔法师的形状，一副发自内心感到喜悦的模样低声笑着。

伊亚玛斯像要散步般，轻描淡写地接着说：

「要上吗？」

「我随时可以。」艾妮琪修女摇晃长耳。「看大家啰。」

看大家……

我──拉拉伽心想。我要战斗。只不过，不该由我说出口。

「……喂。」

「咦，啊。」贝卡南眨眨眼睛。「我、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

──喔，不对。

「……woof！」

贾贝吉干劲十足地低吼着。

贝卡南盯着手中的屠龙魔剑。

去砍。去杀。去战斗。响亮的震动声，听起来像在刺激贝卡南如此行动。

没时间犹豫。她明白。从对面传来的是硫磺的臭味。

龙的气息。

没道理放过这个机会。龙喷过火。照理说要再等一些时间，才能将氧气吸满肺部。

这是屠龙剑传递给持有者的意念，还是贝卡南自己的妄想，无人能知。

战斗的理由，不战斗的理由。是否会顺利。是否是自身的意志。

贝卡南深深吸气，吐气。

「……我，要战斗……！」

她上前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踏出第四步，从站在门口的贾贝吉旁边经过。

「arf！」

──被称赞了。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贾贝吉叫了声，小步站到她身旁。她配合她的步辐，迈出第五步。

「拜托，乱跑的人有贾贝吉一个就够了……」

拉拉伽也愿意跟来。听见他的抱怨，贝卡南扬起嘴角说道：「对不起喔。」

她没来由地觉得，已经没问题了。

身后还听得见伊亚玛斯跟艾妮琪的脚步声。步数数不清了。

一行人穿过墓室，来到走道上。他们透过瘴气得知前方不远处就是那只怪物，用不着跟随魔剑的引导。

走道底部──原本设置在那里的门扉，不晓得是被烧毁的，还是被人踢开的。

贝卡南下定决心，果断走进张开大嘴的墓室。

──在那里。

不是拜「光明（密尔瓦）」所赐。不是因为手中的魔剑在咆哮。

也不是因为门口旁边倒着身穿半融解的铠甲，气若游丝的年轻人。

她伸出舌头轻触干燥的嘴唇。

眼前的黑暗、暗处，趴在那里的惊人存在感。

鲜红色的巨大身躯形似融化的岩石，鳞片散发宛如水光的光泽。它动了。

张开连天花板都能覆盖的翼膜，拍动双翼。挟带瘴气的风拍打在贝卡南的脸颊上。

长脖子高高抬起，嘴角露出一排连钢铁都能咬碎的利牙。

「你……」

声音在颤抖。她握紧手中的魔剑。迈步。吸气。挺直背脊，抬头仰望。

「你、你或许……不、不记得……我这种小角色……」

目光灼灼的双眼──龙看到了贝卡南。

贝卡南吼道：

「不过……我可没忘记……！」

战斗揭开序幕。

第二卷 钢骨试炼场，死亡之红龙 第七章 Dragon

「SSSKREEEEEEEEEEONK！！！！」

消磨灵魂的龙吼（Dragon Roar）撼动墓室，空气为之沸腾。

贝卡南暴露在光听见就会大幅减少专注力（HP）的怪鸟声中，死命向前跑。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像在被手中的魔剑拽着跑，却非得由她自己踏出步伐才做得到。

明明恐惧、畏缩、颤抖不已，依然鼓起勇气，所以贝卡南才会身在此处。

「我们上，别却步啊……！」

「growl！！」

而正因如此，其他同伴──拉拉伽跟贾贝吉也跟上了她。

盗贼少年一面激励自己，一面拿着短剑跑向右边，红发少女则拿着大剑跑向左边。

少年少女戒备着龙火，冲往三个方向，勇敢地跟龙对峙。

艾妮琪看着三人的背影，美丽的嘴唇勾起弧度。休想妨碍他们。

「『密姆桑梅（声音如黑铁般）　努恩（断绝吧）　泰（言语）　努恩桑梅（无法成声）』！」

优美的旋律自她口中传出。具有真实力量的话语（True Word）。等同于龙的语言。

这位银发修女很清楚，连魔导之力都能操纵的龙，智慧不容小觑。

贝卡南并未察觉到，「静寂（蒙堤诺）」为龙的喉咙套上了枷锁。

她没有那个心力注意其他事。再说，贝卡南连火龙会用魔法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家伙的肺还没膨胀起来……！

那是魔剑告诉她的知识，同时也是她本身的愿望、希望。

她怀着这个希望，维持着不习惯的姿势举起魔剑，站上前，然后──

「咦──？」

她无法理解眼前那道在龙嘴深处闪烁的白光有何意义，呆站在原地。

「ROOOOOOOOAAAAAAAAAAAAAAAAAAAAAAR！！！！」

「呜、啊！？啊啊啊！？好烫！好烫啊啊啊啊！！！？」

比起烫，更接近痛。皮肤被剥下，底下的神经被一把捏烂的剧痛。

填满视野的白光及高温，令贝卡南哭出声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举起紧握在双手中的屠龙魔剑，紧咬下唇。

既然残留在肺部的空气并不多，只要让它耗尽空气即可。

狡猾的死亡之红龙将屠龙魔剑视为敌人，没有把其他闲杂人等放在眼里，是不幸也是幸运。

只瞄准贝卡南一人的火焰灼烧她的身躯，剑尖却劈开了火焰。

「大盾（马波非克）」的守护仍未瓦解，她还有做为战士训练出的耐力（HP）。贝卡南竭尽全力站稳双脚。

「这、种攻击……除了痛……根本不算什么……！！」

她的声音虽然带着哭腔，此时此刻，贝卡南确实在英勇地跟龙战斗。

从结果上来说，她等于挺身保护了同伴，吸引敌人，创造机会。

「喝啊……！！」

「woof……！」

拉拉伽与贾贝吉立刻从两旁扑向火龙。

至少拉拉伽不认为自己的短剑伤得到龙。

他是盗贼，一开始就知道队里的主要战力，无时无刻都是贾贝吉。

那个红发厨余又吵又烦，跟野狗没两样，唯有剑术不容置疑。

因此，他挥剑砍向龙的前脚、爪子的根部，好让它从贝卡南和贾贝吉身上转移注意力。

同时在内心祈祷，希望至少能给它带来被虫子叮咬的痛觉。

「baaaarrrk！！」

贾贝吉抓准这个机会，双腿于石板路上蹬地飞奔，将加速的力道倾注在大剑上。

分不出她是被如同铁块的大剑甩动，抑或是在翩翩起舞，纤细身躯使出全力的一击。

倘若敌人是欧克，就算他抵挡住攻击，身体也会像稻草卷一样一分为二。

贾贝吉认为，即使是被龙鳞覆盖，形似巨树的腿部，没道理砍不断。

「哇！？」

「Eek！？」

「呜噗！？」

火龙用前脚及尾巴轻易将两人击飞，大嘴袭向贝卡南。

爪、爪、牙、尾。三人的哀号响起。

拉拉伽被当成小石头踢飞出去，于石板路上弹了好几下，瘫倒在地。

视野因为剧痛而扭曲、颤动，眼前是跟木屑一样飞到空中的贾贝吉。

「ahhh！！！？」

这个声音就像摔烂的水果。

她用力撞上墙壁，哀号着坠落于石板路上，一动也不动。

然而──更惨的是贝卡南。

「呜咿！？呃？呜……！？呜啊！！！？」

拉拉伽趴在地上，抬头望向惨叫声的来源。惊悚的喀哩喀哩声。

是肉和骨头被整个咬碎的声音。内脏被嚼烂，吞入腹中的声音。

贝卡南雪白的四肢从牙齿缝隙间露出。每当火龙咀嚼，都会跟着抖动。

她竟然还活着，真是不可思议。多亏守护的法术。又欠艾妮琪修女一个人情了。

既然自己都还活着，贾贝吉也不会有事。贝卡南也还没死。所以只能趁现在。

不过，该怎么办？拉拉伽不知所措，咬紧牙关。

「唔、喔、喔、喔……」

无论是骨头断掉还是内脏烂掉，只要四肢动得了，就给我站起来，移动，战斗。

冒险者每进入一次「迷宫」，都会慢慢脱离人类的领域。既然如此，自己也不例外。

拉拉伽不知道这是否为真。但他选择相信。现在支撑他行动的，只有这个想法。

──必须想办法。要想办法脱离困境……！！

「『密姆阿利夫（拥有石心之人）　努恩伊（在光芒面前）　佛桑梅（显现应有的身姿）』！」

诚可谓神助。

艾妮琪修女高声朗诵的「雕像（马尼佛）」的光芒，束缚住火龙的身体。

拉拉伽不知道，此乃第二阶段，在「迷宫」里面位居倒数的弱小法术。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可畏的死亡之红龙的肉体，变得跟雕像一样僵硬。

顶多只有一瞬间──但对于单手结好法印的伊亚玛斯而言，这一瞬间就足够了。

「『达鲁伊拉（黑暗啊）　塔桑梅（来吧）』！」

「黑暗（迪鲁特）」。同为第二阶段的法术，将冒险者阻挡在火龙的视线范围内。

跟借助护符之力的艾格姆比起来，力量完全无法相比，不过黑暗终究是黑暗。

龙的身体变僵硬，视野又被黑暗遮蔽。既然如此，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搞、什么鬼啊啊啊啊啊──！！！！」

拉拉伽怒骂痛得彷佛全身的骨头都散了的身体，于墓室内狂奔。

他先从失控的龙脚边冲过去，扔出娇小的身躯。

剩下就不用看了。他是往伊亚玛斯的方向扔的。交给他即可。

「唔、啊啊啊……！！」

接着，他马上折返，救出从龙牙之下得到解放的贝卡南。

每当她的身体抽搐，鲜血就会从伤口溢出。可是还活着。那就够了。

拉拉伽彷佛在用红色颜料于地面作画，将贝卡南拖回来。

目的地是举着晨星（Morning Star）和盾牌，保护伊亚玛斯和贾贝吉两人的艾妮琪身边。

「a……h……」

「没死。」

贾贝吉被伊亚玛斯抱着，不停抽搐，呼吸声也并不寻常。

没死，但最好把她当成几乎没有意识。八成撑不了多久。

治疗的手段不多，却不是没有。更重要的是，如果她死在这里，又要多一笔复活费。

伊亚玛斯迅速用手指按住贾贝吉的下巴，撑开她的嘴。

鲜红的血液溢出，推测是撞到墙壁时咬到舌头了──不仅如此，舌头还堵住了呼吸道。

「gurg……gurgle……le。」

贾贝吉的喉间传来模糊的咕嘟声，她被自己的血和舌头弄得无法呼吸了。

伊亚玛斯毫不在意被她咬伤，立刻把手指插进去，拉出贾贝吉的舌头。

然后扶着她的后脑杓，抬起下巴，打开「治疗（迪奥斯）」的药水含入口中。

干脆地吻住怀里的贾贝吉，用嘴巴将药水喂给她。

不久后，纤细的喉咙发出吞咽声，稍微动了下。

「──…………！？」

相当有效。

瘦小的身体用力弹起。蓝眸圆睁，无神的双眼恢复光彩。

「──……Ew！？」

贾贝吉果断地往伊亚玛斯的嘴唇咬下去，从他怀里挣脱。

眼中带有抗议的情绪，彷佛在质问他有何企图。一如往常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前一刻还是濒死状态。

「snaaaarl……！！」

「很好。」

伊亚玛斯用袖口擦拭从手指和嘴唇滴落的血液，把药水瓶扔给对他低吼的贾贝吉。

「喝了它。还没结束。」

「……woof！」

贾贝吉目光凶狠，疑心重重，却还是喝光了那瓶药水。

伊亚玛斯见状站起身。正在咆哮的龙。拉拉伽，以及贝卡南。

「艾妮。」

「是！」

交换位置（Switch）。

艾妮琪代替拿起黑杖上前的伊亚玛斯，跑到贝卡南他们身边。

黑杖发出清澈的声音，挡掉如字面上的意思盲目挥动的红龙爪牙。

拉拉伽背对着这场战斗，气喘吁吁。嘴里好像要吐出血块了。

「会得救……吧！？」

「好、痛……」贝卡南啜泣着。「痛……」

「会的，请放心。」

艾妮展露柔和的微笑。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场合，却令人心安的可靠微笑。

「经历如此壮烈的战斗，卡多鲁特神不可能找不出她生命的价值……！」

艾妮琪修女诚心相信，你们不该在这里走到尽头。

因此，朝向拉拉伽跟贝卡南的掌心，亮起温暖的光芒。

「『达鲁伊（生命之力啊）　阿利夫拉（盈满）　密姆阿利夫（四方吧）』……」

「大治（迪亚鲁玛）」的治愈效果瞬间渗透拉拉伽体内，接合骨肉。

贝卡南亦然。沾满暗红色血渍的苍白肌肤浮现血色，逐渐恢复热度。

被无情撕裂的肉也冒着泡沫膨胀起来，变得跟原本一样光滑无瑕。

「……谢、谢……你……」

「抱歉，谢了……！」

「两位应该不会问我为何不用『快愈（玛迪）』吧。」

艾妮琪以腼腆的微笑回应两人的道谢，伊亚玛斯在同时开口呼唤。

「喂。」

手持黑杖的冒险者闪掉连「黑暗（迪鲁特）」都已经挣脱的火龙的攻击，吆喝道：

「这家伙开始吸气了……！」

「……真的假的……！？」

拉拉伽大声哀号，用恢复力量的身体拿起短剑。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没把武器弄掉。

贝卡南、贾贝吉也一样，双手仍旧紧握着武器。

他无法判断这是否代表以一名冒险者来说，他们有所成长──

「怎么办？又要逃走吗！？」

「growl！！」

贾贝吉问都不用问。她高举大剑，斗志丝毫未减。

「我倒觉得它不会那么容易放我们逃走。」

艾妮琪修女也笑咪咪地举起晨星（Morning Star）和盾牌。

她语带遗憾地咕哝：「早知道就带剑来。」拉拉伽望向贝卡南。

「…………」

她的脸色有点苍白，握紧不停震动的魔剑。

面对仇敌，熊熊燃烧的剑刃仍在低吼──至于持有者，就暂且不提了。

「我、」干燥的喉咙挤出微弱的声音。「我──」

「不用那么悲观。」

伊亚玛斯跃向后方闪躲攻击，简短说道。

火龙──并未追击。

迷宫中，狂风大作。干燥的风从身旁吹过。

火龙抬起长脖子，张开嘴，正在将空气吸入肺部。

当瘴气充满它的肺部，到时候，到时候就真的──

「因为你确实在跟火龙交战。」

「……！」

贝卡南咬紧牙关，站起身，手持屠龙魔剑。

眼前是巨大的死亡之红龙。炙热的气息烧尽一切的时刻一分一秒逼近。

刻不容缓，没时间犹豫。贝卡南清了下嗓子，大声说道：

「那、那个……我……有个，主意……！」

「既然如此，」伊亚玛斯扬起嘴角，看起来十分愉快。「就这么办。」

＊

「SSSKREEEEEEEEEEONK！！！！」

这一幕俨然是方才的重现。

面对咆哮的火龙，三名冒险者往三个方向散去。

目光慑人的龙眼却瞪着后排的黑衣男、精灵，以及──

「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拼命吆喝，显得分外滑稽的高大少女手中的魔剑。

必须杀掉它。若不将其消灭，到时死的就会是自己。因为那把剑正是龙的天敌。

可是对死亡之红龙来说，持有魔剑的小丫头──不构成任何威胁。

都被无情咬碎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还要继续与它为敌，这愚蠢的脑袋倒是值得赞许。

但她并不是战士，高大的身躯只是虚有其表，是沉醉于魔剑之力的……柔嫩处女。

活了这么久还会因为处女的血肉而兴奋，它自然没有那么青涩，不过那股滋味驱散了覆盖大脑的迷雾。

突然被拽进这个洞穴，一群无礼之徒把它当成家畜一样下达命令。

它完全没有要听话的意思，也没道理维持现状。

此时此刻，火龙打算先毁掉屠龙魔剑，做为用烈火烧尽大地的前哨战。

「ROOOOOOOOAAAAAAAAAAAAAAAAAAAAAAR！！！！」

火龙透过它的吐息，解放积蓄在肺部的高温及瘴气。

正是烧毁世间万物，最大最强的龙息。

尽管不及传说中的「核击（堤鲁特威特）」，这可是足以与第四阶段的「炎岚（拉哈利特）」匹敌，或者威力更甚的业火。

面对连灵魂都会被烧光，直接消失（Lost）的灼热地狱，贝卡南──

「伊亚玛斯，艾妮琪！」

贝卡南心中已经没有迷惘。

「我配合你。」伊亚玛斯冷冷说道。「照你的意思做。」

「请便！！」

「嗯！」

听见艾妮的回应，贝卡南点了下头，开口。她知道伊亚玛斯也跟着开口。声音重叠。咏唱。

「『赫亚（火焰）　莱（啊）　塔桑梅（来吧）』！」

俨然是轮唱。

第一阶段，在「迷宫」内部是不值一提的基础中的基础，贝卡南学会的奥义。

「小炎（哈利特）」。

两颗火球重叠在一起，在空中描绘出两道螺旋状的轨迹，劈开墓室，正面撞上龙息。

热风肆虐，红龙的眼睛因嘲笑而弯起，丝毫不将其放在眼里。

两倍的威力，确实堪比第三阶段的「大炎（亚哈利特）」。

不过仅此而已。不可能连龙息都压制得了──

「『莱（火）　塔桑梅（焰啊）　卡夫阿列夫（化为风暴之塔）　努恩（招来死亡）』！」

刹那间，凭空窜出的「炎塔（利托康）」撑住两颗火球，将龙息推回去。

银发随着热风飘曳，艾妮琪修女献上祈祷，凝聚精神力。

那是被归类在第五阶段，上天赐予圣职者的神圣火焰。

然而，其威力只和「大炎（亚哈利特）」相等。意即──

「现在这样就够了……！」

艾妮琪修女脸上浮现盯上猎物的狰狞笑容，发下豪语。

二重螺旋形成的「大炎（亚哈利特）」与「炎塔（利托康）」混合，变成火焰铁锤挥下。

「意即，」伊亚玛斯眯起眼睛，声音沙哑。「此乃『炎岚（拉哈利特）』。」

三重咏唱形成的「炎岚（拉哈利特）」，正面撞上龙息。

爆炸──白光充满墓室，空气瞬间弥漫焦味。震耳欲聋的巨响刺入耳中，视觉及听觉都被夺去。

「ROOOOOOOOAAAAAAAAAAAAAAAAAAAAAAR！！！！」

世界染成整片白色，火龙缩紧喉咙。

原来如此，渺小的凡人确实绞尽了脑汁。

但那都是因为想要烧尽万物的龙并未使出全力──简单地说，就是放水。

他们为何会觉得，它做不到跟刚才一样的事？

威力突然增强的火焰有如一把刀，撕裂、贯穿「炎岚（拉哈利特）」。

目标依然只有那一人──那一把，小丫头手中的屠龙魔剑。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惨叫与悲鸣无异。或者说吼叫。因恐惧而浮现眼眶的泪水，也被高温瞬间蒸发。

可是，贝卡南一步都没后退，直接用剑承受致命的热线。

──被弹开就会死……！

手在发抖，剑在震动。屠龙剑在咆哮，贝卡南的草鞋在石板路上拖行。

快被压制住了。快被击溃了。好烫，好痛，会死。好恐怖。好可怕。

──不过，也就只有这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贝卡南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死命抵抗龙火。

龙眼燃烧着凶光。先解决屠龙魔剑和那个小丫头，然后是两旁的术师。

其他渣滓，龙根本没放在眼里。它不认为有那个必要。

因此，吞没世界的巨响、白光、瘴气的正下方。

「简单地说，从不会被踢到的地方进攻就行了吧……！！」

拉拉伽全速狂奔。

他在石板路上猛冲，看起来都快跌倒了。手指慌忙地抓着地面。向前。到龙旁边。

龙──是龙。真是荒谬至极。脸颊抽搐，扭曲成笑容的形状。现在也只能笑了。

离开故乡，在「斯凯鲁」最底层爬行的自己，到了这个地方。

差别在哪里呢？暗巷的骸骨。额头被箭射中的圃人少女。自己。

不知道。眼前的龙。感觉被瞪一下就会没命。可是──

──一击死不了人。

就算是龙，也没办法一脚踢死我。拉拉伽笑了。害怕归害怕，他打从心底感到愉快。

他使劲反手握紧短剑。用力踩在地上，像要跳起来似的，举起手臂。

「喝啊啊！！」

绝对称不上致命，但在拉拉伽这辈子中，是最精湛的暴击。

全神贯注，使尽全力扔出的短剑，化为银箭直线飞行──

「AAARRRRRRRRRRRRGGGGGGGGGH！！！？」

深深刺进龙的一只眼睛。

「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龙痛得挣扎，向后仰去。长脖子高高抬起。龙息撕裂地面及石墙，融化天花板。

灼热的熔岩如雨般从天而降，这时，贾贝吉看见了。身体大幅后仰的龙。

「growl！」

贾贝吉举起大剑，果断扑向火龙。

她迅速左右移动，闪过滚烫的雨滴，拉近距离。一步、两步、三步。

打从一开始，她就看这个大家伙不顺眼。

起初她确实吃了一惊。这是事实。尽管不想承认自己被吓到，她可是很聪明的。

但她无法原谅。

这个大家伙没把她放在眼里。它鄙视她，嘲笑她。从眼神就看得出。

贾贝吉从未允许过别人这样对待她。

「hoooooooooooowwwwl！！！！！！」

钢铁刀刃，娇小身躯砸在火龙身上的剑刃深深陷进龙腹──将其剖开。

「SSSKREEEEEEEEEEONK！！！？！？！！！？」

龙血喷出，有如融化的铁。贾贝吉淋了一身。

红发鲜红依旧，白皙的肌肤和外套都染成深红，她舔掉滑落脸颊的龙血，龇牙咧嘴。

这个血很难喝的大家伙，脑袋其实没那么好嘛。

──笨死了，竟敢露出肚子。

「yap！」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见贾贝吉的一吼，贝卡南嘶声呐喊，冲上前方。

身体好烫，好痛，无法呼吸，眼前一片模糊，可是手中有屠龙剑。

剑的重量害手快要抬不起来，双腿无力害她快要瘫倒在地。她喃喃说道：「我不可能做得到。」

慢吞吞的贝卡南。废物贝卡南。巨人贝卡南。派不上用场的贝卡南。

──吵死了……！

我要杀死龙。要干掉它。我就是为此而来的。来到这里。来到这里……！

贝卡南咬紧牙关，握紧魔剑，向前迈步。好几个画面忽然闪过脑海。

跟闪光一样转瞬而逝，毫无连贯性，乱七八糟，连续播放的画面。

故乡的祖母。龙嘴。青蛙。火焰。迷宫。拉拉伽。蜻蜓。最后是月下的酒馆──建筑物后方。

大剑一闪。魔剑沿着那道轨迹移动，彷佛在与魔剑共舞。无法抵抗。

贝卡南觉得手指上的金色戒指在发光。她顺从引导，抬起手。

腹部被剖开的龙垂着长脖子，目露凶光，眼睛看着这边，看着魔剑，看着贝卡南。

龙张开大嘴，火焰在喉咙深处闪烁。谁理它。我要试试看，我要杀掉它。

贝卡南高大的身体如同弓弦似地绷紧，使出浑身的力量解放屠龙魔剑。

剑刃砍断凝聚的热线，划出一道弧线。龙瞪大眼睛。惊愕。恐惧。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插图016）

屠龙魔剑完成了任务。

只为了屠龙而锻造的剑刃，轻而易举砍碎鳞片。

彷佛要将它撕咬开来，斩断最强生物之所以为最强的肉与骨。火焰跟鲜血从断面喷出。

连临死前惨叫的机会都没有。贝卡南加重力道，将魔剑挥到底。

沉闷的声响。龙头掉落，它的脖子被砍断了。

致命一击（Critical Hit）。

「啊──」

屠龙剑劈开石板路，陷进其中停了下来。

贝卡南喘着粗气，茫然仰望眼前巨大的身躯──失去头部的龙。

不久前还以死亡的象征君临此地的身体，已经半点力气都不剩。

身体倾斜，宛如被土石流冲走的岩石。前肢弯曲，倒下。

火龙的身体伴随地鸣声瘫倒在地，一命呜呼。

眼前只有眼睛再也不会亮起的龙头。

仅存的余火随着从断面滴落的血滴微微摇晃──最后消失不见。

死亡之红龙死了。

＊

有好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

鸦雀无声的迷宫中，只听得见冒险者紊乱的呼吸声。

贝卡南错愕地凝视掉在眼前的红龙头部。

曾经烧死她，刚才也差点咬死她的怪物的眼睛。

那里已经变得黯淡无光，只剩下形似玻璃珠的球体埋在其中。

「…………」

魔剑从手中掉落。她一屁股坐倒在地，全身无力。

自己做了什么？干了什么好事？在注视什么？她完全无法相信。

视野忽然变得模糊、歪斜。她发现泪水不停从眼角滴落，濡湿脸颊。

「alf。」

回过神时，小步走来的贾贝吉在她身旁吠叫。

红发少女用手擦掉从头顶到脸部，淋了她满身的龙血，观察贝卡南的脸。

「whine？」

这句话的意思不知道是「怎么了」、「还好吗」、「真拿你没办法」，还是──「干得好」。

即使不明白，贝卡南依然很高兴。高兴得想哭。

「呜，呜呜，呜呜呜……」

「yap！？」

她泣不成声，静静搂住纤细的身躯。

被抱紧的贾贝吉起初困惑地扭动身体抵抗。

过没多久，她似乎想到什么，放松力道不再挣扎，任由贝卡南抱着。

感觉到她的小手抚摸黑发的触感，贝卡南低声啜泣。

「拉拉伽先生不过去吗？」

「我不适合当英雄啦……」

拉拉伽默默守望两人──不如说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精疲力竭。

至于站在旁边的艾妮琪，刚经历一场激战，她却面带笑容，心情很好的样子。

──结果这个人也跟伊亚玛斯是同类。

拉拉伽无奈地下达结论。这肯定就是所谓的冒险者。

不晓得自己是否也会变成那样──嗯，现在先别想了。

他对以屠龙英雄的身分出名没兴趣，不过，这个头衔还是挺令人兴奋的。

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不会在历史上留名的自己，在迷宫跟龙战斗，并且杀了它。

足够了吧──这个想法以及催促他继续往上爬的声音涌上心头。

话说回来，什么时候要去把短剑从龙眼里面拔出来？拉拉伽边想边瞄向旁边。

「怎么了吗？」

银发精灵，美丽的修女温柔地低头看着他。

「喔，嗯。」

拉拉伽咕哝了一句，别过头移开目光。

「谢啰。」

「不会。」艾妮琪修女仍旧面带微笑。「我也很开心。」

语毕，她望向独自站在墙边的黑衣男──伊亚玛斯。

他盯着地上的龙头和它的身体，一语不发。

再也不会站起来。

──除非迷宫的支配者把它唤醒成尸龙。

腐化的可怕尸龙能够凭借身上的诅咒，轻易阻挡一般的法术。

伊亚玛斯判断，若与那种生物为敌，八成赢不了。

或是天龙。超越火龙的领域，成为森罗万象的精灵的喷火龙。

拥有骇人近战能力的黑龙，或是黄金的邪龙……

龙的记忆闪过伊亚玛斯的脑海。不晓得是事实，抑或妄想。

──总而言之，继续前进就知道。

他将手从腰间的黑杖──剑柄上拿开，吐出一口气。

好不容易攻略成功了。无人战死。没什么好挑剔的。

硬要挑毛病的话──那只龙是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所以没有宝箱。

──算了，把龙鳞、龙牙带回去也能卖钱。

那就这样吧。至少感觉不差。心情挺好的。

他变得与感动及成就感之类的情绪无缘──的样子。

伊亚玛斯无法分辨，过去的自己是不是如此。

他觉得自己一直在探索漫长的迷宫，不认为自己干了什么大事。

可是至少──贝卡南、贾贝吉、拉拉伽三人的成长，令他感到喜悦。

──这样就能继续前进了。

往下。往地下。往迷宫深处。对伊亚玛斯而言，这就是一切。

艾妮琪修女听见，想必会「哎呀！」大叫，竖起美丽的眉毛。

想到那个画面，伊亚玛斯耸耸肩膀。有些事最好不要说。

「呜……呜呜……」

「噢……」

这时，虚弱的呻吟声令他想起还有这号人物，走到墓室的门口。

一名铠甲半毁的冒险者无力地倒在那里。

仔细一想，如果这些人没在一开始先让龙浪费一次龙息，结果八成会不同。

伊亚玛斯没办法当着艾妮琪修女的面无视他，把手放在那名冒险者肩上。

疑似尸体的男人抖了一下。

「活着吗？」

分不清是「对」还是「嗯」的吐气声，从烧烂的嘴唇传出。

「算你运气好。」

伊亚玛斯笑了。他接着想起一件事，补充道：

「回去后，我请你喝一杯。」

第二卷 钢骨试炼场，死亡之红龙 第八章 Contra Dextra Avenue

「原来如此。」普罗佩洛斯说。「在我死掉的期间，发生了这种事。」

「斗神（杜尔迦）酒馆」热闹得如同祭典。

冒险者、商人、其他居民纷纷大声举杯庆祝、欢呼。

红龙死了！

可恶的龙死了！

死亡之红龙死了！

连店长吉尔都喜孜孜地说要请大家喝酒，用斧头敲开酒桶的盖子。

「斯凯鲁」沉闷的空气，想必一转眼就会消散于风中。

连平常黯淡的深灰色天空，此刻都露出了蓝天。

在这阵喧嚣中，普罗斯佩洛悠闲地坐在椅子上。

他装模作样拿起酒壶倒酒，优雅喝了一口。

「拜其所赐，我才能顺利复活，有机会喝到这杯酒。」

「不要因为我们放着你不管就闹脾气啦，普罗斯佩洛。」

赛兹马津津有味地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无论何时，这男人吃饭都吃得津津有味。

「多亏你睡了那么久，我们才能赚到比屠龙更多的钱。」

「不过伊亚玛斯说的『一杯』是免钱的酒，这笔债只能之后再讨啰。」

离开座位的莫拉丁坏笑着走回来。

双手的盘子中装满堆成小山的料理，推测是从酒馆的厨房拿来的。

此乃能送到「斯凯鲁」的各地货物，终于开始顺利流通的证据。

「你应该先跟店长说过吧？」

「当然，惹火吉尔不会有好事。」

「那就好。」

平常啰哩啰嗦──莫拉丁和莎拉说的──的塔克和尚，今天也露出笑容。

他展现矮人的食量，像要把桌上的东西都塞进胃袋一样，将餐点和酒吃得一干二净。

心想「好久没看到塔克和尚这样大吃」的莎拉，忽然望向普罗斯佩洛。

「唉，虽然我并不是在怀疑他，魔法师有办法砍掉龙头吗？」

「不是不可能。」

普罗斯佩洛似乎没有不高兴，干脆地回答。

眼前那座金币山的光芒，或许就是他心情好的理由。

就算是魔法师，讨厌金黄色的人并不多。

「但我也只是知道方法，不是我自己做得到。」

「意思是？」

「那个叫贝卡南的女孩不是戴着戒指吗？」

「嗯。」塔克和尚点点头，酒都沾到胡须了。「我鉴定的时候没注意到。就只有那个。」

「那么，大概是巨魔戒指。和尚你也听过吧？」

「巨魔戒指。听说它拥有治愈的力量和引发致命一击的力量。」

霍克温低声说道。

「……就是那东西吗？」

平常几乎不会在这种宴会上吃饭喝酒的男人，今天依然只是坐在桌前。

其他成员却不怎么介意。这男人光是愿意出席就够给面子了。

「恐怕是。」

普罗斯佩洛对霍克温甩了下手。

「我不是主教也不是强盗猫，又没看过实品，无法断言。」

「可是啊，普罗斯佩洛。」赛兹马舔掉手指上的油。「方便问个问题吗？」

「如果我答得出来。」

「我很好奇魔法师要怎么跟战士一样挥剑。」

「当然是因为贝卡南妹妹很努力啰。」

莎拉噘起嘴巴。赛兹马问：「是这样吗？」她回答：「没错。」

莎拉优雅地摇晃长耳，从酒壶里又倒了一杯酒，得意洋洋。

这阵子一直在喝酒的她，好像决定要等之后再后悔。

「贾贝吉妹妹也是。」

「还有拉拉伽。」

「伊亚玛斯除外。」

六位冒险者（All Stars）低声笑道，连霍克温都包含在内。

他们跟那名用黑杖的冒险者处得不错。之前也是，之后也是。互不相欠。

伊亚玛斯在照顾三个新人，他们诚心感到喜悦。

位于热闹的酒馆中心，坐在吧台的年轻男子──就是成果之一。

身体有一半裹着绷带，令人不忍卒睹，散发烫烧用药膏的淡淡气味。

无神的双眼，在失去大多数同伴的冒险者身上再常见不过。很快就会习惯。

老手聚集在随处可见的新手冒险者身边，则并不常见。

「喂，真的假的？」

「你是不是在乱讲啊？还是看错了……」

「到底是怎样？说啊。你不是遇到龙了吗？然后呢？」

「……对。我……我看到了……」

听见那沙哑的声音，不知道是谁贴心地帮他倒酒。

年轻男子──舒马克用瑟瑟发抖的手抓住酒杯，滋润嘴唇及喉咙，语气严肃。

「那女孩剖开了龙的肚子，满身都是龙血。那女孩──砍断了龙头……」

以讲故事来说，他的语气实在太过生涩，用词单调，叙事方式也平淡无奇。

众人却竖耳倾听。催促他说下去。任凭想像驰骋，雀跃不已。

红发奴隶少女及高大的黑发少女，跟同伴一起挑战死亡之红龙，歼灭它的过程。

一次又一次，反覆传诵下去，无人厌烦的故事。

无疑是──英雄传说的序幕。

＊

「alf！」

身为关键人物的贾贝吉，心情很好地在大街上昂首阔步。

翘来翘去的头发。破破烂烂的衣服。背着大剑。戴着粗糙的铁枷。

她本身没有任何变化。什么都没变。依然是那个厨余。不过──

「喂，你看。」

「是贾贝吉……」

「怪物的剩饭，厨余（Garbage）……」

「屠龙者。」

「淋过龙血的……」

「听说她原本是奴隶，骗人的吧……？」

「有画家说想画她的肖像画拿去卖。」

「那只野狗的？不对，是屠龙者才对……」

「传闻说她是哪里来的公主……真的吗？」

不过，外人的眼光变了。

把她当成肮脏的奴隶丫头，鄙视、嘲笑她的人，已然成为少数派。

路边的小孩将巨大木剑绑在背上玩屠龙游戏。

与六位冒险者（All Stars）齐名，怪物的剩饭──连龙都吞不下去的贾贝吉。

这名扛着大剑的红发少女，如今可是英雄。

但她心情好的原因并不在于此。这种事她半点兴趣都没有。

原因在旁边的伊亚玛斯背上。

「搬运尸体的伊亚玛斯……」

路人的感叹声。

那确实是尸体。

伊亚玛斯拖着龙的尸体──龙头、龙肉、龙皮、龙爪、龙牙、龙鳞。

他带着贾贝吉，将分切成小块的那些部位搬出迷宫。

往返了好几趟，彷佛在炫耀这名少女的功绩。

讨厌的蛆虫、搬运尸体的伊亚玛斯，这个别名似乎也多了另一层意义。

「……变有名了呢。」

拉拉伽之所以能这么悠闲，是因为他待在离这些评价一步之远的地方。

以屠龙的冒险者来说，盗贼小子的名号鲜少被人提及。

艾妮琪修女笑咪咪地说：「积了不错的功德。」

她肯定也不会介意。既然如此，他也用不着放在心上。

「目的达成了？」

「是啊。」

然而，伊亚玛斯本人依旧从容不迫。

某方面来说，她跟愉悦地走在最前面的贾贝吉或许没什么两样。

「……你真的要这么做？」

「把这些搬进酒馆，让她吃龙肉。」

「恶……」

拉拉伽刻意做出愁眉苦脸的表情。难怪贾贝吉心情这么好。

居然要吃死掉的怪物的肉……这种事真希望他换个地方做。

会特地这么做的人，顶多只有迷宫支配者（Dungeon Master）吧。

「『斯凯鲁』的冒险者绝对没人会做这种事。」

「我同意。」伊亚玛斯点头。「我也没经验。」

「──woof！！」

走在前方的贾贝吉看到他们忽然停下脚步，叫着要他们快点跟上。

她在催──不如说是想吃伊亚玛斯搬运的肉。

伊亚玛斯随便甩了下手表示他知道，重新扛起绑着肉的绳子──

「……噢，对了，我都忘了。」

「啥？」

他突然面向拉拉伽，扔了一个东西给他。

拉拉伽凭借于迷宫锻炼出的敏捷度，在那东西落地前就用双手接住。

他接住的东西是轻薄……却十分坚固的袋子。

拉拉伽打开盖子，里面装着制图工具。

「……这是什么？」

「地图袋。我叫强盗猫做的。」

伊亚玛斯一副说明完毕的态度，接着像突然想到似地补充道：

「用龙皮做的。」

拉拉伽仔细盯着手中的袋子──地图袋。

做工精致。不管是挂在肩上还是戴在腰间，都不会妨碍行动。

精心设计过──恐怕是相当高级的袋子。就算材料不是龙皮。

是伊亚玛斯和强盗猫设计，找人订制的吗？

还是两位老手随随便便就做得出这么好的道具？

无论如何，他把它交给我，代表绘制地图是我的工作啰？

千思万绪在拉拉伽脑中打转，他讲不出话，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啊。」

拉拉伽嘀咕道。最后，他还是想不到该说什么。既然如此，跟平常一样即可。

「这种东西，出发前就该给了吧？」

「我不是说了吗？我忘了。」

伊亚玛斯咧嘴一笑，耸肩回应拉拉伽的抱怨。

「yelp！yap！──yap！！」

贾贝吉叫个不停。

她似乎忍不住了。伊亚玛斯对拉拉伽点了下头，迈步而出。

「走了。」

「喔。」

他离开了。扛着、拖着龙的尸体。跟贾贝吉一起。

拉拉伽看着两人的背影，路人的喧嚣声不绝于耳。

他置若罔闻，将地图袋系在腰间。

还觉得怪怪的。还不习惯。不过，肯定很快就会习惯。

「……我是不是感觉像个成熟的冒险者了？」

这个事实令他嘴角上扬。

拉拉伽踏着轻快的脚步，跑进「斯凯鲁」的人潮中。

＊

少女很大。

体型大，眼睛大。丰满身躯的乳房和臀部也很大。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本身的体积。

身高六尺半（约两公尺）。是个异常高大的少女。

黑色的头发左摇右摆，如同小动物的尾巴，带着恐惧情绪的眼睛却是灿烂的金色。

她像个幽灵般慢步前行，有点驼背，大概是想尽量把巨大的身躯缩得小一点。

这个动作让雄伟的双峰自然而然往前方集中，而她似乎没有发现。

只要她还站在「斯凯鲁」的街角，少女的存在感就不会受到影响。

「……你把那把剑挂在腰上，是要怎么藏啊。」

「啊呜呜……」

腰间挂着屠龙剑的贝卡南，将身体缩得更小。

她已经是屠龙的冒险者之一，人尽皆知。

魔法师贝卡、屠龙者贝卡、巨人贝卡。

不管待在酒馆还是待在旅馆，她都因为太引人注目的关系，忍不住逃出来，可是……

──我倒觉得在街上更显眼。

不过拜其所赐，拉拉伽才能轻易找到她。

「你也一起来不就好了？」

「可、可是，」贝卡南低下头，咕哝着说。「我已经……付完钱了……」

──真是守规矩的家伙。

没错，她已经偿还完自己的复活费。

杀死一只龙，不知道能复活多少位新手冒险者。

贝卡南的表现，足够证明自身的价值。

八成是不好意思再收下剩下的东西。

「我是没差啦……你今天是想在『斯凯鲁』到处逛逛吗？」

「咦，啊。」贝卡南猛然抬头，点头如捣蒜。「嗯，对。」

「这边没什么好逛的耶……」

「因为，我只知道迷宫、训练场、武器店、寺院、酒馆跟旅馆。」

「这样就够了吧……不对，这好像是伊亚玛斯会说的话。没办法……」

他不想变得跟伊亚玛斯一样。拉拉伽板起脸，带着贝卡南逛起街来。

是座和平的城市。

数不清的行人在大声买卖各种商品。孩子们于街道上奔跑，人们生活的痕迹随处可见。

不夜城、迷宫的城市、冒险者的城市。这座城市有许多别称──但它确实活着。

死亡之红龙，受到那只火龙威胁的城市活了过来。

仔细一想──拉拉伽也很少在白天逛「斯凯鲁」。

潜入迷宫、与怪物互相残杀、回到市内休息、再次潜入迷宫。冒险者。

拉拉伽不经意地碰触腰间的地图袋。自己也会逐渐变成那样吗？

不晓得──可是至少他没打算离开这座城市。他。还有贾贝吉。

──这家伙呢？

脑中浮现这个疑惑时，他已经问出口了。

「你之后有什么安排？」

「之后……？」

「杀了龙，债也还清了。之后呢？」

「啊──」贝卡南的语气，彷佛她什么都没在想。「我没考虑过。」

「你喔……」

贝卡南腼腆地笑了，说：

「因为我之前满脑子都只想着龙。啊，不过，我还没还爷爷钱耶。」

「爷爷？」

「班克。」

「喔……」

拉拉伽也记得那名奇怪的老人。

在那之后，他们去酒馆找过人，却从未看到班克的人影。

问伊亚玛斯的话，他会知道吗？虽然他不太想问。

算了，那个老人也活在这座城市的某处。

既然如此。

「没关系吧？下次见面时再还就行。」

「……说得也是。嗯，就这么办……总之，我的目标达成了一个。」

语毕，贝卡南将手放到腰间的剑上，看起来有点高兴。

她穿着草鞋走在街上，好奇地环视周遭。

她不怕其他人的视线了？还是因为拉拉伽在旁边，胆子变大了？

「好像祭典喔。」贝卡南语气悠哉。「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多人。」

「……我也是。」

拉拉伽微微噘嘴。有种被敷衍的感觉。

「所以……你决定怎么样？」

「………………」

「哎唷。」

贝卡南突然停下脚步。拉拉伽也跟着停下。

他们站在人潮中，因此人流被贝卡南分成了两半。

拉拉伽抬头望向她，她不知为何面色凝重。

透出恐惧之色的金眸，困惑地凝视拉拉伽的脸。

若贾贝吉的眼睛是深邃的湖泊，贝卡南就是隔着云层窥探的金月。

「……我不喜欢你这样叫我。」

「……什么？」

贝卡南像在闹脾气般……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咕哝道。

「我可能……比较希望你……叫我的名字。」

──我从来没叫过吗？

拉拉伽开始回忆。他没有特别注意，或许真的如她所说。

这女孩一直在介意这点小事？

或者──并不是小事？

经过片刻的犹豫，拉拉伽语带迟疑，说出陌生的音节。

「……贝卡南？」

「叫贝卡也可以。」

这令他莫名犹豫。说不出口。

拉拉伽别过头，向前走去。听见贝卡南追上来的脚步声。

热闹的人潮中，无法确定对方听不听得见的呢喃，自他口中传出。

「……改天吧。」

「嗯。」

贝卡南展露微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她的笑容，如同绽放的花朵。

＊

「斯凯鲁」城外有座冒险者训练场。

然而，那只是空有虚名的设施。没人有办法控制冒险者。

那么它又是为何而存在？这也是为了冒险者。

来自外地，立志成为冒险者的人。或者是想找那些人当肉盾的人。

新人与老手，双方利害一致，训练场才能维持下去。

正因如此，来到训练场的人潮总是络绎不绝。

担任门卫的他，毫不打算记住那些闲杂人等的名字。

反正绝大多数都不会再见到面。

「好，下一个。」

一位冒险者诞生，又一位立志成为冒险者的人站在眼前。

不变的画面。不变的过程。

可是，出现了些微的变化。

「那个。」

一名年轻人眼中流露出希望与期待、傲慢与不安，开口询问。

「听说这里有杀得了龙的冒险者，是真的吗……？」

「对。」

身材异常高大，却总是畏畏缩缩的少女魔法师。

不晓得受到了什么启发，在训练场跑得气喘吁吁，接受战士训练的女孩。

冒险者不会离开「斯凯鲁」。死人自不用说──活人亦然。

门卫点了下头。

「是真的。」

她的名字，叫做贝卡南。

第二卷 钢骨试炼场，死亡之红龙 后记

大家好！我是蜗牛くも。

《BLADE ＆ BASTARD2─钢骨试炼场，死亡之红龙─》，大家还喜欢吗？

我写得很努力，如果各位看得开心就太好了。

这次我必须先跟一个人道谢。

《Wizardry》的制作者之一──罗伯特·伍德海德先生。

我战战兢兢地征求他的许可，深怕有失礼节，结果他很快就同意了。

真的感激不尽。不管是同意我撰写这部作品，还是创造了《Wizardry》。

这一集是新手少女魔法师挑战为自己带来死亡的火龙的故事。

是我参考很久以前，用利加敏当舞台的某个故事所写的故事。

知道是哪个故事的读者，请当成是一种致敬。

蜗牛くも这个作家，又在写那种东西了。

虽然要视剧本而定，《Wizardry》的敌方头目并不多。

因此要杀龙的话，就是贝卡南立志的、只属于她的冒险。

这次伊亚玛斯一行人，是陪伴她的那一方。

相信自己应当会获胜，挑战不知道能否取胜的强敌的那瞬间。

真的非常有趣。

顺带一提，贝卡南在这一集中做的那些行为，并不是因为这是一部小说才做得到。

只要顺利就做得到。先不论这样是否能成为强大的角色。

不过，肯定会成为一位独一无二，有趣又特别的角色。

希望贝卡南在大家心中，也能成为这样的存在。

令人高兴的是，这部作品好像会出第三集。

因此我打算从现在开始专心写作。

其实，第三集的书名已经决定了。

《金刚石骑士的归来（Return of The Hrathnir）》。

那么，再会。

（插图018）

第二卷 钢骨试炼场，死亡之红龙 插图

第三卷 金刚石骑士的归还 第一章 Broken Item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崇尚财富的王，从未见过金刚石。

崇尚力量的王，独自入土，没有骑士的陪伴。

得到王冠的王，因它们而走上绝路。

它就在你面前，答案就在他的破灭之中。

（插图006）

「Wou！Ouuuuuh！！」

红发少女放声咆哮，冲向石恶魔（Gargoyle）。

她挥下的大剑嘶吼着砍碎恶魔，让他变回石块。

右、左。随着凭空乱砍的剑刃一挥，碎石子撒了墓室一地。

「呜咿咿……」

「啊啊，该死！控制一下啦，笨蛋，这样我们不能靠近……！」

其他同伴──贝卡南和拉拉伽当然受不了。

拉拉伽破口大骂，旁边是按住尖帽，缩起魁梧身躯做着无谓努力的贝卡南。

──为什么我又在当前卫……？

之前那场战斗过后，腰间的屠龙魔剑就一直保持沉默。

现在只是一把比较锐利的剑。它似乎彻底失去干劲了。

说来可悲，她不时会抚摸剑柄，怀疑那会不会是一场梦……

时至今日，贝卡南依旧无法把自己当成屠龙的冒险者。

相较之下──

「好厉害……」

「alf！！」

贾贝吉状况绝佳。

她得意洋洋，使劲挥动大剑，击溃怪物群。

若要说她一如往常，确实如此──不过，感觉比平常更有气势。

毕竟挥动短剑抵挡（Parry）石像鬼的拉拉伽追不上她。

她抢先冲进怪物群，将其歼灭，寻找下一个目标。

看起来打得非常尽兴。

咧嘴大笑的贾贝吉，在贝卡南眼中是这个样子。

「是因为淋到了龙血……吗？」

「或许吧。」

伊亚玛斯把手放在腰间的黑杖上，站在后方观战，心不在焉地咕哝道。

黑色兜帽底下的双眼注视的并非在前线奋战的三人，而是墓室的角落。

贝卡南也跟着看过去──四只手的山羊头怪物正在晃动巨大的身躯。

贝卡南瞪大眼睛。

「旁边有新的要来了。」

「哇、哇……！？」

──下级的魔神（低等恶魔）！？

「贝卡──南！」拉拉伽在被石像鬼包围的状态下呐喊。「那边交给你了！」

「嗯、嗯！」

她激动地回答，以当事人认为急匆匆，旁观者却觉得慢吞吞的速度接近魔神。

她拔出屠龙魔剑代替手杖，朗诵真言（True Word）。

「『卡夫阿列夫（灵魂啊）　泰（停止吧）　努恩桑梅（汝名为沉睡）』……！」

「睡眠（卡堤诺）」的烟雾立刻冒出，包围山羊头魔神，将其覆盖。

与龙交战一事并非梦境的证据──之一，就是这个法术。

贝卡南终于学会了「小炎（哈利特）」以外的法术。

尽管这个法术在迷宫中只是第一阶段，基础中的基础，对贝卡南来说却不然。

每个法术都令她欣喜不已、珍爱不已、骄傲不已，一有机会就想使用。

──成功吧，成功吧，成功吧……！！

虽说是下级，魔神终究是魔神。她将心思浪费在强烈祈祷法术能穿透敌人的防御，瞪着山羊头。

而她的运气确实不错。

「GARGLL……！？」

「……成功了……！」

恶魔的身体晃了一下，跪倒在地，已经无法构成威胁。至少在他醒来前。

这样贾贝吉和拉拉伽就能专心对付石像鬼。

原来如此，现在她明白其他冒险者为何骂她是连「睡眠（卡堤诺）」都不会用的魔法师了。

不过──就算她学会「睡眠（卡堤诺）」，事到如今她也没打算加入其他团队。

「干得好！」

「嘿、嘿嘿嘿……」

履行了魔法师的职责比受到称赞更令她高兴，贝卡南展露微笑。

因为她平常的任务只有吸引敌人的攻击，大多是战士该做的事。

伊亚玛斯鲜少拔出他外号的由来──那把黑杖。

贝卡南已经知道，那是锐利得吓人的骑兵刀（Sabel）。

──记得那叫……黑漆（Black Japan）？

漆黑如夜的涂料，应该是这个名字，她在故乡时听过传闻。

远比阿马尔更东边的国家……听说是一把用来杀巨人的红莲大剑──

贝卡南如此猜测，询问伊亚玛斯，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那还真不错。若是如此，没有比冰霜巨人（Frost Giant）更好的敌人了。』

她以为他在说笑。贝卡南只有从祖母说的神话故事中，听过那位巨人的名字……

可是，龙和魔神也是她踏进迷宫后才亲眼目睹。

「……恶魔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吗……」

石像鬼同样属于魔神、恶魔，却是必须寄宿在石块中才能获得实体的脆弱下级生物。

低等恶魔──虽然是低等──则是有能力以肉身现身于这个世界的生物。

搞不好是因为那只火龙大闹了一番，害迷宫的生态系依旧处于失常状态──

「这不重要啦，先把他们收拾掉再说……！」

「啊，嗯……！」

拉拉伽拼命挡掉石嘴，贝卡南迟缓地站上前。

她发出软弱无力的吆喝声，仅仅是来回挥动魔剑。

然而，她手中的剑好歹是魔剑。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体极其引人注目。

石像鬼没道理不盯上晃着巨大身躯挥舞魔剑的少女。

「哇、哇，呀啊啊！？一、一堆怪物往这边过来了……！？」

「好，继续吸引他们……！」

这次轮到拉拉伽进攻。

石头做的怪物。刀刃不可能管用──以前的拉拉伽八成会这样想。

「不过，比龙鳞脆弱多了……！」

他蹲低身子，绕到死角，单手拿着短剑扑过去。瞄准要害，使劲一刺。

──总不会有怪物连眼睛都是硬的吧！？

这正是拉拉伽存活至今累积而来的经验，以及亲手掌握的成长。

幸好，石头眼球似乎比龙眼柔软。

「GAGLLL……！？」

拉拉伽的短剑刺碎眼珠，石像鬼岩石做的喉咙像滴水檐似地喀喀作响。

「嘿、嘿呀！」

敲碎失去双眼、倒在墓室地上挣扎的石块，这点小事贝卡南也做得到。

动作大到引人发笑的地步，手指上的金环闪闪发光。

而这一剑在她体型的加持下，化为如同巨人（Troll）的一击。

「KLINK　KLOCK！？」

石恶魔发出清脆的声响，碎成粉末。

拥有此等臂力的人居然是魔法师！世上的战士该有多少人羡慕她天赐的身躯啊。

贝卡南却对自己的身体反感至极，世事真是无法尽如人意。

「Groaar！！」

飞扬的尘土中冲出娇小的身影，彷佛在表示这点小事跟自己无关。

是贾贝吉。

她将剩下的石头交给啰嗦的那家伙和高大的那家伙处理，锁定一个目标──睡得香甜的白痴的脑袋。

她的身体如同旋紧的弹簧，与大剑一同解放肌肉。

钢铁之刃卷入大气，划破虚空，直线命中沉沉睡去的山羊的额头──

「Gling！？」

发出微弱的当啷声，轻易断成两半。

贾贝吉因为用力过猛的关系，在石头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手中是断掉的直剑。

眼前是受到伤害（Damage），从「睡眠（卡堤诺）」中得到解放的恶魔。

然而，贾贝吉的专注力（Hit Point）丝毫未减。

红发少女蹲低身子低吼着，手持断剑跃向前方。

「Wouaah！！」

她闪过大声怒吼的恶魔的爪子，用剑柄击中他。

与大剑的尺寸相符的重量，震得山羊头剧烈摇晃。

不过，仅此而已。

这种程度的一击，不足以消灭来自异界的魔神。

恶魔大大展开四只手臂，吐出人类听不见的诡异语言。

──是法术！？

「糟糕……」

贝卡南惊呼道。拉拉伽仍在跟石像鬼交战。贾贝吉只是在原地低吼。

因此，伊亚玛斯采取行动。

「──杀。」

在贝卡南眼中，那就像一阵有颜色的风。

听见声音的瞬间，理应站在旁边的黑衣男子现身于魔神面前。

白刃随着低沉的吆喝声从黑杖射出，在迷宫留下四道轨迹。

「AAHHGGGG！！？？」

恶魔的哀号。凝聚的魔力烟消云散，四只手臂剧烈抖动。

刹那间，伊亚玛斯手中的剑一转，刀背用力击中魔神的喉咙。

山羊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口吐鲜血。

「有『静寂（蒙堤诺）』也就罢了，没有的话只能用这招。」

「Wouaah！」

贾贝吉叫了声，从伊亚玛斯旁边飞奔而出。

她的追击无情袭向体液从四只手臂的断面喷出，倒向后方的魔神。

目标跟刚才──第一击一样，是山羊头的额头。

她举起断剑，往大剑断掉前对他造成伤害的地方──柄头命中的地方补了一击。

「Grrowl！！」

两下、三下。宛如猛犬，与平常舞蹈般的战斗方式判若两人。

魔神的头部在第五下命中的同时像西瓜似地裂开，脑浆四溅。

「woof……！」

全身是血的贾贝吉依然不满，又挥了一下断剑。

山羊头掉在墓室的地面，以异常的频率不停抽搐，殴打声听起来跟水声一样。

他的身体很快就消散了，灵魂应该会回到不晓得是地狱抑或魔界的故乡──

「喂。」拉拉伽大叫道。「如果你那边处理好了，过来支援一下……！」

「嗯、嗯……！」

过没多久，贝卡南击碎最后一只石像鬼──墓室回归静寂。

§

「whine…………」

──原来这家伙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拉拉伽第一次看到贾贝吉垂头丧气。

低头看着断剑，发出微弱呜咽声的少女，跟平常的模样相去甚远。

俨然是个女童──产生这种想法，令他感到难以言喻的尴尬。

真希望她能像平常一样，踹飞正在用探针开锁的他……

──还是算了，我会很困扰……

拉拉伽叹了口气。打开宝箱的锁，掀起盖子时，他感觉到微弱的阻力。

「……还好吗？」

「……alf。」

贝卡南缓缓缩起高大的身体关心贾贝吉，可惜没什么效果。

（插图007）

拉拉伽一面跟设置于盖子内部的钢丝奋斗，一面瞄向伊亚玛斯。

「……」

他还是老样子，沉默不语，站在墙边幽幽看着这里。

所以拉拉伽忍不住噘起嘴巴，彷佛在责备他。

「……你也说句话吧。」

「关于什么？」

「她的剑。」

「喔。」

伊亚玛斯面不改色地点头。

「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

「例如不知道用途，却解放了魔法武器的力量。」

伊亚玛斯用手掌轻拍腰间的黑色骑兵刀（Sabel），发出低沉的笑声。

拉拉伽想起之前那颗恶魔之石，皱起眉头。

「不是啦……」

话讲到一半，他闭上嘴巴。

叫他安慰她也挺奇怪的，而且他不认为贾贝吉会想要别人的安慰。

再说，寄望这家伙安慰人──……

──根本大错特错。

因此他思考着切断钢丝的顺序，换句话说。

「……之后要怎么办？」

「前卫没有武器，应该要撤离吧。」

「我问的不是那个，是她的剑。」

「喔。」

伊亚玛斯仍旧面不改色地点头。

「看要买把新的……还是找其他武器用。」

黑色兜帽底下的表情变得极为严肃，语气透出一丝戏谑。

「搞不好就装在那个宝箱里。」他又补充一句。「你责任重大喔。」

「又不是我害的。」

拉拉伽咂了下嘴，继续开启宝箱。

他从跟强盗猫买来的新道具中，抽出形似扁平锉刀的刀具。

设置于盖子内侧的钢丝，是会在打开宝箱的瞬间发动的陷阱。

先不说是会喷出瘴气的小瓶子，还是石弓的箭或炸弹……

──砍断就不会动了……

他将不可能拿来战斗的纤细道具滑进盖子的缝隙间，砍断钢丝──

──……不。

这不是钢丝。拉拉伽发现刀刃碰到的物体是什么，叹了口气。

咒符。跟钢丝一样，是打开盖子会发动的陷阱，意即不能撕破。

──就是因为会有这种东西，才不能大意。

拉拉伽把刀刃卡在盖子的缝隙间，拿出几根细长的探针。

他慎重地将咒符从盖子与箱子的连接处撕下。伊亚玛斯的那句话令人烦躁。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开宝箱是他的任务。他无时无刻都有责任感。

尽管如此，他感觉到自己比平常更加慎重、专注，为此感到不快。

平常的他肯定早就发现钢丝和咒符的差异。

拉拉伽的手动作如同机器，与混乱的思绪形成对比。

他撕下咒符，再度吁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让它掉在宝箱里面，把手放在盖子上。

「喂，好了。」

「你看，打开了。」贝卡南无忧无虑地说。「里面装的搞不好是剑。」

贾贝吉握着断剑，立刻起身。

「Waf。」

她快步走过来，叫拉拉伽快点打开。

拉拉伽无视她，扔掉盖子，打开宝箱。

「…………」

「…………」

宝箱里装着几枚金币，以及卷轴和刚才撕下的爆炸咒符。

「……不关我的事喔？」

「yap！！」

贾贝吉使劲踹了拉拉伽的胫骨一脚。

§

「哎呀。」艾妮琪修女睁大眼睛。「居然！」

坎特寺院每天都有冒险者造访。

他们扛着尸体，带着善款，前来寻求让死者从灰烬复活的神迹。

不过这句话用在伊亚玛斯一行人身上，只有第一句适用。

这个团队只有四个人。代表多出了两个人的空位，没道理不把尸体扛回来。

──搬尸体的伊亚玛斯。

尽管从「挖尸体的」变成了「搬尸体的」，大致符合这个外号的男人，将尸体扔在灵庙说道：

「拜其所赐，今天只有一个。」

「难怪……」

美丽的银发精灵摇摇头，无奈地叹气。

「这样的话，你今天怎么不陪贾贝吉小姐一起去？」

「死人去强盗猫的店做什么？」

伊亚玛斯如是说道，侍祭将放在他脚边的尸袋抬出去。

他说的「一个」，当然是指尸体的数量。

因为同伴遇到问题而提早撤离，该说他有所改善吗……

──应该说一如往常吧……

「请你再仔细思考一遍『好好生活』这句话的意思。」

「冒险者如果开始思考正当的生活方式或赚钱方式，最好直接退休。」

「不是这个意思。」

这名修女总认为纠正伊亚玛斯的行为是自身的使命。

她竖起长耳，对伊亚玛斯伸出美丽雪白的手指。

「你再怎么装成隐者，都没办法独自生活。」

「所以我才在考虑组六人团队。」

「也不是这个意思。」

这人真的是。艾妮差点忍不住像小女孩一样鼓起脸颊。

精灵、矮人、圃人变得与人类拥有相近的寿命，已经有好一段时间。

在这个情况下，拥有远超常人的美貌的这名修女，实际年龄或许比外表看来更加年幼。

伊亚玛斯边想边甩手，辩解道：

「别这样说。如果凡事都由我下达指示，帮他们安排得妥妥当当，那有什么意义？」

「这个嘛，嗯，是没错。」

艾妮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伊亚玛斯的说法。

虽然是歪理，歪理毕竟也是一种道理。

人类无法独自过活，可是不独自走在这条路上，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那么，如果人家提出什么要求，请你仔细回应她。」

「前提是用我的做法。」

「嗯，很好。」

看来艾妮琪修女满足了。

她威风凛凛地点了下头，神情忽然放松。

应该是代表说教时间结束了。她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贾贝吉小姐的剑……断了吗？」

「大剑总有极限。是时候了。」

「真可惜。无名的剑说不定有机会做为屠龙宝剑传承下去呢。」

艾妮琪喃喃说道，轻声叹息。

「不过……既然杀了龙，做为武器，那把剑也获得了格外有价值的生命。」

无论过程如何，令人惋惜的死，就是生命有价值的证明。

虽然与龙交战确实减少了它的寿命，只要活着，寿命都会减少。

那把武器达成了使命，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对主人尽忠。

艾妮琪用手指划了个圣印，祝福死去的大剑受到众神之都的迎接。

她诚心向卡多鲁特神祈祷，希望伊亚玛斯一行人总有一天也能进入那里。

被祝福的当事人则默默等到她祈祷完毕才开口。

「可是，没有武器就无法冒险。」

「所以她就去了强盗猫先生的店？」

「带着拉拉伽和贝卡南。」伊亚玛斯点头回答。「应该能找到什么吧。」

「至少会有代替的武器。」

「嗯。」

这件事真难处理。艾妮琪修女忧心地垂下美丽的眉毛。

虽说高手不会挑武器，凡事总该有个限度。

地下迷宫是超越人智的神话领域，传说中的世界。

即使在外界被奉为名剑，一旦进入迷宫，就只是一把普通的「剑」。

若要对抗传说中的怪物，他们也得祭出传说中的武器。

想仅凭自己的五体攻略迷宫，不是傲慢就是其他。

冒险途中，通常不会有时间给人挑选能够派上用场的武器──

──话虽如此。

就算不会挑三拣四，能否取得派得上用场的武器又是另一回事。

配得上达成屠龙壮举的贾贝吉的武器。

更遑论要在失去的武器的重量依然残留在手中的情况下，用得顺手的武器。

更有价值的人生、更有价值的死亡，是无可替代的。

但愿强盗猫的店里，刚好有价值等同于那把断剑的武器……

「无论如何，需要的是武器。讲极端一点，偶尔也会有铠甲派不上用场的时候。」

跟陷入沉思的艾妮琪相反，伊亚玛斯冷静地接着说。

艾妮琪心想，对这名男子来说，装备大概没有更多的价值。

假如他拥有「执着」这种情绪，肯定只针对冒险。

「而且越深入地底，敌人会变得更硬，我们也会自动变得更硬。」

「不是变硬，是变强吧？算了，那不重要。」

艾妮琪任由伊亚玛斯的妄言随着叹息散去。

──唉，这个人真是的。

还以为他有点改善了，结果一如既往，但他其实也有改变的部分。

正因如此，「活着」这件事才复杂、有趣，幸福洋溢。

也就是一步步迈向前方。

非得将伊亚玛斯引导至能够迎接最后一次死亡的地方。

艾妮琪修女为自身的使命重新下定决心，轻声说道：

「不管怎么样，真正属于自己的武器，必须亲手发掘。」

现在先向神祈祷，那位红发少女能够找到它吧──

§

「yelp！！」

贾贝吉扔掉那把剑，一脸打从心底反感的模样。

「奢侈的家伙。那可是卡西纳特之剑。」

强盗猫用看不见的眼睛瞥了被扔在柜台上的剑一眼，咕哝道。

──意思是这把剑颇有名气啰？

拉拉伽透过昏暗店内的灯光，望向那把古剑。

确实是把好剑。形状有点奇怪，却拥有经过研磨的利刃。

可是，那种剑要多少有多少。这就是强盗猫的店。

除此之外，他有个疑问。

拉拉伽轻轻用手肘撞了下贝卡南的腰──侧腹太高了──询问她：

「……卡西纳特是什么？」

「呃。」

贝卡南努力缩起高大的身躯，支支吾吾地说：

「听说……是以前的一位高明锻造师……」

「这个说法并不正确。」

「啊呜！」

盲眼精灵的这句话，令贝卡南吓得惊呼。

她的反应有如恶作剧被发现的孩童，强盗猫不以为意。

「也有一种说法是锻造师的门派，或是工房的名字。古代的名匠这一点倒是没说错。」

一聊到武器──尤其是古代的武器，这位身分不明的店长就会变得特别多话。

跟伊亚玛斯是同类。拉拉伽对他投以怀疑的目光，答腔道：

「原来你不知道。」

「他们的作品不仅数量多，每把还都是名剑，做工却不尽相同。」

瞧。强盗猫拿起贾贝吉刚扔掉的剑。

乍看之下是把平凡无奇的剑，神奇的是，剑尖是分岔的，彷佛戴着一顶王冠。

若要举出这把剑跟其他剑的不同之处，这是连拉拉伽都看得出来的少数差异之一。

强盗猫握住剑柄，轻轻转了下。

「像这样。」

「woof……！」

剑刃立刻发出尖锐的嗡嗡声开始旋转，贾贝吉眉头紧皱。

「……这是什么？」

贝卡南会反射性这么问再正常不过。拉拉伽也觉得自己看见了难以置信的画面。

剑刃在转动。高速转动，彷佛要将它接触到的东西全数撕裂。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强盗猫的表情却十分严肃。

「这是许多战士畏惧的卡西纳特之剑。」

──谁都会畏惧吧。

拉拉伽脑中闪过骑士挥动这把会旋转的剑，与巨大怪物交战的画面。

这把剑确实能够将敌人的血肉撕成碎片……不过，嗯。

「……没有正常的武器吗？」

「蠢货，这就是正常的武器。」

「我觉得……那个。」

贝卡南望向自己腰间的屠龙剑，以及瞪着旋转剑（Mixer）的贾贝吉。

「……不会转的，比较好。」

§

「woooof…………」

贾贝吉发出不满的低吼声，不耐烦地望向背上的剑。

最后，她选了卡西纳特之剑。

名匠卡西纳特的作品中，锐利如剃刀的单刃好剑。

重点是──不会旋转。

「……奢侈的家伙。」

拉拉伽跟她一起走在斯凯鲁的街道上，忍不住抱怨。

因为这家伙看到那么多名剑名刀，每把都不满意。

她以前用的大剑，跟这些武器根本无法比拟。

「不过，这是自己要用的武器……」

微微蹲低身子的贝卡南，从拉拉伽头上小声地说。

收在剑鞘中的屠龙剑，在她的腰间──也就是拉拉伽旁边摇晃。

贝卡南的大手轻轻抚上剑鞘。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吧。」

「……我没有说不能理解。」拉拉伽嘟囔道。「只是觉得她很奢侈。」

「这个嘛，嗯……嗯。」

拉拉伽也尚未抵达不会执着于工具，豁达的专家的领域。

挑选装备或道具，好不容易站到最前线；或是抵达了能够挑选道具和装备的等级。

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

新买的小刀、解锁道具、伊亚玛斯给的地图袋……都让人兴奋不已。

──同时也让人不爽。

有人买装备给自己就高兴成这样，真想快点脱离这幼稚的时期。

他当然知道这样想也是一种奢侈。

拉拉伽将注意力拉回前方，以免回忆过往的境遇。

他追着走在眼前的红发少女，心不在焉地想。

毫不犹豫大步前行的她。跟在后面的他和贝卡南。

──我们简直像小孩。

不对，是「我」吧。拉拉伽加以更正。

屠龙的英雄、连龙都吃不下去的厨余（贾贝吉）。

其他人看待他们的眼神，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肮脏的奴隶少女，如今成了出众的冒险者。

其事迹每天都在街坊巷弄间流传，她的冒险进度蔚为话题。

贝卡南亦然。这位高大的少女是拥有屠龙剑的魔法师。

屠龙者。每当有人这样称呼她，她都会吓得缩起身体。

这点小工夫当然藏不住她。即使她躲到拉拉伽背后，也没有意义。

至于被当成盾牌的拉拉伽──

──差不多是盗贼跟班吧。

传说、叙事诗、英雄故事，鲜少吹捧勇者身边的盗贼。

不知为何，身处这样的立场，同时也令拉拉伽感到愉快。

以离乡背井的瘦弱小鬼头而言，这样也足够奢侈了不是吗──

「yap！yalp！！」

贾贝吉在叫了。没时间给他沉思。

她在叫他们快一点。有时候无须言语，也能表达意思。

拉拉伽应了句：「知道了啦。」加快脚步，贝卡南慢步跟上。

「……对了。」

在嘈杂的人潮中，依然能清楚听见贝卡南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拉拉伽抬起头，藏在丰满胸部后面的金眸眨了眨。

「……拉拉伽，你在，找人……吗？」

「啥？」

「在迷宫……」

「喔……」

──对喔，没跟她提过。

哎，大家都一样。

伊亚玛斯的来历、贾贝吉的过去，以及贝卡南，他都不甚瞭解。

来自遥远东方的乡下地区，进入迷宫，被龙杀掉。

那就是全部──同时也不可能只用这么一句话就说明清楚。

她死去，化为灰烬，消失的时候。

或是自己落得那个下场的时候。

尽管不可能理解一切……希望能留下些什么。

拉拉伽看着贾贝吉背上的剑，眯起眼睛。

「我应该说过，我以前待在其他队伍吧。」

「啊，嗯。」

贝卡南大幅度地──当事人并不这么认为──点头。

然后像要传达非常重要的事情般，轻声说道：「在马厩说过……」

「那个团体（氏族）称不上好地方。」

「是邪恶阵营……吗？」

「呃……唔。」

拉拉伽含糊其辞。

阵营的善恶之分，到头来只是利他或利己的程度差异。

真正的恶是会说着要帮老婆婆拿东西，将她洗劫一空后丢在路上的人。

他待过的氏族是否属于邪恶阵营──目前得不出答案。

「……当时，」拉拉伽语带踌躇，「……有个同伴死了。」

「……嗯。」

「尸体扔在里面。」

所以我在找──贝卡南闻言，看起来欲言又止。

她的嘴巴一开一合，将好几句话吞回腹中，最后咕哝着说：

「……希望，找得到。」

「……喔。」

神奇的是，对话到此中断。

既然贝卡南保持沉默，拉拉伽也没道理开口。

她晃着绑成辫子的黑发与身体，走向──贾贝吉旁边。

「……alf。」

干么？少女闷闷不乐的脸上写着这两个字，贝卡南弯腰把脸凑近。

「贾贝吉，进了迷宫说不定能找到其他剑。」

「growl……」

「嗯……所以，一起找吧？我也会……帮忙。」

「alf。」

拉拉伽无法分辨这段对话是否成立。

不过，抬着头的贾贝吉和蹲低身子的贝卡南站在一起的画面，他并不讨厌。

──去找塔克和尚商量看看好了。

尽管他还不太敢跟赛兹马他们搭话，那位主教应该会愿意听他说。

无数的宝物沉眠在迷宫之中。搞不好也会有那把大剑。

他们甚至跟红龙交战过。寻找尸体，再加上一个寻找大剑，事到如今差不了多少。

思及此，脚步变得异常轻快，拉拉伽追向两位少女。

§

「喂，动作快。」

「……吵死了。知道啦……」

少女的头部被轻轻撞了下，用阵阵发麻的手指拿起对方扔过来的宝物。

好冷。

迷宫的地下一楼。大量冒险者聚集于此，看似小小的城市，但这里终究是迷宫。

石板路、石墙。即使铺上薄薄的毛毯，寒气依然会渗入体内，侵蚀骨髓。

她极度想念故乡温暖的巢穴。双亲现在应该在喝茶吧。

这里──迷宫，果然不是人住的地方。

即使如此，能供她生存的也只剩下这个场所了。

少女……少女努力睁大只剩下一只的混浊眼睛，抚摸财宝。

神明的奇迹固然万能，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平等拥有。

绷带底下是被箭矢射穿的独眼。破布般的衣服底下，也是类似的惨状。

贸然碰触咒物，诅咒会逐渐侵蚀身体。

──……好冷。

全身上下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明明疼得发烫，寒意却传到了五脏六腑。

她知道，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因为她曾经经历过。

坎特寺院的僧侣说死亡值得庆幸，但她不这么认为。

──啊啊，可是。

死掉的话，诅咒和伤口是不是都会消失殆尽？

每当甜美的呢喃闪过脑海，少女都会咬紧牙关，嘴唇抿成一线。

然而──她的反抗心早已消磨殆尽。

她碰触剑──没错，是剑──的剑身，手指在上头滑动、抚摸，动作慈祥得像在爱抚阳具。

她摸到都不想摸了。早已习惯。细小的割伤痛彻心扉。

「……很可惜。」少女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这不是卡西纳特之剑。」

冲击突然袭向少女的脸颊。

白色比疼痛更早盖过意识，她倒向石板路，脖子歪成危险的角度。

额头撞到石头的沉闷声音响起。头部──意识在左摇右晃。

在那之后，脸颊才传来灼烧般的痛楚。

「……不……是……我……的……错。」

舌头打结了。跟嘴巴被塞进酒瓶时一样，话讲不清楚。

「不，是你的错。」男子嘲笑道。「你害我心情不好。」

「啪」一声，他朝少女吐了口口水。吐在盖住一只眼睛的绷带上。

比被吐在脸上更讨厌。唾液渗进绷带，有种从眼睛侵犯到身体深处的感觉。

不过──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呜、啊。」

男子的长靴踩在准备抬起来的头上。

她如同一只被钉住的濒死虫子，摆动四肢，动作神似不停抽搐的病患。

唯一能够自由活动的，只剩仅存的独眼。

「……真是，那个小鬼有够让人不爽……」

因此，圃人少女看见了。用混浊的那双眼睛。

在黑衣男子和两位少女的包围下行走的──少年的身影。

第三卷 金刚石骑士的归还 第二章 Golden Key

（插图008）

「嗨，拉拉伽。」

拉拉伽在酒馆大嚼麦粥时，下流的声音向他搭话。

没看见伊亚玛斯、贾贝吉、贝卡南──他们并不会无时无刻都一起行动。

拉拉伽不知道厨余跟魔法师少女在没有冒险的日子都在做些什么。

伊亚玛斯好像坐在酒馆的角落无所事事──

所以，说他大意未免太过分。

若真的要称之为大意，就是他疏忽了过去会追上他的可能性。

「请──」拉拉伽将差点变成敬语的话语吞回口中。「……干么？」

一名魁梧的战士奸笑着站在拉拉伽眼前，肌肉发达得像只直立的熊。

他对那张脸有印象。这人跟他说过几次话。对他动手的次数则多不胜数。

「对氏族的老大这种态度？伟大的屠龙者真是高高在上啊，拉拉伽先生。」

其名为盖茨。

假如换个时代，也就是没有「迷宫（Dungeon）」的时代，背着大剑的他感觉就会是个山贼头目。

不过，对众多世人来说值得庆幸的是，盖茨似乎认定自身的职责是冒险者。

他残杀掠夺的对象并非无辜的百姓，而是迷宫的怪物──以及愚蠢的无名冒险者。

「……」

拉拉伽感觉到身体有点僵硬，拼命忍了下来。这仅仅是根深柢固的反射性行动。

大脑很清楚。龙远比这男人恐怖。

拉拉伽还以为盖茨不可能会找他。以为自己被遗忘了。以为他在盖茨眼中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鬼。

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放下戒心。是他太松懈了吗？

这名男子笑得咧开了嘴，出现在他面前。

盖茨坐到拉拉伽对面，肌肉与装备的重量压得椅子发出悲鸣。

「……你已经没必要来纠缠我了吧。」拉拉伽竭尽全力以带刺的语气说道。

「哎唷，怎么这个态度。谢谢你这样跟我讲话啊，拉拉伽先生。」

──恶心死了。

明确浮现脑海的感想，只有这一句。

如果是想对他动粗，以报复之前那件事，可以理解。

或者想改善双方的关系，试图从他身上捞到好处，也可以理解。

不过──他面带奸笑，还语带恶意……

「……你有什么企图？」

拉拉伽下意识双腿施力，提高戒心，视线扫过酒馆内部。

有没有被包围？他跟冲进墓室时一样寻找敌人的位置，观察敌情。

在地面禁止跟冒险者争斗，乃不成文的规定。

同时也意味着，只要不被发现就行。

话虽如此，拉拉伽当然不打算拿之前他对自己动用私刑一事出来吵。

那种事在「斯凯鲁」是家常便饭。

他反而感谢盖茨没有杀掉他──尽管不想承认。

「说什么企图，太难听了吧。冒险者不是要互相帮助吗？」

「如果你是对于我退出氏族有意见，是你们自己要赶我走的……」

「早知道你有办法杀掉龙，我就不会这么做啰。我可是很后悔的喔？结果你居然跑去巴结伊亚玛斯……」

──只有他一个人吗？

这个人当然就是最大的威胁。

不能仅凭外表就断定盖茨只是流氓──拦路抢匪（Bushwhacker）之流的头目。

事实很简单，他有那个能力统率不会顾虑人情世故，而是遵循私利私欲行动的「邪恶」冒险者。

因为人人都知道，想要偷袭盖茨以下犯上，伴随极高的风险。

比龙还弱。无须畏惧。这跟盖茨能一击杀掉他的事实并不矛盾。

万一这男人丝毫不管旁人的眼光，朝他挥下那把大剑，他八成会死。

──会死吗？

要比的是专注力（HP）。拉拉伽心想。不是勉强苟活就是死。

因此看到那家伙在甩动大手，拉拉伽的神经相当紧绷。

「那个搬尸体的、厨余、巨人女。你这家伙好一点就是搬东西的吧？」

「…………」

「别这样瞪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明知是无聊的挑衅，拉拉伽依然不受控制地怒火中烧。

理智在叫他不要理这个人，感性却想赏他一拳。

为何自己必须忍受这种待遇，默不作声？

理应要将麦粥送入口中的汤匙早已停下。

「所以你到底要干么？」

「也没什么，有件事希望拉拉伽先生务必帮忙。」

「……」

「把你这么厉害的人拿来随便差遣太糟蹋了，所以我这边也想来选拔人才。」

「……那就去啊。」

「你听过『金钥匙』吗？」

盖茨无视拉拉伽说的话，接着说道。

跟铁板一样厚的手掌在桌上互相摩擦，他露出扭曲的笑容。

「那是在地下二楼的宝物……好玩的是，就算有人拿走……之后还会再出现。」

「……其他宝物不也一样？」

「不过这东西，」盖茨说。「必定会出现在同样的位置。」

「这──」

说不好奇是骗人的。拉拉伽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听他说话。

「我打算叫新人去拿那东西，用办不办得到来筛人。」

看到拉拉伽的反应，盖茨宛如猎物上钩的钓客，眯细眼睛。

「在那之前，我想测试一下……可以请拉拉伽老师一个人帮我把『金钥匙』带过来吗？」

「……」

他完全没道理答应。这人肯定居心不良，用不着知道内容。

然而，要说他对未知的宝物没兴趣──是骗人的。

厨余那家伙的大剑才刚断，队伍里也多了贝卡南这位同伴。

虽然伊亚玛斯和艾妮琪修女都没有催他还，欠钱负债实在很难堪。

重点在于──是不是能让那个氏族（Clan）大吃一惊？

那甜美的诱惑令拉拉伽十分动摇，他像在呻吟似地说：

「…………对我又没好处。」

「你在找圃人女孩对吧？」

盖茨拉起钓竿。

「如果你拿宝物来交换，我可以告诉你她的下落喔？」

§

「……然后你就答应了吗？」

「对……」

结果，拉拉伽等到下一次的探索途中，才告知伊亚玛斯这件事。

不晓得是数小时后还是隔天，迷宫里的时间感会变得模糊不清。

他们在放眼望去尽是石墙、石板路与墓室的空间过了多久？

松懈的精神，足够让他在探索期间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放松下来了。

伊亚玛斯没有说这是好是坏，纯粹是把它理解成一个事实。

「woof……！」

「哇、哇……！」

他的视线前方，是两位正在跟飘在空中，形似霉菌孢子的球体交战的少女。

「arf……！？」

贾贝吉好像对手里的卡西纳特之剑的触感非常不满。

不晓得是太轻的关系，还是太利的关系。感觉她反而被跟大剑比起来剑身偏细的剑玩弄于股掌之间。

伊亚玛斯认为八成是太用力了，因为她并未学过正规的剑术。

正规的剑术。面对迷宫的怪物，那种东西又有何用？

在迷宫的战斗方式、跟怪物的战斗方式，全得要亲自踏进迷宫才会学到。

「咿……！我、我……不、不行……我做不到……！！」

所以伊亚玛斯也没有指导呻吟着拼命挥剑的贝卡南。

晃着肉挥舞屠龙魔剑的模样，简单地说只有滑稽两字可以形容。

即使如此，若想存活下去，只能继续累积经验。

目前得先让他们提升体力、毅力，也就是专注力（Hit Point） ──

──毕竟霉球（Fuzzball）很难对付。

不过拿来练手正好。这些怪物虽然会飞，除了增殖以外没有任何能力。

对于使用陌生武器的战士，以及手持不擅长使用的剑的魔法师而言，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敌人。

贝卡南叫苦连天的期间，他们仍在凭空涌出，源源不绝。

「看，不把他们彻底清掉，就永远不会结束喔。」

「呜啊啊啊啊……！」

「Spiiiiit！！」

伊亚玛斯看着焦躁地挥剑的贾贝吉，差点无聊得打了个哈欠。

「……」拉拉伽咕哝道。「你觉得会成功吗？」

「嗯？」

「我一个人──」

「视目的而定。」

拉拉伽低声询问，伊亚玛斯同样低声回应。

盗贼要等到战斗结束才有机会出场。他想必是因为思考太久，思绪乱成一团。

伊亚玛斯不吝于在同伴有所求的时候伸出援手。

「如果进入每间墓室，清除所有的怪物，宝箱也通通打开，就会像这样。」

他用长靴的鞋尖轻踹脚边的尸袋。是今天的成果。

不知道是因为楼层较浅而轻敌，还是触发了炸弹，冒险者的尸体多达六名。

一次搬运两具，分成三趟带回地面。麻烦归麻烦，这也是无可奈何。

若能毫不费力做到这件事，就没办法靠回收尸体赚辛苦钱了。

「不过，避开墓室、陷阱、宝箱、怪物，只以想找的东西为目标的话……」

「……会成功吗？」

「无法保证。」

伊亚玛斯从未在冒险时遇过百分之百确定的事。

假如地下一楼、地下二楼就能独自安心行走，迷宫应该会比夜晚的街道更安全。

「是说……你不禁止我去做这种事喔？」

拉拉伽有点闹脾气的样子，像在观察他的反应般开口问道。

伊亚玛斯回答：

「没什么好禁止的。只是少了盗贼就开不了宝箱。挺麻烦的。」

「……万一我死了，你会觉得困扰吗？」

「挺麻烦的。」

伊亚玛斯又说了一次。寻找新的盗贼，技术、戒律、观念合得来的，相当费事。

因此他发出低沉的笑声，补充道：

「放心吧。我会把你的尸体捡回去。」

「……无法放心。」

拉拉伽也笑着回答。

「拉拉伽……结束了……！」

贝卡南的声音疲惫又迟缓。拉拉伽猛然抬头。

她们总算歼灭霉球。贝卡南满头大汗，都快哭出来了。

「yap！」

贾贝吉则在宝箱旁边叫个不停。

「不快点过去，又会被踹喔。」

「就算我赶着过去，那个白痴也会踹我。」

「有道理。」

拉拉伽踏着轻快的脚步跑向两位少女──跑向宝箱。

应该很快就能听见开锁声、贾贝吉的声音、拉拉伽的怒骂声、贝卡南惊慌失措的声音。

一如往常的──这支队伍的相处模式。

「『金钥匙』啊。」

伊亚玛斯看着这一幕，抚摸下巴。心里浮现一个疑惑。

「……它有那么珍贵吗？」

§

「……没问题吗？」

迷宫入口，贝卡南努力掩饰战战兢兢的心情，窥探拉拉伽的脸色。

对她来说的窥探，就是慢慢蹲下，把头靠近。

在迷宫入口摆出那种姿势，自然会引来其他冒险者的注目。

「……嗯。」

拉拉伽则语气尖锐。贝卡南提心吊胆，目光游移。

──是不是不该用这种问法……

明明身为前辈的他对贝卡南来说，是最值得信任的冒险者。

「伊亚玛斯都担保过了。只到二楼的话，应该没问题。」

「嗯……」

「要是我失败了……到时就拜托你啰。」

「嗯、嗯……我绝对会找到你……」

「这个回应没什么鼓励的效果耶。」

拉拉伽发出干笑，贝卡南拼命缩起巨大的身躯。

这样实在不好。虽然胆小又容易想太多，是她天生的个性。

──……我在担心吗？

那还用说。

看到伊亚玛斯的行为很容易误会，其实独自探索迷宫并非常人所为。

连六英雄（All Stars）都不会只身前往地下。

然而除去这个原因，她的心底盘踞着烦闷的心情。

仔细一想──自从得知拉拉伽要为了以前待过的氏族进入迷宫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

是因为从来没有离开他冒险过吗？

思及此，贝卡南觉得她只会考虑到自己，有点沮丧。

更重要的是，不该在即将前往险境的他面前思考这种事。

「那、那么，我……会为你加油。」

「嗯，这样好多了。」

最后贝卡南决定将烦闷的心情压在心底，拉拉伽朝她咧嘴一笑。

贝卡南见状松了口气，急忙把手伸进惯用的包袱。

她首先拿出的，是一个小──在贝卡南眼中──布包。

「呃，首先……这是便当。我请杜尔迦酒馆的人做的。」

「喔，谢了。」

「水袋，这是掺了水的茶……这是汤。」

「……你不喝酒嘛。我知道了。」

「汤要快点喝喔。还有……这是回复药水和解除麻痹的药。」

「……要给我吗？」

「嗯。」贝卡南点头。「我都说会为你加油了。还有……」

「还有啊。」

「呵呵──」

贝卡南扬起嘴角。

跟魁梧的身体比起来，她的包袱显得有点小，可是站在客观角度来看，这个包袱挺大的。

祖母曾经带着温柔的微笑说：『贝卡南的包包什么都装得进去喔。』

贝卡南长久以来都相信，祖母为她做的包袱是魔法袋（Folding Bag）。

因此看到拉拉伽惊讶得瞪大眼睛，她很高兴，微微挺起胸膛。

当然，在其他人眼中，她看起来相当得意……

「然后，这是『睡眠（卡堤诺）』的卷轴和『小炎（哈利特）』的卷轴。我努力抄写的。」

伊亚玛斯告诉她后，她花了好一笔钱才弄到。

毕竟总共花了千枚金币。药水也价值不菲，但等级有差。

幸好有留下靠屠龙赚到的钱。她感谢自己的穷人思维。

难怪斯凯鲁有这么多魔法师，却几乎没有人制作卷轴。

所费的心力与利润不符──不过对贝卡南而言足够值得了。

「……要给我吗？」

他再度询问。贝卡南又点了一下头。

「嗯，虽然他叫你自己一个人进去，又没说不能帮你做事前准备。」

「……」

「……啊，呃。你、你……不高兴吗？」

鼓起来的气球马上泄了气。贝卡南又把身体缩得小小的。

拉拉伽盯着从她手中接过的各种道具，过没多久缓慢摇头。

「没有，只是吓到了……谢啦。贝卡──贝卡南。」

「嗯、嗯。」

──叫我贝卡也行呀。

她实在开不了口。

「啊，还有。」

她像要掩饰般，把手伸进包袱的深处。

拿出一个小皮袋，内容物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这是伊亚玛斯先生给的饯别礼。」

「那家伙给的？」拉拉伽板起脸。「好可疑……」

「……会吗？」贝卡南歪过头。「我不觉得……」

「你迟早会被骗……」

拉拉伽接过皮袋，犹豫着打开异常轻盈的袋子。

他把内容物倒在掌心，是一枚金币和一捆钓线。

「…………那家伙。」

拉拉伽眉头紧皱，握住那两样物品举起手，最后还是放进口袋。

「……帮我转告他『至少给我宝石戒指吧』。」

「咦，我、我吗？」贝卡南眨眨眼。「……你自己跟他说啦。」

「啊──」

拉拉伽仰望天空──斯凯鲁混浊的天空，然后深深叹息。

「说得也是，就这么办。帮我改成『你给我记住』。」

「……嗯，知道了。」

嗯，这样就好。等拉拉伽回来，自己告诉他比较好。

贝卡南想像着那个画面，自然而然扬起嘴角。

和寻找他的亡骸装进袋子里的画面根本无法比。

之后，拉拉伽花了点时间带上多出来的行李。

贝卡南笨手笨脚地在旁边帮忙，过了一会儿，终于准备完毕。

拉拉伽总算要踏进迷宫，贝卡南做了个深呼吸。

她从早就在思考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做出决定。

「……加油。」

「喔。」

拉拉伽留下这句话，轻轻挥手。

踏着简直像要去散步的轻快步伐，消失在黑暗的迷宫中。

贝卡南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等到看不见拉拉伽了，她依然杵在原地。

§

「……那家伙。」

拉拉伽快步通过迷宫地下一楼，冒险者聚集的角落。

想跟戒律不同的冒险者组队的人，以及靠治疗、鉴定维生的人。

那些人无关紧要──讲白了点，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值得高兴的是，虽说那个目的令人不快，他现在光忙着自己的冒险就分身乏术。

跟以前截然不同。这个事实加快了他的脚步。因为他离开了这个角落。

尽管如此，他仍在发出不悦的咕哝声，原因就在手中的钓线和金币上。

不在口袋里。

拉拉伽有种被看穿的感觉，极度不满。

「那是备用的，备用的……」

他像在辩解似地说，将已经用线绑住的金币扔向迷宫的地面。

金币在石头地板上弹跳、滚动，过没多久倒了下来。拉拉伽收回钓线。

──这里是安全的。

他在迷宫一楼往返过无数次，知道没有陷阱……不对。

──……是没遇过陷阱。

经过之前的事件，拉拉伽再也不相信地图和走过这条路的记忆。

这座迷宫存在能够突然改变结构的某种生物。

而他不小心跟那东西扯上了关系──尽管并非本意。小心一点不会有坏处。

再说，搞不好只是他们之前踩到的地方碰巧是安全的。

仅仅因为稍微改变步调就中陷阱，这种事他不愿想像。

在这座迷宫，时间──不会消耗。

跟自己的生命、精神、专注力比起来，耗掉多少时间都不可惜。

──……这是伊亚玛斯说的。

拉拉伽不打算对他传授的知识照单全收。

可是……他决定积极模仿他觉得有用的行为。

跟过去……担任那个可恨氏族的「开宝箱人员」时一样。

不去做其他人做了、因而导致没命的行为，模仿能够生存下来的行为。

彷佛走在前辈的脚印上。安心感只能靠这样逐渐累积。

当然绝对称不上安全，不过──

「……不安全就不前进的话，进迷宫干么。」

拉拉伽这样告诉自己，慎重地一步步在黑暗中前进。

其实。

严格来说，他不是第一次独自进入地下迷宫。

他曾经带着恶魔之石潜入迷宫，袭击伊亚玛斯与贾贝吉。

伊亚玛斯夸他有骨气，事实上并非如此。

他只是中了诡异的法术，失去理智，精神错乱。

若非如此，当时的拉拉伽应该不会有勇气只身进入迷宫。

然而──

──我有骨气啊。

那也是「当时」，而非「现在」。

现在的拉拉伽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独自在地下迷宫内行走。

若用力量（等级）来评定人类，这是拉拉伽的力量确实有所提升的证据。

「…………我看看，『金钥匙』在哪。」

他打开地图，确认现在位置──当然还在地下一楼──喃喃念出目标。

没人在听他说话，却会不小心脱口而出。

是因为他习惯三、四个人一起探索了吗？

还是想掩饰不安？或者认为重新确认一次是有用的行为？

拉拉伽想了一下，觉得无关紧要，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

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令人不快。该关心的事还有很多。

「他们说在地下二楼……」

拉拉伽用指尖沿着地图上的路线移动。

幸好，不用经过墓室也能抵达从地下一楼移动到地下二楼的楼梯。

这件事相当重要。

要经过墓室，必然得跟担任守卫的怪物交战。

以一名盗贼来说挺危险的──无论敌人是欧克抑或黏液怪。

『假如你非得通过墓室，去选其他冒险者攻略过的。』

这是伊亚玛斯在单独行动一事上，给予拉拉伽的少数建议之一。

守卫墓室的怪物一旦被打倒，当天就不会再出现。

不晓得是支配迷宫的召唤限制，还是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不喜欢死亡的气味。

实际上就是有这样的法则。此乃重要知识之一。

从这个角度来说，问题在于……地下二楼。

据委托人说，那个「金钥匙」位于墓室。

想获得宝箱里的「金钥匙」，非得跟怪物交战不可。

「……早知道让伊亚玛斯先去开路。」

以伊亚玛斯、厨余、贝卡──贝卡南的实力，应该不成问题。

如同贝卡南所说，他们并未禁止事前提供协助。

──开玩笑的。

话虽如此，拉拉伽很清楚这并不可行。

委托人不是说过了吗？「金钥匙」可以无限取得。

这是不是代表看守「金钥匙」的怪物也会无限出现？

假如拉拉伽贸然采用这个做法，后果会是如何？

假如他因为先进过墓室的冒险者把里面的怪物打倒了，疏于戒备，踏进墓室──

──……想太多了吗？

认为这一连串的安排都是他们想杀害自己的陷阱，是不是被害妄想太严重了？

倘若这个状况单纯是出于嫉妒，想扯他后腿，理应不会做得那么过分。

他确实退出了那个团体。应该会受到制裁，但不至于被杀……吧。

但可以确定就算他们没有「想要杀掉他」，至少会觉得他「死了也无所谓」。

「……啊啊，该死……」

思绪乱成一团。得不出答案。彷佛误入了迷宫──

──……误入迷宫吗？

无聊的笑话使他稍微放松了些。

明明他连自己的冒险都忙不过来，为何会有麻烦事从天而降？

如果可以无视，他真想无视。那样是最好的。没人有资格抱怨。

──我要快点离开这种氏族，回报爸妈的恩情！

──你不也是因为有想做的事，才成为冒险者吗？

那句话及她的声音，他依然无法忘怀。因此拉拉伽吸了口气，吐气。

「出发，取得目标，回来……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

先下到地下二楼。前往楼梯。一步一步来。

没什么困难的。拉拉伽下定决心，迈向前方。

§

「……该死！」

然而，巨大的障碍阻挡在拉拉伽面前。

并非譬喻。是一扇门。

地下二楼，战战兢兢地与「爬行金币（Creeping Coin）」一同前行的道路前方。

通往「金钥匙」所在的墓室的道路前方，被一扇门挡住。

无论他怎么推、怎么拉，试图往旁边挪动，都文风不动。

就算其他同伴在场，八成没人有办法撬开那扇门。

拉拉伽不禁叹气。

──果然是陷阱吧？

从来没听说有这种东西。这样一想，「金钥匙」也显得很可疑。

不过，他无法接受在这边放弃，打道回府。

至少那些人八成不会相信拉拉伽说的话，会指着他嘲笑他。

──都走到这一步了，就要做到最后。

拉拉伽呻吟着从龙皮地图袋里拿出地图。

陪伊亚玛斯一起行动，跟厨余和贝卡南共同探索了不小的范围。

可是他们的目的──最近虽然是锻炼、屠龙剑、红龙──是尸体。

意即经常只会进入有人攻略过的墓室。

偶尔也会进入无人攻略的墓室，开启宝箱，但那是为了寻找值钱的物品。

就算伊亚玛斯知道取得「金钥匙」需要什么东西……

──他也不会刻意去找。

所以，要去已知的墓室寻找。调查。以里面有怪物为前提……

──……问题在于要如何逃走。

他在脑中回忆自己至今以来体验过的事，以及伊亚玛斯提过的事。

──墓室的怪物……

迷宫乃异常的空间。是譬喻，也是事实。

在伊亚玛斯眼中只由黑暗与白线构成的这座迷宫，空间是扭曲的。

一步、一个区域、一格的大小因人而异，时而扩大，时而缩小。

墓室里面也一样。怪物亦然。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得踏进墓室。』

伊亚玛斯说。

『就重复逃走、关门、开门这个过程，直到遇见好应付的敌人。』

里面出现的怪物会发生变化，令人怀疑是不是门后连接的次元不同。

──……的样子。

拉拉伽之所以不确定，是因为他从未亲自尝试过。

但伊亚玛斯是这么说的。既然如此，就去确认看看吧。

倘若事实并非如此，等于给了他嘲笑伊亚玛斯的机会，这样也不错。

可是，这个方法也有缺点。伊亚玛斯露出阴沉的笑容补充：

『前提是要遇到你逃得掉的怪物。』

万一门后的怪物是红龙，那就完蛋了。尽管他不愿思考这个可能性。

「……好。」

他们又没说要在一次的探索过程中找到。

今天挑战的墓室没有的话，改天再去寻找其他墓室即可。

在探索迷宫的过程中，时间是消耗多少都不嫌可惜的东西之一。

──……原来如此。

拉拉伽发现原因了。理解、学到了。

这正是所谓的经验。

拉拉伽慎重地在迷宫中迈步而出。一面投掷金币，再用钓线收回。

§

踢开墓室的门，无论何时都是紧张的一刻。

门后说不定潜伏着不明魔物（Unseen Being）。

「Grrrrooooowwwl！！！！」

怪物高声咆哮，红发少女无所畏惧，冲进昏暗的墓室。

手中的刀刃在黑暗中仍旧闪耀白光，将怪物连同黑暗一刀两断。

「GABBBBLLLEEE！！？」

──蓝白色的肌肤，手拿十字镐……

是恶鬼、欧克群吗？伊亚玛斯叹了口气。可怕的不是欧克。

「数量很多。到前面去。提高戒心。」

「嗯、嗯。」贝卡南手忙脚乱，畏畏缩缩地回答。「知道了……！」

伊亚玛斯看着她踩着笨重的步伐──当事人已经尽量加快速度──冲上前，将手放到黑杖上。

面对欧克，连身材高大的贝卡南都显得像个孩子。贾贝吉就更不用说了。

她却发出猛犬般的低吼，挥舞手中的剑。

「alf！！」

名匠卡西纳特锻造的剑，并不会因为如此随便的使用方式而影响其威力。

连划破空气的声音都颇有格调，卡西纳特之剑剖开欧克的胸膛──

「yap！？」

贾贝吉因为用力过猛的关系，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她踉跄了几下，愤怒地吠叫。

由高手使用可以一口气连砍十下的薄刃轻盈如羽。

贾贝吉一副打从心底无法接受的样子重新拿好剑──

「我、我来……！」

贝卡南拼命殴打欧克，以填补这段空档。

脸色苍白。她紧咬下唇，睁大恐惧的双眼。毫无冒险者风范。

纤细的手臂像在劈柴般挥舞屠龙魔剑，嗡嗡作响。

宛如儿戏。虽然威力相去甚远。

「ROOAARR！！」

「咿！啊啊！？」

另一只欧克从旁用十字镐攻击她，贝卡南尖叫着往后跳。

依然有种晃着嫩肉、动作迟缓的感觉。不过，专注力并未受到影响。

先不论当事人是怎么想的，跟她初次潜入迷宫时判若云泥。

「yelp……！！」

因此，贾贝吉才能冲向那里。

她彷佛在发泄怒气，挥舞不听使唤的刀刃。

然而，再锐利的刀刃，空转时都无法搅拌（Mixer）敌人的血肉。

这群欧克急忙拉开距离，大吼一声，同时袭向两位少女。

「Bow！！」

「哇、哇……！？啊！？啊啊！？」

野狗的叫声与贝卡南近似悲鸣的叫声响起。皮开肉绽，骨头碎裂，鲜血喷出。

虽然光听声音可能会想像出不同的画面，两人面对欧克群其实表现得非常出色。

伊亚玛斯用眼角余光看清这一切，小心翼翼地观察墓室。

──少了拉拉伽，影响似乎不大。

在这个极度危险的状况下，是最值得庆幸的事。

他的双腿缓慢站开，留意着四面八方，瞪着墓室的暗处。

可怕的不是欧克。

「伊亚玛斯先生！」贝卡南忽然发出带哭腔的声音。「用一下法术嘛！」

是真正意义上的泣诉。伊亚玛斯本想不予理会，思考了一下，摇摇头。

「欧克很会睡喔。」

「咦！？啊……！」

贝卡南晃着那头黑发，脸上绽放笑容。

总是在绞尽脑汁的她，脑袋转得很快。或许是因为当事人没有一丁点的自信。

不过，贝卡南当然毫无自觉──

「贾贝吉，呃，那个……麻烦你了……！」

「yap！！」

看来贾贝吉拥有足够的能力理解这个高个子在说什么。

贝卡南缓慢摇晃身躯，退至后方。上前作战是自己的任务。

与其说要补足贝卡南的不足之处，更接近觉得其他人靠不住，只能由自己出手。

贾贝吉将完全靠不住的那把剑，滑向欧克的脖子。

「woof！！」

「EEK！？」

鲜血飞溅──可惜伤口很浅。

动作太快了。刀刃在砍中欧克的脖子前就削过那里。

贾贝吉的脚底在石板路上滑动，比想像中更无法控制力道，又转了一圈。

「GRRROA！！？」

她好不容易砍中终于抵达那个位置的欧克，成功造成伤害（Damage）。

贾贝吉咬牙切齿，看起来闷闷不乐。

「『卡夫阿列夫（灵魂啊）　泰（停止吧）　努恩桑梅（汝名为沉睡）』。」

她拿屠龙魔剑代替法杖使用，竭尽全力提高音量，朗诵真言咒文（True Word）。

「睡眠（卡堤诺）」的雾气于墓室的空中成形，转眼间包围欧克群。

「成功了……！」

不会用「睡眠（卡堤诺）」的魔法师半点用都没有。

虽然只是偏见，懂得使用「睡眠（卡堤诺）」的魔法师确实非常有用。

借由屠龙学会的法术「睡眠（卡堤诺）」，在迷宫里面是基础中的基础──

──尽管如此，也是巨大的一步。

意识不清的饿鬼们，不可能是贾贝吉的敌人。

至于贝卡南，斩杀沦为木桩的怪物这点小事，她也做得到。

两名少女毫不留情地，或者说是卖力地杀死一只只欧克。

遥远的另一端。杀意在迷宫的暗处──白线与黑暗的底部成形，逐渐膨胀。

伊亚玛斯深深蹲低身体，吸气。

──在那里。

白刃从黑杖弹出，在空中一闪而过。

「我、我觉得……你可以……帮一下忙。」

过没多久，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狼狈得看不出是胜者的贝卡南回来了。

至于贾贝吉，她在墓室中央不耐烦地挥剑，抽动鼻子。

「alf。」伊亚玛斯目送贾贝吉叫了声冲向墓室深处，开口说道：

「我也有做事。」

「做事……」

贝卡南的脸色憔悴不堪。

「……杀兔子吗……？」

伊亚玛斯的剑刃前方，小小只的白色野兽默默咽下最后一口气。

§

「今天不开宝箱。」

「woooof……！」

「对我吼也没用。」

伊亚玛斯以坚定的语气无情宣告。

贾贝吉气呼呼地踢飞宝箱，踩在上面。

「snarl！」

她大叫着要伊亚玛斯打开宝箱，伊亚玛斯却不肯退让。

「因为没有盗贼。」

「alf！」

「不行。」

「yap！！」

贝卡南握紧用双手拿着的水袋。

──……怎、怎么办……

她动脑思考。无奈再怎么想都不可能想得出解决方案。

「我、我也……」最后，她在水袋被捏爆的前一刻才开口。

「whine……」

「我也……觉、觉得今天不要开宝箱……比较好……」

「……yelp。」

贾贝吉低吼着，抬起脚想在最后多踹一下宝箱。

她一副「我就让你一次吧」的傲慢态度，实在不像迫于无奈才让步。

无论如何，伊亚玛斯和贾贝吉的争执似乎落下帷幕，贝卡南松了口气。

──……如果拉拉伽在就好了。

「……」

产生这种想法，让贝卡南觉得自己十分窝囊。

欧克的尸体堆积如山，贝卡南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明明故乡的祖母如果知道自己能拿出这样的成绩，八成会很高兴。

还是会骂她魔法师就该有魔法师的样子，使用法术战斗？

不过，假如祖母知道她学会「睡眠（卡堤诺）」了，肯定会睁大眼睛称赞她。

「不习惯吗？」

「哇！？」

伊亚玛斯突然和她搭话，吓得贝卡南连忙抓住差点从手中滑落的水袋。

伊亚玛斯侧目看着闹脾气的贾贝吉在寻找通往下一间墓室的门。

他像在履行义务般拿起水袋喝水，准备继续探索。

贝卡南见状，急忙跟着用水滋润喉咙。

理应不冷不热的温水，现在喝起来格外冰凉，沁人心脾。

「应该是……不想习惯吧。」

呼。这句话自然而然随着叹息脱口而出。

说出来后，贝卡南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想的。

因此她怯生生地观察伊亚玛斯的反应，目光游移。

他依然沉默不语……一个字也没说，凝视贝卡南。

贝卡南感到坐立不安，扭动着身体接着说：

「我……那个，如果，这座迷宫有最下层。」

如果有那种地方。如果有办法去到那里。

如果，如果，如果。可能性。模棱两可，没有实体，无法想像的未来。

可是，如果真的──真的能够成真。

「我想跟大家一起去……吧。」

「…………」

伊亚玛斯没有回答。或者，他说不定是欲言又止。

不过，贾贝吉在墓室另一侧吠叫。

「alf！」

她好像找到通往下一间墓室的道路或门了。

伊亚玛斯熟练地从行囊里取出地图，已经迈出步伐。

伊亚玛斯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说不行，对吧？

贝卡南认为这样就够了。她又想到一件事，急忙补充：

「……啊，呃。人、人变多也没关系……喔？」

因此贝卡南如此说道，急忙追上伊亚玛斯和贾贝吉。

她心想……剩下只要拉拉伽能平安归来，就心满意足了。

§

约莫是开始探索的第三天──第三次的挑战，拉拉伽有了收获。

迷宫里的时间感不可信任。对拉拉伽来说是三天，实际上又是几天呢？

他内外往返了三次，所以是第三次。他在脑内更正。

每次回到地面，贝卡南都会提供各种协助……他既害臊，又感激。

「是说……这是『银钥匙』吗？」

拉拉伽手里拿着的，是一把古老的暗银色小钥匙。

他碰巧遇到一只单独蹲在墓室的怪物──欧克，从背后将其刺杀。

宝箱的内容物是这把小小的钥匙。

该称之为不符成本的收获，还是重大的成果？

「…………记得有一扇银色的门。」

对拉拉伽而言是后者。

他瞥了倒在血泊中的欧克一眼，将钥匙收进口袋，用胸前的衣服擦手。

他还不习惯杀死人形怪物。

更遑论敌人没有战意──称之为友善太过讽刺。

但他并未因此感到愧疚，也没有心情激昂。

不上不下──用伊亚玛斯的说法，就是中立、中庸吧。

──……那家伙说的话总让人听不懂。

是真心话、玩笑话，还是他疯了？居然只能在迷宫里面看见白线。

拉拉伽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意，环视昏暗的石造迷宫。

战斗途中，他偶尔也会只能在黑暗中看见怪物的身影。

开宝箱的时候亦然。会看不见周围的景色。

不过那是因为太过专注了，跟伊亚玛斯眼中的世界应该有根本上的差异。

贾贝吉又如何？贝卡南呢……艾妮琪呢？

或者那名圃人少女，她眼中的迷宫又是什么样子？

「…………」

拉拉伽驱散无意义的疑问，一个人静静地在黑暗的迷宫中迈步而出。

称得上同行者的，只有被他扔出去再收回来的「爬行金币（Creeping Coin）」。因此他并不寂寞。

地图、记忆，与眼前的景色。

拉拉伽比较两者，走向二楼几乎位于正中央的区域。

发现了，却从未探索过的墓室。理由简单明瞭。

「……银色的门，就要用银色的钥匙开？」

古老的银色大门耸立于眼前。

从高空降下的雾气中浮现的恶魔，刻在整扇门上。

令人害怕得反射性想要逃跑──拉拉伽脸上露出嘲讽的笑。

大部分的情况下，都会有愚蠢的冒险者解除封印，不小心召唤恶魔。

接着会出现勇者，歼灭恶魔。没人知道那个傻子的存在。

──勇者啊。

究竟有没有这样一号人物？若答案是肯定的，他理应早已攻略迷宫。

再说，天选之人在这座迷宫里面毫无意义，已经得到证明。

因此假如勇者真的存在，肯定是来自于迷宫。

例如那位红发少女、黑发少女，就是以屠龙者的身分从迷宫出现的。

──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六英雄吧。

就算他召唤出了恶魔，解决问题的八成是那六位冒险者。

而伊亚玛斯和贝卡南会帮忙回收他的尸体。贾贝吉照理说也会陪同。

既然如此，没什么好担心的。死一次又如何？拉拉伽告诉自己。

「要开了……！」

他插入钥匙，转动。门锁发出喀嚓声解除。拉拉伽破门而入。紧张的时刻。

──敌人是谁……！？

墓室里有什么生物？共有几只？拉拉伽迅速观察四周。

「Ahhhhhhh……」

「Growwwwwwl……」

第一眼看到的，是恶心的生物。

发出骇人的呻吟声，在墓室深处的暗处缓慢起身。

总共有四只──拉拉伽一眼看出是僵尸。

──……那么！

该注意的是脚下……瞧，果然。

发出恶心的咕啾声在地面爬行的肮脏黏液块。

数只爬行黏菌（Creeping Crud） 与僵尸一同逼近拉拉伽。

──……只有这些的话……

有办法对付……吗？不……

──情况不妙。

伊亚玛斯说过，僵尸的爪与牙带有生前没有的麻痹性毒素。

『那东西挺棘手的。』

那家伙在黑色兜帽下露出阴沉的笑容。

『如果是单独行动，中了那种毒跟头被砍下来没两样。』

当时，他不以为意。

拉拉伽考虑过要不要先逃跑。不过，他同时也觉得不是应付不来。

他犹豫片刻，退后半步，然后──

「喝啊……！！」

跃向前方。

他首先盯上脚下，拔出短剑。

其中一团蠕动着的黏液被短剑斩裂，像炸开似地飞沫四溅。

与其在跟僵尸交战时还要戒备地上的黏菌，不如留意着僵尸的动静，先清除黏菌。

拉拉伽判断这样比较方便战斗。尽管不知道是否正确。

「Ahhhhhhh……」

「喔……！？」

僵尸迅速伸手抓向他，拉拉伽连忙抵挡（Parry）。

可是，数量太多了。

拉拉伽每挥一次剑，僵尸就会发动四次攻击。

抵挡、让攻击偏移、闪避，最后一只的爪子有点擦到手臂。

拉拉伽的脸色立刻刷白。有种伤口麻痹的感觉。只是感觉而已。

「混帐、东西！」

他怒骂着击溃第二只爬行黏菌。

然而，又有四次攻击紧接着而来。

「呜啊……！？」

这次──彻底防住了。拉拉伽往后跳拉开距离，吁出一口气。

防住了。闪掉了。毫发无伤。但精神疲惫，专注力逐渐消耗。

──……该怎么做？

「Ahhhhhhh……」

「Ahhhhhhh……」

僵尸们呻吟着逼近。爬行黏菌也还没清光。

──……可恶……

伊亚玛斯会怎么做？贾贝吉呢？贝卡南呢……贝卡呢？

「…………希望顺利！」

他没有犹豫。跟之前一样冲向前方，一只手探进包袱。

「Eeeeeek……」

僵尸群紧逼而来。他拿出行李，以笨拙的动作拆封，打开卷轴。

『「卡夫阿列夫　泰　努恩桑梅」。』

从羊皮纸喷出的雾气立刻扩散，僵尸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

──身体都腐烂了，还有脑浆啊！

不对，脑袋里面的东西是用来制造鼻水的吧？算了，不重要。

「得感谢…………贝卡。」

还不习惯当面这样叫的昵称，如今轻易从口中传出。

拉拉伽无视意识不清的僵尸群，迅速着手清理爬行黏菌。

之后再处理四只僵尸。

虽说是人形生物──他对于杀死僵尸一事并不怎么排斥。

因为从结果来看，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死了。

§

「……是这个吗？」

他排除障碍，独自默默操作探针，打开宝箱，取得其中的物品。

拉拉伽带着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注视那尊「熊雕像」。

看起来威武凶猛，彷佛杀了几百万个人。

──……这东西可以干么？

他觉得头很痛。想要放声大吼。迷宫之主到底在想什么？

无法理解他为何要把这种东西藏在上了锁，严密隔离的墓室深处。

拉拉伽蹲在地上呻吟了一段时间，不久后吐出一口气。

「…………不过，既然找到的是这东西，只能把它带去看看了。」

没办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拉拉伽费尽苦心将熊雕像塞进袋子，手臂从袋口露出。

早知道得带着这种东西行动，真该准备更大的袋子。

──……如果贝卡南在，就能塞给她了。

她的包袱异常巨大。拉拉伽一面回想，一面从地图袋里取出地图。

去程。通道。景色。地图。脚下的陷阱。慎重地一步步走向「金钥匙」所在的墓室。

──叫新人独自通过这些考验，太强人所难了吧……

他扔出金币，用钓线收回，脑中忽然浮现这个想法，嘴角扬起嘲讽的笑。

讲得好像他已经不是新人。

好吧，实际上，在战胜龙的那瞬间，他就称不上新人了──

──……可是，该怎么说。

他没打算自称老手、专家、主要战力。

毕竟有伊亚玛斯这号人物的存在，还有艾妮琪，以及六英雄。

甚至连贾贝吉潜入迷宫的次数，应该都远超于他。

拉拉伽对于迷宫几乎一无所知。

该怎么做才能在这里存活下来？他正在慢慢学习其方法的关键之处。

然而──

──……比那家伙清楚。

那名圃人少女。她的知识跟过去的拉拉伽一样。一无所知。

因此假如还有机会见面，搞不好可以指导她许多知识……摆前辈架子。

他想像着这样的未来，有点愉快……心情不错。

这毫无根据的明天，悠哉得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

但足够让拉拉伽的脚步变得轻快了。

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一扇大门前。

调整呼吸。「金钥匙」就在门后。要用熊雕像开门吗？该怎么做？

这些全是杞人忧天。

拉拉伽用手轻触门扉，明明没有用力推，就自动打开了。

形似一片金属板的大门正中央有一条线，左右两边无声敞开。

拉拉伽咽下一口唾液。舔湿嘴唇，迈向前方。

一只手拿着短剑，深深蹲低。左右张望，没有敌人，慎重向前。

门后是小小的墓室，底部──有一扇大门。

拉拉伽轻轻把手放在门上。

无论他怎么推、怎么拉，试图往旁边挪动，都文风不动。

就算其他同伴也在场，八成没人有办法撬开那扇门。

「怎么又来这招！！」

结果，他又探索了三次才找到「铜钥匙」和「青蛙雕像」，回到这里。

§

交易地点是地下迷宫的一楼。

虽然是对方指定的，对拉拉伽来说正合他意。

──……最坏的情况，就算打起来他们也不能有意见。

表面上好歹是一场交易，对方不可能什么都没准备。

应该会带那名圃人少女本人，或者她的线索过来。

假设是假货……假设是陷阱……考虑到会跟他们起争执……

──……选在这里，总有办法解决。

拉拉伽如此心想。

冒险者禁止争斗，在地面是不成文的规定。

迷宫内部则另当别论。指定在这里见面，代表对方八成会耍什么小伎俩。

──……不过，我也一样。

那些人再怎么厉害，都不可能强得过红龙。

只要不被一击砍掉脑袋，就可以抓住她的手带她逃走。应该。

伸手，呼唤名字，她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转身就跑。

他觉得记忆中的那位将头发绑成两束的圃人少女，肯定会这样行动。

甚至有可能由她主动呼唤拉拉伽的名字，伺机逃跑。

那名少女宛如从身旁拂过的春风。

所以──只要他能抓住她的手，肯定会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

「…………所以才要钥匙吗？」

拉拉伽下意识用手掌抚摸口袋里面的重量。

「金钥匙」。

收集完两把钥匙和两尊雕像，终于取得的东西，是如同名字的物品。

杀死墓室中的大鼠（Capybara），打开宝箱所取得的钥匙。

没有发生戏剧性的事件，跟一般的财宝一样放在宝箱里。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极度缺乏现实感。

为什么这把钥匙感觉比实际重量更轻呢？

拉拉伽摸了几下钥匙，仔细观察，要求同伴确认。

贾贝吉当然只会吠叫──

『这就是……「金钥匙」？』

他记得很清楚，贝卡南当时露出十分复杂、难以形容的表情。

『真的吗？』

『没找到其他东西了。』拉拉伽在「杜尔迦（Durga）酒馆」噘起嘴巴。『就是它吧？』

『或许吧……』

贝卡南马上缩起巨大的身躯低下头。

看她这个反应，拉拉伽也不知所措了。总觉得讲什么都会弄哭她。

万一她哭出来，后果不堪设想。六英雄的莎拉肯定会竖起长耳。

拉拉伽望向伊亚玛斯，希望他帮忙讲几句话。

伊亚玛斯在兜帽底下嗤嗤低笑，不晓得在笑什么。

『你就带去看看吧。』伊亚玛斯接着说。『剩下的事之后再说。』

所以，拉拉伽暂且决定照着他的吩咐做。

他穿梭于聚集在地下一楼的乌合之众，身分不明的冒险者之间。

虽说冒险者的出身没人会在意，这群人实在很可疑。

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团体，靠诡异的治疗技术、鉴定技术、担任帮手维生的人们。

不善不恶的戒律中，没人能保证不会参杂拦路抢匪（Highwayman）。

因此拉拉伽决定无视这群人。

没有理会他们，在迷宫的区域内前进，最后──

「嗨，来啦。」

「……喔。」

再也不想看到，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面的对象面带奸笑。

盖茨扛着大剑站在那里，彷佛等等就要去冒险。

他在等拉拉伽，跟在迷宫入口组队的可疑人士一样。

拉拉伽好不容易才没让嫌恶感反映在语气上……他自认没有。

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彻底掩饰情绪，但总是要做做样子。

「怎么样？拉拉伽老师。」

「叫新人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找宝物，会出人命的。」

拉拉伽语气尖锐，对故作亲昵的语气表示拒绝。

「跟你一开始提供的情报差真多。」

「会吗？」盖茨耸耸肩膀。「毕竟是传闻嘛。」

他的窃笑声听起来像吃过了人。语气没有一丝愧疚。

或是一副派新人独自潜入迷宫，出人命也无妨的态度。

肯定两者皆是。拉拉伽咕哝道。他拿出口袋里轻盈的物品。

「……拿去，这是你要的『金钥匙』。」

「哦，就是它啊……」

黯淡的金光在昏暗的迷宫中闪烁，如同星光。

盖茨眯起双眼，刻意赞叹道。

「不过，凡事总有万一。让我找人检查一下。」

「……怎么？还要我去强盗猫店长那吗？」

「不劳烦你跑这一趟，拉拉伽老师……」

盖茨望向身后。拉拉伽这时才发现蹲在那里的身影。

「对吧？」

「──奥蕾雅（Orlaya）？」

于原野盛开的小花。她应该是这样的女孩才对。

拉拉伽看见的却是在岩石底下蠕动的白蛆。

用破布──绷带包覆住的小小肉块骨瘦如柴。

似乎是一名少女，只剩下一边的混浊眼珠看着拉拉伽。

双眼无神。

（插图009）

「……奥蕾雅？」

拉拉伽无意间又呼唤了一遍那个名字。

明明判若两人，不知为何却跟记忆中的她重叠在一起。

不是怀疑，不是不敢相信──他不由得心想，是她没错。

「…………快拿来。」

她没有回应，而是提出要求，向他伸出形似枯枝的手臂。

她对他伸出了手。拉拉伽没能抓住。

少女轻声咂嘴。如同抓走猎物的秃鹰，一把抢走「金钥匙」。

奥蕾雅眯起剩下一只的眼睛，立刻抚上「金钥匙」。

拉拉伽一眼看出那是鉴定的动作。

因为塔克和尚在他面前做过很多次。

然而，塔克和尚的动作和眼前的奥蕾雅有所差异。

奥蕾雅受伤的指尖，像在爱抚阳具般抚摸着「金钥匙」。

动作很熟练。看得出她做过好几次这种行为。

然而，明白这个事实，并不代表大脑能够理解。

跟曾经在强盗猫的店经历过的感觉一样，身体与意识的不协调之处。

现在，那种感觉再度袭向拉拉伽的身心。

「……这是什么？」

脸上缠着绷带的圃人少女──奥蕾雅咬牙切齿地瞪着那把「金钥匙」，语带不屑。

「你想用这种东西把我买下来？」

「啊──？」

拉拉伽顿时语塞。买？买什么？买下她吗？

「不是，你在说什么？我没──」

「我说得没错吧，你不是要用『金钥匙』做为代价，把我买走吗？」

「这──」

是没错。

可是，不太一样。不太对劲。他不是那样想的。绝对不是。

但这跟事实没有任何出入。因为拉拉伽确有此意。

他看见盖茨在奥蕾雅身后露出得意的笑容。

「居然想用这种没有半点价值的垃圾骗人？」

是陷阱。

从头到尾。全部都是──

「开什么玩笑……！」

──包含奥蕾雅在内。

§

「意思是，你塞了个废物给我啰，拉拉伽老师。」

多亏至今以来累积的经验，拉拉伽猛然回神。

清脆的拔剑声，与沉重的杀意形成对比。

像要踢开路边的小虫，或者拍死飞虫，直接又没有多余的动作。

伊亚玛斯说，杀气这种东西到头来只是错觉──

──……会有这种感觉，仅仅是经验使然。

脑中闪过这句话时，拉拉伽发现自己的身体用力跃向后方。

形似大刀的铁剑，闪过上一秒他的身体所在的位置。

断裂剑。盖茨的爱剑──！

「既然如此，就算你在这里被杀，也没资格抱怨……！」

「什么……！」

拉拉伽深深蹲低身体，进入戒备状态，视线左右移动。

──被包围了。

熟面孔从聚集在地下一楼的可疑冒险者之间一个个冒出。

是他曾经加入的氏族的成员──他不想使用「同伴」一词。

──该怎么做？

怎么做才好？自己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奥蕾雅。拉拉伽寻找她的身影，试图挤出声音。

然而，他办不到。因为他们对上了目光。

从只剩下一只的眼睛刺在拉拉伽身上的视线，既冰冷又锐利。

拒绝──她表现得很明显。

这个瞬间，拉拉伽来到这里前的计画彻底被打乱了。

攻击接连而来。他迅速蹲下来闪过剑刃。不知为何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剑刃无声挥下，影子落在拉拉伽的额头上。

会死。

不会有错。这次真的会被杀。在这个地方。

当着奥蕾雅的面。

这──

「Wou！Ouuuuuh！！」

就在这时。

娇小的人影大叫一声，从这群冒险者头上跳过去，挥动手中的剑刃。

它在向后仰去的盖茨前方划过一刀，顺势又转了圈。

所有战士渴望的名剑卡西纳特的剑光，令盖茨瞪大眼睛。

「贾贝吉，你这臭小鬼……！！」

「woof！」

贾贝吉无视盖茨的怒骂，用清澈如湖底的蓝眸凝视拉拉伽。

她把剑扛在肩上，无奈地俯视拉拉伽。

结果这家伙没有我就不行啊──

贾贝吉用脚尖轻踹他，拉拉伽本想回骂，却无言以对。

她怎么会在这？盖茨似乎也有同样的疑惑。

可是在疑惑化为言语前，答案便从人潮后方出现。

「喔。」

那名男子伴随低沉、空洞的笑声，慢步走出。

搬尸体的黑衣男子。黑杖（Black Rod）的──

「伊亚玛斯……！」

「怎么这个态度，盖茨。」

「是你派来的吗……」

他的怒火只燃烧了一瞬间。假如这点小事就能让他失去理智，盖茨早就死了。

他小心翼翼拿着分成两半的剑，脚底在地上拖行，测量敌我之间的距离。

盖茨很清楚，伊亚玛斯的黑杖是骑兵刀（Sabel）。

「你改变想法了吗？还以为你是不会蹚浑水的人。」

「我没那个意思。」

相较之下。

伊亚玛斯一如往常──没错，置身于迷宫时的态度，绝对不会动摇。

嘴角带着浅笑，声称只看得见白线的双眼愉悦地眯起。

他发自内心感到愉快。那是拉拉伽熟悉的──异样。

伊亚玛斯晃着握在手中的黑杖，宣言道：

「杀太多会变得过于混浊，太过清澈技术又会退步。杀人的手腕，就得维持在适当的浊度才行。」

「讲什么蠢话……」

「我还没拔刀呢。」（注：「讲蠢话」与「拔刀」日文同音。）

伊亚玛斯像在散步般，分不清何时会拉近距离。

盖茨看起来抓不准进攻的时机。但他并不害怕。

他在权衡。要制裁拉拉伽，还是对付伊亚玛斯和贾贝吉。

以及──

「……听说屠龙的团队还有一位超大只的女战士。」

「是魔法师。」伊亚玛斯简短更正。「会用『睡眠（卡堤诺）』的。」

伏兵的可能性──抑或魔法师的威胁。或者是，欺瞒。

盖茨心中的天秤在摇晃。

贾贝吉的双腿有如压紧的弹簧，正在累积力量，随时可以采取行动。

在两人交谈的期间，拉拉伽依然坐在贾贝吉脚边，动弹不得。

动不了──或者说，被束缚住了。

被奥蕾雅的独眼。她的视线射穿了拉拉伽，不肯放过他。

奥蕾雅忿忿不平地看着他，面目狰狞，既丑陋又扭曲。

拉拉伽──觉得她好像快哭出来了。

「──」

但不知为何，他无法呼唤她的名字。

奥蕾雅也从未提过拉拉伽的名字。

「……好吧。」

不久后。

盖茨慢慢放下剑。贾贝吉哼了声，似乎觉得很扫兴。

「那个小鬼不值得我跟你们杠上。」

「是吗？」

「我们走。」

盖茨没有回答伊亚玛斯，向部下下令。

跟随盖茨的氏族成员乖乖听话，跟在他后面。

当然──奥蕾雅也包含在内。

「…………奥蕾雅。」

等到她的名字终于从喉咙挤出，为时已晚。

那么微弱的声音，她当然不可能听见，也没有回头。

拉拉伽只能默默目送娇小的背影消失在迷宫深处──

「……拉拉伽？」

听见从身后战战兢兢呼唤他的声音，拉拉伽轻轻吐出一口气。

「贝卡……南。」

「……嗯。」

转头一看，努力缩起高大身躯的黑发少女点了下头。

没什么。她只是混在人群中蹲下来而已。

拉拉伽支支吾吾地说了「抱歉」之类的话语。

「…………嗯。」

贝卡南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等待拉拉伽站起来。

拉拉伽缓慢起身，贾贝吉踹了他一脚。

拉拉伽痛得呻吟，却没有大叫。

他觉得受到这样的惩罚是应该的。同时也觉得被奥蕾雅赏一记耳光还比较好。

站起来后，拉拉伽面向黑衣男子。

「……你怎么会来救我？」

「我别无此意。」

伊亚玛斯微微耸肩，摇头否认。

「只是来探索迷宫时碰巧撞见。」

「是喔……」

大概是真的。伊亚玛斯就是这种人。

「失败了吗？」

「……好像是。」

「总会有这种事。」

是在安慰他吗？拉拉伽望向伊亚玛斯。

那家伙依然带着浅笑──代表不是在安慰他。

拉拉伽忽然发现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奥蕾雅不晓得在什么时候扔掉的「金钥匙」。

拉拉伽捡起「金钥匙」，用衣服擦拭，收进口袋。

「不过，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是吗？」

「没错。」

伊亚玛斯不会随便安慰人。

意即──那纯粹是事实。

§

「啧，伊亚玛斯那只臭蛆虫……」

盖茨的抱怨参杂在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爪牙（Party）的脚步声中，于地下迷宫内回荡。

他恐怕是觉得凌辱、欺负完拉拉伽，即可打道回府。

肯定万万没想到伊亚玛斯和跟野狗没两样的厨余会出来搅局。

──……头脑简单。

然而，奥蕾雅亲身学到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讲半个字。

盖茨确实是个头脑简单的男人。

当下的事情只会在当下考虑，只会选择感觉会有好处的──自己会开心的──选项。

跟路上的小混混一样。强盗（Bushwhacker）、土匪（Highwayman）还比较聪明。

不过，迷宫可没简单到这种程度的男人能够仅凭蛮力生存下来。

威胁、生存率、自己的敌人、同伴。谁瞧不起自己、谁嘲笑自己、谁比较好欺负。

这名男子能够嗅出那样的对象──也可以称之为野性的直觉。

所以很强。所以活得下来。

奥蕾雅闭上嘴巴，拼命低着头，将盖茨所说的话从脑中驱散。

为了避免被他盯上。为了避免被他看穿想法。

不去思考他会怎么拿她泄愤、以儆效尤。

只要放空大脑和内心，疼痛、心酸、苦涩都不算什么。

只有在那个瞬间会痛，忍过去就没事了。

可是，不知为何──唯有那名可憎少年的面容，始终在脑海萦绕不去。

──……都是这家伙。

都是因为盖茨提到那个名字。

至今以来，她一直没有想起那个人。

盖茨一提到，就变成这样。

情绪一次又一次地膨胀，彷佛突然在脑中爆炸。

血气上涌，意识变得一片空白。思绪像蛇似地盘踞、低鸣。

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在女人的簇拥下自由自在地冒险。

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才出现，说要拯救她？

未免太看不起人了。那家伙是怎样？他到底以为自己是谁？

而且他所谓的拯救，只是想以「金钥匙」为代价买下她。

那种廉价、毫无价值的垃圾，就是她的价值吗？没错。不过。

太看不起人了。太看不起人了。太看不起人了。

──……糟糕。

奥蕾雅立刻牢牢握紧快要松掉的缰绳。

因此，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发现盖茨停下了脚步。

「哎呀，瞧你吃尽苦头啰……」

一名形似人形黑影的男子，从迷宫的暗处走出。

在绿法袍外面套着一件黯淡的深红色大衣的……僧侣。

盖茨眯细双眼，彷佛把他当成在脚边纠缠他的野狗看待。

「你是谁？」

「哎呀，哎呀。不是值得自我介绍的人……」

「那就去死吧。」

听见划破空气的声音，奥蕾雅才终于意识到是分成两半的剑的咆哮声。

即使是友善的──这样讲真讽刺──没有战意的怪物，盖茨也不会留情。

他曾经笑着说，那种人通常会存很多钱──

「哎唷……！」

神秘的僧侣故作滑稽地哀了声，奥蕾雅觉得他被砍成了两半。

剑刃确实斩裂了僧侣所在的空间、法袍，然而──

「呵，呵呵……那是谦虚的表现。若有得罪，还请见谅，见谅……」

那名僧侣毫发无伤，彷佛只退后了几步。

脸上挂着亲切的──因此令人烦躁的笑容。奥蕾雅眨眨眼睛。

刚才那瞬间，僧侣挂在脖子上的圣印──护符（Amulet）的碎片好像闪了一下──

「……治愈的法术吗？还是守护的法术？」

「一点拙劣的小伎俩罢了。」

「看来两者皆是……」

盖茨啧了声，缓缓将爱剑收进背上的剑鞘。

奥蕾雅偷偷观察氏族头目的脸色──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盖茨在笑。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也不想被人当成看表演不付钱的家伙。」

「感激不尽。」僧侣低下头。「当然，当然，不会让你吃亏的。」

为什么──她会觉得那双眼睛在注视自己呢？

──……拉拉伽。

奥蕾雅脑中突然闪过那个可恨蠢货的名字，咬住下唇。

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第三卷 金刚石骑士的归还 第三章 Elevator

（插图010）

「没有家人以外的吗？」

「咦？」

她（奥蕾雅）转头时，嘴里还含着硬面包的碎块。

她完美发挥圃人该有的惊人食量，瞬间将面包吞入腹中。

她动不动就说着不想变胖，分食物给他。

拉拉伽早已发现那只是借口，却没有讲出来。

她就是那样的人。

「这什么问题？」

「目的。」拉拉伽嘟囔道。

「为家人赚钱，试图一夜致富。除了成为冒险者，还有其他方法吧。」

「唔唔，唔──嗯──有是有。」

奥蕾雅支支吾吾，低下头，讲话口齿不清。

以她来说真难得。

氏族的栖息地、基地。后方肮脏的巷弄暗处。

她如同一只野狗，啃着那些人代替盘子使用，用完就丢的硬面包，喃喃说道。

「……你不会笑我吧？」

「视内容而定。」

「噗──好过分…………呃，嗯……嗯……」

她低头想了一下，扭扭捏捏，手指在胸前绕圈。

「童话故事里的骑士……」

「什么嘛。」拉拉伽如同方才的宣言，笑出声来。「原来是王子。」

「不是……也不能说不是啦！」

奥蕾雅声音拔尖。即使光线昏暗，依然看得出她面红耳赤。

「我才没有觉得王子会来迎接我！」

「那是怎样？」

「我想亲眼看看王子的……骑士。」

没错，那是耀眼神圣，穿着比世上任何事物都还要美丽的装备的骑士。

奥蕾雅陶醉地述说骑士的事迹。

即使不论她是圃人这一点，她的表情也显得格外稚嫩。

她是怎么称呼那位骑士的？没错，记得叫做──

§

「……金刚石骑士……」

无关紧要的对话。甚至不会残留在记忆角落中的日常的一幕。他忘得一干二净。

为何时至今日，会在马厩的稻草堆里响起？

答案想都不用想。不过，拉拉伽刻意将其驱散。

当时的奥蕾雅和现在的奥蕾雅。他想避免将会忍不住联想在一起的两人联想在一起。

尽管如此，有时脑中的想法就是会脱口而出。

于昏暗的迷宫中冒出的自言自语，令伊亚玛斯挑起一边的眉毛。

「好怀念的名字。」

他没想到会得到回应。拉拉伽抬头望向黑衣男子。

伊亚玛斯的视线并未从贾贝吉和贝卡南身上移开。

两人在前方跟蜂拥而至、形似巨大青蛙的怪物激战。

「哇啊啊啊……！？咿啊啊啊！？」

「woof！！」

数量多得莫名其妙这点，跟霉球（Fuzzball）一样。

贝卡南惊慌失措，拉拉伽却认为应该不会有问题，点了下头。

「……你知道吗？」

「只是听说过。」伊亚玛斯点头。「有两个人。踏进魔穴、没有回来的人，以及冒险者。」

「原来是冒险者。」

「对。」

事情发生在很久之前──伊亚玛斯喃喃说道。

很久很久以前，听说有座王国被可怕的魔人侵占。

那座王国拥有能够防止邪恶从外界入侵的女神庇佑，却无法避免恶意由内而生。

面对在王国出生、长大的魔人，女神的守护显得毫无意义──

「一点意义都没有嘛。」拉拉伽咕哝道。伊亚玛斯苦笑着耸肩。

「国王被杀，王都遭到侵占。可是，年幼的王女和王子成功逃出险境。」

乔装成冒险者的姊弟俩动身寻找传说中的武器，以讨伐魔人。

历经漫长的冒险。听说王子在长大成人时如愿以偿。

他集齐了魔法铠甲、头盔、手甲、盾牌，以及剑。也就是──

「金刚石骑士的（KoD's）……」

「……武器（Armor）。」

然而──伊亚玛斯摇头。

「那只是一时之间的事。」

魔人与姊弟俩──王女王子之间的战斗过程，后人只能凭借传闻得知。

装备绽放金刚石光辉的古老武器的王子，该有多么强大？

王子和擅长魔法的王女，想必跟魔王展开了一场名副其实的激战。

然而，两人终于将魔人逼入绝境时，魔人的怨叹撼动了大地。

王都王城的最深处开出骇人的诅咒大洞「魔穴」，魔人与王子坠入其中。

金刚石骑士的装备就此消失，只剩下王女与诅咒──

拉拉伽觉得这个故事很常见。常见的童话故事。常见的传说……

可是，不过……应该不只那么简单。

拉拉伽发现了，伊亚玛斯的双眼越讲越有神。

他下意识咽下一口唾液，跟之前他在说明护符（Amulet）时的眼神很像。

因为，没错。金刚石骑士的故事并未结束。

「王女说，必须取回跟魔人一起消失的女神的守护之杖。」

「……冒险者。」

「对。」伊亚玛斯点头。「冒险者。」

众多冒险者像着了魔似的，纷纷挑战「魔穴」。

有多少人潜入充斥诅咒、怨叹与怪物的深渊，能够活着归来？

即使能够活着归来，也没人顺利达成使命。

然而──有人成功办到了。

收集散落于「魔穴」的武器，取回女神的守护之杖，为地面带来光芒的人。

也就是──金刚石骑士。

「……原来那不只是传说吗？」

「是事实。」伊亚玛斯轻描淡写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之后怎么样了。」

「不知道……」

「没办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应该也没人记得。」

似乎就这样结束了，伊亚玛斯喃喃说道。

转头一看，贝卡南喘着气瘫坐在青蛙的尸体前面。

贾贝吉闷闷不乐地挥动卡西纳特之剑，因为那轻盈过头的重量而板起脸来。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轮到宝箱──轮到身为盗贼的他出场了。

不过，此时此刻，拉拉伽脑中闪过一个奇妙的想法。

「喂。」拉拉伽扬起嘴角。「那是不是你？」

「…………」

伊亚玛斯沉默了一瞬间。然后像在吐气般，慢慢说出下一句话。

「不是我。」

那就是答案。

§

是因为他在思考这些事吗？

「喔……！？」

有毒针。

指尖传来的剧痛，令拉拉伽皱起眉头。他呻吟道：「搞砸了。」

有陷阱的不是锁头，而是宝箱外层，如同倒刺设置在那里。

刺中手指时已经来不及了。指尖烫得像烧起来似的，阵阵发疼。

他迅速按住伤口向后跃去，却不可能掩饰得了。

「失败了吗？」

「alf。」

伊亚玛斯语气平静，贾贝吉无奈地叫了声。

红发少女清澈的蓝眸因不悦而眯起，瞪着拉拉伽。

拿不到剑──没能成功解锁的宝箱，内容物当然也会损坏。

以前他会宣称不是他的错，试图抗议，唯有这次不同。

不单纯是技术的问题。

他早已看出可能有毒针。都看出来了，还分心中了陷阱。

拉拉伽没有道歉，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去后面休息吧。」伊亚玛斯说。「你帮忙照顾他。」

「咦，啊。」

胆颤心惊的贝卡南猛然抬头，黑发随她的动作摇晃。

「我、我吗？」

「对。」

「知、知道……了。」

贝卡南巨大的身躯轻轻──也就是慢慢接近拉拉伽。

她低头观察拉拉伽的脸色。黑影从上方落下，拉拉伽尴尬地抬头回望。

金眸里透出强烈的不安。

「……还好吗？」

「喔，嗯。」要说什么才好？拉拉伽烦恼不已。「……抱歉。」

「我没有……」

贝卡南支支吾吾地说，带拉拉伽来到墓室的墙边。

应该是觉得这里离青蛙尸体比较远，也不会妨碍其他人。

不过，只有伊亚玛斯在寻找接下来的路线。

贾贝吉依依不舍地在宝箱旁边绕了几圈后，跟上伊亚玛斯。

拉拉伽叹息出声。

「抱歉……」

「就说了，我没有──」贝卡南声音拔尖。「……没有生气。」

贝卡南从她的小──大包里取出解毒药及绷带。

她手忙脚乱，慢吞吞地──对当事人来说则是急匆匆地──着手帮他治疗。

小心翼翼碰触拉拉伽的指尖，把药水滴在上面，缠上绷带──

动作绝对称不上灵巧，但看得出来她用心又细心。

──……我在干么啊。

拉拉伽叹息出声。这是他第几次叹气了？

我或许太得意忘形了──

像这样加入团队，成为够格的冒险者，加入屠龙之旅。

至于他一个人能做到什么？什么都做不到。

不顺利。虽然伊亚玛斯之前说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只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自己一个人在做白工吧？

能够否定这个推论的要素，想必翻遍整座迷宫都找不到──

「你在烦恼的，」

贝卡南突然开口。

「……是那女孩的事？」

拉拉伽没有立刻回答。没能立刻回答。

贝卡南的双眼近在眼前。金色如同从云后透出的满月。

「……大概。」

拉拉伽如此回答。

他不想说谎。可是，他自己也不清楚。

因此最后说出的是模棱两可的回答，贝卡南说了句：「这样呀。」

「我、我呀。我……我……」

她咽下一口唾液。

「我觉得──」

──要不要放弃？

这个想法──说不存在于少女心中是骗人的。

她听见有人在对她低语，只要对拉拉伽讲出这句话就行了。

要不要放弃？要不要忘记？她那么过分，何必把她放在心上。

讲出来，让这一切结束就行。

然而，这句话卡在喉咙，贝卡南实在说不出口。

因为，这样──

──……太卑鄙了。

贝卡南是个高大的女孩，力气大，吃得比一般人多。

只要跟人起争执，稍微碰到对方一下，就会被骂卑鄙。

慢吞吞的贝卡。没用的贝卡。卑鄙的贝卡。

才不卑鄙。贝卡南总是这样想。才不卑鄙。

──……我才不卑鄙。

「…………最好，跟她，好好谈谈！」

「什么……？」

她硬挤出来的这句呐喊，狠狠射向拉拉伽。

少年惊讶地看着这边，眨眨眼睛。

贝卡南感觉到脸颊瞬间发烫。

可是如果她在这时沉默不语，就再也摆脱不了卑鄙小人的名号。

「因为，你……又没好好跟她说过话。」

我看到了。贝卡南低声说道。那个时候，在那个地方。

拿出钥匙，被她抢走，被她调查，被说是垃圾，仅此而已。

只是这样的交流──

「根本没办法理解……你和那孩子。」

「……………………」

拉拉伽一语不发。贝卡南想要转头就逃。

她怎么这么高高在上？她算什么啊。拉拉伽肯定会讨厌她。

贝卡南努力缩起魁梧的身躯。低着位于高处的头，垂下视线，干脆把眼睛和耳朵都捂住吧。

只要用帽檐遮住，肯定看不见她的脸。也听不见声音。

她甚至希望可以不跟任何人交流，直接消失。

「……贝卡。」

「咦，啊，嗯、嗯。」

因此，突然有人呼唤她的名字──昵称，贝卡南马上抬起了头。

编成辫子的黑发在脸颊旁边剧烈弹跳。

拉拉伽看着她。直盯着她。

贝卡南努力将想要立刻逃离的视线移回他身上，一次又一次。

不久后，拉拉伽小声却清楚地说：

「谢谢你。」

「……嗯。」

贝卡南的脑袋上下移动，点头。

她不后悔。可是──

──……换成奶奶。

换成奶奶，肯定会称赞她。

§

那一天，地下一楼，迷宫入口正下方的区域同样龙蛇杂处。

光是闷热的空气就够令人烦躁了，弥漫空中的臭味更是恶心。

身上还沾着怪物血肉、汗水与污垢、灰尘，带着伤口被丢在这里的冒险者的死亡气味──腐臭。

没接受适当的治疗，被扔在路边，靠在墙上呻吟的人，以及被扔进寺院的人。

奥蕾雅早就放弃思考何者比较幸运。

因为他们、尸体和她，没有太大的差异。

「……」

在称不上店面，用破布及草席围住的角落，是奥蕾雅被分到的地方。

她在那里靠着石墙，伸直双腿，心不在焉地等待时间流逝。

迷宫里，时间的流逝总是难以捉摸。

奥蕾雅觉得自己彷佛已经在这里待了一百年。

一成不变的生活，与乞丐无异。

差异在于磕头的对象不是路边的行人，而是向来到这里的冒险者磕头，乞讨鉴定费。

有时会因为对方心血来潮而被打、被玩弄，靠着求饶才好不容易活到明天。

比乞丐好的一点，是不愁没有水和食物──

──……不对，是比乞丐差的一点吧。

至少乞丐不会被氏族的人抢劫。

还是说也有过得这么苦的乞丐，只是她不知道？

若是如此，岂不是逃出牢笼后依然在牢笼里面，离开迷宫后依然在迷宫之中吗？

──……没有太大的差别……

她之所以一直胡思乱想，全是那家伙害的。

他何不干脆忘了她？这样她也能够忘记他。

──……那种眼神。

真希望他不要用那种眼神看她。

一副她做了什么坏事的样子。

明明她才是满心烦恼的那个人──

奥蕾雅干燥的嘴唇吐出叹息。

「！？」

这时，她突然听见声音，用来躲藏──用来遮住自己──的布帘被掀开了。

奥蕾雅猛然抬头，觉得眼前站着一名黑发少年。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头发的位置比她的视线高度更低一些。

鲜红如火的头发──以及宛如深不见底的清澈湖泊的蓝眸。

「你、你是……」奥蕾雅声音打颤。「……厨余？」

「alf！」

像只野狗的小丫头，慢步走进奥蕾雅的巢穴。

奥蕾雅当然知道她是谁。

从她屠龙的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干么？你的新饲主不是那个搬尸体的吗？」

「yap。」

「你还是老样子不会说人话……」

她们待过同一个氏族──不晓得这名连话都不会说的少女，有没有认知到这件事。

不过，奥蕾雅记得戴着项圈，被推去当肉盾的她。

因此──情绪反映在了脸上。奥蕾雅眉头紧皱，甚至咂了下嘴。

「……有什么事？你的主人还是拉拉伽叫你来找我吗？」

「woof！」

「…………」

「…………」

「…………唉，像个白痴。」

这女孩就像被人饲养的──

──……怎么可能被人拯救呢。

待在氏族的时候亦然。

与其说她是因为被炼条牵着才听从命令，更接近因为有人喂食才乖乖听话。

现在也是。这女孩肯定能够一个人自由前往任何地方。

她纯粹是想待在迷宫才待在迷宫。仅此而已。

过去的奥蕾雅，因为厨余──贾贝吉的存在而感到安心，为她的眼神感到不安。

因为有比自己更低阶的人而感到安心。因为那个人跟自己截然不同而感到不安。

从她的蓝眸看不出任何情绪、想法。

她曾经觉得，自己当成野狗看待的这名少女，会不会其实是自由奔放的狼……

现在──又是如何？

「……你是怎样啦？」

「whine……」

看见残留在贾贝吉的脸颊、头发上的血迹，奥蕾雅板起脸，用手指帮她擦掉。

贾贝吉不耐烦地眯细蓝眸，缠在奥蕾雅手指上的绷带染成暗红色。

奥蕾雅再度叹气。

因为她注意到贾贝吉拖在身后的神秘武器。

不是她背上的剑，也不是她以前使用的大剑。

拉拉伽──盗贼不在旁边，她只有一个人。身上沾着魔物的血。

很遗憾，奥蕾雅没有笨到看不出事情经过。

「你该不会独自跑进墓室，强行撬开宝箱吧？」

「yelp！」

「太夸张了……真是个笨蛋。超级大笨蛋……」

没想到这女孩会是自己的客人。奥蕾雅低声呻吟。

她怎么知道她在帮人鉴定……以及她的所在地。

说起来，贾贝吉懂得宝箱里的武器要先拿去给人鉴定，挺让人惊讶的。

「该不会……是靠气味追踪的吧？……又不是狗。」

正是如此──虽然奥蕾雅不会知道。

贾贝吉也会学习。

就算宝箱里有剑，他们也不会在找到后立刻拿给她。

而是在那个满脸毛茸茸，又矮又硬的家伙摸遍剑身后。

因此，今天她独自潜入迷宫，排除障碍，踢开宝箱。

拖着宝箱里的剑回来的路上──她闻到熟悉的气味。

贾贝吉确信自己聪明又强大。

所以，她当然记得这是那个全身缠满绷带的独眼小矮子的味道。

她记得那个小矮子做过跟那个又矮又硬的家伙一样的动作。

搞不懂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应该是矮子都爱摸剑吧。

所以黑色的家伙和吵死人的家伙，才会先让他们摸剑。

既然如此，最强大、聪明的自己，也不吝于让这些小矮子摸她的剑──

「alf！」

她一副「拿去，给你摸」的态度递出武器，奥蕾雅不服地接过。

「……你有钱吗？」

「……」

「钱……没事，是跟你讲这个的我太傻……」

奥蕾雅喃喃说道，同时觉得紧绷的精神放松了。

──……算了。

上次脑中浮现这个想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所以，没错，算了。只不过是帮她鉴定一下，又有何妨？

心血来潮的自己，令奥蕾雅稍微扬起嘴角。

「不符期待也别生气喔……」

先不论她听不听得懂，奥蕾雅留下一句辩解般的话语，碰触那把剑。

没错，是剑。这把武器是剑。是何人，基于何种目的锻造，该如何使用──

不过，在这座迷宫里找到的剑，再怎么有名都是「剑」。

涉及更加显赫的事迹……传说般的事迹，才会被冠上名号。

例如利刃剑、断裂剑、野兽杀手、魔法师杀手……

──……金刚石之剑，赫斯尼尔。

梦一般的故事。好久没想起那个名字。

将碰触到的东西尽数斩断，无一例外，缠绕真空刀刃的宝剑。

若那样的武器真的存在，也只会在这座「迷宫」了──

不久后，从思考的深渊浮上的奥蕾雅，惊讶地瞪大眼睛。

咆哮着旋转，撕裂敌人血肉的剑。为了杀人而锻造的奇剑。

「这不是卡西纳特吗……！」

「Eek！？」

贾贝吉反应剧烈。

一听见那个名字，她就扔掉那把剑，离得远远的。

她发出阵阵低吼，彷佛在瞪视为世界带来终焉的怪物。

那过度夸张的反应，令奥蕾雅当场愣住──

「……怎么了？你不要吗？」

「wooooof……！」

「那我就收下啰。」

「Crorf！」

她忍不住笑了。连奥蕾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然而，那抹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不祥的脚步声正在接近。

贾贝吉先察觉，迅速抬头。奥蕾雅低声呻吟。

「你从后面出去。」

「yap。」

「你在这边会惹麻烦的……！」

贾贝吉不可能听得懂这句话。

但奥蕾雅将她推进破布后面时，她并未抵抗。

正因如此，她的行动才来得及赶上。

「好啦──奥蕾雅。今天的收获如何？」

盖茨带着神似肉食野兽的笑容，缓慢现身。

他对奥蕾雅的回答不抱任何期待，直接倒出置物箱里面的钱，一把拿走。

奥蕾雅只能祈祷她存起来的那一丁点儿鉴定费，不至于触怒他。

这时──盖茨的视线落在奥蕾雅放在大腿上的皎洁刀刃上。

「哎唷，有个好东西嘛……」

他不由分说地抢走那把名剑。

一直低着头的奥蕾雅跟着抬起视线。声音脱口而出。

「啊……」

「干么？」

被他这样一瞪，奥蕾雅连忙端正坐姿，摇摇头。

「没事……」

「很好。」

盖茨卸下背上的断裂剑，随手一扔。

然后轻轻挥了下手中的卡西纳特之剑。

巨岩般的手掌握紧剑柄的瞬间，名匠锻造的刀刃咆哮着划过虚空。

呼啸而过的风声如同尖锐的呐喊。奇形怪状的刀刃为了撕裂尚未出现的敌人而旋转着。

盖茨咧嘴露出鲨鱼般的笑容。

「不错，我喜欢……」

他以跟魁梧身躯形成反差，如同魔法的俐落动作，将卡西纳特收到背上。

奥蕾雅始终低着头，彷佛在等待暴风雨过境。

不过，她很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之前那件事谈妥了。你会跟我一起来吧？」

不是「给我一起来」，也不是「给我跟来」。

「…………是的。那当然。」

「好，乖孩子。那就过来吧！」

盖茨头也不回，跟出现时一样，大步走出破布屋。

毫不怀疑奥蕾雅会跟上来。

并非出于信任，而是确信自己就是她的饲主。

奥蕾雅缓缓起身。被诅咒侵蚀的身体疼痛不堪。

临走前，她看了身后──破布后面一眼，拖着双腿离去。

剩下扔在地上的断裂剑，以及──

「snarl…………」

一只像野狗的厨余（贾贝吉）。

她快步走向地上的剑，将其拾起。

仔细端详，轻轻一挥。然后不满地哼了声。

贾贝吉一副「算了，将就着用吧」的态度，扛起那把剑，立刻踏上归途。

毕竟之前因为没有那个吵死人的家伙在，一行人毫无收获。

得做个好榜样给他们看──她是不是在这样想，没人能够确定。

总而言之，看到她带回去的剑，拉拉伽目瞪口呆。

他循着贾贝吉的足迹，花了三天在地下一楼的人群中四处寻找。

等他找到时，里面已经住进新的居民，拉拉伽惊讶地抬头望着那间破屋。

在那之后，就再也没看过奥蕾雅。

§

有股不祥的预感，但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所以，没错。肯定不会发生太糟糕的事──

每次走在迷宫内时，奥蕾雅都会这样想。今天也一样。

前有盖茨，左右被其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冒险者包围，于地下通道前进。

左弯右拐。走到哪里都是同样的地形、同样的墙壁、同样的地板。

甚至开始觉得眼前一切都是由白线在黑暗中描绘而成。

每当有这种感觉，奥蕾雅都会产生危机意识，告诫自己，闭紧眼睛。

睁开眼睛，就会变回平常那个景色一成不变的迷宫。

所以，还没有问题。自己的头脑还很正常。

「哎呀，哎呀，你们来啦。」

听见忽然传来的声音，盖茨慢慢停下脚步。

转头一看，对面的暗处──站着那名来历不明的可疑僧侣。

跟上次一样戴着看似奇怪碎片的护符……面带笑容。

奥蕾雅事到如今才注意到，僧服上的图案是牙齿。牙之僧侣。

「是啊，因为听说可以大赚一笔。」

「那是一定。保证会让各位满载而归……来，请跟我来……」

僧侣带一行人走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渊。

咽下一口唾液的，是奥蕾雅吗？还是其他冒险者？

至少应该不是盖茨。

「好，走吧。」

他无所畏惧，果断踏进黑暗，消失不见。

奥蕾雅没有移动。她颤抖不已，双腿发软，一步都动不了。

「啊……」

她发出微弱的声音。背后传来咂嘴声。

「啊呜！？」

瘦弱的身体伴随闷痛，被撞到黑暗之中。

在奥蕾雅发现自己是被剑柄之类的物体殴打前，有人抓住她纤细的手臂。

「呜！」

让人怀疑骨头会不会断掉的剧痛，令她忍不住叫出声。

「你不来就没得赚了。」

「什、么……？」

盖茨从黑暗中伸手将还留在迷宫的奥蕾雅拽过去。

她混乱地用只剩一只的眼睛环视周遭。

──……小房间……？

没错，小房间。是一间双开门的狭小墓室。

在奥蕾雅困惑的期间，其他冒险者纷纷逼近她。

奥蕾雅像要寻找逃跑路线似地──尽管她并没有这个意思──左顾右盼。

手臂却被盖茨牢牢抓住，牙之僧侣不知何时站在门前。

「此处等同于连接天地的祭坛……」

「废话少说。」盖茨怒骂道。「快动手。」

「好的，没问题。那么，失礼了……」

牙之僧侣俐落地操作小房间墙上的数个开关。

整个房间顿时晃了一下，奥蕾雅轻声尖叫。

「哇！」

飘浮感──类似坠落的感觉──身体正在下坠？

然而，她无权踉跄，无权坐倒在地，也无权找东西抓住。

手臂被抓得紧紧的，身体悬吊在空中。

奥蕾雅脑中闪过小时候看过一次的死刑画面。

慢慢抽掉站着罪人的台座的底部，在酒馆当成有趣的杂技表演。

往深渊坠落，却被脖子上的绳子吊住，因此丧命。

为何记忆中的罪人的脸孔，是成为鉴定师前的她呢──

──咻，咚。

沉入地底的升降机中，那个画面在脑海萦绕不去。

第三卷 金刚石骑士的归还 第四章 Greater Demon

（插图011）

「感觉变了耶。」

「啊？」

「没有啦，就是『斯凯鲁』──不对，是『迷宫（Dungeon）』吧。」

黑暗中，六英雄心不在焉地听着莫拉丁随口说出的话。

墓室里弥漫死亡的气味。

对于他们这种在「斯凯鲁」属于最高阶，站在迷宫探索最前线的冒险者而言，算不上多大的威胁。

尽管要加上「目前」这个但书，六人都是这么认为。

而且，迷宫充满怪物以外的威胁。

其中之一是宝箱里的陷阱──能够应对的只有莫拉丁。

严格来说，霍克温也可以，不过即使是这名黑衣男子，手指的灵活度也不如莫拉丁。

因此战斗结束后，在莫拉丁开宝箱的期间──剩下五人根本无事可做。

一面戒备周遭，一面听莫拉丁说话。顶多就这样。

因为再怎么说，现在团队的命运就掌握在这名小小的盗贼手中。

「不能讲得更具体一点吗？」

在帮队员检查伤势的塔克和尚说。

「不清不楚的。」

「可是，咱也不怎么清楚。」

莫拉丁喀嚓喀嚓地操作手中的探针，讲话模棱两可。

「风向，或者说局势变了？之前都只是永无止境地在探索的感觉……」

「喔。」戴着龙头头盔的赛兹马点头赞同。「可以理解。」

他生性豪放豁达，平易近人。赛兹马愉悦地哈哈大笑，铠甲的肩甲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最近一直冒出棘手的问题。怪物配置中心和红龙。生活充满乐趣，甚好。」

「我可敬谢不敏，赛兹马。」

相较之下，莎拉闷闷不乐地抗议。她噘起嘴巴说：

「我是想钻研魔法，不是想被英雄传说传颂。」

「即使是美丽的精灵，这么可怕的圣女也没人敢带回家哩。」

「小心我等等踹你一脚，莫拉丁。」

「哎唷。」

精灵长耳倒竖，圃人窃笑着回答。

「等等」一词反映出了她的个性。意思是，她不会妨碍莫拉丁开宝箱。

「那么，伟大的普罗斯佩洛老师有什么意见？」

「别问我。占星以外的事不在我擅长的范围内。」

拥有颇受女性欢迎的美貌的魔法师摇头深深叹息。

「不过，我想想……说来神奇，确实有一股潮流。」

「是没错。」

意想不到的是，附和那句笼统发言的人是莎拉。

她蹲在宝箱旁边，把手撑在大腿上托着腮，忧郁地叹气。

「伊亚玛斯那家伙都把贾贝吉妹妹带在旁边了……」

她担心的对象显然不是伊亚玛斯。

而是那位特别关心搬尸体的黑衣男子的精灵朋友，以及跟着他的红发少女。

不仅如此，最近还加入了一名懦弱高大的魔法师女孩。

那位认真又专心致志，名为拉拉伽的少年也很令人担忧。

毕竟伊亚玛斯懂得照顾他们的可能性──

「是有还是没有呢……」

「那男人挺有趣的啊？」

「对赛兹马来说谁都很有趣吧──？」

对待负责看守的铠甲男无须客气。莎拉用权杖的前端刺了他一下。

赛兹马假装严重失去平衡，铠甲喀喀作响。

霍克温丝毫不介意他发出的噪音，双臂环胸，一如往常……

「即使真的有巨大的洪流，我们能做的事也不多。」

最年长的塔克和尚感慨良多地说，听起来语带深意。

第一个噘起嘴巴的人，老样子是莎拉。

「呣，什么意思？叫我们放弃吗？」

「不是，在河里游泳的鱼，并非被河川支配。」

不管是感兴趣的事还是反对的事，只要顺她的意，她都会乖乖听从。

这名年老的矮人一直觉得这一点很讨喜。

所以他总是习惯用教导年轻人的口吻跟她说话。

「它们只是在尽情游泳罢了。无论是在暴风雨中，抑或在浊流中。」

「没有鱼会怨恨河川吗？」

霍克温忽然发出低沉的笑声。

真难得──不对，这家伙也是赛兹马口中的「挺有趣的男人」。

每位队员都是在明白这一点的前提下跟他相处。

「可是也有人说落叶会怨恨风。」

「我们有手有脚，又不是落叶。」莎拉哼了声。「也不是鱼。」

「听说有的鱼也有肺或手脚。」

靠在法杖上看着宝箱的普罗斯佩洛插嘴说道。

「意即它们并没有被河川的流向支配。」

「在地面行走的鱼？恶……」

莎拉不知道在想像什么，板着脸呻吟，很不舒服的样子。

莫拉丁喜欢听伙伴们在背后聊天。

使命感和紧张感确实不可或缺。不过与此同时，也需要可以轻松工作的从容心态。

这些人守在身后，会同时让他认真起来和感到放心。

船到桥头自然直。

莫拉丁如此心想──

「哎唷。」

正因如此，他才能像这样顺利拆除陷阱解锁。

「怎么？死了吗？」

「视内容物而定啰。」

他笑着回应莎拉的玩笑话，把手放在宝箱的盖子上……停止动作。

莫拉丁尚未开口，霍克温就静静蹲低身子，提高戒心。

众人的反应很快。

六英雄以流畅的动作摆好阵型，拿起装备，进入备战状态。

「从哪里来的？」

赛兹马拔出爱剑野兽杀手，语气像在询问散步的目的地。

「那里。」

莫拉丁在两种意义上给予适当的（注：日文的「适当」也有「随便」之意。）答案。

「脚步声挺大的。不晓得是数量多，还是体积大……」

「两者皆是。」

霍克温断言道。

「小心，要来了。」

「要是出什么意外，就用『归还（洛克托非特）』吧。我或莎拉最好保留施法次数……」

「……那个法术会让衣服和身上的东西全部消失耶？」

「『邱桑梅（魔力的）　雷（帘幕啊）　塔乌克（化为咒力之壁）』……！」

普罗斯佩洛无视两位僧侣的对话，朗诵真言（True Word）。

感觉得到目不可视的力场笼罩了众人──普罗斯佩洛的语气却依然严肃。

「为了以防万一，我展开了『咒壁（柯鲁兹）』。虽然不知道有多少效果。」

「没事，不管是什么，有总比没有好。」

赛兹马泰然自若。铁盔底下的双眼凝视着墓室深处，连接走道的黑暗。

如同地鸣的脚步声贯穿所有人的耳朵。他舔了下嘴唇。

「好，敌人要来啰……！」

现身的──是恶魔。

§

那是一块蓝黑色的肌肉。

有如巨树的四肢。没有外皮，直接暴露在外的肌纤维膨胀起来，构成双手双脚。

上面是看似野兽头骨的头部。弯曲的大角。闪烁凶光的苍白眼珠。背上有对翅膀。身后长着一条尾巴。

更重要的是──那只怪物的身体巨大到直达迷宫的天花板。

没错，连到底有多高都不知道，跟迷宫的天花板一样。

连六位英雄──六英雄都为之屏息，也是理所当然。

值得特别提到的是，他们并未允许自己再多拖延半刻，马上切换成战斗状态。

「『拉阿利夫（吾之）　塔乌夫（六识啊）　密姆阿利夫（填满）　佩切（天空吧）』。」

对付不明怪物的铁则，就是解明敌人的真实身分。

因此莎拉率先使用「识别（拉兹马皮克）」，立刻像在尖叫般呐喊道：

「高等恶魔！？」

潜伏在魔界深渊的可畏魔神。就在眼前，准备攻击他们。

理应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威胁。脱离现实的现实。

双腿打颤，差点瘫坐在地。这是考验吗？还是玩笑？莎拉在心中强烈诅咒卡多鲁特神。

──迷宫里出现什么都不奇怪，可是……！

「这未免太犯规了吧！？」

「『贝阿利夫（逆向之风啊）　密姆阿利夫（自远方而来，）　塔乌克（守护吾等）』！」

「莫拉丁，戒备后方！霍克，你负责右边！」

「好！」

塔克和尚高声朗诵「祈愿（巴马兹）」的咒文，霍克温回应了赛兹马的指示。

漆黑影子在迷宫的地面滑行，扑向巨大的恶魔。

俨然是在大树周围飞舞的蜜蜂。先是右手。往那里砍一刀。

霍克温拔出腰间的刀攻击恶魔，却只对外皮造成些微的伤害（Damage）。

然而，他绊住敌人的那短短几秒，是能让赛兹马仰赖同伴智慧的宝贵时间。

「什么？高等恶魔？」

「请多加留意。」

普罗斯佩洛一面轻声说道，一面将注意力分散在维持障壁上。

「书上说那家伙能够自由操纵寒气，手上缠绕瘴毒……」

「不是有你的『咒壁（柯鲁兹）』吗？」

「无法判断能撑多久。」

「那就在那之前打倒他。」

赛兹马的语气有如一个告诉母亲自己会在晚餐前回家的小孩，单手拿着野兽杀手飞奔而出。

「喝啊！！」

即使是樵夫也能砍倒巨树。屠杀野兽的刀刃深深陷进恶魔的腿。

「──」

鲜血喷出──高级魔神愤怒地张开嘴，胡乱甩动手臂。

「唔喔喔！？」

赛兹马立刻被打到空中，像在赶苍蝇似的。

银白色的全身甲用力撞上迷宫的石板路，发出巨响。

「赛兹马！？」

「我没事。」战士快活地回应莎拉的哀号，在石板路上闷哼。「多亏祝福。」

不过，他的动作及语气虚弱无力。铠甲凹陷，生命力明显遭到削减。

──不对！

莎拉一眼看出。那不只是负伤。是麻痹！

「神明的庇佑并非无穷无尽，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

因此，她回应塔克和尚的呐喊，率先冲向赛兹马。

若有少女的治愈，除了死者，任何伤口都不成问题。

可惜就算是精灵，神代时期的灵活身手退步已久。

魔神的手臂接近缓缓起身的赛兹马。

「啧！赛兹马和霍克都有够丢脸。既然如此──！」

「戒备后方」的莫拉丁不可能错失这个机会。

据说，圃人从古至今都是值得钦佩的种族。

即使他们的寿命现在变得跟凡人无异，仍未失去那勇敢的个性。

他迅速从背包里拿出红橡木杖，用双手举起，指向魔神的鼻尖。

「看招！」

从「炎杖」射出的火焰，灼烧高等恶魔的脸部。

是他们之前在「怪物配置中心」取得的成果之一。

然而，对前卫的战士来说根本用不到。三位法师也有各自负责的法术。

于是莫拉丁获得了能将一般的怪物烧成焦炭的火力，内心得意洋洋。

但圃人盗贼看见脸部被灼烧的魔神眼中的烈火，瞪大眼睛。

堪比「大炎（马哈利特）」的烈火，连魔神的外皮都烧不穿。

「呃啊……！？这家伙果然不好对付……！」

不过──没错，足以用来争取时间了。

「咿──呀！！」

霍克温锐利的咆哮斩裂火焰，响彻四方。

他双手持刀，在空中扭动身躯，如同旋风旋转着跃向魔神的手臂。

「──！？」

无声的惨叫。任何人应该都会怀疑自己看错了。伸向赛兹马的手臂消失在空中。

霍克温的一击，砍断如同巨树的魔神手臂。

「果然没办法砍飞脑袋（Critical Hit）吗……」

忍者霍克温旋转着降落，咕哝道。

他很清楚，这些家伙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被死亡保护着。

「普罗斯佩洛，施展『咒壁（柯鲁兹）』只是白费力气，解除吧。」

「太奇怪了吧！？高等恶魔应该会用法术……！」

「这家伙不会用。」

普罗斯佩洛应该没有正确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然而，在这时促使他采取行动的并非满脑子的知识，而是对同伴的信任。

「『拉阿利夫（火焰啊）　赫亚（化为）　莱（暴风）　塔桑梅（肆虐吧）』！」

普罗斯佩洛（注：莎士比亚的作品《暴风雨》的男主角。）如同那呼唤暴风雨的名字，召来炎岚（拉哈利特）袭向魔神。

「──！？」

热风全数命中高等恶魔，巨大的身躯第一次剧烈倾斜，脚步踉跄。

第四阶段，传说中的这个等级的火焰果然有效。莫拉丁望向普罗斯佩洛。

实力推测足以排进「斯凯鲁」前五的这名大魔法师却用力摇头，额头冒出冷汗。

「魔法对魔神无效！只是在靠热风压制他而已……！」

结果他们到底在为谁争取时间？答案只有一个。

「干得好，各位……」

「好了啦，你安分一点……！」

莎拉奢侈地使用众人帮忙争取的时间，骂了赛兹马一句。

赛兹马摇摇晃晃地起身，狼狈不堪。

纯白甲胄严重凹陷，血流不止，更重要的是声音完全不像平常那样宏亮。

他借由高专注力（Hit Point） 承受住攻击，多亏「祈愿（巴马兹）」的守护才捡回一条命。

「连续两次喔，给我咬紧牙关。」

莎拉毫不介意雪白的手掌被鲜血染红，将手放在赛兹马的胸膛。

「达鲁伊（生命啊）　阿利夫拉（汝名为）　卡夫桑梅（柔软的石头）。」

她额头冒汗，向上天祈愿化为奇迹之水的「软化（迪亚鲁柯）」祝福。

赛兹马瘫软的四肢恢复力气，僵硬的关节逐渐软化。

她做了个深呼吸。额头渗出汗珠，呼吸微弱。对她而言，此乃负担沉重、消磨灵魂的祈祷。

──那又如何……！

如果这点代价就能拯救眼前的男人，那种东西，要多少都拿去吧。

「『密姆阿利夫达鲁伊（遍及天地的生命之力啊尽数聚集在此人身上）』！」

少女的祈祷传达给上天，「完治（马迪）」的神迹发生了。

充斥四方的生命气息绕着漩涡注入赛兹马体内，赋予他的身体活力。

溃烂的肉逐渐隆起，碎掉的骨头重新连接，失去的血液从体内涌上。

莎拉「啪！」一声从两侧用手掌包覆转眼间从生死边缘归来的英雄的铁盔。

她眼泛泪光，认真注视面罩底下，看不见的脸庞。

「不要勉强。死了我可治不好。我不想增加多余的开销。懂了吗？」

「嗯！」

「很好！去吧！」

莎拉将各种心情吞入腹中，拍了下站起来的赛兹马的背。

即使伤口愈合、骨头接上，唯有消耗掉的魂魄无法治愈。

严重缺损的遗体难以复活，在冒险者之间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无所畏惧的男人赛兹马却单手拿着野兽杀手，威风凛凛地起身。

眼前是失去一只手的上级魔神。他拥有可靠的同伴。他还活着。

「既然如此，哪有输掉的道理！」

名为赛兹马的男人，确信果断向前正是自己的优点。

他双手举起野兽杀手，直线冲向高等恶魔。

「喔喔喔！！」

倘若不会背叛主人的期待是名剑的证据，野兽杀手正是如此。

历经磨练的钢铁剑刃回应主人的臂力，终于砍断魔神腿部的筋骨。

「──！？！？」

上级魔神无声的悲鸣静静撼动、震动大气和迷宫。

魔神巨大的身躯被「炎岚（拉哈利特）」压制，失去平衡，严重倾斜。

咚。他伴随巨响倒在石板路上，冒险者不可能放过这个破绽。

「霍克温，上！」

「好！」

霍克温回应全身沾满魔神血液的队长，持刀跃向空中。

他冲上魔神的巨躯，动作神似在树梢上奔跑的鼯鼠，逼近魔神的喉咙──

「咿呀！」

砍下那颗巨岩般的脑袋，做为最后一击。

头部掉在地上的模样，单调得令人发笑。

「结束了……吗……？」

「……但愿如此。」

莎拉瘫坐在地上，普罗斯佩洛吐出一大口气。

连冷静沉着的塔克和尚都忍不住擦掉额头的汗水，莫拉丁皱起眉头。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触发陷阱喔？」

「我知道。」

赛兹马甩掉野兽杀手上的血。

「那怎么看都是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

「这层楼有那种怪物在徘徊，真是毛骨悚然……」

和尚确认莎拉的身体状况，慰劳普罗斯佩洛，拍拍莫拉丁的肩膀，走了过来。

他看了正在调查高等恶魔的霍克温一眼，检查赛兹马的伤势。

莎拉的神迹可谓精准恰当。至少没有问题。

硬要说的话，就是这名年轻人又踏进一个迷宫的深渊，脱离常人的领域。

虽说非得如此才能存活，塔克和尚仍旧会感到忧郁。

因为抵达神魔颠峰的人的下场，未必全是好的。

「不晓得是之前太幸运，还是这次太不幸……」

「这也是和尚说的『巨大洪流』吧？」

「或许。」塔克和尚重重点头。「应该要先回去一趟，重整态势。」

「是啊，喂，霍克！」

没理由反对。赛兹马呼唤站在魔神尸体上的男人。

没有回应。

黑衣男子依然双手拿刀，紧盯着黑暗深处。

「霍克？」

──备战状态。

六芒星不可能不明白个中含意。

求生欲胜过不敢相信的心情，促使肉体行动。

众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拿起各自的武器、法杖，凝视黑暗，摆好架势。

紧逼而来的──是巨响、震动、压倒性的存在感。不只一个……

「不会吧……？」

真不希望发生那种事。

莎拉语带哭腔，代替所有人诉说感想。

她诚心诚意地向刚才于内心咒骂过的卡多鲁特神道歉。

倘若这是考验，已经足够了。倘若这是玩笑，拜托高抬贵手。倘若这是惩罚，还请原谅我们。

「我不是说了吗？」

霍克温则不为所动，泰然自若。

他看着黑暗的深处。迷宫深处。从那里逼近的生物。一如往常。

巨大又大群。

「两者皆是。」

下一刻，高等恶魔大军侵袭而来。

§

「原来如此……难怪之前找不到遗体。」

「是过去式吗？」

「也是现在进行式。」

艾妮琪修女闻言，忧郁地叹气。

这段对话发生在坎特寺院。

伊亚玛斯和艾妮琪修女并肩坐在长椅上──他是被迫坐下的──跟平常一样听她说教。

她刚刚得知事情经过──拉拉伽一直在寻找的冒险者少女的下场。

──真是的。

艾妮琪叹气的原因，不是他拖这么久才回报，也不是那位少女再度下落不明。

「太不敬了，亏神明为了更有价值的人生而让她复活。」

而是好不容易推翻死亡结局的少女，像那样糟蹋自己的人生。

与其活成那副德行，不如继续留在众神所在的死亡之都。

虽说是生者让死者复活的，回应复活的却是死者本人。

明明她应该要拥有反抗那种境遇的气概，才能顺利复活。

「所以，有什么打算？」

「他在跟贝卡南一起去地下一楼四处寻找。」

「我问的是你。」

「要怎么做呢……」

伊亚玛斯喃喃说道，望向寺院中庭，坐在阳光下的少女。

红发少女坐在草丛中，眼前放着两把剑，面色凝重。

不时拿起其中一把挥动，再拿起另一把互相比较，眉头紧皱。

看来盖茨丢掉的剑也不符合她的喜好。

──不喜欢卡西纳特之剑，也不喜欢断裂剑吗？

伊亚玛斯微微扬起嘴角，嘟囔道：

「奢侈的家伙。」

「哎呀，那叫傲慢唷，伊亚玛斯先生。」

艾妮琪竖起表示她美貌的根源的长耳。

「她追求的不是强大的剑，是属于她的剑吧？」

「唔。」

「谁会满足于别人施舍的东西呢。」

更遑论这座城市的冒险者。

伊亚玛斯听了，思考了好一段时间，点点头。

「有一点道理。」

「不只一点。」

艾妮琪修女得意地挺起那充满生命力的丰满胸部。

「不过，真难得。」

「什么东西？」

「哎呀，你自己没发现吗？」

美丽的银发精灵用跟祖先一样优雅的动作眯细双眼，呵呵轻笑。

「那位伊亚玛斯先生居然会说『不知道该怎么办』！」

能够独占那银铃般的笑声，该有多幸运啊。

假如有人知道只有伊亚玛斯听见艾妮琪的笑声，想必会有众多男性诅咒他。

当事人──黑衣的伊亚玛斯却深深叹息。

「简单地说。」

「请说。」

「那个叫奥蕾雅的女孩和盖茨，都跟探索迷宫（我）无关。」

──这人在说什么傻话？

有时候，这名年龄不详的男子会做出像在装傻的愚蠢发言，令她感到十分无奈。

但这样也好。

有不足之处，代表能够继续累积生命的价值、死亡的价值。

艾妮琪修女认为一个人有缺陷，并且试图弥补它，乃弥足珍贵之事。

「若要真的说有无关系，人类要做的不就只有吃饭、睡觉、发生关系吗？」

艾妮面不改色地提及异性的情事，竖起一根手指。

动作如同耐心、慈祥地向笨拙和尚说明道理的高僧。

「这样哪叫有价值的人生？一切都是从没有关系的事、没有意义的事开始的。」

「你的意思是，无意义的事并不是无意义的？」

伊亚玛斯像在反思话中之意般喃喃说道，缓慢摇头。

「真是哲学。」

「不对，是神学！」

「确实。」

既然如此，区区一个搬尸体的伊亚玛斯，不可能领悟得了这个道理。

他反而心服口服了。

艾妮琪修女见状，微微扬起嘴角。

「冒险不也是如此？」

「这──」

该怎么回答呢？

伊亚玛斯想到答案前，寺院的门「砰！」一声被用力打开。

「伊亚玛斯在吗！？」

一名精灵少女冲进屋内。

她毫不在意周围的参拜者及僧侣的目光，大步走向寺院深处。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六英雄的莎拉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对伊亚玛斯说道。

「yelp！？」

贾贝吉稍微抬起脸，一看到她就小声吠叫，向后退去。

汗水淋漓、眼眶泛泪、满头乱发，雪白的肌肤上布满擦伤及灰尘。

即使如此依然不损其美貌，或许是因为她是精灵。

抑或是──她的身体只用一件薄衣勉强遮住。

§

「可恶，厨余和伊亚玛斯那家伙……！」

拉拉伽的怒骂声于地下迷宫内回荡，跟在后面的贝卡南瑟缩了一下。

扔出去的金币在地面弹跳的声音。两人份的脚步声。

不时对照地图前进，只有两人的探索。

对贝卡南来说既不安──也有点开心。

「他是觉得……以你的实力……一定没问题啦。」

她没有过度自信到说得出「我们一定没问题」这种话。

实际上，拉拉伽的动作连接近外行人的贝卡南都另眼相看。

走路时会观察四面八方，留意脚下的陷阱，慎重、抬头挺胸地前进。

应该不单纯只是因为实力（Level）有所提升。

他一点一滴地学到在迷宫前进时该如何行动。

无法单凭在跟怪物的战斗中存活下来而得到的经验，确实存在于此。

不过──

「怎么可能，那家伙绝对不会这样想。他当时说的是『是吗？随便你』耶？」

拉拉伽本人对此毫无自觉，满心怨言。

这也不能怪他──吧。贝卡南心想。

名为奥蕾雅的圃人少女又失踪了。跟盖茨一起。

这在「斯凯鲁」是司空见惯的事，对拉拉伽而言却不一样。

我想设法跟她再见一面，好好谈谈。帮我一把。

以有事相求的台词来说，挺没头没脑的。

至于贾贝吉……贝卡南苦笑着注视少年的背影。

──那是拉拉伽不对……

问题出在贾贝吉带回来的剑上。

满身是血的贾贝吉得意洋洋，像在炫耀猎物般递出来的剑。

看出那是断裂剑的瞬间，拉拉伽反射性将它抢了过来。

『这把剑，你在哪──！？』

想当然耳，贾贝吉吠了一声扑向他。

不是不能给你，但我无法接受你用抢的。

这辈子，她从未允许别人抢走她的东西。

她跟拉拉伽扭打在一起，用嘴咬、用脚踢，把他扔飞出去。

尽管有体格差异，盗贼不可能敌得过屠龙战士。

把剑抢回来的贾贝吉对拉拉伽低吼，别过头。

最后──只有两个人。拉拉伽和贝卡南。

想到这趟探索的目的，贝卡南的丰胸底下一阵闷痛。

可是，她很高兴拉拉伽来拜托她，巨大的身躯慢慢跟在后头。

「……不过，你知道……要往哪里找吗？」

「…………不知道。」

拉拉伽被戳中痛处，又不想承认，板起脸来。

「……但也只能继续找吧。」

「……嗯。」

对话到此结束。

贝卡南不希望他们停止交谈，提心吊胆地看着路口的前方，绞尽脑汁。

「那个，要不要请艾妮琪小姐用『定位（康迪）』调查看看……？」

「那个人绝对会收钱……」

他边说边用钓线把扔出去的金币收回来。

「我不介意付钱，但拿不出钱还去拜托人家……没道理吧。」

「……嗯。」

贝卡南轻轻──在旁人眼中是用力──点头。

「定位（康迪）」只能调查同伴尸体的位置。

贝卡南没有勇气指出这一点。

既然如此，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提到「定位（康迪）」。

贝卡南瞬间感到后悔，滔滔不绝，以接续对话。

「那、那，那个……去、去地下一楼打听……如何？」

「前提是不会引人注目……」

「……啊呜。」

「呃，我不是在说你……」拉拉伽啧了一声。「是在说我自己。」

到头来，别无他法。

他们一直在地下迷宫内四处寻找，彷佛要填满格子。一步又一步，踏踏实实。

迷宫探索就是这样，不断累积令人神智不清的重复性作业。

之前都是独自行动的伊亚玛斯──

──……他怎么办到的？

贝卡南不讨厌那名黑衣男子，但他经常觉得他很神秘。

应该不是坏人。所以今天他一定也有自己的考量──

「等一下……！」

「哇！」

突然遭到制止，贝卡南巨大的身躯抖了一下。

她发出咚咚咚的脚步声，急忙躲到拉拉伽后面──自以为有躲起来。

拉拉伽深深蹲低，贴在迷宫转角处的墙壁上，拔出短剑。

贝卡南看了，跟着慢吞吞地握住代替法杖的屠龙剑。

该上前，还是该使用法术？她用力按住宽檐帽。

「怎、怎么了……？」

「不知道，有东西在接近──！」

不出所料，对方很快就现身了。

「啧，那些家伙是怎么回事……！多么傲慢！多么不敬！应该要处以极刑！」

尖锐的吱吱声，以及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转角出现提灯朦胧的光芒。

或许是背上巨大的行李所致，是个跟跳蚤一样背脊弯曲，疯狂乱叫的矮小老人──

「居然未经国王的允许就使用那个！真的是，成何体统──！！」

「爷爷……？」

「喔喔！」

听见贝卡南战战兢兢的声音，跳蚤男（Dink）班克两眼发光。

那异常的气质跟前阵子见面时判若两人，贝卡南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拉拉伽站上前保护她，他的背影却远比她娇小。

──……如果我更矮一点。

贝卡南甩动黑发，驱散突然闪过脑海的想法。

「很、很危险喔……？这里是迷宫耶……你怎么一个人……」

「你在干么啊，老爷爷。你不是在酒馆借人东西和借钱的吗？」

「嘿嘿……哎呀，真巧啊，少爷，小姐……」

刚才异样的光芒消失得无影无踪，老翁皱起那张脸，露出谄媚的笑容。

然而──贝卡南隐约感觉到。

刚才那副模样，会不会才是这名老者的本性──

「没什么，我感觉到迷宫有股诡异的气息，来看看情况……」

「看看情况？」拉拉伽皱起眉头。「又不是在顾田。」

「嘿，嘿嘿。类似啰。毕竟是会长出冒险者的地方……」

「对你来说是赚钱的好地方吗？」

「嘿嘿嘿……哎，差不多啦……」

班克毫不掩饰脸上的奸笑，频频鞠躬哈腰。

然而──贝卡南在意的不是这个。

她怯生生地望向拉拉伽对面，班克身后的迷宫暗处。

小时候，祖母跟她说的可怕怪物的故事掠过脑海。

侵袭阿马尔的恐怖。妖术师哈鲁基斯。古代皇帝的诅咒……

「那、那个，」声音走调了。「爷爷，你说的诡异气息是……？」

「温柔的小姐，少爷。」

班克──长得像跳蚤的矮小老人没有回答，语气严厉。

「快逃吧。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什么？」

「哎呀，哎呀。我也不希望两位命丧黄泉，嗯，是的。」

班克边说边往贝卡南手中塞了某个东西。

「那个……？」

是块又旧又脏的破布，上面满是污垢，连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出。

这代表什么意思──无须询问。

地鸣自黑暗深处传来。地震。不对，这是──

「脚步声……？」

「！快逃，贝卡南！老爷爷！」

「咦，啊，哇……！？」

拉拉伽的动作比什么都还要快。

他牵起贝卡南和老翁的手，转身就跑。

不，是试图转身就跑。

但他抓住的，只有魔法师柔软的手掌。

「喂，老爷爷！？」

「爷爷！？」

明明大可不必这么做，被拉拉伽拉着手的贝卡南却转头望向老翁。

老翁背后，黑暗深处──熊熊燃烧的眼睛。那是，那是……

「呜……！？」

贝卡南因为太过惊吓──面对异界的怪物，差点双腿一软。

牙齿打颤。视野扭曲。想要蹲在地上嘶吼。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

老翁见状，发出吵人的大笑声。

拉拉伽咂了下嘴，拼命拉起贝卡南。

「喂，站起来！」

那小巧却结实、强壮、温暖的手掌，是贝卡南唯一的依靠。

贝卡南发出分不清是哭声还是悲鸣的呜咽声，一拐一拐地跑走。

「去吧！然后赶紧完成任务啊！」

老人的笑声──在两人身后穷追不舍。

§

「所以是谁死了？霍克？还是赛兹马？」

「喂喂，讲这话什么意思，密芬。」

「斗神（杜尔迦）酒馆」。金发美男子豪迈地大笑。

他并未戴着做为象征的龙头头盔。

身穿便服，爱剑野兽杀手也没挂在腰间。

其他成员当然也一样。

六英雄齐聚一堂，包含穿着跟艾妮琪借来的僧服的莎拉。

他们似乎失去了所有的装备。

霍克温是唯一的例外。

只有手无寸铁的他，不知为何散发跟平常无异的凶狠气息。

「毕竟莎拉神色大变地冲进来。」

面对那六人，伊亚玛斯悠哉地说。

至于贾贝吉，她还是老样子坐在莎拉的大腿上。

她被抱得紧紧的，却没有出声，相当乖巧。

莎拉将这理解成贴心的表现，温柔抚摸红发少女的头。

「woof……」

贾贝吉发出不满的低吼。令人感激的是，她并未逃走。

看来莎拉比想像中更加惊慌失措。

至少连这位绰号是厨余的少女都看得出来。

托她的福，莎拉恢复镇定，发现一件事。

借来的僧服胸口宽松，腰部却有点紧……

──真是的！

她决定拿眼前的黑衣男子泄愤，排解对友人的纤细身材的嫉妒。

「你觉得我会笨到等出了人命才用『归还（洛克托非特）』吗？」

「是塔克和尚用的。」

「喂！」

面带坏笑的圃人盗贼，破坏了她的企图。

他穿着高级的服装，不晓得这个做事滴水不漏的男人是从哪弄来的。

仔细一看，腰间还挂着短剑。确实颇有盗贼的样子。

「不过，实际上真的挺惊险的。」

被莎拉瞪着的莫拉丁甩甩手，彷佛要驱赶她的视线。

「『软化（迪亚鲁柯）』也不是万能的。遇到会用麻痹和毒的大群巨大怪物，我们也没辙。」

而且还没有宝箱──包含最后这句话在内，都是他的真心话吧。

在旁边深深叹息的，是使用「归还（洛克托非特）」的塔克和尚。

身穿铁盔，宛如巨岩的武僧，现在看来只是一位年迈的老者。

「抱歉，我在判断要撤退还是使用『归还（洛克托非特）』时，选择了比较安全的方案。」

真不想变老啊。和尚布满皱纹的脸庞现出疲态。

能否让整支队伍平安撤退要看运气，但使用「归还（洛克托非特）」的话，百分之百可以回到地面。

然而，代价绝对称不上小。

「归还（洛克托非特）」只能救出肉体。除此之外的东西会留在迷宫。

也就是说，六英雄短短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装备。

「没事，当时的情况甚至有可能全灭。出了人命还得花钱复活，说不定会消失。那样做就好。」

赛兹马轻描淡写地对这些损失一笑置之。

人都还活着，那就行了。

这位自由骑士确信，没人比自己更擅长往好处想。

「而且，我们有位可以委托他帮忙回收装备的朋友。」

「是无所谓。」

这就是他们来拜托伊亚玛斯的原因。

艾妮琪修女知道发生了这种事，非常开心，可惜她还在工作。

于是众人便将忿忿不平的她留在寺院，移动到酒馆──

「你们说出现了高等恶魔？」

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的黑杖伊亚玛斯，兜帽底下的双眼望向普罗斯佩洛。

「嗯。」俊美的魔法师严肃地点头。「不会错。那是上级的魔神。」

名留历史，不逊于骇人的大恶魔。

魔界──或者是人称魔界的异界的居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

连打倒神魔，已臻传说领域的冒险者都觉得危险的存在。

「……塔克和尚的判断是正确的。」

听见普罗斯佩洛的低语，和尚微微扬起嘴角。

并不是了却了这桩心事，而是朋友的贴心之举令人宽慰。

相较之下。伊亚玛斯双臂环胸，吐出一口气。

「唔，大群吗？」

「没错，他们让我赚了不少。」

回答他的人是霍克温。

离同伴有段距离，抱着胳膊站在墙边的那名男子，精悍的面容上甚至带着浅笑。

「因为那些家伙不会用法术。」

「……什么？」

伊亚玛斯睁大眼睛。

「是的。」

普罗斯佩洛没有发现，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同意。

「高等恶魔能够将魔法运用自如。他们却只会凭蛮力战斗……」

「拜其所赐，捡回一条命。」

「会不会是普罗斯佩洛记错了？」

「怎么会……」

「咱认为要不是他记错，就是那东西是长得像高等恶魔的其他生物！」

「呣……」

吱吱喳喳，六英雄热闹地讨论着。

区区一次决定性的败退，似乎并不影响他们的士气。

整顿好装备后，他们应该又会踏进地下迷宫。

然而──这跟现在的伊亚玛斯无关。

「不会用法术的大群高等恶魔吗？」

「正是。」

对伊亚玛斯来说，重要的是那个事实。

不会用法术的大群高等恶魔。他不可能不明白个中意义。

伊亚玛斯感觉到全身的神经绷紧。

失去的记忆，抑或他的本能，在告诉他猎物就在附近。

没错。

伊亚玛斯感觉到想要杀死「迷宫」之主，取得护符的强烈欲望。

确信不会有错的直觉，轻易消去残留在他心中的些微迷惘。

他的存在、全身上下的神经、全部的精神，都逐渐研磨得像一把利刃。

剩下一个问题。该如何、往何处挥动那把剑──

「喂，伊亚玛斯！有一群大得跟鬼一样的怪物──！」

「那、那是高等恶魔……上级的魔神……！」

两位年轻人随着吵闹的──沉重的──脚步声冲进酒馆。

八成是从迷宫气喘吁吁跑过来的。

拉拉伽和贝卡南惊慌失措，笔直跑向伊亚玛斯他们的位子──

「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嘛……」

这句话令拉拉伽像耗尽力气般坐到地上。

「喂喂喂。」莫拉丁两眼圆睁。「你们也看到那东西了吗！？」

「亏你们有办法活着回来。」

「老爷爷他……」拉拉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跳蚤男（Dink）爷爷帮助我们逃走的……」

「是吗？是吗？哎，先坐下吧。」

塔克和尚一面安抚他们，一面扶起两位年轻人，让他们坐到椅子上。

在他面前，连身高差距与母子无异的贝卡南，都被当成小女孩对待。

普罗斯佩洛拿来水壶，莎拉用它帮两人倒水。

霍克温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听见跳蚤男（Dink）一词，又把距离拉得更远了。

赛兹马看着同伴，向朋友露出笑容。

「看这情况，搞不好会变得跟之前的红龙事件一样喔？」

「在那之前杀掉。」

伊亚玛斯冷冷回答。赛兹马耸了下肩膀，结束这个话题。

既然这男人这么说，肯定就是这样。那就没问题了。

「别忘记我们的装备就好。」

「嗯。」

贾贝吉小步走到他脚边。

看来她抓准了莎拉照顾两人的时机，成功逃离。

「alf。」

她轻轻叫了声。

应该是在说：「既然你要顾他们，就不关我的事了吧。」

然后高高举起握在手中的破布，如同炫耀功劳的小孩。

伊亚玛斯──难得地──倒抽一口气。

「……那是。」

「咦，啊，那个吗？」

嗯。贝卡南点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贾贝吉拿走了。

逃出迷宫的路上，她一直使劲握着那块布，不过它本来就皱巴巴的。

虽然脏到连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出来，推测是装饰品、缎带之类的东西。

「我在迷宫里面遇到班克爷爷……当时他给我的？嗯，他给我的。」

「那个老爷爷超奇怪的。」

喝完水，拉拉伽终于松了口气，一副突然回想起来的样子咕哝道。

「说什么未经国王的允许、任务……他疯了……」

「不能怪他啦。毕竟是高等恶魔……」

我认为原因不在于此──拉拉伽好不容易将这句话吞回去。

他望向从贝卡南手中抢走破布，拿给伊亚玛斯的厨余。

「这家伙……」

我拿走那把剑的时候，她气成那样，自己抢别人东西就可以吗？拉拉伽怀疑地看着她。

贾贝吉毫不在意，秀出手中的布后，小步走到贝卡南身边。

「yap！」

──是「干得好」的意思吗？

「呃……我……嗯。」贝卡南展露笑容。「谢谢……？」

「yelp！」

她好像满足了，把破布塞给贝卡南──物归原主。

然后哼了声把手伸向桌上，寻找有没有可以吃的东西。

莫拉丁苦笑着将大盘子推到她面前──却遭到无视。

「高兴吧。知道你找的人在哪里了。」

「真的吗！？」

「嗯。」

伊亚玛斯的语气有股异常的热情，拉拉伽激动得探出身子。

他用手指把玩着碎布，两眼炯炯有神。

「敌人是升降机。」

「升降机……」

「『怪物配置中心』的深处。」

啊啊……拉拉伽怀着苦涩的回忆，想起曾经去过的那个地方。

源源不绝的怪物。那名可疑的僧侣──牙之僧侣他们的阴谋。赌上性命的战斗。

现在冒险者唤为「怪物配置中心」的地下三楼的深渊。

要一个人、两个人再度踏进那里。这次是大群魔神的正中央。

不过，没道理不去。

「……那里吗？」

「准备好就出发。」

「你说什么──？」

这个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你愿意陪我一起来吗」的意思，还是「再说，为什么奥蕾雅会在那里」的意思？

伊亚玛斯带着浅笑，回答那百感交集的询问。

「会去养殖高等恶魔的人有限。」

§

不出所料──存在于此的是肉块。

通往地狱的洞穴前方。

浮肿的肉块──肉柱正在膨胀，彷佛要堵住那个洞。

然而，那绝对不是门卫。

埋在肉柱中的少女，对来自深渊的生物表示欢迎──也就是供品。

「呜……啊……」

她已经无法发出有意义的词汇。

不只四肢，连埋在肉中的下半身都毫无知觉。

被肉埋住──被肉吃掉──被肉吸收──之后，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她已经连思考这个问题的力气都没有。

「GRoooowwwwl1」

地下迷宫突然开始鸣动。

升降机。巨大的影子从连接地狱的竖穴爬出。

身上没有皮肤，蓝白色肌肉裸露在外，不停跳动，巨大的异界魔鬼。

高等恶魔。

燃烧着凶光的眼睛，视线落在被当成活祭的可怜少女身上。

不，这个形容并不正确。

因为魔神绝对没有认知到她的存在。

随意走动时看见路旁的小石子。仅此而已。

因此，那神似野兽的嘴巴张开，大气缠绕漩涡。是「冻结（马达鲁特）」的预兆。

咒术的发音，拥有真实力量的话语。对上级魔神而言，操纵它跟呼吸一样简单。

「『MA（密姆阿利夫）』　『DAL（达鲁阿利夫拉）』──」

「『密姆桑梅（声音如黑铁般）　努恩（断绝）　泰（吧）　努恩桑梅（言语无法成声）』。」

因此──她的呼吸遭到封印。遭到阻碍。

少女的嘴、舌、喉通通沦为只用来讲出那句话的器官。

「『密姆桑梅（声音如黑铁般）　努恩（断绝）　泰（吧）　努恩桑梅（言语无法成声）』。」

不要。每当朗诵真言，大脑都会发烫，神经烧焦。灵魂逐渐消磨。

「『密姆桑梅（声音如黑铁般）　努恩（断绝）　泰（吧）　努恩桑梅（言语无法成声）』。」

然而，肉体已经不受她的控制。

她仅仅是包覆身躯的肉块的「嘴」。拥有意志的并不是她。

因此即使她哭喊、呕吐，整张脸被各种体液弄脏，也无法拒绝。

「『密姆桑梅（声音如黑铁般）　努恩（断绝）　泰（吧）　努恩桑梅（言语无法成声）』。」

沉默吧。沉默吧。沉默吧。

反覆从她口中说出的真言，唤来了「静寂（蒙堤诺）」。

法术对魔神之类的生物并不管用。正确地说，只是难以奏效罢了。

要对他们造成效果的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啊。」

喉咙突然缩紧。不要。住手。我不想念出那种咒文。救我。

即使她想哭喊，声音也传达不到。因为她的嘴、喉、舌无权这么做。

「『赫亚密姆阿利夫努恩（世界啊聆听吾之生命）』。」

向上天祈祷。让世界变异的那句话，一步步削去她这个人的存在。

彷佛在用锉刀磨去魂魄的剧痛，令少女发出无声的哀号，扭动身体。

「变异（哈曼）」如同它的名字，是带来奇迹的法术。

能够轻易从魔神身上夺走法术的防御力，也能轻易夺走魔神的声音。

代价是──少女的存在本身会发出声音，慢慢消耗掉。

「──」

失去言语的高等恶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缓慢开始移动。

彷佛在被什么东西引导，发出脚步声离开墓室。

目的地肯定是地面──地下一楼。

不过，少女连看着他离去的余裕都没有。

「啊……呜……啊……！？」

肉块突然震动。

明明应该失去了所有的感觉，少女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自己的体内注入。

不要。够了。不要。不要。不要……

连这样的愿望都无法成声，就算说出口，也没人听见。

注入──不是物体上的意思。是更根本性的行为。

每次朗诵咒文都会受到磨损的自己，透过这些肉块得到补充，填满缺口。

有种存在本身被整个替换掉的可怕感觉。

更可怕的是，绝对称不上不快。

踏入新阶段，灵魂的觉醒。那无疑是自己得到新力量的证据。

灵魂遭到无数次的磨耗，被踢落阶梯，又得到补充，继续向上攀登。

这个过程如此反覆，否定了她的尊严。将她贬低成机器般的某种生物。

张开大嘴，发出无意义的喘息声，唾液直流──

连只剩下一只的眼睛都慢慢失去光芒。

「魔神会打开异界之门，接连将同胞邀请到这个世界……」

少女遍体鳞伤，牙之僧侣却笑容满面。

握在男人手中的，是疑似某种物品碎片（Shard）的护符（Amulet）。

牙之僧侣在那里点燃魔力的火焰，痴迷地接着说：

「不过，法术被封印的魔神召唤出来的，全是同样的生物──」

「失去施法的能力。怎么做到的？」

「或许是连我们都无法想像的异界法则吧。」

那陶醉的模样被不识相的盖茨打断，僧侣毫不掩饰不悦，哼了一声。

盖茨紧盯着沦为凄惨的──或者说丑陋肉块的奥蕾雅。

脸上完全看不见同情、怜悯之类的情绪。

而是看待扭动着泛起红潮的瘦弱身躯的小丫头的好色之心。

以及小孩子看到被踩扁的死虫子的愉悦心情。

──算了，反正回本了。

那么，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想逮到连左右都分不清的乡下小鬼头，易如反掌。

跟平常不同的，是他碰巧在寺院看见被当成肉盾任意驱使的亡骸。

看来有人把他随手乱丢的尸体搬回去了。

平常大可扔在那里不管，可是寺院的僧侣不知道误会了什么，如此说道：

『毕竟她可是年纪轻轻就有主教天分的女孩。神明肯定也会同意她复活。』

盖茨绝对称不上知识丰富的男人，但也没笨到会放过有价值的东西。

直接用抢的最不亏，不过有必要的时候，花点小钱也无妨。

复活虽然要支付相应的费用，这名少女并未化为灰烬，平安回到人世。

她当时的表情真是太精采了！

茫然、喜悦，以及看到支付善款的人时露出的绝望、恐惧。

接下来就是把她调教到不敢哭闹，把她拿去当成鉴定师尽情使唤，丝毫不顾她会受到诅咒──

最后是这个。以捡到的东西来说，可谓物超所值。

「能帮上你的忙就好。」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毕竟要凑齐魔法师和神官两人相当费事。」

牙之僧侣似乎也对奥蕾雅的来历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带着令人作呕的亲切笑容，感慨地说：

「有个可以尽情使用的主教，实在值得庆幸。」

「那真是太好了。」

盖茨像在吹掉耳垢般祝贺他，毫无诚意。

「于是你就把聚集来的高等恶魔派到地面？」

「说来难堪，因为一只不够啊……」

「哈哈。」

盖茨发出嘲讽的笑。

前阵子的红龙骚动，原来也是这些家伙搞出来的。

龙不管用，就换成高等恶魔群。想法跟小孩子一样。

不晓得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思虑不周，还是别无他法。

──算了，不重要。

没错，不重要。

想找拉拉伽和伊亚玛斯的麻烦。他答应的原因就这么简单。

剩下只要能卖掉奥蕾雅赚一笔即可。

「那么，报酬该如何是好？出人头地、飞黄腾达……」

「我没兴趣。」

盖茨一语否定僧侣提出的意见。

「在这些魔神捣乱的期间，我们就能独占底下的世界。远比在外地当官赚得多。」

而且到头来，靠这些家伙的人脉飞黄腾达，跟在他们手下做事同义。

让他低头的人通通可以去死。对盖茨来说，不可能做出这个选择。

再说，只会召唤高等恶魔的家伙有什么前途？

「你放心。」

然而，盖茨完全没有让他察觉到自身的想法，轻拍背上的名剑。

「万一你引以为傲的高等恶魔被处理掉，我会负责杀光那些人。」

「……好的，好的。还请多多关照。」

因此，生意就谈到这里。

盖茨交出奥蕾雅，牙之僧侣呼唤魔神，盖茨得到宝物。

无人亏损。盖茨为这件事感到满足，咧嘴一笑。

「话说回来，那个叫护符的东西真厉害。」

「是的，这正是魔导的奥秘。失去的大魔法师使用的全权象征──」

「哦……」

牙之僧侣彷佛在耀武扬威，激动地诉说那个护符有多大的力量。

他似乎并未察觉，盖茨的视线刺在护符上面──

第三卷 金刚石骑士的归还 第五章 Allocation Center

（插图012）

「出发吧！」

现在，就算在迷宫前面看见笑容满面的艾妮琪修女，拉拉伽也不会惊讶。

「你雇用她的吗？」

「莎拉冲进来的时候，她人也在寺院。」

「得知有高等恶魔出没，我岂能坐视不管！」

那对长耳明明听得见拉拉伽跟伊亚玛斯的对话，她却雀跃不已。

──……哎，她就是这种人。

没什么好奇怪的。她可是会兴高采烈地想跟火龙交战的人。

既可靠，又强大，现在的队伍里面也没有圣职者。

有她陪同再好不过。拉拉伽半是放弃地接受了。

「请多指教，贾贝吉小姐，贝卡南小姐。」

「嗯、嗯，请你……多多指教。」

「alf。」

贝卡南战战兢兢、提心吊胆。贾贝吉叫了声。

女性组把正在检查装备的伊亚玛斯晾在一旁，顺利打过照面。

贝卡南之前也受过她的照顾，贾贝吉更不用说。

拉拉伽判断用不着担心，同样检查起自己的装备──

「yap！yelp！」

贾贝吉突然发出跟平常不同的叫声，拉拉伽反射性望向那里。

红发少女贾贝吉，在对艾妮琪背上的古剑吠叫。

她伸长手臂轻轻跳跃，大概是想叫艾妮琪让她摸。

结果，断裂剑似乎也不符合贾贝吉的喜好。

她对于目前使用的卡西纳特之剑也颇有微词。

你也有剑啊。给我看看。推测是这个意思──

「呵呵，不行喔，贾贝吉小姐。这是我的剑。」

艾妮琪修女嫣然一笑，温柔拒绝少女的要求。

在拉拉伽眼中，她背上的剑像把生锈的古剑。

那就是她在屠龙时说过的「早知道我也带剑来」的剑吗？

但她依然拿着有利刺的铁球。

「所以你应该用不顺手……你有属于自己的剑。」

「woof……」

贾贝吉并没有理解，不过她还是发出不满的咕哝声乖乖离开。

是懂事、没打算抢走跟班的东西，还是不想反抗艾妮琪？

拉拉伽无法判断──

「你会使用它吗？」

伊亚玛斯检查完自己的装备、持有物，冷冷询问。

他知道那把剑是什么吗？

艾妮琪修女犹豫不决地把手贴在脸颊上。

「视情况而定……吧？」

「那就好。」伊亚玛斯点头。「你去当前卫。」

好的。她回答的语气优雅又庄重。

她向贾贝吉低头说道：「请多指教。」贾贝吉叫了一声。

「alf！」

「贝卡南到后面。前卫是我、贾贝吉和艾妮琪。」

「咦。」

贝卡南下意识眨了下圆睁的双眼。

往左，往右。她以在旁人看来幅度特别大的动作左顾右盼，头发随之飘扬。

她一脸不敢相信，半信半疑地指着自己。

「我……可以去后面吗？」

「对。」

拉拉伽觉得贝卡南脸上瞬间浮现安心的神色。

「你当前卫的话，有可能会死。」

拉拉伽看出贝卡南脸上绽放的花转眼凋谢了。

「好了。」伊亚玛斯完全没有顾及她的感受，接着说道。「先确认一下状况。」

一行人在迷宫入口的角落并肩席地而坐。

贾贝吉看起来现在就想冲进去，拉拉伽抓住她的后颈。

总而言之，伊亚玛斯有话要特地跟他们说。不听的话很可能会出人命。

如果光听他说话即可提高存活下来的机率、成功的机率，那么绝对要听。

这次──不能失败。

「敌人是高等恶魔。」

拉拉伽闻言，握紧拳头。

「不过以目前来说，他们并没有高等恶魔那么可怕。」

「那样还不可怕吗……？」

贝卡南语带哭腔。

这也不能怪她。拉拉伽也能体会。那恐怖的魔神……

──跟龙打说不定还比较好……

拿来当比较对象，其实就代表两者相去不远。

「那些家伙不会用法术。不晓得是『变异（哈曼）』还是『静寂（蒙堤诺）』的关系，总之被封印了。」

「说不定是『转化（马哈曼）』。」

「那不重要。」

伊亚玛斯如同这句话，对艾妮琪的补充说明表现得漠不关心。

他们不断提到从未听过的法术，拉拉伽偷偷凑到贝卡南耳边。

「凑到耳边」的意思，当然是拼命朝蹲在地上的她探出身子。

「那个哈曼……是什么啊？」

「呃，是能引发奇迹的……魔法师的法术……几乎等同于传说……」

窃窃私语。贝卡南尽量压低音量。

在这座城市，「传说」同时也是指只要能在迷宫中生存下来即可获得。

存在奇迹般的大魔法师并不奇怪──吧。

倘若真有那种人物，应该会传出风声啊。拉拉伽感到疑惑。

「所以可以确定跟那些人有关。」

那抹笑容神似找到猎物的猎犬，伊亚玛斯之前也露出过那种表情。

「护符（Amulet）」──那名可疑的刺客、僧侣带在身上的，某种东西的碎片。

拉拉伽反射性望向贾贝吉。她狠狠瞪着他，叫他赶快放手，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总而言之。」伊亚玛斯将话题拉回正轨。

「那些家伙有呼唤同伴的习性，不过法术被封印的魔神召唤出来的魔神，同样无法使用法术。」

也就是说，有一群不会使用法术的魔神，意即──

「……有人在让他们增殖？」

不知道是拉拉伽还是贝卡南问的。伊亚玛斯点了下头，简短回答：「没错。」

令人不寒而栗。

上级魔神是会在童话故事里出现的可怕怪物。

居然要让他们增殖。太不合乎常理了。目的为何？

或许是他的疑惑反映在脸上了。

「用来狩猎的。」

伊亚玛斯轻描淡写地说。

「很好赚……不过，这次要避开。因为目的不同。」

「真遗憾……」

艾妮琪修女如同这句话所说，看起来十分遗憾。

拉拉伽想了许多，把疑问通通抛在脑后。

贝卡南愣在旁边，贾贝吉无聊得打了个哈欠。

拉拉伽学到，这种时候要效法的人是贾贝吉。

思考自己该做的事。付诸实行。把为此要做的事情记在心上即可。

「所以，我们要做什么……」

「突破恶魔群，冲进怪物配置中心（Allocation Center）。狩猎他们的脑袋。」

伊亚玛斯扬起嘴角，不晓得这句话有哪里好笑。

「跟寻找屠龙剑的时候一样……」

贝卡南轻轻抚摸腰间的屠龙剑。

或许是因为敌人是魔神吧，此时此刻，她从这把剑上感觉不到太多的魔力。没有干劲。

可是，从红龙身旁溜过去，搜索这把魔剑时的回忆依然记忆犹新。

秘诀只有一句「祈祷」。

「高等恶魔的法术一旦遭到封印，就只是只巨大又力气大的怪物。」

「这样就够恐怖了……」

「该注意的是法术几乎对他们不管用，以及手上的麻痹和毒素。」

「也不能忘记他们会让死亡远离。」

艾妮琪修女气呼呼地插嘴。

「虽说是异界的生物，他们的灵魂竟敢拒绝前往神明的住所！」

「……就是这样。」

伊亚玛斯在最后随口为这个话题作结。

「我有准备药水。艾妮空不出手的时候，或者她被干掉的时候，由你们帮忙治疗。」

「好。」

「……知、知道了。」

伊亚玛斯递出的杂物袋沉甸甸的，里面传出瓶子碰撞的锵啷声。

拉拉伽一直以来都在后排行动，贝卡南则是时隔多日。

她紧张地接过袋子──脸上浮现安心的神色。

──……我想也是。

只要待在后面就好，跟紧急情况时负责给药的人，意义有所不同。

有自己该负责的任务值得高兴。

──尤其是这次，又不会开宝箱。

站在这个角度来看，他跟贝卡南差不多。

必须做好这个工作。

「配置中心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简单地说跟平常侵入墓室一样。」

意即──一如往常。

组队在迷宫内前进，排除怪物，闯入墓室。

这样一想还挺轻松的……有些事，不这样调整心态就撑不下去。

而这样告诉自己，提高戒心，不会有坏处。

拉拉伽轻拍旁边的贝卡南的背（她「哇！？」了一声），站起来。

伊亚玛斯和艾妮琪也发出喀喀喀的武器碰撞声起身。

接下来就是要采取行动。拉拉伽瞪向迷宫的深渊，放开贾贝吉。

「话说回来。」

他追着叫了声冲进迷宫的娇小背影，边走边咕哝道。

「你讲得一副看过的样子。」

「确实看过。」

伊亚玛斯微微耸肩。

「大概。」

§

伊亚玛斯说，避开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的秘诀是祈祷。

不过祈祷是否会传达给上天，人类无从得知。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确定。尸体会化为灰烬，还是消失不见？

「哇、哇……！？好、好多……有好多……！？」

代表以迷宫地下三楼为目标的一行人，很幸运地马上就遇到了一群上级魔神。

「有几只！？」

「先六只。」

「太棒了！！」

「yap！alf！！」

艾妮琪修女雀跃地拿起盾牌走上前，贾贝吉叫了声冲出去。

伊亚玛斯深深蹲低身子，观察状况，迅速下达指示。

「没必要学赛兹马乖乖陪他们耗。突破重围，甩掉他们。」

「结果待在后面也不安全……！」

「好了，快走……！」

拉拉伽催促吓得惊呼的贝卡南，走在最后面保护她。

手拿短剑，虽然不知道能派上多少用场，光是有爱用的武器，安心感就不一样。

──不是那个意思。

「woof……！！」

贾贝吉还是老样子不听指示，费尽心力挥动卡西纳特。

难怪她无论如何都想找一把顺手的剑。

「howwwl！！」

高等恶魔的巨臂及名剑卡西纳特的剑刃势均力敌。

没有外皮的肌肉纤维块，因为粗度的关系比一般怪物的鳞片更加强韧。

不可能有办法一刀两断。

「snarrrrl……！」

贾贝吉愤怒地低吼，以刺在高等恶魔身上的剑刃为支点，在空中扭动身躯，跳过他的手臂拔出剑。

「嘿……咻！！」

艾妮琪的刺球呼啸着一口气逼近，无情得让人觉得是另一种慈悲。

不像是击打肉的声音的打击声响彻四方，冲击震得巨大身躯严重倾斜。

即使无法造成伤害（Damage），强烈的物理攻击足以令他失去平衡了。

伊亚玛斯立刻上前。

他瞬间抵达高等恶魔脚边，用手中的黑杖痛击那只脚。

不间断的三连击。

他的攻击并未对这只巨大恶魔造成太大的伤害。

以这五人目前的实力，不可能像六英雄一样跟魔神打得不分上下。

不过，足以震倒巨大身躯，使其失去平衡，创造突破重围的机会了。

「──！？」

高等恶魔发出无声的呐喊倒下，受到牵连的魔神也跟着踉跄了几步。

贾贝吉从敌人的缝隙间飞奔而出，伊亚玛斯与艾妮琪紧跟在后。

「Groowl！！」

「之后再说。」

「yap！？」

贾贝吉得意洋洋地砍向高等恶魔的喉咙，伊亚玛斯一把将她抓起来。

他无视大叫着抗议的贾贝吉，往前冲去，艾妮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说：「真是的。」

然而，她跟伊亚玛斯的差异在于拥有往后方瞥一眼的体贴之心。

「好了，两位也动作快！」

可惜没有时间给她再看一眼。她飞奔而出，僧服及银发在空中飘扬。

「哇，哇、哇啊啊……！？」

贝卡南发出滑稽的凄厉叫声，紧跟其后，以免被抛下。

她拼命挥舞屠龙剑，大概是想起到一点威吓敌人的作用。

拉拉伽贴在她身后前进，戒备周遭。

「──！！」

──啊啊，该死。

看到讨厌的东西。不小心看到了。

双手伸向空中的高等恶魔发出不成声的声音，打开了门。

从中出现的──是蓝黑色的巨大身躯。

那样的生物会不停冒出来？

「──谁要跟你耗啊！！」

「咦，啊，咦……咦！？」

「别回头，快跑，快跑……！」

他喝斥惊慌失措地转头关心他的贝卡南，逼她往前跑。

拉拉伽追着在臀部后方弹跳的黑发，同样死命狂奔。

没错，没时间陪这些家伙耗了。

目的只有一个──

§

「喔。」

「怎么了？」

「没事。」

盖茨望向有点吵闹的楼上，摇头回答僧侣的疑问。

他没打算白费唇舌跟连这点异状都察觉不到的人说明。

再说，盖茨原本就没有为他人行动的概念。

他心里无时无刻都只有当下，以及自己。

──应该是伊亚玛斯他们吧。

他已经从这名僧侣口中得知，赛兹马那群白痴铩羽而归了。

也知道拉拉伽和……那个叫贝卡南的巨人女被吓得落荒而逃。

最近都在玩小只的，偶尔玩玩那种女人也不赖。

总之，既然赛兹马他们得花时间重整态势，下一个来的就会是伊亚玛斯。

如果跟那家伙混在一起的银发精灵也在就更好了。不过──

──挺麻烦的。

盖茨是如同野兽的男人，因此他当然会衡量敌我的实力差距。

野兽不会未经思考就贸然行动，而是能够维持忠于本能的思考模式，正因如此才可怕。

他瞪着自己的族群──同类兼好用的冒险者。

总共八人。除了战士及盗贼，破戒僧、落魄的咒术师也不是没有。

伊亚玛斯他们突破高等恶魔的防线时，会消耗多少精力呢？

等他们抵达这里，再派这些家伙应战。这样够吗？不确定。

那些人死多少都无所谓，不过──

「看来那只可恨的野狗也跟着进来啰，盖茨先生。」

牙之僧侣温柔的声音中，流露出觉得自己比他更早发现的优越感。

盖茨挑起一边的眉毛。

「啊？」

「是不是出面迎击比较好……」

「先让高等恶魔消耗他们的战力比较好吧，白痴。」

盖茨不懂「分批投入战力」这个概念，但他知道派人一个个去送死乃愚蠢之举。

同时他也明白，不是一次把所有的兵力派出去就行。

前卫与后卫。一军与二军。担任冒险者的首领，自然会学到。

──这个菜鸟。

牙之僧侣毫不掩饰对于受到责骂，或者说受到轻视一事的不悦。

盖茨瞥了他一眼，突然灵光一现。

「简单地说，干掉贾贝吉你就没意见了？」

「……嗯。」僧侣勉为其难地肯定。「是没错……」

「那就没关系了吧。」

下一刻。

名匠卡西纳特打造的剑从盖茨背上得到解放，砍向牙之僧侣的身体。

剑刃发出尖锐的咆哮声撕裂人肉，轻而易举将男人的身体连同僧服一刀两断。

鲜血喷出。

「什么……啊，啊……！？」

那是参杂「为什么」、「怎么可能」等各种情绪的死前哀号。

盖茨将瘫倒在地，沉入血海的牙之僧侣的尸骸踢到墓室角落，耸了下肩膀。

「啥？关我屁事。」

染血的卡西纳特的剑尖勾住护符，把它拎了起来。

光这样就能感觉到这块碎片散发的强大法力的光辉。魔力。

──这东西不得了。

全身涌出活力，难怪牙之僧侣他们如此高高在上。

得到「护符（Amulet）」的盖茨，脸上浮现神似鲨鱼的笑容。

牙之僧侣的失算仅此一个。

他误判了盖茨的本性。盖茨他──

「只要身上有值钱货，就算是友善的怪物也照砍不误。」

是邪恶的冒险者。

§

「woof……！！」

「没时间理。」

这句话是在指低吼着抗议的贾贝吉，还是高等恶魔？

伊亚玛斯丢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语，在迷宫中狂奔，嘴角挂着浅笑。

直觉感应到自己盯上的猎物就在附近，野兽般的笑容。

他甚至感觉到上级魔神随着距离接近，数量及气势也在增加。

六只起跳的高等恶魔群接连出现，战斗从未间断。

大大削减了专注力（Hit Point） 。

「呜……呜……呜咿咿……！」

「可恶……还有啊……！」

贝卡南精疲力竭地挥动长剑，拉拉伽抱怨了一句。

两人都没有受伤，不过这么久的长期战，他们从未经历过。

一眼就看得出他们汗水淋漓，疲惫不堪。

艾妮琪修女留意到周围的一切──叹息出声。

「说不定有点严峻。」

这句话并不是「有办法抵达目的地吗？」的意思。

而是抵达目的地后，能否以万全的状态跟幕后黑手交战？

她瞄向身后的两人，美丽的脸庞上没有半滴汗水，也不见疲态。

用铁球无情击倒高等恶魔的她，应该也不是一般的僧侣。

不过，纯粹是因为她专注在突破魔神的防线上。

──如果能使用「祈愿（巴马兹）」……

凭借众神的力量守护所有伙伴的法术。跟治疗麻痹、昏迷的神迹（软化）是同一个阶段。

而每个人能够使用的同阶段法术数量有限。

即使是「祈愿（巴马兹）」的守护，也未必完美无缺。考虑到中麻痹或毒的可能性……只能先把次数省下来。

仅仅五个人要在没有神明守护的情况下跟大群魔神交手，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光荣战死。

她不忌讳死亡，但她也没打算抛弃提高生命价值的机会。

然而──要年轻人舍弃那个机会保护自己，成何体统。

银发修女的手伸向背上的剑。

面对死亡，艾妮琪修女凛然的声音是多么崇高啊。

「由我来殿后。这段期间，请各位先──」

「那可不行。」艾妮琪长耳一抖。「你死了会很麻烦。」

「yap！？」

伊亚玛斯把贾贝吉扔向艾妮琪修女，像在跳跃般绕到最后面。

「伊亚玛斯先生……！？」

「我争取时间后再追上去。麻烦你带队。」

她愣了一瞬间。这么做不符合他的个性──与此同时，搞不懂他有何意图，又很符合他的个性。

头巾底下的碧眼及兜帽底下的黑眼，视线交错了一瞬间。

「万一我失败，回程时把我带回去。」

「……真是的。」

艾妮微微鼓起脸颊，驱散困惑与迷惘，果断下令：

「走吧，各位！」

「alf！yelp！」

「咦，啊，嗯、嗯……」

伊亚玛斯一放开贾贝吉的手，她就意气风发地冲上前，砍向下一只魔神。

艾妮迅速追上她，甩动铁球弥补她的破绽，开出一条路。

贝卡发出咚咚咚的脚步声狂奔，困惑地望向伊亚玛斯，转向前方继续赶路。

因为她明白此时此刻，死命奔跑比她去做些什么更能帮上他的忙。

黑衣男子轻轻点头，表示肯定。这样就好。

最后──

「伊亚玛斯！」

拉拉伽从旁经过，呐喊着扔了几瓶药水给他。

伊亚玛斯单手接住。在兜帽底下微微瞪大眼睛。

「就算中了麻痹，总能喝口药吧！给我拿去！」

等他听见拉拉伽的嚷嚷声时，少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遥远的另一端，迷宫的黑暗中。

伊亚玛斯笑了。

哎呀──不晓得能把他当成新人到什么时候。

值得高兴。真的。

「──……！」

「别那么着急。我也不想花太多时间。」

魔神紧逼而来。无声的低吼。感受过无数次，熟悉的死亡压力。

伊亚玛斯从刀鞘中拔出黑杖──爱刀。将白刃扛在肩上。

然后用空着的左手结起法印，喃喃说道。

「『辛桑梅佩切（无法碰触的铠甲啊助我一臂之力）』。」

伊亚玛斯的身体突然变得模糊、透明。

「透过（索皮克）」──单论保护自己的效果，足以媲美「祈愿（巴马兹）」的法术。

再加上它属于第二阶段。问题只有一个。

「这招只对施术者本人有效……」

昏暗的迷宫，模糊不清的轮廓中，浮现伊亚玛斯的浅笑。

幸好魔法师第二阶段的法术，只有「恐惧（莫利斯）」比较实用……

「陪我玩玩吧。」

§

「alf！！」

「盖茨！」

贾贝吉踹开墓室的门，拉拉伽跟在后面冲进去，大声呐喊。

与平常无异的昏暗迷宫中，映入眼帘的轮廓有八──九──十？

拉拉伽计算着模糊不清的轮廓数量，深深蹲低，摆好架势。

倘若他的记忆正确无误，那家伙的氏族应该有落魄的魔法师──

「怎么？伊亚玛斯不在吗？」

盖茨悠然站在战场的最后方回答道。

淡淡的血腥味。

那家伙身上早已染上这股味道，弥漫于墓室中的血腥味却是新鲜的。

他已经杀掉一、两个人了吗？

不过拉拉伽有更该关心的事。

「奥蕾雅在哪里……！」

「啊？」盖茨挑起一边的眉毛，脸上写着：「搞不懂你问这什么问题。」

奥蕾雅是谁──他做出思考的动作。并非在挑衅，恐怕是真的不知道。

不久后，盖茨终于在拉拉伽失去耐性前开口。

「不就在那吗？」

他抬起下巴，指向第十个影子。

没错，那完全不是能用人影形容的形状。

习惯黑暗的眼睛，慢慢看清他刚才怎么看都是一块形状不定的黑色物体。

是肉块，肉柱。

彷佛凭空而生，末端异常模糊的肉柱。

分不清是内脏还是肌肉纤维的肉块纠缠在一起，中央──中枢有一抹极度鲜明的白色。

是一名身上的肉正在被咀嚼的少女。

全身受到诅咒的侵蚀，只剩一只的眼睛黯淡无神的圃人少女。

「……太惨了……」

不能说活着，也不能说死了的惨状，令艾妮琪皱起眉头。

这是亵渎。不只夺走生命，连死亡都从这名少女手中夺走。

盖茨注视面带愁容的银发精灵的视线，却毫不掩饰下流的意图。

禽兽般的眼神落在艾妮琪和贝卡南身上，彷佛在看准自己的猎物。

贝卡南巨大的身躯瑟缩了一下，全身僵硬，缩起身子。

然而，连这个动作都会更加刺激盖茨的欲望。

「虽然伊亚玛斯不在，这样也好。谁有办法打倒他们，我就把副头目的位置交给他。」

至于头目是谁，自不用说。然而听见这个指示，他手下的冒险者纷纷露出低俗的笑容。

跟随他就能拿到好处。至今以来都是这样，今后也不会改变。

──吃屎去吧。

有个男人并非如此。盗贼拉拉伽单手拿着短剑，深深蹲低。

想说的话、该说的话，明明想了许多，却没有说出口。

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令他既烦躁又火大。

少碍事。

「我要杀了你……！」

「喔，好啊。」盖茨笑了。「我要杀了你。」

§

「Wou！Ouuuuh！！」

带头冲出去的人，是贾贝吉。

她记得那家伙的气味。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之前的事。那双眼睛。他的视线。

他跟贾贝吉无冤无仇。只不过，没错──

这家伙看不起她。

光是这一点，这名红发少女就无法原谅。

她如同一只凶猛的狼，跳过八人组成的敌阵，握住背上的剑。

她俐落地拔出卡西纳特。盖茨见状笑道：

「我也有喔……！！」

盖茨扛起奇形怪状的大剑。

剑刃发出尖锐的咆哮声，挡住贾贝吉强大的一击。火花迸发。

「yelp！？」

「哈哈！！」

少女的表情因为嫌恶感而扭曲的瞬间，盖茨凭借他的蛮力将纤细的身躯击向空中。

娇小纤细的红发少女转了好几圈，扭动身躯，操纵四肢降落于地面。

「怎么对饲主这样打招呼啊。」

「woof……！！」

看不顺眼。贾贝吉发出低吼。看什么不顺眼？这把剑。

以战士的技术（Level）来说，两人不分上下。

单论有无天分（Bonus Point），应该是贾贝吉占上风。

以人类为敌，而非与怪物交战的经验，盖茨则比她更加心狠手辣。

可是，盖茨已经将手中的卡西纳特之剑彻底化为己用。

这一点明显在贾贝吉之上。

一对一的话──但不管是她还是他，都不是只有一个人。

「贝卡南小姐，请用法术！」

「嗯、嗯……！」

九对四。以数量差距来说，我方处于极大的劣势。唯有法术能够颠覆战局。

但盖茨的氏族很清楚──施法者的数量也显而易见。

两位魔法师。两位牧师。总共四人。

总有办法处理这些家伙──杀掉也无所谓。丢进寺院复活即可。

再说，那个叫艾妮琪的修女之前从他身上骗了那么多钱。

这次换成他叫她做牛做马，尽情使用那性感的身躯也行吧──

「呃……卡夫阿列夫──」

贝卡南笨拙地举起代替法杖使用的剑，朗诵咒文。

敌人当然不可能给她这个时间。

「干掉她！」

「要用火烧的话给我烧得彻底一点啊，要是她以半熟的状态复活，我可硬不起来！」

「那么大一只，怎么烧都会是半熟吧。」

「啰嗦，老样子，先赏她们一发『静寂（蒙堤诺）』。」

「我想让那个拜金的修女叫几声来听听。」

「我随便，不要厨余都好。」

他们畅所欲言，拿起武器，朗诵咒文，瞄准贝卡南。

「嘿……！」

艾妮修女上前挥下铁锤，被战士挡住。

剑刃吱嘎作响，却不至于断成两半。战士与银发精灵隔着武器四目相交。

「喝啊！！」

「……唔！？」

一把短剑立刻从旁刺出。是偷偷靠近的盗贼。艾妮向后跃去，闪躲攻击。

数根被砍断的银发在迷宫内飘扬。

两名战士，两名盗贼。包围一名修女凌辱她，该有多令人兴奋啊。

再习惯战斗的冒险者，专注力都不可能无穷无尽。

而精灵身材纤细。短时间暂且不提，他们缺乏体力，身体会比人类更快撑不住。

魔法师贝卡南亦然。八位老手看出了这一点。

因此，先处理那两个女人。打倒她们、玩弄她们、攻陷她们，叫做战略。

虽说不及盖茨，这群禽兽也挺老练的。

因此──他们当然不会把拉拉伽放在眼里。

该对付的是艾妮琪跟贝卡南。两位施法者，不是盗贼。

伊亚玛斯的跟班。专门捡厨余分剩的好处，不值一提的小鬼。

不如说，连拉拉伽这个名字都未必记得。

用来开宝箱，用过即丢的肉盾。仅此而已──

──就是因为你们这样想，才会有这种下场啦……！

双方阵营朗诵咒文，企图妨碍敌人，保护施法者的一回合（Turn）。

在那之中，拉拉伽是率先行动的。

谁会知道单手拿着短剑，压低身子的他，正在用剩下那只手在行囊里摸索呢？

贝卡南知道。因为她无时无刻都在注视那位少年的背影。

艾妮琪不知道。不过，他是那名黑衣男子的成员，不可能不采取任何行动。

贾贝吉毫不在乎。管他要做什么，搞砸的话踹他一脚就对了。

一名敌方的魔法师注意到拉拉伽的动向。但他无法警告。因为会中断施法。

因此，没人可以妨碍拉拉伽。

「喝啊……！！」

他从杂物袋里拿出一捆羊皮纸，摊开。是卷轴（Scroll）。

解放而出的，是一字一句仔细写在其上，具有真实力量的话语（True Word）。

「『赫亚（火焰）　莱（啊）　塔桑梅（来吧）』。」

昏暗的迷宫立刻烧成焦黑。

封印在卷轴中的是第一阶段，在此处被视为基础中的基础的「小炎（哈利特）」。

然而，魔法终究是魔法，是能改变世界法则的骇人绝技。

少女从祖母身上学到，托付给少年的秘奥，无疑发挥了威力。

「呜啊啊！？」

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的魔法师，瞬间被火焰笼罩、灼烧。

以战士的专注力或许还撑得住，魔法师则不然。

连龙火都承受住的贝卡南──纯属例外。

突然有一名同伴沦为火柱，敌人不可能不惊慌──

「『卡夫阿列夫（灵魂啊）　泰（停止吧）　努恩桑梅（汝名为沉睡）』……！」

这时，贝卡南拼命提高音量朗诵的「睡眠（卡堤诺）」从天而降。

「唔！」

「喔喔……！？」

墓室顿时弥漫白色雾气。

力量（Level）不如人的少女拙劣的法术，当然不费吹灰之力即可抵抗。

即使会稍微感到头晕目眩，应该不至于昏倒。

问题在于──

「嘿……咻！！」

他们能否躲开艾妮琪修女无情挥下的铁球。

残酷的一击连同铁盔击碎头部，将他的灵魂送入神明的居所。

「喝啊！！」

「噗呜！？」

拖着鲜血与脑浆甩动的铁球，顺便连同肋骨粉碎盗贼的心脏。

皮甲一点用都没有。盗贼在最后隐约瞥见──精灵脸上带着染血的微笑。

临死前看见她姣好的面容──盗贼心生恐惧。

「放心吧！你已经展现了生命的价值，无须畏惧死亡！」

在众神之都，人人都能享受安宁，过着舒适的生活。

连续五次的殴打声响起。

不用说──自然是毫不留情。

她宽恕了作恶多端的生命，心怀慈悲将八名死者的灵魂送往卡多鲁特神身边。

被盖茨击飞的贾贝吉重整态势，再度扑向他时，敌我的人数差距已经颠覆。

「──alf！！」

少女放声咆哮，彷佛在说：「怎么样啊？」她当然并不清楚状况。

面对那极度不悦的声音、表情，盖茨──

「哈哈……！」

盖茨笑了。

§

「盖茨……！」

「这些家伙集体杀过来，果然也没什么大不了，对吧？」

贝卡南消耗了一次法术、一个卷轴，艾妮琪消耗了些微的体力。

代价真大。用掉八个从小养大的奴隶，不知道值不值得。

盖茨无视拉拉伽的声音，喃喃自语，彷佛在向空中征求同意。

连在这样的状况下，盖茨都没把拉拉伽放在眼里。

「你看起来挺从容不迫的……」

艾妮琪修女站上前，保护拉拉伽和贾贝吉。

她举起铁球指向盖茨，目光如炬，染上鲜血的面容依然美丽。

「你明白自身的处境吗？」

「喔，这不是坎特的长耳妓女吗？忍不住的话先自己去旁边爽，等等就陪你玩。」

「真是崭新的求饶方式……」

艾妮琪修女嘴上虽然这么说，她其实很清楚现在的状况。

被逼入据点的深处，以寡敌众，还如此傲慢。

不是笨到搞不清楚状况，就是──

──还藏有一手。

足以颠覆战局的一手。

──……不对劲……

四名冒险者之中，只有拉拉伽发现、明白这一点。

盖茨的笑容。丝毫不觉得自己会输的态度。这也就算了。

不过，他从再熟悉不过的可憎面容中……察觉到异样感。

目光锐利的双眼。于其中燃烧的火焰。更甚平常，不太对劲。

拉拉伽对火焰的颜色有印象。是伊亚玛斯眼中的火焰。不对──

──挂在脖子上的「碎片（Shard）」！

「你这家伙……从哪弄到那东西的！」

「当然是『迷宫（Dungeon）』啊──喝！」

「Groooowl！！」

火花迸发。

贾贝吉丝毫没把敌我双方的对话放在心上，看准时机飞奔而出。

盖茨轻而易举地用卡西纳特之剑回击，单手和她交锋。

剩下那只手则伸向在脖子前面摇晃的「护符」。

「……糟糕！」

「贝卡南小姐！」

「咦，啊，好的！」

艾妮琪听见拉拉伽的警告，冲上前线，贝卡南急忙拿起剑。

该上前，还是使用法术？她踌躇了一瞬间，缺乏经验导致她产生犹豫。

「alf！！」

「咿呀！！」

这段期间，艾妮琪配合贾贝吉的动作，举起铁球砸向盖茨。

「啧，身为修女还这么粗俗……！」

盖茨脸上依旧挂着淫秽的笑容，轻易挡下那一击。

连势均力敌都称不上，单手弹开了铁球。明显不是正常人的力气。

「唔……！？」

「woof……！！」

艾妮琪的手掌阵阵发麻，呻吟了一声后退一步，贾贝吉接着跑上前。

熟练的战士能够在一口气的时间内交锋数次。

更遑论卡西纳特──虽说她用得并不顺手。其速度是拉拉伽的眼睛跟不上的。

然而──

「臭狗，吵死了……！」

「Eek！？」

贾贝吉哀号一声，身体轻盈飞上空中。

交手途中，盖茨的脚尖深深陷入贾贝吉的腹部，将她踹飞。

贾贝吉纤细的身体摔在地上，反射性蜷缩起来保护身体，痛得呻吟。

她抽搐不止。嘴里滴出胃液，反覆呕吐。

即使如此，她还是挣扎着试图起身，卡西纳特之剑却直直指向她。

「呜！」

这声呻吟应该是贝卡南发出的。

因为贾贝吉趴在地上，瞪着敌人低吼。

「whine……」

「贾贝吉……！」

「他们是说只要干掉厨余就满意了。但要是尸体被送进寺院会很麻烦。」

拉拉伽的身体违抗本人的意志，停止动作。

盖茨狠狠瞪向这边──不对。他注视的并不是拉拉伽。

而是拉拉伽背后，墓室的另一侧，石墙对面──

「你要，做什么……？」

艾妮琪的脚底在地面拖行，一步步拉近距离。

不能贸然接近。隔这么远。盖茨一秒就能砍掉贾贝吉的脑袋。

在迷宫里面不是不能复活。像她这么高贵的人，神明肯定会同意让她复活。

──但无法保证。

可能会化为灰烬。

万一那些灰烬被踢散了怎么办？或者，灵魂也有可能会消失（Lost）吧。

神明的奇迹正因为是奇迹，才难以实现。

还有其他因素会导致死者无法复活。没错，例如说──

「哎唷。」

「yelp！？」

盖茨张开神似野兽的大嘴的瞬间，贾贝吉的身体被微光笼罩。

是痛苦，抑或惊愕？少女瞪大眼睛，大叫一声的瞬间──

「在石头里面。」

她的身影消失了。

「贾贝吉……！？」

拉拉伽有印象，那是跟「恶魔之石」碎裂时发出的光芒一样的传送光。

──这家伙居然这么狠……！

再怎么渴望复活，只要没找到尸体就无可奈何。理所当然。

失落感。绝望。无法置信的心情。贝卡南茫然地咕哝道：「不会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

唯有艾妮琪修女不同。

见证众多冒险者消失的她，在那个瞬间判断阻碍消失了。

浑身的一击，神威的铁锤在墓室的石板路上刻下足迹。然而──

「哈哈！行啊，修女……我就陪你玩玩！」

「呜、啊……！？」

同样轻易被盖茨的卡西纳特弹开。

明显不正常──没错，不正常。全是「护符」带来的力量吗？

被打飞的艾妮琪踉跄了几步，失去平衡，但她依然设法跟盖茨保持距离。

盖茨果断挥下卡西纳特，剑尖勾住了艾妮的胸甲。

「啊啊！？」

「如我所料。给卡多鲁特神太糟蹋了……！」

「胡说八道……！」

艾妮琪反射性遮住胸部，狠狠瞪向他。

盖茨毫不掩饰好色之心，下流的视线在她身上游移。

那无疑是──破绽。

「贝卡！」

「──咦，啊，嗯、嗯！」

贝卡南依然处于混乱状态，不过听见拉拉伽的喝斥，她努力举起长剑。

「『赫亚（火焰）　莱（啊）　塔桑梅（来吧）』！！」

伴随带哭腔的念咒声使出的，是她最为信任、祖母亲自传授的「小炎（哈利特）」。

火球拖着一条尾巴贯穿墓室，直接命中盖茨，爆炸四散──

「砰──！」

「呜！？」

那名男子若无其事地从烟雾中出现，甚至面带嘲笑，贝卡南的喉咙发出抽气声。

「我、我的『小炎（哈利特）』……果、果然，没效……吗！？」

「哈，这叫气势（Hit Point）啦，气势（Hit Point）。那点小伎俩怎么可能杀得了我……」

「──不是完全无效……！」

拉拉伽谨慎观察这一连串的动作，下达判断。

贾贝吉的安危之后再说。无计可施。震惊归震惊……总之之后再说。

盖茨。奥蕾雅。贝卡南。艾妮琪。伊亚玛斯。

贾贝吉刚才的那一击，跟艾妮琪的攻防战，贝卡南的魔法。

全都瞄准了盖茨的破绽，一步步消耗他的体力、专注力。

实际上，贝卡南的「小炎（哈利特）」不就直接命中了他的脸吗？

尽管如此，那家伙仍未倒下。连疲惫的样子都没有表现出来。

盖茨脸上的烧伤瞬间愈合，失去的活力想必也一样。

为什么──答案在他的颈部摇晃。

散发魔力光芒的「碎片（Shard）」──「护符（Amulet）」。

「嘿嘿，这东西真厉害……感觉一晚可以上好几个人……」

盖茨一脸陶醉，像喝醉似地喃喃自语，抚摸那个「护符」。

「……那么，把那东西抢走就行了……」

拉拉伽如此告诉自己，摆好架势。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他知道要做什么。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可是──

「开什么玩笑。休想得逞。」

这时，盖茨才第一次正视拉拉伽。

狰狞的双眼燃烧着敌意，传达出憎恶的情绪。

「它是我的。是我的东西。不会给任何人，是我的东西……！」

没错，拉拉伽感觉到的异样感就是这个。

盖茨是如同野兽的男人。

假如他得到压倒性的力量，会果断利用它击溃敌人。

他只会考虑当下，以及自己。绝对──没错，绝对不会执着于「护符」。

当下、自己，还有「护符」。这三个东西在促使盖茨行动──！

「被吞噬了吗……」

「行，我就陪你玩玩。看我杀了你，拉拉伽。绝对……不过……」

他似乎连艾妮琪那句话都听不见，碎碎念着伸出手。

「……拉拉伽啊，我要让你活到最后，瞧瞧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的手朝向的地方──是散落于墓室的八具尸体。

要做什么──脑中尚未浮现这个疑问，看不见的风便在墓室掀起漩涡。

贝卡南巨大的身躯瑟缩了一下，按住帽檐。

「这、这是……魔力……！？呃，记得是……记得是……」

没错，记得奶奶跟她提过许多古代的大魔法。

在那之中，确实有一种魔法的魔力流向是这样。头一次亲眼看到。不过，她记得。

被风卷入的尸体、血肉，凭空显现的非几何图形、魔法阵。

意思是，门。通往异界的入口。洞。也就是──

「『召唤（索柯鲁迪）』……！？」

「砰！」一声。那东西伴随如同炸弹爆散的无色魔力，现身于人界。

高达迷宫天花板的巨大身躯。没有外皮，肌肉纤维裸露在外的身体。让人联想到野兽头骨的嘴巴。

那张嘴发出蕴含法力，震耳欲聋的咆哮。

「GGRRRRRROOOOOOOWWWL……！！」

「高等──恶魔……」

颤抖着念出那个名字的声音，究竟属于谁？

魔神的咆哮化为具有真实力量的话语，扭曲这个世界的法则，逐渐让墓室变成极寒地狱。

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完美无缺，无法阻止的──异界恶魔。魔神。高等恶魔。

绝对零度的暴风雪在配置中心肆虐，正中央。

「我没办法一次上两个女人。总得找人陪她们玩玩吧？」

面对可悲的玩具们，盖茨仍旧面带笑容。

「来玩吧，拉拉伽先生……！」

拉拉伽咬紧下唇，摆好架势。

第三卷 金刚石骑士的归还 第六章 Magic Sword

（插图013）

「uh……」

贾贝吉倒在满是呕吐物的地面上，于石板路上呻吟、挣扎。

没错，石板路。

被耀眼光芒笼罩的下一刻，她矮小的身体摔在石板路上。

强烈的酒醉感──她当然不知道酒醉感是什么。

不过，跟在一堆人聚在一起聊天的大房间，闻到那种怪水后的感觉很像。

更进一步地说，之前那个吵死人的家伙把石头弄碎时，也有同样的感觉。

「Eeak……」

贾贝吉按住刚才被盖茨踢中，阵阵发疼的腹部，掀起衣服。肿起来了。

她战战兢兢地用手指碰触，那里痛得发烫，剧痛传遍全身，令她抖了一下。

等等要踹飞那家伙。

贾贝吉在心中发誓，缓慢起身。

这里──又闷又窄，疑似是一间小墓室。

回顾她的记忆会发现，起点总是在这种石造的小房间。

散发恶心气味的家伙奸笑着鄙视她的房间。

仔细一想，那个叫盖茨的人──她不知道他叫这个名字就是了──也一样。

光是牵着锁炼，就觉得自己比她高一截的表情。眼神。

看了就不爽。

促使贾贝吉挥剑的理由，就这么简单。

「Hooooooowwwwl！！」

得知自己身在密闭的墓室后，她大叫一声。

没有回应。

石墙令她的咆哮产生重重回音，在室内回荡，慢慢消失。

「woof……」

贾贝吉轻轻哼了声。那些家伙真是的。

少了她就什么事都做不好。

那个又黑又大的家伙虽然有点有用，似乎还是杀不了那个又蓝又大的家伙。

吵死人的家伙这阵子好像一直在往其他地方跑，大只的胆小鬼就不用说了。

银发的长耳朵……偶尔陪她玩玩也不是不行。

贾贝吉极度确信自己十分强大。

单独行动也无所谓，但那些人少了她会很困扰吧。

跟以往不同，她的内心产生了明确的变化。

然而，红发贾贝吉八成不会将其视为变化，也不会发现。

她无时无刻都在遵循自身的意志过活。

若有人敢擅自决定她受到其他人的影响，贾贝吉想必会果断往那个人身上咬过去。

总而言之──

她置身于跟以往一模一样的状况，却采取截然不同的行动。

她打算回去。

「snuff……snuff。」

气味没变。地下三楼──虽然她并未理解「地下」、「楼层」这些概念。

从天花板挑高的大房间移动到狭窄的房间，走下好几阶楼梯。

只有这点程度的理解，但不成问题。

「…………」

冷静观察过后──墓室比她想像中还大。

她之所以会觉得狭窄，应该是因为将这间石室分成四个区块的墙壁残骸。

抑或是在各处堆成一座小山，或者倒在地上，只剩白骨的亡骸。

这里──曾经发生过战斗。

不过，她并不会对那些古代强者表示敬意。

她劈里啪啦地踩着骨头和扔在地上的老旧武器的残骸，迈步而出。

偶尔在其中找到剑的时候，她会兴高采烈地拿起来──

「……alf。」

无奈每把剑都彻底生锈，剑刃缺损，全都只是钝剑。

贾贝吉瞬间失去兴趣，一把扔掉它。

掉在石板路上的剑应声而碎，生锈的铁片四散，她踏着小碎步前进。

不久后，伸手不见五指的墓室中──透出一丝微光。

那是一把剑。

插在地上的银白色长剑。石中剑。

淡淡的光辉如同磷光，缠绕在剑刃上，像跳动的心脏般闪烁着。

俨然是有生命的──剑。

「……yap。」

怎么？还是有稍微像样一点的剑嘛。

贾贝吉随手扔掉刚捡起来的剑，慢吞吞地走向那把剑。

然而，当她将手伸向剑柄时，红发少女感觉到全身寒毛倒竖，向后跃去。

她在害怕剑？怎么可能。

她感觉到的，是在场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有东西。

那是倒在墓室的无数尸体的其中一具。

身穿铠甲的男人。那东西喀嚓喀嚓地站起来，铁锈从全身掉落。

贾贝吉吓破了胆。

§

大只的也好，莫名其妙的也罢，她在这座迷宫见过大量的魔物。

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死了还会动的。

（因为对她而言，僵尸、狗头人的骨头等魔物，都是一开始就会动！）

不过，她只有出于本能后退了一步，下一刻贾贝吉的蓝眸便点燃怒火。

她不可能原谅让自己心生畏惧的生物。

她从背上拔出轻盈得令人厌恶的剑，扑向铠甲人──剑士。

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能是因为连卡西纳特一派，都没想到她会这样乱用那把剑。

可能是因为同为卡西纳特之剑，盖茨手里的那把又比贾贝吉的更加优秀。

抑或是──卡西纳特之剑也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主人。

「Gling！？」

跟古代战士手中的古剑才交手一回合，卡西纳特之剑就轻易断成两截。

又来了吗？贾贝吉皱起眉头，迅速行动。

她果断用剑柄砸向铠甲人的头盔，看到那东西若无其事，贾贝吉的脸更臭了。

为什么每把剑都这样？没有正常的剑吗？

所以，没错，她将手伸向那把剑的时候──其实并未抱持太大的期待。

总之能用就好。如果拔不出来，就直接折断来用。

贾贝吉仅仅是这样想，把手伸向白金剑的剑柄。

「yelp！？」

紧接着──那把剑彷佛是主动送上门的，纳入她小小的手掌中。

贾贝吉紧盯着那把剑。

插进地面的部分比想像中更长，剑身目测跟她的身高差不多。

剑刃跟其他锈剑截然不同，在昏暗的迷宫中绽放皎洁光芒。

她抚过剑身，手指留下细小的红色痕迹。锐利到只是轻轻一碰就会割伤。

她瞥了剑士一眼。铠甲人移动起来似乎相当费力。

还有一段距离。贾贝吉原地挥了一下试手。

划破空气的风声响起。

「whah……！」

贾贝吉瞪大眼睛。

那把剑彷佛在拖着贾贝吉的身体，或许是因为它比外表看来更加沉重。

怎么会这样。贾贝吉龇牙咧嘴。

「Groaar！！」

──给我听话。

她大吼一声，强行将剑拉回来──跟以前使用大剑的时候一样。

她的力道急遽增加，高速旋转，剑刃咆哮着斩裂虚空。

贾贝吉兴奋得全身发麻。没错。这样就好。

少女露出神似野兽的笑容，瞬间如同飞箭似地冲出去。

「Wou！Ouuuuuh！！」

纤细柔韧的肢体像弹簧般绷得紧紧的，使劲砸下剑刃。

那是她为了凭一己之力存活下来而学会的粗鲁动作。

完全没有精湛到能称之为剑术。

可是又快，又锐利，并且足以致命。

命中剑士的长剑轻易击碎生锈的锁子甲，斩断他的脊髓。

少女的动作是一阵有颜色的风，俨然在与剑共舞。

「Hoooooowwwwwwwlll──！！！！」

她听着腐朽亡骸四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出胜利的嘶吼。

§

「yap……yap！」

贾贝吉心满意足。

她不停挥动在手中闪耀的长剑。

感觉差点要被她甩出手中，不过使用大剑的时候也是这样。

这把剑挺不错的嘛。贾贝吉将它挂在背上的剑带上。

有了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刚才的重击和铠甲男，都被贾贝吉忘得一干二净。

要赶快回去痛扁那家伙。

她无时无刻都顺从自己的意志而活。未来也不会改变。

她已经没有烦恼，踏着强而有力的步伐在墓室内四处走动，找到门扉，破门而出。

然后冲进黑暗的迷宫。

第三卷 金刚石骑士的归还 第七章 Unseen Being

（插图014）

来自异界的上级魔神，高等恶魔。

法术并未遭到封印，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束缚，面对那真正的魄力──

「呜、啊……啊……」

「唔……！？」

让贝卡南和拉拉伽两位年轻的冒险者胆颤心惊的，不只是恐惧。

「『MA（密姆阿利夫）』　『DAL（达鲁阿利夫拉）』　『TO（塔桑梅）』──！！」

单凭震耳欲聋的咆哮便唤来极寒的「冻结（马达鲁特）」，猛烈袭向他们的全身。

拉拉伽马上蜷起身子，咬紧牙关，设法继续呼吸，维持生命。然而──

「呜、呜……啊、啊，啊啊……！？」

贝卡南在白天热得会晒伤、晚上冷得会冻伤的沙漠长大，从未经历过暴风雪。

健康的肌肤瞬间结霜，脸色逐渐刷白，失去血色。

她杵在原地的原因并非茫然自失，而是筋骨正在结冻。

连牙齿打颤都做不到，她的生命之火显然快要熄灭。

「不妙……！」

因此，在场唯一能够行动的，只有艾妮琪修女一人。

她立刻冲出去，挡在高等恶魔前面，护住背后的两位年轻人。

呼啸而过的冰雹打在修女服上，将其撕裂，连溅出来的血液都跟着结冻，艾妮却冷静沉着。

她迅速献上祈祷，诚心朗诵对卡多鲁特神的请求。

「『密姆阿利夫（巨大的盾牌啊）　佩桑梅（速速）　雷（自）　费切（远方而来）』！！」

祈愿「大盾（马波非克）」的声音，似乎准确传达给了天上的神明。

目不可视的力场从天上降临到位于地底深处的迷宫，稍微减弱暴风雪的势头。

「哎，我想也是。就算你保护了那两个家伙，你自己照样会受到伤害……」

盖茨如同魔球（Wizball）的观众对选手所做的一样，嘲笑艾妮琪修女的牺牲。

「接下来你该怎么办？要独自对付我们两个也可以啦。」

艾妮没有被那明显的挑衅刺激到。

她从喉间吐出微弱的气息，轻轻抚摸幸存下来的贝卡南的脸颊，展露微笑。

然后缓缓起身……拉拉伽好不容易才抬头看清那抹身影。

「……艾妮、琪……修、女……」

「拉拉伽先生，请给贝卡南小姐药水喝……嗯，请放心。」

──别看我这样，我很强的。

她边说边只身和上级魔神对峙，拉拉伽看着她的背影。

背后有一把腐朽的剑，艾妮将手伸向剑柄。

艾妮琪修女。身为卡多鲁特神虔诚的信徒，出身于北方的极地。

她用肌肤承受着冷冽的寒意、刺骨的冰雪，在北风中长大。

难以生存的极寒之地也好，看不见阳光的雪白永夜也罢，从未令她感到恐惧。

因为她知道，白与黑的世界的缝隙间，潜伏着多么骇人的存在。

她的宗族是为了与之抗衡而传承下来的血脉。

她也跟其他族人一样，独自离开故乡，踏上旅程。

为了神明，为了讨伐魔鬼，前往世界的尽头──遥远的南方。

「迷宫（Dungeon）」。

众生必将迎来死亡。

既然如此，何须忌讳死亡？那明明是神明的祝福。

所有生物生命的尽头，都不可能会是可怕的场所。

有死就有生。

生命既然有价值，死亡自然也有它的价值。

那是位于天秤两端的事物，应当平等崇尚。

不该随便使用致人于死地的暴力，如果真的必须出此下策，就要怀着坚定的意志，毫不踌躇。

因此，艾妮琪修女心中没有一丝恐惧，也没有一丝后悔。

硬要说有什么遗憾，就是自己并非生为人类，而是精灵的调换儿（Changeling）。

──可是，连这都──

她微微一笑，怀着喜悦握紧背上的处刑剑的剑柄。

「『贝阿利夫（若有付出牺牲）　耶（的）　卡夫伊（勇气）　努恩（朽剑）　盖因乌克（亦会随之）　拉桑梅雷（复苏）』──！！」

剑身燃烧起来。

鲜红，雪白──连暴风雪的白色黑暗都能驱散的，强烈白光。

她拿着将缠绕于其上的冰霜、白雪、铁锈全数烧尽，熊熊燃烧的长剑，向前。

艾妮琪修女化为有颜色的风，笔直冲向高等恶魔。

「咿……呀──！！」

灼热之刃（Baking Blade）伴随裂帛之声挥下。

面对它的光辉，连高等恶魔都无法抗衡。

解放的刀刃彷佛被吸引过去，一剑从头顶砍到胸骨、腿间。

「──」

咆哮消失，暴风雪戛然而止。明确的结果证明发生了什么事。

苍白的血液如喷泉般涌出，下一刻，魔神巨大的身体一分为二，一命呜呼。

血肉纠缠，在飞溅的血沫中消失殆尽。

想必是回归魔界了。对魔神而言，那终究是暂时的肉体，仅仅是暂时的死亡。

想让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迎接真正的死亡，并非易事。

「呜、啊……！！」

灼热之刃突然从艾妮琪手中滑落。

「艾妮琪修女……！」

气若游丝的贝卡南喝下药水，喉咙发出吞咽声。

拉拉伽见状，立刻冲向跪倒在地的艾妮琪。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知道那位修女使出了惊人的一击。

杂物袋里还留有事先准备好的「治疗（迪奥斯）」伤药。

「没、关系……的……我没事……拉拉伽先生，我没事……」

艾妮琪却没有接过那瓶药水。不对──

她雪白美丽的双手烧成丑陋的焦炭──不，是化为灰烬消散了。

变成灰的手当然不可能握得了剑。更遑论药水瓶。

那把剑布满原本是修女的纤纤玉手的灰烬，又变回一把朽剑，先前的画面彷佛是幻觉。

拉拉伽目瞪口呆，只能拿着药水瓶凝视那壮烈的画面。

应该害怕吗？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才终于成功给予魔神暂时性的死亡。

还是──应该赞颂只要付出代价，即可击退魔神的艾妮琪和那把剑……

「哎呀……厉害，厉害。」

无论如何，盖茨的发言无疑是在亵渎艾妮的牺牲。

他仍旧带着下流的笑容，一只手放在胸前的「护符（Amulet）」上，逼近拉拉伽。

拉拉伽在他前面站了起来。

挡在盖茨面前，保护还处于濒死状态的贝卡南，以及已经失去战斗能力的艾妮琪。

邪恶的战士将卡西纳特扛在肩上，不以为意地吹了声口哨。

「怎么？想跟我打一场吗？拉拉伽先生。」

「没错。」拉拉伽咕哝道。「终于走到一对一（这一步）了，盖茨……！」

「被逼入绝境的人可是你。」盖茨笑道。「你可是要跟我单挑啊。」

「不。」这人的语气听起来极度愉悦。「是二对一。」

§

那名男子踏进墓室，被鲜血濡湿的长靴发出「喀喀喀」的脚步声。

手持黑杖──不，是滴着蓝黑色血液的异国骑兵刀（Sabel）。另一只手拿着药瓶。

他随手扔掉喝完的药水，空瓶掉在石板路上应声碎裂。

拉拉伽呼唤那名男子的名字。语气分不清是喜悦还是愤怒。

「伊亚玛斯……！」

「没有全灭呢。」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个人在说「干得好」呢？

拉拉伽无法将视线从眼前的敌人身上移开，留意着身后的男子。

「伊亚玛斯……先生……」

「嗯。」

他瞄了跪在地上的艾妮琪一眼，望向趴在地上的贝卡南。

接着发现贾贝吉不在，轻轻吁出一口气。

「哦，灵魂（Level）被吸走了吗？」

「……被传送走了！」拉拉伽咬牙切齿地说。「被这家伙的……『护符』！」

「什么嘛，这样啊。」

──「什么嘛，这样啊」！？

拉拉伽瞪大眼睛。

「艾妮琪，你能用『定位（康迪）』吧？不知道她的位置，可没办法把她救出来。」

修女带着既为难又放心的复杂表情，点头回答：「可以。」

意即──只要知道位置，贾贝吉就能得救吗？

拉拉伽深深吸气──空气依旧刺骨──吐气。

拜他所赐，大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伊亚玛斯一如往常。也就是说──

──状况并不是太糟……

在迷宫里面，无时无刻都要面临危机。所以，跟平常一样。

思及此，拉拉伽强行扯出笑容。

他重新握紧短剑，深深蹲低，环顾墓室，思考该做的事，确认敌我的位置。

盖茨和──奥蕾雅。

「伊亚玛斯……」

另一方面，盖茨散发异样激情的双眼闪烁凶光，瞪着黑衣男子。

「你看上眼的狗消失了，怎么还这么冷淡？」

「你应该是想把她关进石头里，但这不代表消失（Lost）。」

伊亚玛斯的眼睛跟盖茨一样闪烁凶光，耸肩回答。

「有办法救人。好几个办法。」

「他……被吞噬了……」

听见那微弱的声音，拉拉伽紧盯着盖茨，静静退到后方。

失去双手的艾妮琪，正在试图撑起上半身。

拉拉伽蹲下来跪到她旁边，撑住她柔软的身躯。

然后从杂物袋里拿出药水瓶，送到她嘴边。

刚才没办法这么做。在盖茨面前，此乃致命的破绽。不过，现在不同。

──有伊亚玛斯在。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艾妮琪疲惫不堪的面容漾起微笑，轻声道谢，接受他的好意。

咕嘟，咕嘟。雪白的喉咙上下起伏，咽下药水，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智……被魔法道具的……力量……」

「只有圃人不会为此屈服。」

伊亚玛斯说出世上最值得钦佩的种族之名，缓缓举起手中的日本刀。

没人想把护符交给国王。谁要拿它换取近卫的阶级章。

「──所以才会变成那样。」

珍惜地捧着从国王手中抢来的护符，逃进地下迷宫的可怕怪物。

成为第二、第三个瓦德纳。

「讲话挺难听的嘛，伊亚玛斯。」

盖茨一只手拎着卡西纳特，彷佛在跟朋友闲话家常。

但那只是表面上的亲切。

弥漫于两人间的险恶气氛，正在不受控制地增加。

两人都在观察对方的动向，计算距离，伺机而动。

这段对话只是装出来的。

「你不也很想要这东西？」

「是啊。」伊亚玛斯点头。「你说得没错。」

──……怎么办？

拉拉伽注视着他们，咬紧牙关。

他不认为以他的力量，能够介入其中做些什么。

如果能像跟红龙交战时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就好了──

或者……现在正是时机？

盖茨不能从伊亚玛斯身上移开视线，是否可以趁现在绕到他后面？

──奥蕾雅……

不过，这样就行了吗？

艾妮琪修女，还有贝卡南。她们看起来还站不起来。

再说，背后的迷宫也有大量的魔神在蠢蠢欲动，只是在场的敌人只有盖茨罢了。

是不是该戒备那里？

是不是该在这里驻足，采取守势静观事态？

伊亚玛斯什么都没说。应该是因为没那个必要，而非没时间下达指示。

该如何是好？

各种选项如同泡沫般浮现脑海，一颗颗破裂。

不对，不对，不对──

「去吧。」

柔软白皙的大手扯住拉拉伽的衣袖，轻轻打断思考的漩涡。

是贝卡南。

药水能够赋予她活力，却无法迅速治疗伤口。

她面无血色，脸上留有严重的冻伤痕迹，但她依然努力开口。

「拉拉伽……去吧。」

她的语气像在呢喃，又像在祈祷。

「去哪里……」

「这边……不用担心。因为，我也在……」

艾妮琪这句话，温柔推了仍在犹豫的拉拉伽一把。

「……剩下的事，请你不用担心。」

拉拉伽点头。

「……交给你们了！」

他大喝一声，笔直冲上前。

贝卡南凝视着少年的背影，拿长剑代替手杖，勉强支撑身体。

迷宫、魔神、自己做得到的事。该做的事。奶奶会称赞我吗？

「……请不要勉强。」艾妮琪语气柔和。「回到地面前，都是冒险。」

「……嗯。」

她明白。贝卡南轻轻──重重地──点头。

她在这里该做的事，是尽量恢复体力，保留施法次数，戒备来自后方的偷袭。

她知道那是最重要的。不过──

「就算待在后面……」贝卡南咬紧牙关呻吟。「……还是有一堆苦差事……！」

§

伊亚玛斯和盖茨的战斗，跟迷宫中的战斗一样静静揭开序幕。

缓慢互相刺探距离，观察对方的动向，伺机而动。

接近到双方的剑无疑可以砍中对方的距离时──

「……嘶！！」

率先采取行动的，是伊亚玛斯。

他以俐落的动作拉近距离，挥了三下手中的骑兵刀（Sabel）。

「哎唷！！」

盖茨用卡西纳特之剑挡掉攻击，如同在应付小孩。

会旋转的异形剑刃咬住伊亚玛斯的刀，发出低鸣声纠缠着不放。

然而，伊亚玛斯没打算这么容易被他牵制住。

他反而使劲挑起盖茨的剑，摆脱束缚。

火花四散。

双方的剑纷纷弹开，身体失去平衡。伊亚玛斯把剑收回身侧，盖茨则高举在头上。

正面对峙的第二回合。伊亚玛斯抢得先机。

「喔喔！？」

他的刀偏移了那么一点距离，攻击线爬上盖茨的上臂，将其一刀两断。

鲜血喷出，持剑的手臂飞向空中。伊亚玛斯反手砍向他的身体。

身体被直接砍成两半的盖茨瞪大眼睛──

「……骗你的！」

吐出舌头笑道。

喷出的鲜血膨胀成肉块，接回断掉的身体。

他一个用力，上半身便被拽向腰部，立刻恢复原状。

「哈哈！」

盖茨将依然在靠血液连接的手臂当成鞭子甩动。

伊亚玛斯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非人类的攻击。

卡西纳特旋转的剑尖砍飞兜帽的边缘，他掉了几根头发。

伊亚玛斯的上半身大幅后仰，踢击盖茨的手臂向后翻滚，迅速起身。

脸上──不带任何情绪。

盖茨将拉回来的断臂按在断面上，使劲接回原本的位置，耸耸肩膀。

「喂喂喂，你好歹更惊讶一点吧……连我都吓了一跳喔？」

「你戴着『护符』，这点小事没什么好惊讶的。」

艾妮琪、贝卡南在背后慢慢重整态势。没看见拉拉伽。

这样就好。伊亚玛斯嘴角挂着笑容，这样他也能专心处理「护符」。

「怎么不用法术啊？你会用的吧，因为你是魔法师……！」

「我可没有那样自称……」

伊亚玛斯迅速拉近距离，骑兵刀（Sabel）接连砍向盖茨。

然而，意识到「护符」有多么万能的盖茨，已经将防御抛到脑后。

每当斩击于空中交错，鲜血都会随之飞溅。

盖茨──明白自己变成阻止不了的生物的盖茨，却没有停止。

他遍体鳞伤，放着那些伤口自动愈合，将卡西纳特砸向伊亚玛斯。

「哈哈，我是不死身啊，伊亚玛斯！！」

伊亚玛斯并非拥有完美无缺的专注力（Hit Point） 。

他的身体随着一、两回合的交锋，多出细微的伤口。

伤口的痛楚及失血导致专注力分散，逐步将他逼向生死边缘。

所以盖茨看到伊亚玛斯把手伸向杂物袋时，一点都不惊讶。

看到他从中取出药水时，盖茨反而想大声称快。

「你以为我会让你如愿吗！！」

他靠血液牵动快要断掉的手臂，四处挥动，使出超越音速的一击。

面对他的攻击，伊亚玛斯──

「是吗？」

毫不犹豫，把手中的小瓶子砸向盖茨。

卡西纳特之剑在空中击碎那个瓶子──水晶小瓶。

里面的液体混杂在闪闪发光的碎片中，如同雨珠落在盖茨身上。

盖茨不以为意。区区「治疗（迪奥斯）」的药水能奈他何──

「啊啊啊啊啊！？」

可是下个瞬间，盖茨全身烫得跟烧起来一样，放声哀号。

仔细一看，被飞沫滴到的肉吱吱作响，溃烂、融化了。

这点小伤当然不可能让他不死的肉体崩坏。

不对──再低级的怪物，都不会因此丧命。

顶多只会感到疼痛，不想接近……

「这可是艾妮琪修女细心制作，效果显著的圣水。」

那是他时常带在身上，每次休息时用来展开结界的东西。

不过，那又如何？你以为这点小伎俩就能阻止本大爷盖茨吗？

盖茨将力量注入「护符」，身上的肉转眼间隆起，血脉贲张，伤口愈合。

他的双眼闪烁着异常的光芒，袭向伊亚玛斯。

「我怎么可能这样就没命……！」

假如这名男子没有完全依赖「护符」，而是维持那野兽般的作风，或许还有可能取胜。

──想这个也没意义。

在迷宫之中，结果就是一切，没有什么「假如」。赢了就是赢了。

因此──

「你觉得我会不知道要如何杀死不死王吗？」

伊亚玛斯以熟练的动作空手结起法印。

高声朗诵消灭不死的唯一真言（True Word）。

「杰伊拉（世上的亡者啊）　沃乌阿利夫（在光辉面前）　努恩（散去吧）！！」

光芒迸发。

白光像用画笔涂抹白纸般，抹去盖茨的身体，将其烧尽。

鲜血并未喷出。

仅仅是理应存在于此处的肉体彻底消失了。

「什么……！？」

盖茨不知道。逐渐夺走自身肉体的那个法术是什么，他无从得知。

但「护符」知道。积蓄于「护符」内的古代知识，悄声告诉了他答案。

「你这家伙──居然用『退散（吉鲁万）』──！？」

「没错。」伊亚玛斯用魔导之光斩断盖茨的身体，宣言道。「正是。」

那道光对于生命有限之人毫无效果，仅仅是普通的光。

对于拒绝死亡的不死生物而言，却是意味着毁灭的致死光芒。

灵验的神仆，仅仅是祈祷就能解除他们身上的诅咒，带来灭亡──

「真是的，这可是第六阶段的法术喔。」

魔法师想做到同样的事则需要钻研到这个地步，真让人头痛。

伊亚玛斯板着脸咕哝道，他却没有不满。

因为背后的艾妮琪修女，肯定带着格外满足的微笑。

不过那抹笑容对于这次真的被砍断身体、摔落地面的盖茨来说，想必极度令人憎恶。

「差在……哪里！」

他用剩下的那两只手抓着石板路，紧握卡西纳特，大声嘶吼。

「我和你……差在哪里！」

伊亚玛斯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冷冷看着脚下。眼中只有「护符」。

「法术吧。」

「你不也一样……！」

他无法理解。

使唤小鬼，探索迷宫。

就算他养了只野狗，跟银发精灵搞在一起，本质上和他是一样的。

这家伙理应也对其他人毫不关心。

全是你的道具。每个人都是，每样东西都是。

仅仅是他用来达成目的，堆在脚下的踏脚石。

武器亦然，他用的可是卡西纳特。和那家伙的骑兵刀根本不是同一个等级。

他应该比较强才对。没道理会输。

那家伙紧盯着「护符」，目露凶光。

应该是一样的。

他们差在哪里？

差在哪里……！

「你不也一样……没把『护符』以外的东西放在眼里吗！？」

「之前才有人教过我，无意义的事并不是无意义的。」

艾妮琪修女有在听吗？她的长耳应该听得见吧。

算了，无所谓。这是事实。而且──

──放过太多会变得过于清澈，杀太多又会变得过于混浊。

「杀人的手腕，就得维持在适当的浊度才行。」

此乃中立、中庸的秘诀。

§

──她心想，好刺眼。

累得要命，真想就这样坠入梦乡，永远沉睡。

可是好吵，好刺眼，好讨厌。

拜托不要管我。每个人都只会为所欲为。

我不会去跟你们扯上关系，所以你们也别来管我。

可是好吵，好刺眼，而且──

「奥蕾雅……！！」

奥蕾雅茫然睁开只剩一只的眼睛。

是拉拉伽。拉拉伽在呼唤她的名字，紧抓着她。

看起来相当着急。不知为何让她有点烦躁。

「……好了啦，别管我。」

「怎么可以不管你……！」

拉拉伽呐喊道，挥舞手中的短剑。

短剑刺在肉柱上，割开它，似乎在试图强行分离它和奥蕾雅。

刀刃划过肌肤的冰冷触感及痛楚，她都完全感觉不到。

这令她异常烦躁。讲话带刺。

「为什么……」

「因为我还什么都没跟你说……！！」

这不构成理由。

拉拉伽割开魔神的血肉，艰辛地把手伸向奥蕾雅纤细的身躯。

他粗鲁地用蛮力抓住，肉与骨在摩擦。感觉不到疼痛。

奥蕾雅的胸口燃起熊熊怒火……火冒三丈。

「你明明……不知道我是什么心情……」

「因为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

奥蕾雅声嘶力竭地呐喊。

你明明一无所知。明明怎么等都等不到你来找我。

脑中一团混乱，连内心位于何处都不知道。

尽管如此，奥蕾雅还是在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的情况下大喊：

「我并不是……想要被你拯救……！！」

没错。

那样未免太可悲了。

被人拯救，被人嘲笑，向对方道谢，皆大欢喜？

不要。我不要这样。

不想变得跟童话故事里面的公主一样，成为某人的勋章（Trophy）。

有很多想做的事。真的很多。

想要赚钱。想要资助父母。想让他们放心。

想要自己探索迷宫。努力钻研，寻找同伴，然后。

然后总有一天──要找到金刚石骑士的武器。

拉拉伽一个人就做到了。自己一个。

带着厨余，带着其他女生，跟挖尸体的伊亚玛斯一起。

脸上写着「我是独当一面的冒险者啰」，出现在她面前。

而她正是那个受到拯救的对象。拉拉伽的勋章，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跟现在有什么不同？跟她做「鉴定」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别，不是吗？

被扔在酒馆或地下一楼，扯出谄媚的笑容低头感谢别人。

她并不想沦落成那副德行。不想沦落成这副德行。

不对。不是这样。她知道不是事事都能尽如人愿。

即使如此，未免太过分了。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她眼眶泛泪。觉得很不甘心，觉得自己很可悲，心痛欲裂，真想当场消失。

那种遭遇──这种遭遇。

「我不要……」

「那……！」

拉拉伽大叫道。彷佛要盖过奥蕾雅的哭喊声。

「我们一起去冒险不就得了……！！」

奥蕾雅雪白的身体发出声音，从魔神的肉上剥离。

缠在四肢上的肌肉纤维松了开来，身体脱离肉块。

被诅咒侵蚀的纤瘦身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被注入力量，灵魂磨损，精疲力竭。

所以奥蕾雅只能依偎在拉拉伽怀里啜泣。

拉拉伽把手绕到她背后，正想搂住纤细的肩膀──终于发现她一丝不挂。

他轻轻碰触遍布暗红色诅咒痕迹的身体，有如在对待易碎物品。

「……不是你邀我的吗？」

是你说要一起去冒险的。

她没有回答。唯有啜泣声直接传到拉拉伽的心中。

§

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真有这么好的事吗？

§

「……开什么玩笑……！」

诅咒从只能等待崩坏的盖茨喉间硬挤出来。

伊亚玛斯刚好要用刀尖割断他脖子上的「护符」。

「我，不承认……！我……我！！」

他的怨气强烈到连伊亚玛斯都停顿了一瞬间。

不对──

正确地说，是「护符」回应盖茨的呐喊，释放压力，以物理手段挡住刀刃。

盖茨口中发出不像他的声音的怪声。

「『SO（辛桑梅）』　『CO（丘桑梅）』　『R（雷）』　『DI（达鲁伊）』。」

起初，那看起来像一道影子。如同影子的风。

发出诡异尖声的异界之风通过盖茨的肉体掀起漩涡，喷出。

存在于那里的，已经不是名为盖茨的冒险者。

仅仅是通往异界的门。

「快点！」伊亚玛斯叫道。「过来这里！」

「喔、喔……！？」

拉拉伽一头雾水，但他的身体远比大脑更能理解状况，采取行动。

他抱起奥蕾雅伤痕累累的瘦小身躯，连滚带爬地跑走。

黑影如同爪子，扫过他的身体前一刻所在的位置。

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过拉拉伽的身体受到余波的影响，光是这样就感觉到全身冻结般的恶寒。

跟刚才的「冻结（马达鲁特）」截然不同，连灵魂都为之结冻──

「那、那是什么……！？」

「那个白痴，唤来了不明魔物（Unseen Being）吗……！」

伊亚玛斯咬牙切齿地说，以称不上答案的答案回答拉拉伽的呐喊。

「别不小心碰到，灵魂会被削去（被吸走）喔。」

「呃……！？」

拉拉伽庆幸自己不是背着奥蕾雅跑，而是用抱的。

伊亚玛斯和拉拉伽带着奥蕾雅，退至剩下两位同伴所在的位置。

这段期间，黑暗、影子、魔风仍在喷出，来势汹汹──在空中浮现形体。

看起来像一只鸟，也像虫王，又像背上有两对翅膀的恶魔。

最可怕的是，将世界压得吱嘎作响的庞大压力。

动都动不了。他一旦现身，所有人都只能默默等待死亡。

「那、是……什么……」

贝卡南瑟瑟发抖──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好可怕……」

「异界的，魔神……」

艾妮琪眯细眼睛呻吟道。在故乡学到的知识中，也有提过那种恶魔。

不，岂能以恶魔称之。他的魄力，他的恐怖，他的强大。

「是魔王。那是……不死的，魔王……」

伊亚玛斯轻轻点头，持刀缓缓挡在魔物面前。

拉拉伽见状，小心翼翼地将奥蕾雅放在石板路上，站到伊亚玛斯旁边。

手在发抖。双腿不停打颤，快要站不住了。他不认为凭一把小刀能起到多少作用。

伊亚玛斯瞥了这边──站在身旁的盗贼一眼。

「终于换你当前卫啰。」

「吵死了……」拉拉伽祈祷着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有胜算吗？」

「不好说。抵达这里前，我也消耗了不少。」

「修女不是说他是不死身？刚才那招会发光的法术不管用？」

伊亚玛斯一如往常，用平静的语气低声说道。

「那也是魔神。法术没用。只能靠蛮力。」

「……是喔。」

「他没有稳定的实体。我是觉得如果刀伤得了他，就能杀掉。」

拉拉伽望向自己的短剑，望向伊亚玛斯的刀。两者都只是一般的钢铁。

他想起艾妮琪使用的那把灼热之剑，连它都杀不了魔神。

拉拉伽完全想不通该如何是好。

就算这样，只能竭尽全力。

因为不管是力量（Level）还是装备，他显然什么都缺。

「哎，放轻松。输了也只会死……喔，不对。」

伊亚玛斯正想激励他，突然板起脸来。

看来他忽略了骇人的魔物手臂上寄宿着何等力量。

「这次有可能消失（Lost）。」

「我不会死……！」

「那真是太好了。」

拉拉伽不知为何觉得被称赞了。

伊亚玛斯在笑。

拉拉伽也笑了。尽管是硬扯出来的笑容。

他知道艾妮琪……贝卡南在身后缓慢起身。

两人都遍体鳞伤。不过拉拉伽和伊亚玛斯也差不多。

贝卡南宛如在忍耐不要哭出来的孩童，发出「呜──」的呜咽声。

应该是在用力吐气，挤出力量。

因此，拉拉伽说了句：「靠你啰。」

「想点好策略。」

「……嗯。」

他感觉到贝卡南点了下头，双手握着屠龙剑。

「我也来帮忙。」

艾妮琪修女用平稳悦耳的声音对伊亚玛斯说道。

胸甲掉落，僧服裂开，双手缺失，却不影响她庄严的美貌。

「法术只对敌人无效。我总可以帮各位施术吧？」

「也可以用『逃脱（洛克托非特）』。」

「不只莎拉，居然连我的裸体都想看。可以请你想点更浪漫的台词吗？」

这句话像在闹别扭似的。银发精灵噘起嘴巴，愧疚地咕哝道：

「不好意思……我学艺不精。」

「确实。」

想存活下来除了应战，别无他法。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各自拿起武器，进入备战状态，面对迎面而来的死。

黑影膨胀。妖魔现身。魔风，魔王，不明魔物。

那个瞬间──她出现了。

§

「Wou！Ouuuuuh！！」

§

那是一道光。

那是一阵带来死亡的白风。

那是一位红发少女。

发出尖锐咆哮冲进墓室，飞扑而来的少女，手中拿着一把闪耀的剑。

目测跟她的身高一样高的豪剑。古老的利刃。

纤细手臂挥动的长剑看似在牵动少女瘦弱的身躯，实则正好相反。

她像在与剑共舞般，在空中侧身旋转、挥剑，赏了敌人一击。

剑法粗糙，称不上优雅。正派的剑术绝对无法使出，几经磨练的美丽轨迹。

剑身彷佛被吸引过去，俐落地从影子的顶点划至正下方。

斩断黑影。

「GAAAAAAAAAHHHHHHHH！！！？？」

形状不定的影子──在这个世界没有肉身的魔王，却在这时哀号出声。

那明显是令他的身体颤抖的痛苦呐喊。

「咚」一声，少女轻盈落地。

「alf！」

贾贝吉一副「你们在搞什么啊」的态度，嗤之以鼻。

拉拉伽哑口无言。每个人都说不出话。

伊亚玛斯──双目圆睁。是惊愕。是羡慕。是憧憬。或者，是嫉妒。

奥蕾雅的眼睛被那把剑的光辉灼烧。

少女手中的剑。她找到的，只属于她的剑。

奥蕾雅知道。

从小到大，她梦想过无数次。一直以来追求的。

她甚至已经死心，觉得那是绝对无法触及，不可能成真的梦。

奥蕾雅知道那把剑。知道挥舞那把剑的传说中的英雄获赐的称号。

崇尚财富的王，从未见过金刚石。

崇尚力量的王，独自入土，没有骑士的陪伴。

得到王冠的王，因它们而走上绝路。

它就在你面前，答案就在他的破灭之中。

没错。

答案近在眼前。

她就是。她正是。

「啊…………啊……」

颤抖着的双唇，轻声呢喃那个名字。

拥有真空刀刃，世上最为珍贵的宝剑。

其名为──！

第三卷 金刚石骑士的归还 第八章 Harthnir

（插图015）

「你就是……原来如此。」

拉拉伽头一次听见伊亚玛斯发自内心的惊呼。

他看着少女的表情，可以说是愕然，也可以说是茫然。

红发少女扛着绽放白金光辉的大太刀，得意洋洋。

「金刚石骑士……」

「alf。」

贾贝吉不明白那个名字的意思，无奈地叫了声。

小碎步走回队伍中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她是如何生还的。

被传送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取得那把剑的？

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她却不可能回答。

贾贝吉瞥了眼沦为连原样都看不出来的肉块的盖茨。

接着望向伊亚玛斯、拉拉伽、贝卡南、艾妮琪。

最后看了奥蕾雅一眼，将视线移回拉拉伽身上。

宛如深不见底的湖泊的蓝眸，紧盯着他的脸。

「干、干么……」

「yap！」

「好痛！？」

（插图016）

本以为会被踢，冲击却不是落在小腿上，而是背部。

贾贝吉张大她的小手，使劲拍了下拉拉伽的背。

他忍不住尖叫，瞪向贾贝吉，贾贝吉露齿一笑。

是「干得好」的意思吗？搞不清楚。不过──

「你也看一下状况吧……！」

我狼狈不堪耶──就算这样跟她抗议也没用。

「yelp。」

因为贾贝吉不耐烦地板起脸，决定无视他。

「呵呵……」

忍不住笑出来的，是贝卡南？艾妮琪？──还是她们两个？

悲壮感消失殆尽，只剩舒适的紧张感。

一如往常的气氛──拉拉伽心想。总会有办法脱离危机。

不过，他觉得怪别扭的，用手指摩擦鼻尖，掩饰尴尬。

「──……」

不明魔物仍未行动。

区区人类不可能有办法推测异界的怪物，魔王的心理状态，然而……

面对给自己造成伤害（Damage）的生物，他似乎懂得要慎重观察对方的行动。

伊亚玛斯盯着贾贝吉跟她的剑看了一段时间，疲惫地叹气。

「以贾贝吉为主要战力，其他人负责支援。想办法让她用那把剑砍中那家伙。」

「那、那个……」

贝卡南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地开口。

她似乎想靠近贾贝吉，拿着剑手足无措，按住帽子。

「我、我……那个。只有一击的话，大概，有办法……阻止……他的……攻击……吧……」

我是这样想的。她提出建议的时候，总会讲得越来越小声。

伊亚玛斯的回答也总是简洁明瞭。

「那就去前面。」

「只、只有一次喔。一次……大概……」

「足够了。」

贝卡南拼命──用力地──上下点头，握紧屠龙剑。

既然如此，自己该怎么做？拉拉伽动脑思考。

迷宫里的前卫护卫，固定是各三人。

因为神奇的是，无论敌人有多么巨大，迷宫的大小就会给人那种感觉。

在这个状况下，他会是后卫。退到后面能做些什么──

「拉拉、伽……」

呼唤他的声音如同微弱的耳语，突然传入耳中。

「……来……这边……快点……」

是奥蕾雅。

消耗──单论疲劳的程度，比任何人都还要严重的少女，用独眼看着他。

目光笔直，彷佛要将他射穿。

拉拉伽犹豫了。伊亚玛斯毫不犹豫。

「去吧。」

「……可以吗？」

这个问题隐含各种意思。

「那是你的同伴。」伊亚玛斯说。「交给你了。」

「……好。」

并非不把他视为战力。因此拉拉伽点头，走向奥蕾雅。

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有了任务，伊亚玛斯把奥蕾雅交给他了。

那么就把能力范围内的事做到最好吧。思及此，没有时间可以给他犹豫。

伊亚玛斯接着呼唤艾妮琪，明明她早已疲惫不堪。

「艾妮琪，麻烦你支援。」

「……包在我身上。」

失去双臂仍旧不损其美貌的银发修女微微摇晃长耳，莞尔一笑。

「……我工作得那么努力，事后你得好好感谢我。」

「用金币吗？」

「那叫善款。」

两位冒险者发出沙哑、空虚的笑声。这样便足以沟通。

最后，伊亚玛斯望向贾贝吉。然后开口。

「上吧。」

「woof！！」

回应是一声吠叫。贾贝吉冲上前，为战斗揭开序幕。

§

「GROOOOOOORRRLL……！」

接在冒险者后面行动的，不用说当然是魔神的影子。

黑风呼啸而过，分散成无数只手臂，爪子一同袭向贾贝吉。

「Groaar！！」

少女的身体飞到空中转了圈。

往右，往左，拔出来的宝剑如旋风般嘶吼着，吹散黑风。

然而，那大幅削减了试图斩杀不明魔物的斩击力道。

「Grorf……！」

无法接近。贾贝吉在途中降落于地面，毫不掩饰不满，发出低吼。

「贾贝吉……！」

巨大的身躯上前将那名少女护在身后──是贝卡南。

连异界的魔王似乎都会被在队伍中身高最高的她吸引注意力。

黑影之手立刻将目标从贾贝吉转移到贝卡南身上，蜂拥而至。

贝卡南心生畏惧。

双腿发软，想要转身就逃。双手颤抖不止。

手中的屠龙魔剑依然没有干劲。

──……可是。

我杀过龙。

仅仅是一个渺小的──不如说是跟她的身体同样巨大的功绩。

那在她的内心深处熊熊燃烧，火花四射，宛如烈火。

「『密姆桑梅盖因雷艾因弗（吾身乃无心之铁像）』！」

她的身体瞬间化为钢铁。

并非譬喻。「铁身（莫古列夫）」的真言，效果是让施术者的身体钢化。

无法改变世界的法则，也不会影响他人。

在迷宫中是最下级──与「小炎（哈利特）」并列的秘奥之一。

黑影之爪用力敲在化为钢铁雕像的贝卡南身上，将她击飞。

通常逃不了一死，即使勉强存活下来，灵魂应该也会被夺去的一击。

不过──钢铁雕像不会死，也不可能有灵魂。

少女的精神当然会极度疲劳。

以此为代价──让敌人彻底浪费了一回合。

她没有糟蹋那价值千金，奇迹般的时间。

「拉拉、伽……！」

奥蕾雅拼命坐起身，拉拉伽在一旁撑住她轻得吓人的身体。

赤身裸体。明明是在这种状况下，直接碰触她的肌肤依然令他十分犹豫，十分紧张。

奥蕾雅却呐喊、嘶吼着，彷佛在对拉拉伽内心的纠结嗤之以鼻。

「撑住、我……用力点……！」

「你要做什么……！」

「我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不晓得是因为受到诅咒的侵蚀，还是体力不足，抑或是被拿去当成活祭献给魔神的关系。

只剩下一只的眼睛黯淡无光，连他的面容都显得模糊不清。

尽管如此──必须做些什么的焦躁感、使命感，迫使奥蕾雅行动。

只是受到帮助，感谢对方，然后就到此结束……她死都不要。

「帮我……瞄准……！」

「……」拉拉伽吸了口气，吐气。「知道了……！」

他握住奥蕾雅细如枯枝的手臂，从背后扶住她，协助她面向敌人。

拉拉伽想起以前在故乡的时候，家人要他帮忙狩猎，他拉紧弓弦的模样。

奥蕾雅就是弓。拉弓的是他吗？怎么可能。

决定要动手的是奥蕾雅，实际动手的也是奥蕾雅。我是负责帮忙的。

「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拉拉伽笑了。「上吧！」

「嗯……！」

──……神啊。

她从不觉得神明存在。就算真的存在，她也从不认为那值得依靠。

凡事都要靠自己的力量。因为除此之外，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信任。

但此时此刻，唯有这个瞬间，她向神明祈祷。

（插图017）

我不会叫祢帮忙。至少不要妨碍我。把我剩下的一切都献给祢也无妨。

「『赫亚密姆阿利夫努恩（世界啊聆听吾之生命）』！！」

少女消磨灵魂的祈祷准确唤来神迹，让世界发生「变异（哈曼）」。

在拉拉伽的支撑下，奥蕾雅使用的法术化为纯白光芒，贯穿魔王的影子。

改写所有物理法则，世间万物在这个瞬间，全凭奥蕾雅的意志操控。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意志已然无法成声。

她不认为自己──自己这种小角色有办法打倒那只魔神。

不过──她在漫长如永恒的时间中反覆练习过。

应该没办法封住他的法术。她已经没有那个力气。可是……

「少……碍事──！！」

魔王目不可视的铠甲──守护的法术，随着她的咆哮应声碎裂。

伊亚玛斯看出了其中的含意。

他跳到空中准备砍向魔王，却没有举起右手的日本刀，而是抬起空无一物的左手。

伊亚玛斯结起法印。

「艾妮琪！」

「──是！」

侍奉卡多鲁特神的神圣少女，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神啊！司掌生与死的卡多鲁特神啊！为他卸除受到诅咒的束缚，拯救他的灵魂！」

「『杰伊拉（世上的亡者啊）　沃乌阿利夫（在光辉面前）　努恩（散去吧）』！！」

并非法术，而是真挚的祈祷，成为更胜伊亚玛斯的「退散（吉鲁万）」的解咒（Dispel）神雷。

两发圣击用力砸在亡者之神、不死魔神、不明怪物身上，削减他的体力。

「BAAAAAAZZZZZZZZZZ！！！！！？？？」

刺耳的惨叫。死前的哀号。然而，魔王尚未毙命。

白影与黑光。影子蠢蠢欲动，战栗、颤抖，膨胀起来。

奥蕾雅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不过──

──……啊啊，果然。

她最后看见的画面──

──好美……

「Woooouuaaaah──！」

是劈开白光，斩断异界魔王的宝剑赫斯尼尔的光辉。

§

「呜、啊……」

过了一会儿。

贝卡南在一片死寂中眨动双眼。

全身僵硬，脑袋阵阵发疼。铁不会动，也不会思考。

要重新认知到自己是生物，坐起身子，也得费一番工夫。

她观察周围的情况──

「结束了……吗……？」

「大概，吧……」

眼前是平凡无奇的墓室，拉拉伽瘫坐在她旁边。

看到他让软弱无力的奥蕾雅躺在大腿上，贝卡南有点心痛。

可是，比起胸口的疼痛，贝卡南决定先关心她。

「那孩子，呃……」她想起她的名字。「奥蕾雅……没事吧……？」

「……我觉得她只是在睡觉。」

「这样呀……」

「你呢？」

「咦？」

「贝卡南。」

「啊……」

她也觉得自己很现实。不过，她已经没有心力掩饰了。

贝卡南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嗯，我……没事……」

可是──没错，真的连掩饰的力气都没有。

「……好累喔。」

「我也是。」

拉拉伽笑了。

「yelp！」

转头一看，贾贝吉在对面高声吆喝，践踏盖茨的亡骸。

应该是想报刚才的仇。

「不行喔。」

她踢了一脚似乎就满足了，绝对不是因为听进艾妮琪的劝导。

厨余按照惯例，开始在墓室里探索，真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感到无奈。

对艾妮琪修女来说，每个人死后都会前往卡多鲁特神身边。

她简单吊祭盖茨，祈祷他能够安眠。

拉拉伽难以理解，但他不打算妨碍。

伊亚玛斯亦然。

他让艾妮琪祷告到心满意足后，走向盖茨的亡骸。

跪在地上的艾妮琪轻轻抬头，起身。

「回程路上的高等恶魔要怎么处理？」

「他们原本就是异界的生物。力量源头一旦断绝，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待太久。」

伊亚玛斯将刀尖插进沦为肉块的盖茨的脖子。

勾住炼条往上拉，取出「护符（Amulet）」。

其中的光芒已经消失殆尽。

不久前的灾厄气息及魄力烟消云散，陷入沉默，俨然是一般的「碎片（Shard）」。

他盯着那东西看了一段时间，兴致缺缺地收进行囊。

艾妮琪松了口气。推测是在担心伊亚玛斯受到蛊惑。

伊亚玛斯不晓得有没有发现，放松地笑了。

「好了，最后还有一件事要做。」

「……还有啊？」拉拉伽代替众人抱怨道。「不是结束了吗？」

「说什么傻话。」伊亚玛斯说。「得找回赛兹马他们的装备才能回去。」

「呃──」

拉拉伽呻吟着缓缓起身。

他温柔地把奥蕾雅放到地上，贝卡南苦笑着将她拥入怀中。

不能寄望贾贝吉帮忙探索。

艾妮琪少了双臂。

贝卡南跟奥蕾雅又是这个状态。

只能靠伊亚玛斯和他了。

「……好空虚的结局。」

「所谓冒险，」伊亚玛斯说。「就是如此。」

§

──有个人被彻底遗忘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男子的僧服染成暗红色，在迷宫的石板路上爬行。

牙之僧侣──利加敏王国的密探之一。

理应被盖茨一刀两断的他，勉强活了下来。

恐怕──是「护符」的力量使然。

虽说最后被盖茨抢走了，直到前一刻，「护符」的持有者都是他。

肯定是「护符」让原本是致命伤的伤口愈合了。

不过，事到如今这并不重要。

无论结果如何，既然「护符」被夺走，他就算回去，等待他的也只有死亡。

即使如此，还是得回去报告。他一心想着这个目标，于地面爬行。

「诅咒她，诅咒她……那只杂种（Bastard）母狗……！」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怨恨的呐喊。明知会磨耗生命，依然忍不住不去诅咒。

如果不借此稍微抒发一下怨气，他会死不瞑目──然而。

「对了，我有个问题。」

「……！？」

起初，他猜想那个声音的主人会不会是死神。

进入视线范围内的，是如同黑影的男子。

黑衣……穿着和服的男子。

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感觉到魔力的气息。没有任何需要戒备的部分。

然而，手无寸铁的男子为何会如此骇人──

「为何对那女孩如此执着？她纯粹是王家的耻辱，连上帝（Overlord）的血脉都不是。」

「这还要问吗……那东西会引来灾厄。是诅咒之子！」

牙之僧侣大吼道。为了武装内心，以盖过眼前的男人带来的恐惧。

「玛格妲王女，贝琪女王！王姊成了魔女，乃至妲莉亚公主……！」

那是利加敏王国的兴亡史。

在历经无数次灾厄的王国中，女性经常是中心人物。

魔人达帕鲁普斯的时候是玛格妲王女，天地异变时是贝琪女王。

女王艾拉丝遇难时是王姊索克丝，然后是妲莉亚公主。

在「迷宫」出现的同时诞生的妾室的公主，俨然是招来不祥的诅咒之子。

都大发慈悲饶她一命了，居然还不领情，甚至抵达「迷宫」──

「让那丫头活着，迟早会发生无法挽回的灾祸……！」

「挺好的。」男子开口说道，发出愉悦的笑声。「会是一趟愉快的冒险。」

「什──！？」

牙之僧侣的话只说到一半。

他没能接着说下去的理由很简单。

头部与身体分离，何以能够继续说话？

运送死亡的鹰风──霍克温以一击手刀，砍飞牙之僧侣的脑袋。

一命呜呼，半滴血都没流。他满足于符合作风的手段，望向黑暗的迷宫。

「潮流确实变了。」

万物就此沉入黑暗。

第三卷 金刚石骑士的归还 第九章 Cant

（插图018）

「喂，你们听说了吗？」

「盖茨那家伙挂了。」

「不是啦，是地下三楼的情报。」

「『怪物配置中心』的深处，好像有座升降机。」

「升降机是什么东西？」

「通往没人攻略的区域？真的假的。」

「但也有人听说那里会出现高等恶魔。必须小心点。」

「骗人的吧。之前才出现过龙，现在又是魔神，怎么可能。」

「而且还是上级魔神。谁遇到上级魔神有办法活着回来？」

「可是，有人说六英雄夹着尾巴逃走──」

「他们不是会喜孜孜地抢先冲进升降机吗？」

「斗神（Durga）酒馆」今天也挤满冒险者。

他们不会知道数日前在「迷宫（Dungeon）」发生的事件。

然而，各种琐碎的情报变成谣言，像泡沫似地浮上水面，一颗颗炸开。

贝卡南缩着身子，独自坐在这股潮流中。

她努力缩起高大丰满的肉体，坐在角落的位子，避免引人注目。

可惜她的努力基本上没有太大的意义。

连女性都会注意的身体，再加上屠龙者的别名。

贝卡南压低帽檐。

就算「自己正在被人盯着看」这个事实不会改变，只要不意识到，心情也会比较平静。

这时──

「喂……」

「唔咦……？」

突然有人从下方跟她搭话，导致贝卡南发出怪声，她羞得手忙脚乱。

低头一看，是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

从身上的装备来看，推测是战士。烧伤的痕迹触目惊心。

──……呃。

贝卡南试图回忆，终于想到答案，惊呼一声。

「啊……你是……去屠龙时的那个人……对吧？」

「对……我叫舒马哈。」

鞋匠的儿子简短自我介绍，将手中的包袱塞给贝卡南。

贝卡南眨眨眼睛，那是一双大草鞋。

「当时我没能向你道谢。鞋子是消耗品，你拿去穿吧。」

「嗯、嗯，我的脚……很大。」

贝卡南扭扭捏捏地低下头，轻轻扭动从草鞋（Sandal）露出的脚趾。

跟同年纪的女孩比起来自不用说，甚至比男生更加魁梧的身体，无论何时都让她感到羞愧。

因此，不管是衣服还是鞋子，都很难找到符合尺寸的。

「谢、谢谢……」

「不会……」舒马哈支支吾吾地说。「……再见。」

他跟现身时一样混进人潮，转眼间消失在酒馆的喧嚣中。

贝卡南不可能知道他的出身，不过既然是冒险者，对酒馆熟门熟路也是理所当然。

──我也。

希望能变成那样。在她心想之时。

「挺受欢迎的嘛。」

拉拉伽不知何时走到她旁边，抛出这句话，也不知道贝卡南作何感想。

「……呣。」

贝卡南鼓起脸颊。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要如何表现这种心情。

「没有……那回事。」

「是吗？」

「嗯。」

对话中断。

每当遇到这种事，贝卡南都会心神不宁。

是不是该说什么？说出口会不会把气氛搞僵？她总会忍不住这样想。

因此，烦恼一段时间后，她决定提出无伤大雅的问题。

「情……情况如何？」

「我也只是听艾妮琪修女说的。」

拉拉伽先讲了句开场白，才继续说下去。他靠在酒馆的椅子上，看着热闹的店内。

「她说力量（Level）──或者说是灵魂……被消耗（Drain）掉了不少。」

「……嗯。」

「所以，要从头开始。跟我们一样。」

「这样呀……」

他指的是谁自不用说。

用不着特地指名道姓，当事人过没多久就出现了。

娇小的身影提心吊胆地从聚集在酒馆的冒险者后方走出。

用来遮掩身上的诅咒痕迹的绷带，令人不忍卒睹，只剩一只的眼睛也有点黯淡无神。

尽管如此，身穿全新主教服的圃人少女拄着拐杖，穿梭于冒险者之间。

发现拉拉伽跟贝卡南之后，她立刻踩着大剌剌的脚步果断走向两人。

「我来了。」奥蕾雅的语气明显表现出不悦。

她的视力毫不影响由下往上瞪着他的坚定视线。

「要去冒险对吧？」

「嗯，先从地下一楼开始。」

拉拉伽扬起嘴角。

他稍微明白伊亚玛斯将他──盗贼拉入队的理由了。

「托你的福，队里有僧侣了，还能省去找人鉴定的工夫……能做的事增加不少。」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打算被你当成好用的工具。」

「我知道。」

拉拉伽甩甩手，拎起行囊，意气风发地走向酒馆的出口。

追上他之前──留在原地的两位少女面面相觑。

奥蕾雅抬头看着拥有自己缺少的稳重温柔，以及富有女人味的身躯的贝卡南。

贝卡南低头看着拥有自己缺少的坚定意志，以及娇小身躯的奥蕾雅。

目光交会──先开口的人，是奥蕾雅。

「我不会输的！」

「……呃。」贝卡南紧张得声音拔尖。「你、你指的是，什么？」

「什么都不会输！全部！」

奥蕾雅转身就走，不晓得是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她嚷嚷着：「等一下！」追向拉拉伽。

被抛下的贝卡南急忙握紧长剑，戴好帽子放声说道：

「我、我也是……！」

心中的轻微痛楚及烦闷的心情，都消失得烟消云散。

店长吉尔静静注视三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擦拭玻璃杯。

因为他们回来后，肯定会用到。

§

「所以呢？」

艾妮琪修女用绷带包覆失去的双手，展露柔和的微笑。

「这次你又在犹豫什么？伊亚玛斯先生。」

「斗神酒馆」盛况空前，代表坎特寺院亦然。

挑战「迷宫」的冒险者源源不绝，死去的冒险者和回归现世的冒险者，自然也多不胜数。

他们踩在灰烬与消失的人们的尸体上，继续冒险。

在这些人聚集的寺院角落──伊亚玛斯坐在长椅上，把玩掌心的物品。

两个「碎片（Shard）」──两个「护符（Amulet）」。

艾妮琪感慨地心想，真难得。

对这男人来说，迷宫和跟迷宫有关的事物就是一切，鲜少像这样停下脚步。

前往迷宫，把尸体带回寺院，接获报告，再度回到迷宫。

满脑子只有这些事的男人，驻足于寺院。

她不认为伊亚玛斯跟名为盖茨的男人一样，被「护符」迷惑、束缚。

所以，她柔软的臀部轻轻滑到他身边。

「不……我不是在犹豫。」

伊亚玛斯瞥了坐到旁边的修女一眼。

精灵的双眼紧盯着他。他无奈地喃喃说道：

「只是在想，果然不是我。」

说出这句话，似乎在他心中确立了答案。

伊亚玛斯看着催促他说下去的艾妮琪的碧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什么人都不是，艾妮琪修女。」

这件事在伊亚玛斯心中，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确信。

他恐怕──他恐怕什么人都不是。

不是金刚石骑士。

没有取得宝珠。

没有阻挡从地底复苏的大魔导士。

没有拯救遇难的女王，也没有拯救灭亡的王国。

「我连除魔的『护符』都没有取得。」

伊亚玛斯握紧已经失去力量的「碎片」，彷佛对自己再也不抱期望，开口说道。

「肯定只是个回收尸体的。」

艾妮琪修女凝视着一脸茫然的伊亚玛斯。

不久后咕哝了一句：「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深深叹息。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吗？」

「……什么？」

「伊亚玛斯先生，你听好。」

她抬起用绷带包覆住的手臂，朝向伊亚玛斯的鼻尖。

若是平常，她应该会竖起雪白的手指指着他。

伊亚玛斯隔着那化为灰烬消失，目不可视的手指，注视艾妮琪。

艾妮琪的目光相当诚恳。伊亚玛斯觉得他连内心深处都被看穿了。

「在这座迷宫，勇者、英雄、村里的年轻人，全都只是最底层的弱者。」

她首先说的，是在「斯凯鲁」──在「迷宫」中的大前提。

这点小事谁都──至少曾经进入「迷宫」的冒险者全都知道。

无论在外地有多么显赫的身分，在这座「迷宫」人人平等，都是平凡的弱者。

除了些微的天赋（Bonus Point）差距，没有任何区别。

讲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做什么？伊亚玛斯无法理解她的意图，艾妮琪修女一针见血地指出：

「也就是说，什么都没做到、什么都做不到、自己是什么人，这些过去的事情半点关系都没有！」

伊亚玛斯睁大眼睛。

他从未想过。

因为对他而言，进入迷宫、探索、寻求「护符」，跟呼吸一样自然。

那就是伊亚玛斯的全部。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

「跟那孩子从无名的奴隶变成金刚石骑士一样，你──」

离乡背井，踏进迷宫的年轻人，刚开始都会为自己什么人都不是一事烦恼。

怎么事到如今还在想这些──傻眼归傻眼，艾妮琪修女却打从心底感到喜悦。

──无论走得有多慢，向前迈进就是更有价值的人生的证明。

啊啊，卡多鲁特神，恳请明鉴！此人确实在提升自身生命的价值！

「伊亚玛斯先生将来也会成为大人物的。」

伊亚玛斯闻言──不晓得是怎么想的。

他沉默无言，不久后握紧手中的两个「碎片」。

「──意即，一如往常吗？」

挑战迷宫、进入墓室、打倒怪物、寻求「护符」。

不管在尽头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管自己在尽头会成为什么人。

伊亚玛斯缓缓起身。

然后默默将两个「碎片」放在抬头看着他的艾妮琪腿上。

「要走了吗？」

「走了。」

伊亚玛斯点头回答。

红发少女──背着宝剑的传说中的英雄，站在寺院门口高声咆哮。

「金刚石骑士归来了。既然如此，我说不定也能取得『护符』。」

语毕，伊亚玛斯往寺院门口──更准确地说，是往迷宫──往「护符」迈步而出。

贾贝吉气势汹汹地大叫，彷佛在嫌他动作慢。

艾妮琪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怀着满心的欢喜祈祷。

──愿他们前方充满「祝福（卡鲁奇）」！

第三卷 金刚石骑士的归还 后记

大家好！我是蜗牛くも。

《BLADE＆ BASTARD (03) -金刚石骑士的归还-》，大家还喜欢吗？

我写得很努力，如果各位看得开心就太好了。

说不定会有读者先从后记开始看，因此我会避免剧透……

先来聊聊本书的书名「金刚石骑士」是什么吧。

这是在《Wizardry 2》（三代也有就是了）里面登场，装备传说中的武具的英雄的称号。

侵袭利加敏王国的灾厄──魔人达帕鲁普斯。

据说能够驱逐邪恶之物的女神结界，对于诞生于王国的人没有任何意义。

达帕鲁普斯驱使那骇人的力量毁灭王家，将利加敏据为己有。

唯有年幼的玛格妲王女与阿拉维克王子幸免于难。

姊弟俩立志打倒达帕鲁普斯，为此乔装成冒险者。

两人寻求的是赫赫有名的恶魔杀手──金刚石骑士的装备。

蕴藏各种魔力的铠甲，以及宝剑赫斯尼尔。

阿拉维克王子穿上这些装备，终于要跟达帕鲁普斯决斗。

然而，达帕鲁普斯在临死前于地面开出一个魔穴，导致两人坠入深渊。

与金刚石骑士的装备，以及被达帕鲁普斯夺走的女神之杖一同坠入。

存活下来的玛格妲王女成为女王，试图夺回女神之杖──

经历这场冒险，再度穿上那身装备的人，正是第二位「金刚石骑士」。

──也就是「你」。

这是得知可以写《Wizardry》的故事时，我想写的题材之一。

毕竟没人知道二代（或是三代）之后，这些武器的下落。

而它们回归现世了，于是──我便试着写出这样的故事。

反正就是「蜗牛くも又写出这种东西了」……

如果有读者是老练的冒险者，愿能博君一笑。

至于不懂的读者，想成有那种传说中的武器就好。

下一集应该会写这座迷宫都市「斯凯鲁」的各种故事。

因此我有种「我、我可以写……冒险奇谭吗！」的感觉。

看来我以后还能继续待在《Wizardry》的世界，真令人兴奋。

好耶，万岁──！真要像这样庆祝的话几页都不够我写，所以先到此为止吧。

今后也请各位多多关照《BLADE＆ BASTARD》。

那么，再会。

（插图019）

第三卷 金刚石骑士的归还 插图

第四卷 迷宫都市冒险奇谭 第一章 All Stars-1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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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斯凯鲁」这座城市，有如风平浪静的大海。

时而起风，发生暴风雨，尽管如此，很快就会像从未发生过般烟消云散，只余日常的喧嚣。

并未浮上台面的魔神群事件自不用说，火龙引起的骚动亦然。

那些事件确实令水面泛起微弱的涟漪，不过仅此而已。

英雄无时无刻都会被当成英雄看待，受人吹捧却只是一时之间的事──

更遑论「与英雄结伴的盗贼」，不可能受到瞩目。

那一天也一样，即使黑发少年快步走在「斯凯鲁」的大街上，也没人责备他。

对拉拉伽来说这样正好──引人注目的盗贼只能用青涩形容。

这样一想，不起眼可以说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不过为此感到高兴也挺孩子气的……

──不如说，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吧。

因此他努力不表现出骄傲的样子，刻意维持跟平常一样的走路方式。

然而，内行人一看──例如莫拉丁──肯定会忍不住扬起嘴角。

真正熟练的盗贼就是那样，拉拉伽现在就是以此为目标。

标志是描绘出平缓弧线的猫尾（Cat Rob）招牌。

「强盗猫商店（Trading Post）」。

店门口随意挂着「营业中（Open）」的牌子。

受到众多冒险者偏爱的这家店明明生意兴隆，却总是鸦雀无声。

通知是否有在营业的手段，只有这面牌子。

然而，拉拉伽不晓得这面牌子何时会翻到另一面。连有没有另一面都不知道。

「喂，我来了。」

他大剌剌地推开店门，宛如昏暗洞穴的店内一片静寂，感觉不到生气。

──不过，只是感觉而已。

因为这家类似迷宫中的墓室，到处摆满武器的店内，无时无刻都待着一个人。

想找的话很快就找得到。前提是要有那个意图。

只要不认为店里有人，谁都不会想去找。

男子今天也坐在柜台后面，彷佛融进了黑影之中。

他甚至没有隐藏气息，如同周围的架子和盔甲架。

打完招呼，拉拉伽直接翻身一跃，跳到柜台后面。

这时，强盗猫店长黯淡无光的双眼才转为望向他。

「来了吗？」

是在擦拭商品、保养收藏品，还是除此之外的其他？

拉拉伽选择不去探究强盗猫在柜台后面做什么。

不需要太过客气，但必须常怀敬意──或者说戒心。

毕竟人家会教他那么一点东西。

「那么，今天是这个。」

强盗猫拖出一个箱子，发出沉重的声音放到地上。

宝箱──跟在「迷宫（Dungeon）」里找到的宝箱比起来毫不逊色。包含陷阱在内。

这家店还有这种东西啊？

拉拉伽曾经问过他，当时强盗猫回答：「那是商品。」然后又补上一句：「没有标价就是了。」

「想花多久都可以。这段期间帮忙看店。」

「是是……」

意即，这是出给拉拉伽的考题，是他的学费。

拉拉伽没有意见。能在安全的地方接受指导，学习开宝箱的技术。这正是他想要的。

作为代价，他什么都愿意做，不管是看店还是清点商品。

拉拉伽学习的期间，店长强盗猫则可以在店里面自由地做想做的事。

拉拉伽将宝箱──沉甸甸的──搬到柜台上，立刻着手开锁。

使用的当然是在强盗猫指导下，自行重新制作的盗贼的七道具。

据强盗猫所说，盗贼通常使用那类型的道具。

「迷宫里面还找得到盗贼的开锁工具，但那顶多只能用来防毒针。」

也就是说，最后还是得靠盗贼本人敏捷的手法，以及包含道具在内的知识、经验与技术。

当然不是说只要用探针在宝箱里乱戳一通──接待来店的客人即可。

某一天发生过这种事。

走进昏暗店内的，是一位平凡无奇的冒险者。

「欢迎光临。」

是一名战士──应该。他记不清楚。那个时候，拉拉伽的注意力全放在宝箱上面。

「有东西想请你们收购。」

「好……喔。」

拉拉伽当然无法识别、鉴定商品。

可是，放在柜台上的那枚戒指，令他不禁睁大眼睛。

不，比起戒指──强盗猫低声说出的那句话更令他惊讶。

「是回复戒指。收购价十五万枚金币。」

「十五万……！」

他瞥了强盗猫一眼，脸色阴沉的强盗猫毫无反应。

这点金额的交易，在这家店是家常便饭吗？

的确，以「斯凯鲁」的经济规模来看，确实有可能卖到这个价……而且还是魔法戒指。

拉拉伽以僵硬的态度观察客人，对方轻描淡写地说：

「就这样吧。」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

拉拉伽从柜台后面的金币袋里拿出金币，重新数了一次，以免给错数量，放到柜台上。

这点数量连不擅长算数的拉拉伽都数得清。十五袋。不会有错。

男子点点头，交易成立。拉拉伽把手伸向戒指。

如果真要说他犯了什么错，就是他有那么一瞬间从男子身上移开视线吧。

「咦、咦……！」

下一刻，男子的身影、戒指、金币袋通通忽然消失了。

事后他才知道──那是偷窃、诈欺之类的行为。

强盗猫面不改色，对犯下失误的拉拉伽说：「常见的伎俩。」

「他现在应该在酒馆吧。」

找也没用──强盗猫说道。

那种冒险者没人认得出来。

就算翻遍整间「斗神（Durga）酒馆」，也认不出那个人的脸。

「有些人嘴上骂这家店是黑店，却会干那种事。」

──真是的……！

可恨的是，真的怎么找都找不到罪魁祸首。

他连客人的长相都不记得了，简直像打从一开始就没人来过。

十五万枚金币。惊人的负债。拉拉伽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幸好──以「斯凯鲁」的冒险者而言，不至于还不清。

但这种失误可不能让奥蕾雅知道。

伊亚玛斯和贝卡南自不用说，也不能找贾贝吉商量。

──说到贾贝吉……

「……那把剑果然很厉害。」

之前她不知道从哪找来一把古剑。

那名如同野狗的红发少女虽然把它当成大刀使用，那把剑无疑是魔法剑。

奥蕾雅目瞪口呆，连伊亚玛斯都吃了一惊。那个伊亚玛斯。

沉睡在迷宫里的武器，绝大多数会在神话传说中被提及，诚可谓传说中的装备。

在那之中，那把剑感觉格外突出──

──是叫赫斯尼尔吗？

他不会羡慕，但要说不向往是骗人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男生从未梦想过成为拔出传说之剑的英雄。

仔细一想，自从那场冒险结束后。

伊亚玛斯就不再频繁进出迷宫寻找尸体。

他默默坐在酒馆，看起来没有异状，也没发生什么问题。

拜其所赐，拉拉伽才有空训练。他没有怨言。

──代表那家伙也是人类吧。

尽管他正在谨慎地调查锁头，有时依然会不小心被其他琐事分散注意力。

并不是他缺乏紧张感。他相当专注。强盗猫教过他，将注意力跟手指区分开来也很重要。

警铃大作，还沉浸在开锁上没有听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前方的路途。伙伴的状态。迷宫的状态。与伙伴交谈。这也是训练之一。

这时，于脑海飘荡的拉拉伽的注意力，突然集中在某一个点上。

那是一把刚剑，似乎是委托强盗猫保养的。

厚重的刀刃不知道屠杀了多少只怪物，一尘不染，反而令人畏惧。

澄澈如月光的刀身，俨然在高歌着人类也只不过是一种野兽。

那把骇人的大剑名为──

「野兽杀手（Were Slayer）……？」

「你知道啊。」

「嗯。」

强盗猫咕哝道，拉拉伽给予模棱两可的回应。

野兽杀手，Were Slayer。虽说它名为「野兽」杀手，对于被野兽附身的对象或兽人也同样威力显著，是一种魔剑。

听说会潜入「迷宫」的部分冒险者、战士，经常使用这种魔剑。

拉拉伽注意的却是那把剑是看过的野兽杀手。没有其他理由。

「那是赛兹马的剑吧……？」

「看得出来？」

「毕竟我看过好几次了……」

在最前线攻略迷宫的六位冒险者──六英雄。

赛兹马是堪称队长的美男子。其爱剑正是野兽杀手。

从未听过他因为送命或队伍全灭之类的原因，卖掉那把剑以支付复活费用。

倘若真的发生那种事，在拉拉伽亲眼看到前，应该早就在街上传开了。

既然如此──

「那个人找到新武器了吗？」

「不。纯粹是拿来保养的。」

强盗猫把野兽杀手拿到光线底下，手指滑过剑刃，检查剑刃的状态。

魔剑需要做什么样的保养？拉拉伽目前无从而知。

「他有时会装备一般的剑和铠甲潜入地下一楼。那种时候他会把剑寄放在我这。」

「……什么？」

强盗猫这句话更令拉拉伽在意。

他心想，这什么鬼？

伊亚玛斯也就算了，他不明白六英雄做那种事有何意义。

锻炼也好，收集财宝抑或寻找尸体也罢。

不晓得强盗猫有没有看出他的想法。

他仅仅是在做好分内的工作，看着魔剑冷冷说道：

「你记得第一次进入迷宫的情况吗？」

「我？呃──」

──是什么情况？

拉拉伽想不起来。

来到这座城市前的事情，他隐约有印象。

时间顺序及详情都记不清楚，轮廓模糊不清的回忆，宛如气泡般浮现脑海，然后破掉。

不过前方……被盖茨的──愿那人的灵魂前往死都！──同伙逮到后的生活。

覆盖了他的记忆。

或许发生过什么──但他肯定已经没有那个心思记住了。

「这样啊。」

听见他的回答，强盗猫点了下头，说：

「那家伙好像还记得。」

§

世界灭亡。最为幽深的迷宫。从地狱涌出的怪物。魔女的大锅。混沌的熔炉。

──熔炉　又是什么？

看到比传闻更壮观的景色，身穿全新铠甲的年轻骑士骑在马上，悠哉地心想。

这里是「斯凯鲁」。

被记录为一个小小的荒村，连征税的帐簿都不会提到的场所，实际情况却截然不同。

高耸的城墙。混乱的街道。各式各样的人们在路上来来往往，晚上仍旧热闹的不夜城。

赛兹马眼前的画面，是应该要用「繁荣」两字形容的世界。

「哎呀，真是……热闹的地方。」

发展不足的城下町根本不能比，更遑论他出生长大的故乡。

拥有名为迷宫的金矿脉，突然变得生气盎然的新兴都市（Boom Town）。「斯凯鲁」。

赛兹马这辈子说不定从来没有同时看过这么多人。

连马上枪术大赛或模拟会战，都从未聚集过这么多人──

「喂喂喂，可不要以为你是来游山玩水的。」

「不过，应该轮不到你出场就是了！」

赛兹马掀起头盔的面罩，环视周遭，前方的马上传来骑士们的笑声。

离他获得这个地位，还没经过太久的时间。

尽管没有随从（Squire），骑士可不是光凭授勋就能当上的。

赛兹马也很清楚这件事，所以他虽有不满，却没有不服。

「那么，我就在『斯凯鲁』过着悠闲的生活，好让各位前辈能够无后顾之忧吧！」

「你这家伙！」

「斯凯鲁」深灰色的天空底下，响起宛如广阔无垠的蓝天的快活笑声。

银狼骑士团、剑霜骑士团、虎子骑士团、鹈鹕（Pelican）骑士团。

不只男性。也有作为女性骑士修道会的月桂树骑士团和蔷薇贵妇骑士团……

由上百位在利加敏王国声名显赫的骑士组成的精英集团，脸上看不见一丝不安的神情。

当然不是因为轻敌。

他们很清楚挑战传闻中的怪物有多么危险。也知道可能会丢掉性命。

这些人是在这个前提下，以骑士的身分期待冒险。

不管世上有多少骑士，和龙交战过的连一丁点都没有。

跟邪恶魔法师战斗、讨伐魔神、搜索圣剑，也全是久远的传说。

然而，他们掌握了跃身于传说中的机会。

士气高涨，装备齐全，是时候让日积月累的训练发挥成果了。此乃测试自我的考验。

「本来希望可以从『牙之教会』的那群人那里得到更多的协助，他们不知道有什么企图。」

「无妨，只要在这里立下战功，咒术师的评价应该也会改变。」

「别小看他们。我们之所以能取得浅层的资讯及地图，可是那些家伙的功劳。」

「嗯，应该要先扫荡地下一楼的怪物，设置据点。」

「内部似乎有好几间墓室。可以说是攻城战啊。」

「如果是封闭场所，只要把那个可燃之水灌进去……」

「反过来击碎墙壁或许也不错？」

「重点是军粮。万万不可疏于补给。」

上百名骑士在城外的迷宫入口旁边搭建军营，准备出阵。

装备被阴天的阳光照得发光，一行人意气风发地组成队伍，进入迷宫。

他们很优秀。无疑是从上面数下来更快，地面首屈一指的强者。

有装备，有觉悟，有准备，有同伴，有信任，有希望，有勇气。

可是，没有迷宫的知识。

这是在「六人以上的队伍进去的话会死」这个资讯传开前发生的事──

§

「谁、谁来，救、救救我，好痛……帮我治疗……！」

「哇啊啊……呜啊啊啊啊……」

高洁的骑士团用不着多少时间，便沦为战败的残兵败将。

受伤的骑士呻吟着被抬进军营。

身体被连同铠甲撕裂、变形的金属板陷进肉里，挖开伤口。

除此之外还有身体被黏液融化一半的人、淋到毒液，全身肿成暗红色的人……

强壮的男人只能像个小孩般，发出无助的声音嚎啕大哭。惨不忍睹。

草席上已经躺满伤患，其他人只能想办法找到空位硬挤进去。

赛兹马坐在凳子上，深深叹息。

「今天运气还算好的……」

因为无人送命。

即使是赛兹马，也会对在荒凉的大地上挖洞埋尸体的工作感到忧郁。

从军祭司的任务，也变成举办葬礼的频率比每天例行的礼拜还要多。

再也没有单独埋葬的人，每位死者都是统一埋在一起。

──以想要让人安眠来说，不管是生者还是死者，这张床都太过狭窄了。

坎特寺院──卡多鲁特神的神官，在这里看不见半个。

侍奉王家的骑士，多数信仰守护国家的大地女神。

他们认为向提倡生死轮回、复活死者这种事的人寻求协助，乃可耻的行为──

──我不太明白就是了。

帮手不是越多越好吗？

话虽如此，赛兹马也不是不懂他们的心情。

「毕竟要花钱嘛。」

赛兹马悠闲地自言自语，哈哈大笑。

想让一名骑士复活，该奉献多少金币啊。

骑士团的资金基本上由领地提供。

没有平民梦想得那么富裕，也不能花钱如流水。

于各方面来说，大战这种事必须要站在现实的角度看待才能成立。

因此，骑士团里可没有聪明的蠢货，会觉得区区迷宫凭自身的智慧即可轻易攻略。

他们参考过去的经验，一步一脚印，慢慢制定攻略迷宫的方针。

不能太多人。只能控制人数。

就算把油灌进墓室点火，对神话传说中的怪物也无法造成多少伤害（Damage）。

连欧克都不会把一般的火焰放在眼里。反而是骑士阵营会被火焰波及，身受重伤。

当然，跟人交战的手段也对怪物不管用。

如果至少能从迷宫抢走财宝就走了，陷阱却会妨碍人开启宝箱。

经过连续的进攻与溃败，外人看待骑士的眼神也产生了变化，不再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骑士在跟怪物的战斗中丧命，耗尽军资，名誉扫地，只余残兵败将。

初战就受到毁灭性的重创──果然影响甚剧。

──发生什么事……

他不知道先锋部队遇到了什么事。其他骑士也没有半个知情人士。

因为他们全都没有回来。

在反覆从错误中学习的过程中，损失不断累积，经常大于收获。

不只是单纯死在迷宫里的人。选择撤离的骑士也越来越多。

赛兹马并不打算骂那些人软弱。

每个人都有在等待他们回来的家人，也有各自的领地。应该也有人认为自身的性命及生活更重要。

重点在于，赛兹马自己也尚未踏进迷宫过。

然而──

「……」

──嗯，不行。

「喔，不好意思。」

赛兹马站起身，向躺在地上的伤患道歉，从他身上跨过去。

目标是在伤患之间来回穿梭的矮小──却有一定宽度的身影。

「塔克和尚。」

「怎么了？赛兹马。」

如同巨岩的脸孔上留着柔软胡须的老者抬头望向他。

赛兹马很喜欢这个依然留在骑士团帮忙的矮人老祭司。

从资历来看，他实在不是可以随便搭话的对象，不过──

『在战场上要互相帮助，资历和指挥权是两码子事。若你是管帐的，我还可以用敬语跟你说话。』

祭司笑着说道，用厚实的手掌拍打赛兹马的腰，彷佛要拍他的肩。

此时此刻亦然，他眯细在眉毛底下注视着赛兹马的双眼，描绘出柔和的弧度。

一副丝毫不觉得「这名新手骑士终于想逃走了吗」的样子。

赛兹马自诩为一个自己和其他人公认的勇敢男子，抬起下巴指向军营外。

「我有件事想跟你谈谈。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可以。」塔克和尚点了下头。「我之前发现一家不错的店。去那聊行吗？」

「既然是你发现的店，我没意见。」

赛兹马点头，没有忘记补上一句：

「麻烦酒钱要平分啊。」

§

「到头来──」

赛兹马在塔克和尚的带领下来到「斗神（Durga）酒馆」，吃饱喝足后才进入正题。

冰凉的麦酒与冒烟的烤肉，两者都令他心满意足。

看来这家店门庭若市的原因，并不只是冒险者会光顾。

「我们需要的是魔术师。」

「魔法师和盗贼吗？」塔克和尚的胡须沾着麦酒的泡沫。「神官已经有那几个老班底了。」

「没错。」

赛兹马点点头，将酒杯拿到嘴边。沁人心脾的冰麦酒滑过喉咙。

在骑士团的军营不可能尝到这种滋味。赛兹马吁出一口气，紧盯着酒杯。

「这里的酒好冰啊。」

「八成是雇了魔法师。」

「真令人羡慕……」

赛兹马感慨地说。

「骑士团可不能这么做。」

「没错，骑士团没有那么好的事。」

塔克和尚把手伸向烤肉，大口咬下，吃得津津有味，舔干净骨头后才接着说。

「没人会采纳你的建议。」

「因为我是新手骑士吗？」

「不。」

塔克和尚将骨头扔到地上，摇摇头，宛如历经风霜的岩石。

「没人想要潜入迷宫了。」

有那个气概想挑战迷宫的人，初战就没命了──不是指战死。

在后面待命的人们，也有许多人偷偷抱持着「由我来攻略这座迷宫」的决心。

然而，这份决心在迷宫的大门前消散了。

看见无人能够归来的迷宫深渊有多么黑暗，很少有人能够坚持到底。

撑得下来的人也在第二梯队、第三梯队全数阵亡。

剩下的人要不是没有勇气逃跑，就是身分地位不允许他们临阵脱逃。

人人都在祈祷某人提议撤退前，不要轮到自己──

「……哎，那也没关系。」

赛兹马沉默了一瞬间，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却十分正向。

「我不是想以骑士团的身分采取什么行动。我想要以个人的身分试着挑战迷宫。」

「哦。」

「所以，我想想。」

赛兹马双臂环胸，看着天花板思考用词。椅子被他的身体压得吱嘎作响。

塔克和尚凭借矮人天生的耐力，任由赛兹马继续沉默。

「就叫自由骑士吧。」

不久后，赛兹马满不在乎地说。

离开骑士团，成为没有主君与领地，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骑士。

以这个觉悟来说，他的语气实在很轻描淡写，塔克和尚愉悦地笑出声。

「这样你还要自称骑士吗？」

「那当然。」

赛兹马笑了。

「攻略迷宫的战士和攻略迷宫的骑士，骑士比较威风。」

「既然如此，你得寻找队友了。」

「魔法师和盗贼，还有前卫……」

赛兹马屈指计算，点点头。真愉快。光是思考，脸上便浮现笑容。

神奇的是，看到那么多死者伤患，赛兹马仍旧不会感到恐惧。

可以的话，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前，他都不想思考那种事。

「前后各三人对吧？」

「不用那么急。」

年迈的矮人皱起刻着深纹的脸庞。

「只不过四个人，在这座城市随便都找得到。」

赛兹马点头同意。野狗叼走了他们扔在脚边的厨余。

§

最后，他们找到了三个人。

城外的迷宫──入口处。

五名冒险者茫然站在荒凉大地上开出的大洞前。

「那就由我跟和尚……」

「咱是前卫啊。呃──抽中下下签了吗？」

圃人盗贼明显板起脸来，精灵少女见状，咂了一下嘴。

「怎么？那你是要叫我担任前卫吗？」

名为莎拉的女孩身穿僧服。

（插图007）

她闷闷不乐地晃动形似竹叶的耳朵，动作相当灵活。

根据赛兹马的判断，推测她多少有学习一点护身术。

不过──

「要是你叫我穿成这样跟怪物互殴，我就要加入其他队伍了！」

她刻意张开双臂，手无寸铁。

光看外表像是魔法师之流，搞不好只是路边的村姑。

被她用锐利的目光瞪视，赛兹马不禁苦笑。

「应该不会有那种事，除非发生什么意外。」

「但愿如此。」

这句嘲讽来自莎拉身旁。

全身用斗篷覆盖住，温文儒雅的男子──怎么看都是魔法师。

「我不擅长那种野蛮的行为。我不打算弄脏手。」

自我介绍只有短短一句「我叫普罗斯佩洛」的那名男子无奈地耸肩。

莎拉似乎对那做作的动作格外反感，语气带刺。

「那你干么要来迷宫？」

「讲了你也听不懂。」

「你说什么？」

精灵那寿命减少后依然不损其美丽的容颜，因愤怒而变得横眉竖目。

面对怎么看都不可能合得来的两人，赛兹马仰天长叹。

「……我找的姑且都是善良戒律的人，没错吧？」

「咱是中立的。」

低声窃笑的圃人名为莫拉丁，身材矮小，毫不掩饰脸上的坏笑。

听说他们的种族原本就大多是性情和善、悠闲、胆小的人。

将待在故乡的巢穴安稳度日一事奉为美德。

意即在村庄外面遇到的圃人，十之八九是怪人。

何况是会想挑战迷宫的圃人──赛兹马瞥了塔克和尚一眼。

年迈的矮人祭司眯眼看着四人的互动，彷佛在注视耀眼的景象。

「无妨，年轻人就是这样，赛兹马。」

当然──所谓的善恶仅仅是俗称（Slang）。

硬要说的话，差不多就是是否信奉大地母神的差异。

但这也不是绝对的。

──感觉会合得来的人。

最后全看塔克和尚的眼光，赛兹马遵循塔克和尚的标准，在酒馆寻找同伴。

首先是在后门一边碎碎念，一边加热、冷却料理的魔法师。

被醉汉缠上，想要在酒馆使用法术的新手神官。

听见骚动声，过来跟她搭话的盗贼。

赛兹马有点后悔。当时他还以为会跟这些人气味相投。

「你也不例外喔？」

「这个嘛……」

然而，这句话不容反驳。

因为他也是其中一个被塔克和尚看中的人。

──哎……算了！

他自认切换心情的速度很快，是自己的优点。

向未来要生死与共的同伴抱怨，也不能提升生存率。

「好。」

赛兹马重新环视众人。

「我、和尚跟──呃，莫拉丁是前卫。拜托各位了。」

「瞭解。」

「好好好。我会努力不死的。」

「莎拉和普罗斯佩洛专心施法。我们不会让敌人通过。」

赛兹马将「尽量」两字吞回腹中。精灵少女懒洋洋地点头。

「我会啦。」

「喂，万一有敌人从后面接近怎么办？」

普罗斯佩洛厉声询问，有如军队里特别啰嗦的那种人。

「只能灵活调换位置啰。」

「──赶快再找个可以战斗的人吧。」

赛兹马笑了。听说魔法师所说的话会成为真实。是个好兆头。

他抱怨的时候，居然是以还有下一次机会，队伍能够存活下来为大前提！

「我记得探索迷宫有固定的原则？」

「遵守原则未必绝对安全就是了。」

莫拉丁点头回答。

经验老到的盗贼帮忙跟经验人士四处打听情报。

「下楼。直线前进。进入第一间看到的墓室。战斗。回家。就这样。」

「就这样？」莎拉睁大眼睛。「……就这样？」

「怎么？我可没骗人。」

莫拉丁觉得自己的工作成果被人挑毛病，激动地回嘴。

「怀疑的话，自己去酒馆问其他冒险者如何？」

「我没有怀疑……」莎拉一脸尴尬。「只是很意外……」

赛兹马却不同。他和矮人和尚面面相觑。

「……哎呀，和尚。」

「我们从未听说过……」

攻进敌人的据点，结束一场战斗就撤退。

那是骑士团──以军事作战的常识来说万万想不到的做法。

然后──

──……所以大家才会送命。

这里是迷宫。不能当成在打仗。

──首先，得换个跟之前不同的做法。

赛兹马点点头，将头部挤进怀里的白色头盔。

腰间的剑和盾牌，都是出自知名铁匠之手的精良装备。

不过在他之前挑战迷宫的骑士们，当然也穿着同样的铠甲。

「走吧。」

他努力将这件事从脑海驱散，高声下令。

放下面罩，「喀嚓」一声扣上扣具。

「先照这个方法试试看吧。」

§

「唔喔……」

赛兹马踏出第一步，忍不住惊呼。

眼前是石造的走道、墙壁与地面。仅此而已。

明明不像有光源的样子，却能隐约看见数步前的景象。

可是，不一样。这里是不同的次元──不同的世界，彷佛将他吞入其中。

紧张的气氛。气味。站在地上的感觉。连耳朵听见的声音都不太一样。

呼吸自然而然变浅，赛兹马杵在原地，厚实的手掌用力拍了下他的腰。

「怎么了？年轻人。」塔克和尚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兴奋得发抖？」

「大概吧。」

赛兹马强行在铁盔底下扬起嘴角。

铁靴发出声响踩在地上，手掌滑过墙壁。

确实存在于此。地板与石墙。

无法判断是何时建造的──有的老旧，有的崭新。

「……破墙进军这个计画，果然行不通吗？」

「如果这里是一般的建筑物或遗迹，」普罗斯佩洛说。「哪可能有怪物。」

「……你就不能讲点让人放心的话吗？」

「学习魔法之人只会阐述真理。跟用花言巧语蛊惑人心的僧侣不同。」

他语带嘲讽地回答精灵。

赛兹马将竖起长耳怒吼的莎拉晾在一旁，把手放在魔法师肩上。

「现在有正确的资讯助益良多。交给你了，普罗斯佩洛。」

普罗斯佩洛陷入沉默。

或许是万万没想到他的嘲讽会正面得到赞同。

「听说在路上徘徊的怪物并不多……」

谨慎调查石墙及地板的人，不只赛兹马。

将矮小身躯缩得更小，查看周围的莫拉丁站起身。

「……但不是完全没有。最好快点进入墓室吧？」

「里面确定有怪物对吧……」

莎拉身体一颤，紧握双拳。

早知道至少带一把杖来──她紧咬下唇，似乎将恐惧吞入了腹中。

「……很好，正如我愿。」

「大伙儿受伤的时候就交给你了。」

赛兹马刻意跟莎拉也说了一句话。

神情紧张的精灵频频点头。

──……好。

他不晓得是第几次怀着觉悟喃喃自语了。赛兹马果断踏出一步。

发出「喀嚓」的脚步声。

先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慎重地踏出第三步、第四步，向前迈进。

转头一看，通往地面的竖穴已经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感觉会迷路。

听说前往第一间墓室的路线，只需要笔直前进。

可是看这情况，原来如此，难怪会被叫做迷宫……

「看来要有人负责画地图……」

「那种需要做到完美的任务，可以麻烦魔法师大人吗？」

莎拉冷冷咕哝道，普罗斯佩洛「唔」了一声。

莫拉丁窃笑着，塔克和尚表示：「之后再说吧。」催促众人前进。

──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赛兹马继续前进。裹足不前，也只会在黑暗中停留。

§

「呼──……准备好了吗？」

一扇木门耸立于眼前，赛兹马站在墓室的入口前，回头望向同伴。

「里面的怪物，」莫拉丁悄声说道。「是欧克、狗头人那类的。」

「两者不都是神话中的怪物吗……」

莎拉以分不清是无奈还是恐惧的微弱叹息回应。

来到这里的路途，是一条笔直的道路。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的距离。

不对──

──过了多久？

感觉像短短几分钟，也像数小时。

一行人在昏暗的道路上不断前行。大脑只能意识到这件事，除此之外全都模糊不清。

尽管他早已听说在迷宫里面，自身的感觉完全靠不住……

──没想到这么夸张……

难怪其他人的探索并不顺利，赛兹马发出低沉的笑声。莎拉面露讶异。

肯定是觉得他疯了，赛兹马笑得更大声了。

「那么，出发吧！」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样，破门而入时他并不紧张。

他使劲踹破木门，众人涌进墓室。

普罗斯佩洛和莎拉的动作慢了半拍，幸好不足以致命。

「敌人呢……！？」

莎拉的声音有点紧绷，赛兹马的视线迅速左右移动。

充斥墓室的黑暗中，感觉得到某种生物在缓缓起身的气息──

「找到了，在后面！」莫拉丁吆喝道，反手拔出短剑。「真可怕……！」

「你负责挡掉（Parry）攻击，我和赛兹马──」

「压制敌人，打倒他们！」赛兹马笑道。「走吧！」

只看得见模糊轮廓线的恶心生物，动作十分迟缓。

因此赛兹马冲过去使劲挥下的剑严重偏离轨道，砸在地上。

「唔喔……！？」

「喂，你在做什么呀！」

距离算错了。赛兹马不禁呻吟一声，踉跄了几步，莎拉尖锐的怒骂传入耳中。

怪物的双臂在他设法调整姿势时逼近。

他咬紧牙关，勉强向后仰。利爪刮伤铠甲，迸发火花。

──不要紧，还活着！

他调整呼吸。感觉得到专注力（Hit Point）发出声响，逐渐流失。

「冷静点，瞄准目标……！」

莫拉丁发出可怜的哀号声抵挡攻击，和尚在他身旁呐喊。

矮人祭司站到脚步不稳的赛兹马前面，抵御怪物的攻击。

怪物被强行挥下的斧头砍中，喷出令人反胃的暗绿色血液。

人形生物发出恶心的水声倒在赛兹马面前。

通常会死。身体像木柴一样被人劈开，过没多久就会死。

那只生物却僵硬地活动关节，从地上站起来！

赛兹马犹豫了一瞬间，咆哮着冲上前。

「喔喔……！」

奋不顾身地挥剑。

用来砍人的剑法，已然有半数从脑中消散。

他向前踏出一大步，从肩头砍向斜下方。

斩断快要腐烂的皮、快要腐朽的骨，感觉得到剑刃陷进内脏的骇人触感。

跟稻草卷截然不同，暗绿色体液发出声音从伤口喷出。

「哇啊啊……！哇啊啊啊！」

我怎么发出这么窝囊的叫声──赛兹马心想。

跟被抬进军营的骑士的哀号一样，毫无气势。

但他还是忍不住大叫。

连是出于恐惧还是兴奋都不清楚。

剑法已经被忘得一干二净，仅仅是埋头挥剑，直到眼前的敌人动弹不得。

腐烂的肉块「咚」一声掉在地上，然而，他才刚喘完气──

「赛兹马，又有怪物从后面来了！」

大叫着提醒他的人，听起来像塔克和尚，也像待在后方的普罗斯佩洛。

那东西疑似会从黑暗深处无限涌出。

一群恶心的生物左右摇晃身体，伸长双臂，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声，往这里逼近。

──不该来这种地方的。

赛兹马顿时觉得自己手中的剑与盾是世上最靠不住的装备，向后退去。

但他停下脚步，并未继续后退，由此可见，反而该称赞他胆量过人。

「怎么办，赛兹马！」

「怎么办呢……！」

莫拉丁大吼道。赛兹马头盔底下的脸颊抽搐着，硬扯出笑容。

「至少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欧克或狗头人……！」

「……原来如此，这是僵尸吗！」

普罗斯佩洛像要弹响指似地激动说道。

僵尸，受到诅咒而活动的尸体。传说或父母用来威胁小孩所说的寓言故事中的生物。

这座迷宫原本是坟墓吗？不对，可能是半途丧命的冒险者的尸体，或者──

──骑士吗？

赛兹马有种怪物模糊的身影瞬间随着普罗斯佩洛的声音聚焦，变得清晰的感觉。

腐烂的身体连皮和头发都不剩，身上的衣服也跟破布无异。

身体变成分不清是深蓝还是绿色的颜色，不可能看得出生前的模样。

──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这样的想像忽然闪过脑海，导致他没能立即采取行动。普罗斯佩洛代替他大叫：

「解咒（Dispel）！解除诅咒！」

「咦、咦！？呃，呃……要、要怎么做……！？」

莎拉拖拖拉拉地用生涩的手势让手指交缠，试图结法印。

僵尸们的本能──当然远比那缓慢的动作迅速。

来自地底的亡者大军（Battalion）发出渴求活人大脑的饥饿叫声，扑向她。

「呜！」

莎拉的喉间发出诚心感到恐惧的声音，瑟瑟发抖。

赛兹马无法触及。莫拉丁光是保护自己就分身乏术。

「你在发什么呆……！！」

因此，在这时挺身而出的人是塔克和尚。

和尚用那矮小却强壮的矮人身躯撞上僵尸，将其压制在地。

墓室的地上已经充满尸体、呕出的鲜血及秽物，双方在上面扭打、翻滚。

赛兹马瞪大眼睛。

「就这样制住他……！」

论体格的话，塔克和尚较为矮小。

不用担心砍下僵尸脑袋时会误伤队友。

「好，下一只……！」

赛兹马瞥了像颗球似地在地上弹跳的头部一眼，呐喊道。

§

「喂，有啰。」

听见莫拉丁的声音，赛兹马拿下铁盔，反射性眨动双眼。

因为眼前有个宝箱，彷佛上一秒才「咚」一声冒出来。

回过头来看，战斗转眼间就结束了──至少，恐怕，大概。

赛兹马觉得好像过了五、六小时，体力却没有消耗。

跟只是挥了几下木棒一样，身体还能活动。

不过与此同时──他感到十分疲惫。

毫发无伤。全身却重如铅块，他甚至想靠到墙壁上休息。

──这就是专注力（Hit Point）有所消耗的感觉吗？

单纯的体力当然也很重要，可是在迷宫之中，最关键的是用来避免受到致命伤的专注力。

就算抵挡住了攻击，或者受了一点轻伤，都会消耗专注力。

而专注力一旦耗尽就会死──赛兹马切身感受到。

然而，不能因为这样就裹足不前。

毕竟──他们还有回程的路要走。

直线通过数个区域的道路，回到地面。

虽然对现在的赛兹马来说，那简直是难如登天的大工程……

「喂，你还好吗？」

为此，他所踏出的第一步是将宝箱交给莫拉丁处理，走向莎拉。

精灵僧侣缩在墙边，抱着双膝坐在地上。

不只是因为种族遗传而拥有的美丽容颜，抬起来望向走到她身边的赛兹马。

「……对不起。」

她的声音细若蚊鸣。信心十足地进入迷宫，对同伴挑三拣四，却连解咒（Dispel）都没能成功使出来。

不晓得是自尊心受创，还是给伙伴添了麻烦一事令她受到打击。

赛兹马无法分辨，因为他自己也差不多。

「总会有那种时候。」

所以他并未特别责备莎拉，也没有安慰她，而是开朗地一语带过。

即使无时无刻，无论何处都要求别人做到完美无缺，也不会那么顺利。

有那种时候，也有这种时候。仅此而已。

赛兹马在铁盔底下扬起嘴角，笑着补充一句：

「而且普罗斯佩洛也一样用不了法术。」

「是没有用。」

瘦弱魔法师的脸孔被斗篷的兜帽遮住，在其下用尖锐的声音说道。

「毕竟一天只能用一、两次。希望你称赞我做出了节省资源的正确决定。」

莎拉一语不发。她只是抬起视线瞄了一眼，没有反驳的余地。

──情况不妙。

不是指她陷入消沉一事。而是她很有可能会一直钻牛角尖，勉强自己。

赛兹马是新手骑士，有捕捉盗贼的经验，却从未参加大战。

但他好歹带着随从、部下一起狩猎过，在山上四处走动。

──得感谢父亲当时硬逼我参加。

他将当时得到的微小经验运用到极致，试图给予适当的回应，大声说道：

「那么，回程就交给你了。虽然有可能什么都没出现。」

他轻拍莎拉的肩膀，比想像中更纤细的肩膀抖了下，长耳一颤。

「……嗯。」

莎拉小声回应，点点头。

精灵僧侣缓慢起身，拍掉僧服上的灰尘。

「他是叫……塔克和尚对吗？我去看看那个矮人的状况。他搞不好有受伤。」

「嗯，麻烦了。」

──暂且成功。

赛兹马看着啪哒啪哒地于墓室中奔跑的莎拉的背影，吁出一口气。

「省着没用的法术要在什么时机使用，由你决定。」

心情变好的他朝普罗斯佩洛的肩膀伸出手，却被委婉拒绝。

「感觉会很累人。不过，我接下这个任务。这样我节省资源也值得了。」

「嗯。」

──这家伙是受人依赖会高兴的类型。

不是坏人。赛兹马隐约看出他的为人，心情愉悦。

既然如此，剩下的问题是──

「好，打开了！」

莫拉丁放声欢呼。赛兹马反射性中断思考，往那边看过去。

打开盖子的宝箱，装着令人眼花撩乱的金银财宝。

这些钱拿去外地，不知道可以游山玩水多久──

「平分对吧？」

「那当然！」赛兹马对圃人盗贼点头。「不过……」

他伸手抓住一把剑，拔了出来。

拥有看不出岁月痕迹的亮白剑刃，剑锷镶着宝石。

说它是宝剑，应该也没人会怀疑。赛兹马不是对自己的爱剑没有感情，不过……

那把剑令他看得出神。

「如果能把这东西让给我用，我会很感激。」

「请便。这个队伍里面也只有你用得了。」

莫拉丁的喉间传出「咿嘻嘻」的窃笑声，着手将财宝收进袋子。

就算之后会分给其他人，唯有这一刻是属于他的，是他的战果。

不能怪他欣喜不已，也没什么好责怪他的。

而且，赛兹马也一样开心。

好不容易撑过最初的战斗，存活下来的真实感，现在才涌上心头。

──我是不是比想像中更厉害？

这不是轻敌，而是自信，更正确地说，应该要称之为经验。

虽说这些经验要等到回到地面，在床上彻夜未眠后才能化为己用……

更重要的是，握在手中的新剑令人热血沸腾。

听说在迷宫发现的全是神话传说中的圣剑魔剑。

这把剑肯定也是名剑──尽管他无法辨识。

这种时候就要去问塔克和尚。

他经验丰富，是矮人，再怎么说都是个祭司。

没有比他更适合判断武器真假的人。

「喂，和尚。可以帮我看一下这把剑──」

然而，赛兹马的声音在讲出最后的疑问词前于空中消散。

眼前是脸色铁青的莎拉，看着赛兹马摇头。

「疑似是扭打在一起时被咬到了……我有为他治疗，可是……」

年迈的矮人在她的支撑下，躺在精灵纤细的大腿上。

气若游丝，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看来是，不行了……」

一眼即可看出，恐怖的麻痹毒侵蚀了他的身体。

§

「咦──要我去当前卫！？」

「不好意思，拜托了。」

虽说她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可怕的东西就是可怕，想尖叫的时候就是会尖叫。

莎拉毫不掩饰对这个建议的畏惧，面色僵硬。

「塔克和尚麻痹了，我也没办法。」

「这个嘛……不能由你和莫拉丁负责吗？」

「只有两个人的话，可能会像刚才那样放敌人跑到后面。」

这样就算你待在后面也一样──反而会伤得更重吧。

莎拉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沮丧地垂下耳朵，嘟囔道：

「知道了。但你好歹给我一些装备吧。我不想被当成肉盾……」

「我明白。有塔克和尚的装备。铠甲先不说，武器和盾牌总能用吧。」

「嗯……铠甲我也会试着用用看。」

赛兹马可没打算叫她只穿着一件僧服应战。

莎拉拿起从塔克和尚身上卸下的盔甲、战斧与小盾，一一检查。

她以生涩的动作装备铠甲，似乎是判断分开来穿的话，她也能够装备。

莫拉丁看不下去，出面帮助她，赛兹马见状松了口气。

「嗯，所以……别那么担心，和尚。」

「……抱歉。」

「无须道歉，去坎特寺院就能治疗。总比搬尸体回去来得好。」

治疗麻痹的神迹，远比他人所想的更困难、罕见。

恐怕是因为关乎身体的内侧、生命本身，而非单纯只是堵住、封住伤口。

说起来，外地本来就没什么人学习治愈的神迹。

倘若光是拥有那个技术，就能称之为圣人圣者，称呼莎拉为圣女也无伤大雅。

可惜连她都无法治疗麻痹──

唯有长久待在迷宫，抵达神话世界、英雄领域的圣职者方能使用。

──坎特寺院是唯一的例外吗……

信奉卡多鲁特神的寺院僧侣，不晓得用什么秘法建立了圣域。

在那里连让死者复活都办得到，令人惊叹。

当然需要捐献一笔大钱，不过那是为了让潜入迷宫的英雄获得重生的认可。

既然如此，仅仅是治疗中毒、麻痹、石化，想必不算什么──

「是说，我们遇到的怪物不是欧克或狗头人啊……」

「没人对迷宫内部的情报瞭若指掌。」

赛兹马原本只是在自言自语，普罗斯佩洛却老实地回应了。

「我还听说有人看到惨白的尸体和结冰的怨灵（IcePhantom）……」

「那还真恐怖……」

尽管他们让塔克和尚退到后面，他已经不能战斗。实质上等于只有普罗斯佩洛一名后卫。

他之所以语气烦躁──也是出于不安吧。不能怪他。

赛兹马自己也想立刻逃跑。

──早知道不该当队长的。

思及此，他不知为何有点想笑，明明他也因此受到了帮助。

普罗斯佩洛疑惑地看着在铁盔底下笑出声的赛兹马，摇摇头。

「赶快回到地面吧。我可不想从后面遭到偷袭。」

「我知道。我也不想。」

不想在这种地方迎接那种死法。

「和尚麻烦你照顾了。」

这次，赛兹马拍到了普罗斯佩洛的肩膀。

魔法师痛得皱眉，刻意耸肩给他看，点头应允。

──接下来就是随机应变吗……

刚才踹破的木门，门后是从墓室延伸出去的直线道路。

──奇怪，那可是回去的路……

赛兹马却觉得那条路通往无尽的黑暗。

§

冒险者的动作非常安静、缓慢又迟钝。

每前进一个区域──岂止如此，每走一步，他们就忍不住吐气，停下脚步。

脚步慎重，彷佛觉得这么做就不会遇到怪物。

赛兹马曾经听说过，确实有冒险者团队相信这一套。

当时那人笑着补充「只是想求个安心啦」──

然而，他们之所以走得那么慢，并非出于迷信。

纯粹是因为困惑及恐惧。

去与回仅仅是方向不同，却害人心神不宁。

有如走在从未见过的景色中，甚至让人觉得误入了不同的道路。

「……喂，没问题吧？」

「吵死了。少跟我说话……」

努力撑着塔克和尚走的普罗斯佩洛开口询问，莎拉不耐烦地回嘴。

她穿上胸甲，拿着手斧和小盾，光是这样额头便冒出冷汗。

懂得使用武器，跟实际上前作战不同。

她比刚才还要紧张，过度敏感地频频抖动长耳。

赛兹马将带路的任务交给莫拉丁，不时默默回头望向后方。

──没问题，是一样的。

他不算记忆力优秀的人，不过身后是熟悉的景色。这带来了安心感。

「离楼梯还有多远……？」

「根据咱的记忆，再走一、两块区域就能看见……」

而那块区域感觉起来格外漫长。只要能回到地面就好，赛兹马想要拔足狂奔。

尽管如此，他们并未加快步调，而是一步步前进。快到了，快到了……

不久后，看到从竖穴照进的白光，赛兹马松了口气。

「──……危险！」

谁在大叫？

脑中浮现疑问时，猛烈的一击从周围的黑暗袭来。

白线往脖子伸长──事情结束后，这个念头才浮现脑海。

不知道是敌人技术太差，还是他运气太好。反射性举起的爱剑挡开了那一击。

「哇啊！？」

传家宝剑发出清脆的声响断裂，飞了出去，达成最后的任务。

赛兹马不禁踉跄一下，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三个相貌寒酸的男子。

──这些人是……！？

不是僵尸。是活人。冒险者把他们误认成怪物，发动攻击吗？

战况已经开始迅速变化，将混乱的赛兹马抛在后头。

「呜咿！？」

「哇啊……！？」

莫拉丁用短剑抵挡敌人的攻击，莎拉尖叫着举起盾牌防御。

陷进小盾的刀刃发出吱嘎声往前推，精灵纤细的手臂看似随时会断掉。

「可恶……！」

赛兹马立刻跟踢开墓室的门时一样，踹向敌人──没错，敌人。

被他踢飞的男子半声都没叫出来，倒在走道的地上，静静起身。

──……搞什么鬼……！？

在迷宫里跟人战斗，是赛兹马作梦都没想到的情况。

是拦路抢匪（Bushwacker）。

无法确定是原本就是盗贼的人逃进了迷宫，还是冒险者。

无论如何，他们是发现一个真理的人。

那就是与其跟怪物战斗，袭击杀死怪物，得到财宝的冒险者能赚更多钱。

要夸他们聪明是可以，但比起聪明，称之为狡猾更贴切。

因为那已经是连善恶戒律都超越的，单纯的怪物。

因此，赛兹马也看出一件事。

──是老手……！

半吊子的冒险者无法抗衡，更遑论今天才刚进入迷宫的他们。

在刚才那一回合的交锋中大幅减少的专注力，也传达出这个事实。

──今天，我搞不好会命丧于此。

逃走，甩掉这些人，一溜烟地往地面逃。不符合现实。

不是应战杀了他们，就是被杀。没有其他选项。

赛兹马扔掉断成两半的直剑，握住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剑。

不知为何十分愉快。因恐惧而抽搐的脸颊，浮现扭曲的笑容。

「我要拿出全力了……！」

「咦，喂，赛兹马！？」

身旁传来莎拉困惑的声音，赛兹马轻轻挥下刚才找到的剑，与敌人交锋。

对方居然傲慢地装备了剑与盾，用锁子甲头套及锁子甲强化防御。

搞不好是落魄的骑士。不过──

──我跟你们不一样……！

敌人是盗贼、骑士，是什么人都无所谓──跟他不同。

他要挑战迷宫。

强盗的剑把盾牌削下一块，金属片飞散。赛兹马不以为意，继续向前推挤。

面对如此的激战，普罗斯佩洛并未忘记自身的职责。

白色薄雾随着咒文从指尖释放，缠绕在数名强盗周身。

此乃夺走他人意识的魔法秘奥，换成在其他地方，不晓得得花多少时间钻研，需要多少的才能。

这位魔法师在「斗神酒馆」打杂，只能以幸运形容。

可见塔克和尚的眼光确实没错。「小炎（哈利特）」可起不到这样的效果。

其中一名强盗马上中了「睡眠（卡堤诺）」的法术，昏倒在地。

「干得好……！」

莫拉丁咧嘴一笑，无情地刺穿他的喉咙。

圃人贯穿的技术，其锐利度无须多言。

即使是人面兽心的强盗，看到同伴被杀似乎还是会心生动摇。

他们瞬间畏缩了──赛兹马没有放过那个机会，刺出手中的剑。

经历上百年的岁月，邂逅主人的那把剑，锐利得令人瞠目结舌。

完全没有受到阻碍的感觉，贯穿了锁子甲。

鲜血四溅，强盗发出含糊不清的悲鸣，赛兹马又反手补上一刀。

看来无论他们再怎么适应迷宫，肉体的强度仍旧无法超越人类。

那名强盗承受不住连续的斩击，跟着沉入血海。

剩下一人──或者说一只。

「莎拉……！」

「哇……！？啊，住、手……啦……！」

不晓得是想至少抓一个人同归于尽，还是想拿她当人质，抑或是欲望使然。

不断朝精灵少女挥下的刀刃，残酷地减少她的生命。

虽说她手拿盾牌，僧服很快就被斩裂，雪白的肌肤上也出现伤痕。

这样下去不行。

就算寿命已经没有过去那么长，精灵天生拥有敏锐的五感。

专注力比常人还高──不过，战斗时会迅速减少。

「喝、啊！」

赛兹马大喝一声，挥下长剑。强盗举盾防御。

盗贼的嘴巴像裂开似地勾起一抹嘲笑，露出鲜红如血的舌头。

他举起蛮刀，想像着敲破年轻精灵少女的脑袋带来的喜悦，面容扭曲──

「『贝阿利夫（生命之）～达鲁伊（力啊）～桑梅辛（反转吧）』！」

这时，神迹（巴迪奥斯）炸裂。

莎拉将手连同斧头一起伸长，尖声喊出跟治疗伤口的绝技效果相反的咒文。

强盗的脸瞬间龟裂，皮开肉绽，喷出鲜血。

「──！！！？！？！？！？」

他忍不住捂着脸后仰，发出无声的悲鸣，脚步蹒跚。

无须言语。赛兹马和莫拉丁仅凭视线交流。

「喝啊！！」

「嘿咻！」

赛兹马的一剑隔着头巾击碎强盗的头盖骨，莫拉丁的短剑贯穿他的侧腹。

战斗落下帷幕。

脚底的血泊倒着三具尸体，五名冒险者杵在原地。

气喘吁吁，满身是血，遍体鳞伤，精疲力竭，只能以狼狈一词形容。

有人当场坐倒在地，有人靠到墙上，用武器或手杖作为支撑，才勉强能够站稳。

从地上下来的冒险者从旁经过，因为那过于凄惨的模样瞪大眼睛。

意即，楼梯就在眼前。

真是的，虽然我本来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

赛兹马不经意地环视伙伴们的脸孔。

喘着气调整呼吸的莎拉，在擦拭额头的汗水时与他四目相交。

金发精灵的碧眼泛着水光凝视他。

小巧玲珑的脸蛋浮现僵硬的笑容，她用银铃般的嗓音说道：

「……什么时候要再来？」

§

「啊，找到了找到了！喂，大家，我把人带来了！」

莫拉丁的声音在「斗神酒馆」的喧嚣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赛兹马团队的四人坐在圆桌前，望向声音的来源。

说着「抱歉，借过一下」于人潮间穿梭的矮小身影后面，跟着一道黑影。

「希望是能担任前卫的人。」

白皙的脸颊因酒精而微微泛红的莎拉，撑着头咕哝道。

她的僧服已经修补完毕，外面穿着自备的防具，腰间配戴战棍。

虽然在那之后就没有机会用到，她始终坚持不把后卫的位置让人。

尽管如此，她还是再三要求一套齐全的武具防具，赛兹马觉得挺有趣的。

「就算是后卫我也不介意。我可不想被人从背后偷袭。」

普罗斯佩洛语带嘲讽，穿着跟之前没有太大的差异。

只不过，在酒馆休息时，脱下斗篷兜帽的频率增加了。

意外俊美的相貌，导致酒馆的女侍和刚来到城市的女性冒险者兴奋得尖叫。

莎拉认为「那是因为她们不清楚他是什么德行」就是了。

「哎，既然是莫拉丁带来的人，应该比那家伙擅长战斗吧。」

最后是──忙着鉴定散落在圆桌上的财宝的塔克和尚。

在那之后，赛兹马一行人再度进入第一间墓室战斗，重复了好几次这个过程。

两次、三次。次数称不上多，却带来惊人的变化。

明白了在迷宫里行走的方式，战斗方式，存活下来的方式。

这就叫经验──抑或力量（Level）吗？

赛兹马不明白。

可是，很开心，很愉快，会想要继续前进。这样的话……

「果然需要第六人。」

赛兹马快活地笑道。

「就我个人的意见，只要是有趣的人就好。」

「唉，你说谁是愉快的伙伴？」

「或许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是吧。」

莎拉闻言立刻竖起眉头，普罗斯佩洛也插嘴调侃。塔克和尚眯起眼睛。

过没多久，莫拉丁抵达圆桌前。

「咱带来一个有趣的家伙。不知道他是盗贼还是战士，不过挺厉害的。」

「哦！」

赛兹马坐在椅子上，仰望那名黑衣男子。

黑头巾罩住整个头部，身穿黑衣，看起来很可疑。

是哪来的密探吗？完全无法分辨。然而──

──摸不透底细也挺有趣的。

「那家伙叫赛兹马，从那边到这边依序是莎拉、普罗斯佩洛、塔克和尚。」

「……」

莫拉丁为他介绍队友时，头巾男似乎微微睁大了眼睛。

紧接着，他晃动肩膀，喉间传出像在窃笑的声音。

莎拉对他投以怀疑的目光，男子毫不在意，彬彬有礼地合掌鞠躬。

「各位好，我是来自斯卡拉·布雷的霍克温。请多关照。」

「嗯，先喝杯酒再说！」

赛兹马抬手呼唤女侍。

未来的冒险，肯定会很有趣──

§

「他当时找到的剑，就是野兽杀手？」

「不，只是一般的剑。」

强盗猫店长干脆地回答拉拉伽的疑问。

在迷宫内部，多优秀的名剑利剑都只是一般的「剑」。

面对那些怪物，跟单纯的钝刀没什么两样──受到诅咒的剑另当别论。

「他取得野兽杀手，是很久以后的事。」

「怎么会这样……」

真无聊。拉拉伽喃喃说道，将注意力拉回手边的工作。

喀嚓喀嚓地移动探针，调查锁头及陷阱的状态，不能偷懒。

强盗猫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无时无刻都在监视拉拉伽的背影。

「一把好武器是冒险的关键，但不是最重要的。」

「就算这样，谁会特地卸下好装备去冒险啊。」

「那样正适合用来训练直觉。」

「训练直觉？」

「他想重新确认如何在迷宫里行动，而不单单只是看战斗技术的好坏。」

只要变得更强，多学一些法术，小心谨慎，即可顺利攻略。

迷宫可不是那么善良的地方──强盗猫平静地述说。

「劝你最好记住。如果你想去送死，那就另当别论了。」

「……喔。」

拉拉伽点了下头，虽有不服，却没有不满。

现在的自己还不太清楚，不过，肯定就是他说得那样。

这时，店门发出细微的锵啷声打开，地上的灰尘轻轻扬起。

「哎呀，大丰收，大丰收。即使是地下一楼，多走几圈果然会捡到不少东西！」

听到那开朗明亮的声音，用不着看见那副白色铠甲，也能猜出对方的个性。

「欢迎光临，赛兹马大爷。」

「喔，今天也在训练吗？真努力！给你慰劳品！」

话才刚说完，赛兹马便「锵啷」一声将袋子放到柜台上，拉拉伽面前。

从袋子的大小及声音，轻而易举便能想像里面装满多少东西。

拉拉伽从绳子松掉的袋口窥探内部，除了剑、铠甲、皮袋外，还有各种不明物品。

「还慰劳品咧……这不是迷宫的收获物吗？」

「塔克和尚叫我拿来给奥蕾雅小姐练习！」

强盗猫闻言抬起头来，宛如发现猎物接近的猫。

「刚好。在奥蕾雅来前把东西分类吧。」

「呃。」

「还有宝箱。不准偷懒。」

拉拉伽打从心底不耐烦的表情，赛兹马宏亮的笑声传遍店内。

第四卷 迷宫都市冒险奇谭 第二章 Ring of Death

「收购价约五十枚金币，当然要以已经鉴定过为前提。」

奥蕾雅兴致缺缺地将皮袋扔到柜台上，冷冷宣告。

「装了这么多宝石，才五十枚金币……！？」

「因为，这些东西外地也有呀。」

她冷淡地回答瞪大眼睛反驳的冒险者──这名男子恐怕刚到「斯凯鲁」不久。

从松开的袋口散落于柜台上的，是各种色彩鲜艳的大宝石。

有跟小拇指指甲一样小的红宝石，也有跟拳头一样大的金刚石。

连在光线昏暗的「强盗猫商店（Trading Post）」中，都能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然而，这种东西在「斯凯鲁」只拥有跟孩童的玩具同等的价值。

一般来说，没有蕴含魔力的话，再有名的名剑都只是一般的「剑」。

因此，这些物品也只是一般的「皮袋」或「宝石袋」。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帮你鉴定每颗宝石的种类。」

奥蕾雅刻意用满是伤疤的手指把玩小石子给客人看。

「但你得支付五十枚金币作为工资。」

男子的纠结如实反映在脸上，低声沉吟，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不鉴定就拿去卖，可以卖多少？」

「谁会愿意收购路上的石头。」

该死的黑店──男子低声骂道。

──嗯，你说得没错。

奥蕾雅没有否认。若非她是这家店的店员，她应该会笑着附和。

真是坑人的生意──毕竟鉴定费跟收购费一样。

话虽如此……以鉴定的工资来说，这家店其实并没有赚到钱。

强盗猫店长似乎不打算靠鉴定赚钱。

奥蕾雅很快就在分不清是修行还是帮忙做事的看店过程中察觉这件事。

那个人的目标是被诅咒的武器防具，所以才会高价接下解咒（Dispel）的工作。

──真是恶劣的兴趣……

回想起严重侵蚀全身的大量诅咒，她至今依然会全身紧绷，颤抖不止。

虽说在强盗猫的帮助下彻底解除了……那可不是忘得掉的事情。

而造成那个后果的东西，如今就陈列在那面石墙后，感觉真不舒服。

「……别小看我了！」

「……？」

男子看到她愣在那边，不晓得误会了什么，把手放在腰间的剑上大吼。

──果然是新手。

经历一、两次冒险，感觉到自己逐渐变强的人。

如果对方是在地上的人，就能靠拳头说话──想得到这一点，却想不到动手后的下场。

「嗯，如果你想杀我，是没关系啦。」

奥蕾雅转动没有用绷带覆盖住的独眼，望向男子。

眼中没有对暴力的恐惧或对死亡的不安，不带任何情绪，无法分辨是心死抑或无奈。

「脑袋被精灵砍飞可别怪我。」

男子瞬间身体一颤，视线左右移动。

强盗猫商店跟火水土风四大精灵缔结契约，请他们协助店内的防盗措施──

到处都流传着这种无凭无据的传闻，看来这名男子也略有耳闻。

奥蕾雅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因为强盗猫不肯告诉她。

不过，唯独一件事可以确定。

前阵子闯入这家店的强盗被一刀砍断头部，命丧黄泉。

应该有好几个人看到尸体被搬进坎特寺院。

她委婉地询问拉拉伽，被用意味深长的笑容敷衍过去……

──之后要训他一顿……

「……啧。算了，不找你们了！」

男子似乎在她沉思的期间做出了决定。

他一把从旁抓起皮袋，急忙冲出店外。

八成是去「斗神（Durga）酒馆」或地下一楼那一带找人「鉴定」了。

明明不管找谁，都会被人要求一笔鉴定费──

「你放跑客人啰。」

在店里工作的强盗猫突然喃喃说道。

静静从暗处爬出来的模样，在奥蕾雅眼中就像一只老练的流浪猫。

不过她同时也觉得，他可不是猫那么可爱的生物。

「我只是在挑客人做生意而已。」

奥蕾雅回道，微微露出牙齿，脸上漾起淘气的笑容。

「因为之前都没那个机会。」

「你高兴就好。」强盗猫简短地说。「毕竟薪资你也让我随便开。」

「请便。」

奥蕾雅撑着脸颊，漠不关心地说。

其实──她心情不错。

跟那家位于地下一楼，只铺着一张草席的店比起来，这里舒服太多了。

坐在大店的柜台，店长将鉴定的工作交给她，像现在这样等待客人上门──

──我是不是变得挺像样的？

这个想法随着半是自嘲的笑容浮现脑海。

总有一天，迟早要！大赚一笔，开始做生意，告诉故乡的父母，让他们安心。

她在脑中打开帐簿计算──连这都如同梦想──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照现在的状况看来，她还没资格挺起胸膛说自己独立了。

拉拉伽……先不说他了，贾贝吉，还有……

「……贝卡南吗？」

那个大个子──奥蕾雅之所以毫不客气地这么称呼她，是因为她决定不再对她客气。

──我从来没有为生为圃人一事哀叹过，但把她当成凡人未免太卑鄙了吧？

想跟在各种意义上十分巨大的那女孩竞争，她的鉴定和施法技巧尚有不足。

希望至少能维持高傲的自尊心──

「哎呀。」

这时，挂在门上的铃铛响起，进来一位新客人。

奥蕾雅并未特别端正坐姿，望向门口，是个烧伤的伤痕怵目惊心，全身缠着绷带的年轻男子。

然而，这点小伤在斯凯鲁并不罕见。奥蕾雅自己也一样。

即使如此，她仍然对那位青年有印象。虽说并没有太深的缘分。记得他是──

「鞋匠的儿子。」

「我叫舒马哈。」

「我没说错吧。」

青年愁眉苦脸地更正，奥蕾雅哼了一声回应。

让拉拉伽──不如说贾贝吉，以及贝卡南名声远播的屠龙事件。

这位冒险者是其中一位叙事者，同时也是活生生的证人。

──原来他是冒险者。

队友被龙杀死，自己也差点送命，就算这样还是没有离开迷宫。

奥蕾雅对他产生些许兴趣──但这比较类似猫的好奇心，一时之间的心血来潮──眨了下独眼。

「鉴定？话先说在前头，对鉴定费有意见的话去跟店长大人抱怨，别来找我。」

「不好意思，我不是来托人鉴定的。我想买装备……」

「那就更该找强盗猫店长啰。」

话虽如此──

──有必要买新的吗？

当然无法跟野兽杀手或漆黑之剑（Black apanned） 相提并论。

不过挂在舒马哈腰间的利刃剑剑如其名，不是一般的剑。

身上也穿着精美的板甲（Plate Mail），虽然是由不只一副铠甲拼凑而成。

不是这一两天才刚进过迷宫的新人，散发出历经数次生死关头的气势。

再怎么说，这名男子可是挑战过红龙──虽然既乱来，又莽撞，还没有事先制定对策。

奥蕾雅抬起下巴，指向背后的盔甲架上挂着的厚重铠甲。

「如果你不嫌弃，有一副坚固的铠甲喔？」

「不，不是我要穿的。」

语毕，舒马哈打开店门等待，奥蕾雅也耐心地陪他等候。

不久后，小步走进来的──是相当娇小的人影。

但不是圃人。毕竟有穿鞋子。

身高比圃人高，也比圃人强壮，白皙柔嫩的肌肤却跟矮人不同，透亮如雪。

重点在于长在头上的两根卷角。是地精少女。恐怕是魔法师……

可是，令奥蕾雅瞠目结舌的并不是那个。

红与蓝。

「我们来赎回装备了。」

她左右两边的头发、卷角、眼睛、身躯都从正中间分成不同的颜色，有如接上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

「她是拉姆和萨姆。」

「拉姆萨姆？」奥蕾雅眨眨眼睛。「哪个是姓氏？」

「不对，是拉姆和萨姆。」

她一头雾水。

瞄向旁边，彷佛被涂成红与蓝区分开来的少女，默默站在那里。

不晓得该说她超脱现实，还是心不在焉，少女的表情给人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听说地精长着一对狗耳……

看来说他们长着山羊角的资料并没有错……

不对，是额头长着两根角吧？跟欧克一样……

她在老家看得入迷的书中，关于地精的资料同样七零八落。

八成是没看过真正地精的人，只在书里汇整了「头上有野兽的特征」或「头上有长角」之类的情报。

──钻研学问真麻烦。

奥蕾雅干脆地放弃思考，望向那位地精。

红与蓝。面向左右时给人的感觉各不相同，如同有两个人。

她在店里东张西望，小声自言自语，呵呵轻笑。

没错，如同有两个人。

「……」

魔法师之流全是那副德行──虽然一竿子打翻一条船，对贝卡南不太好意思──

──至于伊亚玛斯，他就算了吧。

「……脑袋出问题了？」

「这是有原因的。」

舒马哈很有耐心地说。

听说──是听人说的。

拉姆和萨姆这对双胞胎姊妹是冒险者，在迷宫里送命，被搬进坎特寺院。

两人同时复活失败──艾妮琪修女感觉会否认这个说法──化为灰烬。

她们原本所在的队伍放弃继续赚取复活费，解散了。

这种事并不罕见。

辛辛苦苦赚取复活费，或者寻找新成员加入，继续在迷宫里探索赚钱。

将两者放在天秤上，选择后者在斯凯鲁并不会特别受到谴责。

更遑论如果只有一、两位队员存活，直接加入其他队伍应该快得多。

结果姊妹俩的遗灰被寄放在寺院，等待总有一天能够复活，抑或灵魂消失，遭到埋葬的那一刻到来。

幸运的是，舒马哈想要寻找有经验的魔法师，便复活了她们，然而……

「灰好像混在一起了。」

「什么？」奥蕾雅一脸错愕。「那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就是因为有可能，才会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舒马哈深深叹息。

「……我只是想找一位魔法师。」

「再怎么说，这都是寺院的失误吧。」

「他们说人还是复活了，这是上天的旨意。」

「无情的家伙……」

坎特寺院的那些和尚不会归还捐款，乃理所当然之事。

对奥蕾雅关照有加的艾妮琪修女暂且不提，她不打算帮寺院说话。

她撑着颊望向红蓝少女，心想：『真的太惨了。』

「结果你是拉姆，还是萨姆？」

听见她的呼唤，红蓝少女隔了一拍，呆呆面向奥蕾雅。

「……不知道耶？」她轻声呢喃。「是哪一个呢？」又像换了个人般，干脆俐落地说。

──这样是要我们怎么办？

「不是不可能。」

锐利如短剑的低沉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强盗猫从店内的暗处缓慢爬出。

奥蕾雅娇小的身躯瑟缩了一下，回头望向纤瘦的精灵。

虽然不管她再怎么用独眼瞪视，对这名盲目男子来说都不痛不痒。

「复活的方法有许多种……其中有个叫传送仪式的方法。」

据说是用魂线（Cable）联系两口棺材举行的仪式。

成功的话，冒险者的亡骸会消失不见，从另一口棺材中复活。

不过──

「万一魂线在仪式途中断掉，灵魂就会分割，导致同一位冒险者分裂成两个人……曾经发生过这种事。」

「真不敢相信……」

奥蕾雅震惊到话都讲不出来，用手指按住眉间，一副头很痛的样子。

这次又发生了类似的事？唉……感觉真的要头痛了。

所以，她决定换个话题。除此之外还有令人在意的事。

「话说回来，你挺有钱的嘛。」

去寺院让魔法师从灰烬复活，还帮她采购装备。

表示他的队伍缺少魔法师。

但他有钱。看起来也不像要拼命赚钱，重组队伍。

舒马哈点头回答：

「嗯，我拿到了治装费。」

「治装费？」

「委托的……」他停顿了一下。「……我要去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

呃。奥蕾雅眉头紧皱。

居然有好事之徒会主动想去那个不祥的场所，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只有伊亚玛斯和那个厨余吧……

舒马哈不知道如何理解奥蕾雅的表情，急忙补充：

「是真的喔？我有钱。我要去那里捡戒指，这是定金。」

「戒指？」

「我可以理解圃人会提高戒心啦……」

外地那些好奇心重的人或研究员，会花大钱收集从迷宫里找到的东西。

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惊讶，可是为了一枚戒指，连治装费都愿意提供。

奥蕾雅很讶异。不过除此之外没什么好说的。

「……你没被骗吧？」

因此她只嘲讽了一句。舒马哈板起脸呻吟着。

拉姆和萨姆──只能这样称呼她们──小步走过来。

她用纤细的手臂及小巧的手掌选了一把杖。

用古木雕刻而成，镶着宝石──

──但也只是一般的杖（Staff）。

从地精魔法师茫然的脸上，看不出他为何选择那把杖。

所以奥蕾雅做好自己的工作，大动作地朝地精伸出小小的手掌。

「五枚金币。」

「好。」

舒马哈点点头，从皮袋拿出金币交给她。

袋子发出沉重的锵啷声，由此可见，似乎真的有一笔治装费。

──……算了。

她再怎么担心，都无法改变现状。

再说，她光是照顾自己和处理身边的事就分身乏术。奥蕾雅不打算提供更多协助。

她可不想成为见人就帮，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人。

拼命咬紧牙关，向她伸出援手的人，她明明也看不顺眼──

「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的戒指啊。」

强盗猫店长突然咕哝道。奥蕾雅猛然张开独眼。

武器店店长黯淡无光的眼睛紧盯着舒马哈。

「最好记住，尸体也有工作可以做。」

§

──……搞不懂。

舒马哈抱着胳膊站在迷宫入口，深深叹息。

就算不去想强盗猫的那句话，也有一堆搞不清楚的事。

从立志跟红龙交战，潜入迷宫的那天起，他就一直一头雾水。

所以他将注意力放在默默前进上，为此回头望向伙伴。

──伙伴。

真讽刺。

他最初的队友，在街上找的商人儿子、朋友们，已经离开了。

有人被红龙杀死，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被父母责骂，回到故乡。

之后找到的人也一样，有的死掉，有的退队，成员再三更动……

不知不觉，剩下他一个。

到头来，这次的队员也只不过是为了这件工作而找来的人。

「…………？」

拉姆，或者是萨姆抬头看着他，疑惑地歪过头。

除了她以外，舒马哈还找了三名同伴──总共五人。

一人的身材异常娇小。肮脏的铠甲上披着白色斗篷。没穿鞋子。手拿纤细的弯刀。

白色三股辫从斗篷底下露出。兜帽底下是红色的双眼。肌肤异常白皙。

白子（Albino）女圃人。自称职业是驰夫（Striker）。

她发现舒马哈在看她，咧嘴一笑。神似猫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下一个人是全身用诡异的铠甲包覆住的高大人类……大概。

毕竟看不见他的脸。肌肤的颜色亦然。跟他讲话，他只会点头或摇头回应。

仔细一看，不祥的黑色甲胄似乎是由好几层铠甲重叠而成。

同样的，双手也像爪子一样握着好几把剑。

他似乎愿意担任前卫──身手却算不上太灵活。

（插图009）

最后一人是将黑色长发绑在脑后的人类少女。

皮甲上了一层黑墨，款式却是舒马哈所不知道的异国风格。

她自称盗贼。兴奋得两眼发光，雀跃不已。

推测是第一次进入迷宫。

舒马哈决定让她担任后卫。

「所以，我只要上前战斗就行了？」

白子圃人──驰夫（Striker）蕾格娜笑着说道。舒马哈点点头。

「没问题吧？」

「没问题。」

蕾格娜嗤嗤窃笑，不晓得在笑什么。

「姊姊我可是有两把刷子的。」

「那就麻烦你了。剩下的前卫由我和……」

「交给在下吧！」

黑发少女精力十足地大声吆喝，打断舒马哈说话，还顺势举起一只手。

地精少女茫然地睁大眼睛，蕾格娜眯细双眼。

「化为黑影的一阵风，莎德温！在下现在虽然资历尚浅，必定会派上用场！」

「…………不。」

舒马哈慎选措辞。他不想一开口就伤到对方的自尊心。

因为总有一天会变成伤到自己的利刃。

「你到后排吧。我想请你保护魔法师，还有戒备后方。」

「明白！」

听见她高兴、骄傲地回答，舒马哈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他的说法是对的。这样就算把背后交给她守护，也不会被反捅一刀。

「相对的，呃……」

他望向甲胄的头盔。当然看不见藏在面罩底下的脸。

「柯列塔斯。」

他的声音细若蚊鸣，听不清楚。舒马哈思考了一下。是名字吧。

「柯列塔斯，麻烦你担任前卫。」

「…………」

回应同样听不清楚。不过铁盔大幅上下摇晃。表示肯定。

光是决定队列，舒马哈就顿时感到疲惫。

明明只是想要探索迷宫，为何得多注意这些多余的事？

当然是因为那绝非多余的事、琐事，不过……

──这样一想。

在父亲的鞋店打杂的经验，说不定活用在这上面了。

他一方面觉得「老爸应该也很辛苦吧」，另一方面又不想坦率承认。

──当首领真累人……

舒马哈深深叹息。

「好，出发。先以地下三楼为目标。避开墓室前进吧。」

他切换心态。前进。共享用以达成目标的方针。

他环视同伴。

「进去，取得戒指，回来。就这么办。」

众人──不对，柯列塔斯和莎德温点头应允。

一只小手迅速从下方伸出。

「我有一个问题。」

蕾格娜的语气依然像在调侃人似的。

「为什么是五个人？」

「这个嘛……」

舒马哈没有敷衍了事，老实回答。

「顺利的话，会多出一个人。」

地精少女疑惑地仰望他。

§

穿过有冒险者聚集的第一个区域后，无论何时他都会背脊发凉。

对舒马哈来说，地下一楼无时无刻都是死地。

因为他知道这层楼也会出现死亡之红龙。他亲身体会过。

而死亡的型态不只龙形，有时也会是骸骨、人类外形的生物，或者寒酸的男人。

他紧张得四肢僵硬──旁边是光着脚丫子，像在散步般走在路上的圃人少女。

「你该不会没有十英寸木棍或金币，就不敢走路吧？」

蕾格娜哈哈大笑，彷佛在嘲笑杵在原地的舒马哈。

「过来。赶快搞定吧？跟着姊姊我走。」

她的白发即将消失在黑暗中，舒马哈追在她后面前进。

柯列塔斯默默跟上，甲胄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背后还有一人份的脚步声。

舒马哈愣了下，瞄向身后，莎德温跟得紧紧的。

两人四目相交，她挺起黑衣底下的胸膛，满足地点头。

看来她有刻意压低脚步声。不晓得是盗贼还是密探……

拉姆──或萨姆──一脸疑惑，法兰兹告诉她：「没事。」面向前方。

──如果这对姊妹的另一个是神官就好了。

这个愿望未免太强人所难。

归根究柢，治愈的神迹、守护的祈祷术，连在外地都会被当成神迹看待。

虽说在斯凯鲁并不稀奇，施法者无时无刻都受到重视，从不嫌多。

回想起跟那只火龙交战时，那名高大少女的表现，不是不能理解……

（舒马哈不可能知道，贝卡南曾经是酒馆里没人要的魔法师。）

更遑论蒙神赐予神迹的神官、祭司，到处都有人抢着要。

光是队里有一名魔法师，就该知足了……

「…………」

突然响起的锵啷声，打断舒马哈的思绪。

柯列塔斯停止动作，甲胄铿锵作响。

「怎么了……？」

「……」

敌人吗？柯列塔斯无视紧张得声音拔尖的舒马哈，抬起用甲胄包覆住的手。

「『密姆阿利夫（巨大的盾牌啊）～佩桑梅（速速自）～雷（远方）～费切（而来）』。」

淡淡的光膜伴随含糊不清的念咒声扩大，覆盖周遭。

「什、什么东西……！？」

「『大盾（马波非克）』的神迹……」

莎德温以夸张得好笑的动作环视四方，地精魔法师在旁边自言自语，无动于衷。

会使用祈祷术的战士。也就是──

「你是君主（Lord）吗……！？」

「……」

柯列塔斯一语不发。代替他回答的是蕾格娜的大笑。

「怎么？原来你只是忘记了。」

她的语气十分嘲讽，停下脚步，闭上一只眼睛。

「我还以为你是还不会用呢。」

「……」

柯列塔斯仍未回答。

舒马哈紧盯着他的铁盔。

──……到底是怎样？

有守护的祈祷固然令人感谢，他却一点都不放心。

§

把迷宫当成无人的荒野行走，完全不是舒马哈的兴趣。

然而，在带头的蕾格娜眼中并非如此。

她脚步轻快，彷佛在附近的小径悠闲散步。

右、左、前。没有地图，却完全没有迷路的迹象。

──驰夫（Striker）吗？

长腿。这个别名实在不适合圃人，不过这样一看还挺适合的。

舒马哈早已放弃看地图确认道路。

以他的脚程，这样会追不上她──不如说。

是因为他一准备拿出地图，蕾格娜就对他嗤之以鼻。

「哈。战士怎么能不空出双手？」

因此，莎德温正在他背后努力在羊皮纸上绘制地图。

「交给在下吧！」她虽然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之后应该要重新确认一遍……

「……唉，楼梯不是在另一个方向吗？」

「怎么？你觉得我迷路了？」

蕾格娜头也不回，语气尖锐，刺进舒马哈心中。

「怎么可能。又不是外行人……看，在那里。」

在那里。

舒马哈闻言，定睛凝视。前方一片黑暗。

不对──

「这是什么……」

那里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只有一片黑暗。

或许是充斥迷宫内部的瘴气所致，可视范围确实受到了限制。

就算这样，应该也不至于什么东西都看不见才对。

舒马哈前方，只有如同怪物张开大嘴等待他的暗黑领域（Dark Zone）。

咕嘟。他觉得自己吞咽唾液的声音异常响亮。

「奇怪……」

莎德温思考着该如何绘制地图，柯列塔斯在旁边喃喃自语。

「……密姆伊──」

「喂喂喂，用『光明（密尔瓦）』也没意义喔？」

蕾格娜立刻打断他念咒，扬起嘴角。

然后像猫咪一样眯起鲜红的双眼，望向舒马哈。

「会怕的话，要不要我牵住你的手？」

「……你刚刚不是才说过战士要空出双手吗？」

蕾格娜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

「那你就自己抓个方向跟上吧。」

她投身于黑暗中，只留下赤脚踩在地上的脚步声。

经过短暂的沉默，柯列塔斯也晃着甲胄迈步跟上。

舒马哈当然不能裹足不前。

「没问题吗？」

「……嗯。」

地精少女晃动分成红蓝双色的角，轻轻点头。

语气轻柔，宛如置身于梦境中，绝不坚定。

「那么，麻烦你殿后了。」

「交、交给在下吧……！」

莎德温则用力点头，声音拔尖。

──等等还是重新检查一遍地图吧。

前提是有那个机会。

§

「……你要去哪里？」

「我们的目的地不是地下三楼吗？」

圃人转头看着他，不知为何，有种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的感觉。

而这纯粹是错觉，眼前只有一片黑暗，毫不夸张。

两耳只听得见光脚行走的声音，以及从喉间发出的银铃般的笑声。

「当然要下楼啰……」

「蕾格娜小姐，你说楼梯在前面吗？」

身后的莎德温一本正经地询问。

一听就听得出她想借由虚张声势来掩饰恐惧。

虽然他们才认识没多久──数分钟、数小时，或者数日。

然而，回应并不是从前方传来，而是后方。

「……升降机。」

地精少女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咕哝道。声音产生双重回音，不像只有一个人。

回答的人……她不晓得是拉姆，还是萨姆……

──不。

「你们。」

舒马哈开口询问，脚步声在困惑地「咦」了一声的莎德温旁边停下。

「…………」片刻的沉默。「听说那是将祭品献给天界，将牲畜献给深界的祭坛。」

「答对了。」

蕾格娜微微一笑。

地精少女的脚步只停下了一瞬间，很快就迈步而出。

「原来如此。」

听见她──她们的回答，舒马哈点了下头。他不太清楚。

他知道的只有伊亚玛斯，或者六英雄，发现了那东西。

再说，有升降机──

「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不是在地下三楼吗？」

「三楼，三楼呀。哼。」

蕾格娜不满地哼了声。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那是私人用（Private）……不对，给做完训练的新兵（Private）用的直达车。」

给你们用还太早了。

呵呵呵，哒哒哒。笑声与跫音，夹杂在柯列塔斯的甲胄声中消散。

「…………」

柯列塔斯几乎一语不发，默默前行。

连在这个黑暗领域中，走起路来都能毫不犹豫，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但除了这部分，舒马哈很感谢那沉默寡言和听从指示的个性。

该思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看，到了。」

蕾格娜忽然开口。

神奇的是，她的气息随着轻快的一步从黑暗中消失。

舒马哈认为不能落后，果断上前──

「这台可以说是业务用的吧。」

圃人哈哈大笑，拍打如同一块岩石、文风不动的双开门。

柯列塔斯站在旁边，背后是动作较慢的地精与盗贼少女。

「要、要进去这个房间……吗……？」

「进去……」她沉默、沉思片刻，语气产生些微的变化。「……坐上去？」

红蓝少女这句话彷佛成了契机，双开门静静往左右滑动，打开。

里面是勉强挤得下六个人的小房间，墙上有好几个按钮。

能容纳六个人。通常应该称得上宽敞──这个地方却让人觉得小到喘不过气。

是充斥迷宫的瘴气所致吗？离宽敞、狭窄的感觉都模糊不清。

不知为何，舒马哈觉得那间小小的墓室就像棺材。

「好，我要当第一个！」

蕾格娜却不然──就算她跟他一样好了，她感觉也不会在意。

她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飞也似地冲进其中，房间微微倾斜。

「会晃……？」

「毕竟是从上面吊着的。」

害怕吗？圃人的红眸泛着水光，由下往上凝视他。

跟强盗猫商店的少女──奥蕾雅截然不同。

舒马哈没有回答，默默走进升降机。

「……」

「果然……要坐上去，对吧。」

柯列塔斯马上晃着甲胄跟在后头，紧接着是地精哒哒哒的脚步声。

「哇、哇……」

最后，莎德温一声不响地小跑步跑进来，门扉静静关上。

蕾格娜无视在最后面吓得黑发弹起来的盗贼，走向墙上的按钮。

「地下三楼没错吧？」

「嗯。」舒马哈点头。「下去，取得戒指，回去。就这样。」

「好好好。」

圃人用小小的手指按下按钮，令人不适的飘浮感袭向一行人。

房间──箱子在动。在下沉，在坠落，往无底的深渊。

迷宫虽然有一楼、二楼之分，每层楼的深度却无人能知。

因为感觉起来像一块石板，又像巨大的空洞。

所以舒马哈觉得即使它一直坠落，永不停歇也不奇怪。

为这种事烦恼也没意义。

搞不好，他更不想被蕾格娜察觉他的不安，受到嘲笑。

他陷入沉默，抱着胳膊靠在墙壁上，环视众人。

不出所料，蕾格娜见状愉悦地眯起红眸，他选择无视。

驰夫（Striker）圃人、疑似君主（Lord）的穿铠甲的……人类。地精魔法师。新手盗贼。

──……希望不要遇到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

在不清楚同伴实力的情况下闯入墓室，他有点不安。

不该期望彼此能合作无间，连能不能活着回到地面都不知道。

──算了，事到如今想这些干么。

他可是把性命交给了认识没几天的人，当然要以此为前提。

有人会死也在预料之中，拿到报酬即可支付复活的费用。

大家都能平安无事再好不过，但最重要的是要成功完成冒险。

到头来，只要他一个人回得去就行……

舒马哈逐渐发现自己的内心极度干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跟红龙交战后？抛弃化为灰烬的同伴时？杀死背对自己的敌人时？

不知道。潜入迷宫的人都会变成那样吗？还是只有他一个？

说不定──这就是所谓的成为「恶」人。

§

叮。跟迷宫里的气氛形成反差的轻快声音响起，房间摇晃，门扉打开。

蕾格娜如同一阵风似地冲出去，紧接着是舒马哈、柯列塔斯。后卫跟在后面。

地下三楼。

景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冰冷的空气却远远胜过地下一楼。

听说斯凯鲁的冒险者在反覆来回地上与迷宫的过程中，慢慢脱离人类的领域。

每次来到这一层，舒马哈都会亲身体会到这里不属于他们的生存范围。

不是不觉得自己没办法存活下来──不过，他主要探索的是一楼或二楼。

鲜少进到地下三楼。

「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就在前面。」

蕾格娜熟练地前进，从斗篷底下露出的银色三股辫轻轻晃动。

「会怕的话可以回去喔？」

「我要去。」

他语带不屑地回道，决定前去挑战。

舒马哈接下这件委托，当然不是毫无准备。

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

指的是地下三楼，曾经隐藏起来的大墓室。

迷宫的怪物即使被打倒，过了一段时间又会再度出现。跟财宝一起。

每间坟墓都一样。至少目前是。

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亦然。

不同的是──数量及频率。

再怎么杀，都会马上出现新怪。

想活着从这里离开，想获得财宝，就得撑过那波攻势。

传闻是这样说的。

事实上，称得上从那里成功生还的人，确实只有六英雄。

自称搭乘升降机，挑战过深层深渊的人虽然不少……

他人的冒险可没有那么好确认真伪。

因此舒马哈召集同伴，整顿装备，打听传闻，如今身在此处。

路线也是，起初他交给蕾格娜带路，过没多久也开始知道要怎么走了。

在酒馆得知的路线，慢慢跟眼前的迷宫景色重叠在一起。

「按照顺序一层一层楼攻略，是白痴才会做的事。」

不久后，蕾格娜发现舒马哈跟她并肩而行，抬头瞄了他一眼。

「我喜欢一口气抵达目的地，这样比较快……」

然后嗤嗤窃笑。

舒马哈本以为自己差不多该习惯了，她的窃笑依然令人不悦。有如芒刺在背。

最后，直到抵达沉重的门扉前，舒马哈的心情都没有平复。

「这里……」红蓝少女喃喃说道。「……对吧。」

事到如今，他不打算回头。

他把手放到那扇门上──舒马哈觉得是铁门──吐出一口气。

「根据传闻，敌人是人形……也有施法者。」

「那就用『睡眠（卡堤诺）』、『静寂（蒙堤诺）』、『咒壁（柯鲁兹）』啰。」

蕾格娜笑容满面，像在嘲笑般补上一句：

「只要施法者别死就好。」

「在、在下会好好保护她……！」

「……嗯。」

莎德温的这句话让人不安，地精少女乖乖点头。

柯列塔斯──没有说话。

「……走吧。」

舒马哈将沉默视为赞成，使劲踹开墓室的门。

冒险者蜂拥而上。

若不迅速侵入墓室，摆好阵形，就会被敌人抢先一步。

对舒马哈而言是紧张的一刻。

不过，一道白影打破紧张的气氛，飞奔而出。是蕾格娜。

「尝尝圃人的一刀吧！」

火花伴随清澈的金属碰撞声迸发，黑影从黑暗深处浮现。

有三、四只人形生物……？穿着甲胄──

「用『睡眠（卡堤诺）』！」

舒马哈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办法当下大声下令。

回应他的地精少女的念咒声，安静得如同悄声细语。

「『卡夫阿列夫（灵魂啊停止）～泰（吧）～努恩桑梅（汝名为沉睡）』……」

比起法术召来的雾气，那微弱的念咒声更加催眠。

他从开始弥漫空中的魔法烟雾中冲出，直线冲向敌人。

像要把剑扛在肩上似地高高举起。他没学过剑术。不过──

「喝、啊！！」

──他不认为那种仅仅是用来杀人的伎俩，对龙或其他怪物会管用。

舒马哈在迷宫中独自磨练出的剑技。

使出浑身解数，吆喝着从头顶挥下的剑刃。

跟劈柴一样。

无情地击碎敌人的头盖骨，连梦境与现实都无法区分。

鲜血和脑浆四溅，敌人一句话也没说，「咚」一声瘫在地上。

──这些家伙不是人类……！

短短一回合。砍倒敌人的那一瞬间，舒马哈便吓得胆颤心惊。

挥刀的那瞬间，他和敌人目光灼灼、张大的红眼对上视线。

──没有睡着！

睡眠半点效果都没有。不是地精少女的法术无效。

纯粹是敌人对睡眠有抗性……！

要逃跑？还是要重新施展支援的法术？无论如何都有必要重新制定战术。

「…………」

然而，他已经下达指示了。柯列塔斯晃动金属铠甲，大步上前。

然后将握在双手指间的数把剑当成爪子，朝眼前的敌人挥舞。

矮小的影子甩动形似剑形铊刀的武器，挡掉他的爪子。

可是柯列塔斯的武器不只一种。左手也有爪子。

「GRROOGGBB！？！？！！？」

喉咙被割破的怪物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号，吐着血溺死了。

「…………哥布林。」

是柯列塔斯的声音。

从俯视尸体的全身铠甲中传出的，模糊的声音。

舒马哈重新定睛凝视，是一只褐色皮肤，顶着一头肮脏乱发的小鬼。

他将童话故事中所说的调皮妖精的幻想赶出脑海。

这是厌恶阳光，潜伏在地底的可怕恶鬼之流。

「哦，这次是这个啊。」

蕾格娜咯咯大笑。

她轻松闪过哥布林用尽全力的一击，以舞蹈般的动作挥下弯刀。

刀刃发出如同笛声的尖锐声响，鲜血喷出，一刀结束小鬼的性命。

「该不会区区哥布林就让你怕了吧？」

白衣、白发，肌肤上的暗红色血迹。她扛着刀转身，露出陶醉的微笑。

舒马哈强行从她身上移开视线，无视那诱导他的目光。

「催眠的法术似乎对他们没用，麻烦你用其他法术。」

「好的……」拉姆，或者萨姆停顿了一下。「……知道了。」

莎德温颤抖着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她的回答。

「又、又有怪物从后面来了！有很多……！」

「连我都会算数了……」

蕾格娜又是一阵嘲笑，不久前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舒马哈盯着立刻冲上前的蕾格娜的背影，前方是新出现的怪物。

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大只的，小只的，一般大小的。

──无法区分……！

每只都是哥布林。传闻是正确的吗？有会使用法术的哥布林吗？

可是，再怎么思考状况都不会改变。舒马哈也跟着上前应战，像被催促似的。

不讲理的是，冒险者只能三个人排成一排，怪物却不然。

在迷宫中被打乱的认知，有时会在这种时候反咬冒险者一口。

紧逼而来的哥布林群。刺耳的叫声。果断挥下的武器。暴力。死亡。

「可恶……！」

舒马哈抵挡着攻击，专注力（Hit Point）逐渐消耗。

猛砸盾牌，挥舞长剑，血洗小鬼，锁定下一个目标。

其他队友没事吧？听不见哀号。小鬼的声音也只有从前方传来。

满脑子只想着战斗、战斗、战斗，反覆攻击。

思绪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仅仅是埋头挥剑。

与全神贯注无异，「大盾（马波非克）」因此救了他一命。

「唔喔！？」

迎头砸下的棍棒被看不见的力场弹开、防住。

舒马哈被反作用力震得踉跄了几步，拉开距离，望向敌人。

「大哥布林……！」

「那种东西只是虚有其表。」蕾格娜嘲笑道。「害怕就输了！」

他调整呼吸。原来如此，的确，体型比哥布林大了一、两倍。

──不过，也就只有这样……！

虽然能够抵挡睡眠魔法，除此之外不足为惧。

因此，问题在后面。

舒马哈跟大哥布林的棍棒交锋的期间，发现有只小鬼站在他背后。

不太正常。

全身绿色，身上画着不祥的红色纹路，手指蠕动──

「『咒壁（柯鲁兹）』、『沉默（蒙堤诺）』！！」

「──！」

舒马哈的指示与哥布林萨满的咕哝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邱桑梅　雷──」

「『密姆桑梅（声音如黑铁般）～努恩（断绝）～泰（吧）～努恩桑梅（言语无法成声）』……」

队里的施法者慢了一拍才开始念咒，果然晚了一回合。

橙色火球自哥布林萨满的指尖射出，一口气膨胀，于空中飞行。

「……呜、啊啊……！？」

「哇啊！？」

「大炎（马哈利特）」的业火袭向全员，后排传来少女们痛苦的哀号。

全身被火焰笼罩的地精少女惨叫着倒下，莎德温则被震飞出去。

撞在墙上的她用力抽搐，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死了吗？

不知道。不过，有件事可以确定。

眼前的萨满嘴巴一开一合，惊讶得瞪大眼睛。

柯列塔斯的「沉默（蒙堤诺）」生效了。还有另一件事可以确定。

──跟龙比起来好多了。

舒马哈全身缠绕着火焰，直线冲向敌人，挥下锐利的一剑。

§

「好、痛……好烫……烫……」

莎德温啜泣着，稚嫩的容颜烧得溃烂。

呼吸急促，且非常微弱，疑似没有吸进空气。连肺部都灼伤了吗？

果然如他所料，这名少女十分年轻──说她还只是小孩子搞不好都不为过。

──让她待在后排是对的。

舒马哈在尸横遍野、鲜血四溅、弥漫尸臭的密室中吐出一口气。

然而，只要她还活着，就不能让她死。她还有工作要做。

舒马哈用视线催促，柯列塔斯蹲在莎德温旁边，抬起被散发邪气的甲胄包覆住的手掌。

「达鲁伊（生命啊）～阿利夫拉（涌上吧）……」

受到「治疗（迪亚鲁）」的祝福，莎德温终于发出安心的吐息声。

他将莎德温交给柯列塔斯照顾，接着走到拉姆……萨姆旁边。

虽说伤势比莎德温还要轻，她也一样全身烧伤。

造成差异的因素，单纯是否潜入过迷宫。

或许可以称之为──力量（Level）的差距。

舒马哈接近时，红色与蓝色的角抬起来对着他。

「对不起……」地精少女的声音沙哑微弱。「……没有派上用场。」

「如果你会觉得愧疚，麻烦你下次要帮上忙。」

他从行囊里拿出「治疗（迪亚鲁）」的药水扔给她。

小巧的手掌既困惑，又惊慌，好不容易将其接住。

红色与蓝色的眼睛呆呆看着他。

「……好的。」

她茫然地点了下头，轻轻拔开小瓶子的塞子，喝下里面的药水。

──先这样吧。

前卫虽然不是毫发无伤，一有人死就会花更多钱。

思及此，这样已经可以──

「怎么？怕了吗？我知道一种法术很适合在这种时候用喔。」

圃人少女哈哈大笑，彷佛要抚摸舒马哈的逆鳞。

「马皮洛·马哈马·帝罗马特……」

意义不明的词汇。但他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八成是「快点夹着尾巴逃跑吧」。

舒马哈瞥了抬头看着他坏笑的蕾格娜一眼，回答：

「嗯，赶快搭乘升降机回去吧。」

「……」

「我一开始不就是这样说的？」

蕾格娜愣了下，高兴地点头说道：

「对呀。为此，得赶快叫盗贼起来工作才行。」

她的光脚踩在染血的宝箱（Chest）上。

没错──这趟冒险的目的，并非突破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

要找的戒指在这个宝箱里，或者在其他地方。

「呜、呜……呜……」

「好了啦，快开。如果你失败，我们还得再挑战一次呢。」

蕾格娜指向拖着身体，好不容易恢复行动能力的盗贼挑衅她。

含着泪光的双眼看着舒马哈。他仅仅是抬起下巴，指向宝箱。

「我就是为此带你过来的，交给你了。」

「收、收到……」

她虽然哭哭啼啼的，好像还是愿意履行自己的职责。

既然如此，其他冒险者也没资格插嘴。

盗贼与陷阱的战斗所需的，并非跟怪物战斗时的专注力。

讲极端一点，不管伤得再重，只要她是盗贼，还有一条命即可打开宝箱。

──她不帮忙开宝箱就麻烦了。

打不开宝箱，就拿不到里面的东西。

舒马哈可不想回到地面，去旅店或其他地方休息，重整态势后再挑战一次。

倒在这里的，不只有哥布林的尸体。

只要特地去找……挑战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因而送命的冒险者的尸体，肯定不计其数。

这次他们是碰巧只遇到哥布林群，获得胜利，勉强没有出人命。

然而，下一次搞不好会出现龙。即使同样是哥布林群，也可能有人丧命。

舒马哈瞄向还在用双手捧着药水，小口啜饮的地精少女。

倘若死的是这名地精魔法师，拉姆或萨姆──那可亏大了。

他特地花钱复活她，帮她采购装备。万一她又死了，他会很困扰。

换成其他人……例如莎德温，会比较好吗？

新手盗贼。没多少经验，也没有装备。

去训练场或酒馆找一下，能代替她的人应该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把尸体丢给坎特寺院，就算不帮她复活，也不会有人有意见。

因为斯凯鲁的死人醒来后虽然很爱长篇大论，他们也很清楚自己会被弃置不管。

──……不。

思及此，舒马哈摇摇头。

莎德温死去，代表又得把宝箱扔在这里。

这样得再跑一趟，这才是最该避免的情况。

死的是柯列塔斯或蕾格娜还比较好──虽然复活费八成不便宜。

「应、应该……打、开了……」

不久后，终于停止哭泣的少女用带有鼻音的声音说道。

「真的吗？」

「大、大概。」

「那你就开啊。」

蕾格娜语带恶意。莎德温的表情变得更无助了。

舒马哈叹着气走上前，用他为冒险而采购的鞋子踢开宝箱。

「哇。」

蕾格娜发出做作的赞叹声与拙劣的口哨声。莎德温睁大黑眸。

他无视两人，窥探宝箱内部──有一些金币。在外地可是一座宝山。

埋在金币里的有一把红色法杖、蓝色缎带，以及……一枚戒指。

「看来没有做白工……」

舒马哈松了口气。他在冒险途中养成了动不动就叹气的习惯。

紧张与放松。如此反覆的过程无时无刻都在给精神造成负担。

「喔，果然是蓝缎带。我已经看腻了……但你是第一次看到吧？」

她伸出小巧的手指，从宝山里拿走蓝色缎带。

「恭喜，我忠实又能干的新兵啊。怀着骄傲戴上它吧。」

蕾格娜以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踮起脚尖，将缎带戴在他的胸前。

舒马哈反射性怀疑地望向她。也罢，现在就别跟她计较了。

「杖……嗯，给法师吧。」

虽然不管要给谁，都得先去强盗猫商店之类的地方请人鉴定。

他将从宝箱里拿出的不明手杖，交给不知何时走到身后的少女。

娇小的地精接过他随手递出的杖，被其大小及重量压得身体倾斜。

看到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左右两边都浮现惊讶的神情，舒马哈感到愉悦。

「最后是戒指……」

这是他的目标。不把戒指带回去，这趟旅程就没有意义。

他用指尖拎起戒指，明明只是小小的金戒指，却异常沉重。

彷佛会陷入手指及手掌的重量……令舒马哈咽下一口唾液。

──可是，看起来没有异状。

他仔细观察戒指，无奈外行人什么都看不出来。

结果还是得拿去给强盗猫鉴定……不，没道理让他特地支付鉴定费。

直接交给委托人即可。舒马哈正准备把戒指收进口袋──

「…………」

柯列塔斯的护手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腕。

「干、干么……？」

「…………」

舒马哈困惑地问，他没有回答。

柯列塔斯隔着金属头盔的面罩紧盯着戒指，开口说道：

「……那是死亡戒指，会吸取持有者的生命。」

舒马哈目瞪口呆。

他惊讶的不是戒指的名字，而是柯列塔斯一眼就看出来了。意即──

「……你不是君主，是主教（Bishop）吗！？」

「…………」

他仍旧没有回答，一副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的态度。

柯列塔斯的身体发出喀嚓一声，跟护手一同离开。

既然拥有鉴定的权能，柯列塔斯果然是主教。

不过，主教能装备这种铠甲和武器吗？

──算了……现在先别管这些。

舒马哈放弃思考同伴的来历，望向戒指。

──吸取生命？

代表带在身上的话……生命会在前往地面的途中继续消耗。

在精疲力竭的状态下还可能遭遇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本来就够危险了。

「要由谁携带呢？哎呀，真烦恼。」

蕾格娜轻笑出声，彷佛看透了一切，置身事外。

「我不行。找其他人去吧……喔，柯列塔斯无法负担更多了吧？」

「……」

舒马哈陷入沉默，无视蕾格娜意义不明的话语，望向剩下两位成员。

吓得脸色铁青的莎德温。抬头呆呆看着他的拉姆、萨姆。

还有他自己。

要由谁携带──要由谁去死？要送谁去死？要杀死谁？

做出决定是他的职责。强烈的反胃感袭向舒马哈。

脚边的尸体堆积如山，甚至有种会沉进其中的感觉。

──尸体。

「尸体也有工作可以做……」

舒马哈的喃喃自语，落在互相瞪视的冒险者之间，然后消散。

§

「最后怎么样了？」

「找了一具冒险者的尸体，让它戴上戒指拖回地面。」

多亏当初进入迷宫的只有五个人。拜其所赐，不用杀死任何人。

舒马哈在昏暗的强盗猫商店中深深叹息。

坐在眼前的圃人少女兴致缺缺地「哦」了声。

没看到店长。

那位阴沉的精灵在店里做什么，舒马哈想都想不到。

可是，倘若他没有听见「尸体也有工作可以做」这句胡言乱语，真不知道后果会是如何……

──那个男人。

到底预料到了什么地步？

或者说，他对那枚死亡戒指的瞭解有多深？

当然，或许没有必要猜测那么多。

或许他只是一时兴起才说了那句话。

或许有其他人取得戒指，以客人的身分尝试鉴定或贩售。

或许。或许。或许。

──没那么简单。

舒马哈不由得产生这个想法，感到不寒而栗。

迷宫的真面目、真相、谜团。他们在不明的存在中勇往直前。

不过──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斯凯鲁」的繁荣，建立在从迷宫满溢而出的财宝和冒险者的牺牲上。

于这座城市长大的舒马哈再清楚不过。

吃尸肉的肥虫，会因为发现自己吃的东西是尸体而感到恐惧？

荒唐至极。

「哎，如果你不是在这家店鉴定或贩售，就跟我没关系。」

「柯列塔斯是主教，吓了我一跳……」

「原来还有那种主教呀。」

「有机会我再介绍给你认识。」

男性委托人欣喜若狂地买下了死亡戒指。

他因此赚了一大笔钱，不过到底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用来暗杀吗？

那枚棘手戒指的用途，舒马哈只想得到这个。

可是，关心他人的死活前，舒马哈需要先关心自己的死活。

整顿装备，购买道具，存复活费。冒险凡事都要花钱。

──这方面跟做生意一样。

父亲在他成为冒险者后，就不太跟他说话，他也没打算跟父亲交流。

然而，父亲的教诲帮助了他，有点令人不悦。

父亲曾经说过。不懂的事就继续不懂吧。

迷宫的谜团也好，生死的秘密也罢。

他知道，万一他想着要解开谜团，牵涉其中──八成会尝到苦头。

最近舒马哈再三被迫意识到这件事……

「结果，顺利吗？」

「嗯？」

「复活。」

「喔。」

舒马哈点头回应奥蕾雅的疑问，从思绪的大海中抬起头。

「……大概。」

「大概？」奥蕾雅讶异地眯细只有一只的眼睛。「……大概？」

「你直接用看的比较快。」

不久后，门铃响起，店门敞开。

两个小小的人影从缝隙间钻进店内。红与蓝。蓝与红。

「我们是拉姆萨姆。」

「我们是萨姆拉姆。」

同样的脸孔从正中央分成两半的双胞胎，像在轮唱似地同时报上名字。

她们隔了一拍，面面相觑。

「哎呀，是拉姆萨姆吧？」

「不能叫萨姆拉姆吗？」

「很难念耶。」

「会吗？」

「会呀。」

「说得也是。」

「那就叫拉姆萨姆啰。」

「就这么办。」

两人窃窃私语，相视而笑。

声音明显不同，双方的声音却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可爱──或者说，诡异。有种同一个人有两个，又并非如此的感觉。

之前只有一个人时，彷佛少了些什么的虚无缥缈的印象烟消云散。

这两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吗？还是从复活的那一刻起？

舒马哈已经失去确认答案的兴致。

奥蕾雅疑惑的目光穿过神情复杂的舒马哈，落在双胞胎身上。

「…………所以，哪个是哪个？」

两人互看一眼，声音完美重合。

「谁知道呢？」

第四卷 迷宫都市冒险奇谭 第三章 Intelligence Sword

「好，准备好了吗？」

「嗯、嗯……」

「不用动不动就确认啦。」

「arf！」

那东西挂在红发少女的背上，听着她凶猛地咆哮。

宛如野狗的这个小丫头，当然不是因为听得懂这段对话才回答。

快走吧──她仅仅是在迷宫的地下一楼如此主张。

但她并不是因为听从其他人的指示，才没有擅自行动。

而是因为她确信，这群人没有她跟着不行。

姑且算是队长的少年，似乎很清楚这一点。

盗贼少年眉头紧皱，无视她的意见，望向伙伴们。

「前卫是厨余、我……」他停顿片刻。「……还有你，贝卡南。」

「嗯、嗯……」

那名高大少女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

从她的穿着即可一眼看出，她是来自沙国的魔法师。装备除外。

她将屠龙剑当成法杖，紧紧握在手中，提心吊胆地望向圃人少女。

恐怕是觉得多了一名同伴，自己就会被换到后排……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加入队伍的新人是圃人主教。

贝卡南可不打算躲在闷闷不乐，毫不掩饰不满的她背后。

「我、我……会努力。」

「努力是很好，」声音是从脚边传来的。「但你是要我一个人顾好后面吗？」

「就算有人从后面发动袭击，你也不会被打中吧。你那么小一只。」

「要不要我赏你的背一发法术……」

她语气带刺，脸色也很难看。

主教眯起因为诅咒的关系只剩一只的眼睛，瞪向盗贼。

不过除了细微的咂嘴声，她并没有抗议，看来是愿意乖乖听从他的指示。

「因为伊亚玛斯那家伙今天不在……」

那名黑衣魔法师在跟不明生物（Unseen Being）交战后，就不知道在忙什么。

盗贼之所以语带不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战力大幅减少了。

还是对他放任其他成员自行探索一事感到不平不满，抑或不安？

可是他又觉得，这点小事没什么好吵的。

以为只靠一队冒险者队伍即可攻略到最下层，未免太自信过度。

迷宫也不是安全的场所。

盗贼咕哝了一阵子，似乎下定了决心，噘着嘴巴说：

「……总之，先跟平常一样。边找尸体边往深处走，然后回去。可以吧？」

「呃……要去到几楼？」

「可以的话地下三楼。不过，绝对不会靠近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

「拜托千万不要……」

「我曾经听说……有人去了地下四楼，再也没回来。」

「全灭又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一去不回的是过度自信的白痴，所以事情才会传开吧。」

伙伴们商量着行动方针。贝卡南在这段期间一直保持沉默，不过──

「woof！」

「喂，站住！」

贾贝吉终于大叫一声，飞奔而出。制止她的声音追在身后。

冒险不知不觉揭开序幕……

仔细一想，熟练的冒险者们经常遇到这种事。

即使是在它那漫长的岁月间，能跟青涩的年轻人共同前行的机会也不多。

那东西没有类似人类情感的情绪，如果有的话，它肯定受不了。

意气风发地冲出去的红发少女背上，挂着一把宝剑。

其名为赫斯尼尔。

拥有智慧的剑。

§

「Groaaarrrr！！」

贾贝吉使劲扑向食人魔（Ogre）挥剑。

它抖动身躯，试图修正那杂乱无章的剑法，却被强行压制住。

──听我的话。

结果，在空中做出异常动作的贾贝吉，于剑上施加更大的力量砍中食人魔。

「Uggggghhhhaaaaa！！！？！？」

悲鸣、惨叫、血花。连体型巨大的怪物，都抵挡不了砍掉脑袋的必杀一击。

少女轻盈降落在倒地的亡骸旁边。怪物的头部发出声响，于地面弹跳、滚动。

「Crorf！」

她露出利牙吠叫，彷佛在大声称快，立刻杀向下一只猎物。

食人鬼是在外地的童话故事中，在极少数的情况下会袭击人类村落的怪物。

只要成功驱逐它，便能留下勇士的英勇事迹，在睡前念给小孩子听。

然而，连那样的恶鬼在迷宫里都只是稍微厉害一点的小鬼。

只懂得靠一身蛮力战斗，聚集成群，陷入绝境就立刻四处逃窜。

不过──前提是冒险者拥有足以与食人鬼匹敌的力量。

贸然踏进这层楼，遭遇食人鬼的新手，肯定会被从头部吃干抹净。

「别冲得太快啊……！」

「yap！」

看来盗贼小鬼头想像到了那个情况，行动相当谨慎。

虽然并不是出于对它当代的主人的关心。

即使真的是那样，红发少女也只会随口应声而已。

「这种东西，用大炎（马哈利特）就能一口气清掉了……！」

「我、我还……不会用！」

不耐烦的声音从后排传来，黑发魔法师哭喊着回答。

「大炎（马哈利特）」是第三阶段的小法术。

连它都不会用，只能负责当肉盾了。

不知为何站在前排的她，使劲挥动屠龙剑。

对象当然是食人鬼，不是龙。因此，那只是一把普通的魔剑。

凭那外行人等级的剑法，都有办法跟食人魔打得难解难分，确实是一把好剑。

然而，到此为止了。

高个子女孩能做到的是抵挡攻击，而不是更多的事。黑发小子亦然。

待在后排的主教因为不能浪费法术而咬牙切齿。

不，她在一边判断状况，一边对自己说话，以掩饰身体的紧绷。

因此，决定战斗结果的是那把剑。

斩断敌人，不容抵抗──缠绕在刀身上的真空刀刃，无情地屠杀着食人魔。

所谓的腥风血雨正是如此。

「Wouaah！Wouah！！」

红发丫头跟野狗一样挥动长剑，它一一为她修正路线。

她却吠个不停，凭借纤细的手臂与移动重心压制它。

简直像在把它当成木棍对待，而她确实也是这样使用那把剑的。

它并不觉得被用来对付这种低级怪物值得羞愧。

剑就是剑，斩杀的对象不分贵贱。挑选对象反而更加可耻。

不过──居然把它当成切肉刀在用！

它震动剑锷，使剑刃发出嗡鸣声，红发少女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纤细的手指不晓得有多大的力量，牢牢抓着它不放。

它如同野狗叼着的木棒砸在怪物身上，被恣意摆布。

看到宝剑赫斯尼尔沦落到这种地步，阿拉维克王子想必也会咳声叹气。

历代的金刚石骑士们见状，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没错──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它并未承认这个小丫头是自己的主人。

那些骑士也不是全都将它击败，再亲自掌握于手中。

可是，看看她这副德行。

小丫头抓着剑柄，彷佛在挥舞喜欢的树枝，兴奋不已。

「woof！」

战斗结束后，她把剑扛在肩上，喘着气得意洋洋地走向墓室的角落。

目标是出现在那里的宝箱。

红发丫头尖声大叫，踢了那个宝箱一脚，大概是很满意自己的成果。

「不要踢，搞不好有陷阱……！」

「yelp！」

盗贼小鬼头嚷嚷着冲过来，红发少女又叫了一声，似乎在骂他动作太慢。

高个子女孩站在盗贼背后露出无奈的笑容，圃人少女耸耸肩膀。

它全看在眼里。

但它并不会不甘愿。

§

墓室内响起喀嚓喀嚓的细微金属摩擦声。

盗贼小鬼头背对一行人，尝试开启宝箱。

不──不是全部的人。

「yap！」

「就叫你住手了！」

红发少女用手中的剑敲打宝箱，痛踹小鬼头，似乎在催他快一点。

它也有同样的想法。

斩裂怪物的血肉与敲打硬铁及木箱截然不同。

一般的剑八成会有缺口。但这点小事对它来说丝毫不成问题。

只要它还在这名少女手中，是不是会一直被用来做这种事？

它并没有人类的意识、情感，不过它懂得品格、品味之类的概念。

以应该要由金刚石骑士持有的宝剑来说，实在是大材小用。

不晓得其他武器沉睡在何方，真想问问同胞们的意见。

「真是，上一把剑断掉时你还那么难过……现在就乐成这样。」

「whine……」

想到前一把剑受过什么样的摧残，它感到些许怜悯。

同时又想到是不是上一把剑害自己被如此滥用，想要跟它追究责任。

「厨余？会难过？真的假的？」

「嗯、嗯……大概？就我看来……」

跟红发小丫头比起来，看看另外三人！

小鬼头在专心开宝箱，高个子女孩在这段期间用圣水布阵。

圃人主教在集中注意力，准备冥想，推测是因为等等需要鉴定战利品。

然而，这么一点注意力很快就被突然传入耳中的话题分散了。

「有种『断掉了……』的感觉？她试用了很多剑，例如卡西纳特之剑……结果都不喜欢。」

「啊──经你这么一说，她也有拎着一把剑来我的店。」

她理所当然地对这个话题表示赞同。

那位名匠卡西纳特门下的刀匠锻造的全是名剑名枪，等级却跟它相去甚远。

那些剑虽然是古老的名剑，并没有知名到一把就能流传于传说中。

跟金刚石骑士的配剑赫斯尼尔比起来，她会不满再正常不过。

「arf！」

或许是察觉到这个话题对自己的名声有负面影响，小丫头像要抗议似地冲过来。

「yap！yelp！」

「咦，啊，呃……我、我不是在笑你喔？真的……不是……」

「Meh……」

「亏你们有办法沟通。」

但我也大致听得懂啦。主教低声嘟囔，怀疑地望向宝箱。

「拉拉伽，快点开啦。厨余再这样吵下去，鉴定失败我可不管喔。」

「又不是我的错……！」

「万一里面是钝剑，全是你的错。」

「那也不是我的错吧……！」

盗贼怒吼回去，转头回望她，红发少女似乎发现了。

看到盗贼小鬼头并未听从她的指示认真工作，红发少女瞪着他低吼。

「yap！」

「我知道啦，吵死了……！」

它深有同感。

§

「结果只是普通的剑……」

「这么浅的楼层，哪可能有什么名剑魔剑。」

「嗯……说得也是？」

「alf。」

四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小鬼头打开的宝箱，装着一把剑和一堆金币。

拔出剑鞘一看，是把连在黑暗的迷宫中都能绽放皎洁光芒的名剑。

经历和魔物的交锋，依然完好无缺，想必是把适合让勇士持有的好剑。

可惜仅此而已。

这种程度的好剑，迷宫里要多少有多少。

在外界被誉为名剑的剑，在迷宫之中仅仅是一把平凡的剑。

与长剑一同沉睡在宝箱中的金银财宝，反而让小鬼头更高兴。

人只要活着，钱再多都不够用，更遑论是在「斯凯鲁」。

从能够用金钱换取生命的角度上来看，甚至可以说「斯凯鲁」物价低廉。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倘若那把剑拥有人类的意志，应该会频频点头。

金钱是庸俗的物品，同时也是世上最优秀的标准。

正因为知道只要拿钱出来即可取得的物品的价值，才会更瞭解无法用钱买到的东西的价值。

能跟赫斯尼尔相提并论的，顶多只有那把不祥的腰刀，一般的武器根本无法比……

「crorf！」

然而，这样的想法也被无礼小丫头的一声吠叫打断。

在用圣水布下的圆阵中，赫斯尼尔的任务是当一支火钳。

当一支火钳。

岂有此理！

假如它拥有意识及肉身，肯定会因愤怒与羞耻而全身颤抖。

此时此刻，它也在红发小丫头的小手中震动，剑柄喀喀作响。

「alf！」

小丫头却只是叫了声，强行压制赫斯尼尔微弱的抗议。

「whah……」

说起来，这丫头肯定不明白拨火有什么意义。

看起来只是像在享受用剑戳弄木柴，欣赏火花炸开的模样。

圃人少女无奈地开口，却不是针对小丫头的野蛮行为。

「居然在迷宫生火……」

「试试看而已，就试试看。」

「我会负责……点火的。」

「你感觉就是那种受人所托，任何事都会做的人。」

「不、不是啦……？」

大概。高个子女孩咕哝道，语气有点走调。

一行人听从盗贼小鬼头的建议，在迷宫里稍事休息，结果真的扎营了。

小鬼头将从地上捡来的木柴堆在圣水魔法阵的中央，篝火发出声响熊熊燃烧。

在迷宫内部，时间感会变得模糊不清，与饥渴无缘。

尽管如此，冒险者仍会携带少量的粮食进来，是为了维持专注力──不是战斗所需的那种。

特地制作这种料理，也是因为他们做好了要长时间待在迷宫里面的觉悟。

「我是不想吃肮脏的狗肉或大鼠肉那类的东西，但这个总能入口吧。」

「兔子啊……」

圃人少女紧盯着小鬼头在着手肢解的小白兔。

好像是他在跟食人鬼交战前──已经无法确定是多久以前──杀死，绑在背包上的。

圃人少女把脸凑近，仔细观察，大概是在疑惑它的门牙为何异常尖锐。

「伊亚玛斯先生……」高个子说话了。「不是说过最好不要吗……？」

「那家伙说的『兔子很可怕』，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小鬼头一无所知，但他说的并没有错。不会动的尸体不足为惧。

「总共四个人对吧……你打算分成两只前脚和两只后脚吗？分到前脚的人很亏耶。」

「我会多分点背上的肉。」

「我没吃过兔子……」

「alf。」

冒险者自不用说。

三名青春的少女泰然自若地看着只有外表可爱的兔子被肢解。

小鬼头因为其他人都在注意他的关系，感到浑身不自在，尽管如此，他还是迅速动手烤熟兔肉。

表皮很快就烤酥了，油脂融化，散发香气。

「crorf……！」

红发小丫头马上两眼发光，叫了一声，喀喀喀地用剑尖戳篝火。

八成是在叫他动作快。被插进火焰里的赫斯尼尔，也能理解这点小事。

融化的油脂滴在剑身上，立刻被火焰蒸发，消失不见。

圃人少女撑着脸颊注视这个画面，语带怜悯地喃喃说道：

「从古至今，应该没人把赫斯尼尔用来做这种事。小心它生气喔。」

「啊、啊哈哈……哈……」

高个子女孩闻言，露出复杂的笑容。

她的视线前方，小鬼头一把拍掉将手伸向兔肉的小丫头的手，两人争执不休。

赫斯尼尔选择无视那失礼至极的所有行为，震动剑柄。

兔肉的滋味、烤得好不好，对剑又有什么意义？

刚才也说过，斩杀的对象不分贵贱，但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

就跟屠龙剑只有对龙会发挥极大的威力一样。

专杀恶魔的赫斯尼尔，自然会想跟魔界的居民交战。

例如──它还不至于要求之前遇过的不明生物（Unseen Being），不过……没错。

例如，没错，低等恶魔那种等级的敌人正好。

§

它再度主张自身的存在，是在众人离开营地很长一段时间之后。

「……咦？」

最先发现的是高个子少女，她缩着身体说道，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贾贝吉……那把剑……」

「yap？」

「……是不是，在发光？」

高个子魔法师的这句话，令一行人停止动作。

身高不尽相同的四人──不对，红发少女置身事外，所以是三个人──面面相觑。

「抱歉，我看不太清楚……真的吗？」

「嗯，虽然只是淡淡的光芒……」

「什么东西？」

「yap！？yelp！？」

小鬼头下意识咕哝着皱眉，无视小丫头的抗议，揪住她的后颈。

高个子女孩提心吊胆说出的话正是事实。

红发少女背上的剑，剑刃正在发出蓝白色的光辉。

──为何自己的剑刃会发光，那东西也不知道。

或许工匠锻造它的时候，就是这样设计的吧。

不过，其光芒的意义十分明确。

蓝白色光辉正是通知敌人──值得用它斩杀的生物在接近的征兆……！

「有什么东西要出现了，准备应战……！」

盗贼小鬼头用因紧张而走调的声音厉声大叫。

大概是凭直觉发现的。他的反应速度值得赞赏。

「Spiiitttt…………！」

小丫头的喉间发出低吼，握住背上那把剑的剑柄，拔剑出鞘，摆好架势，剑刃的光芒照亮充斥迷宫瘴气的黑暗的另一侧，迎面而来的黑影从中浮现。

巨大的红色身躯。红色，那是──

「恶魔！」

圃人少女发出分不清是恐惧抑或警告的呼声，头部是山羊的四臂恶魔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异常的叫声是他们的语言，在这个物质界却只是骇人的诅咒。

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

无论在这座迷宫配置怪物的人有何居心，身为守护者，出现在走道上再正常不过。

当然会有在走道上巡逻的，而不只是守护墓室的。

「是低等恶魔（Lesser Demon）……！」

面对现身于眼前的敌人，高个子女孩拔出屠龙剑呐喊。

正常人应该会忍不住赞叹出声吧。

一眼即可认出敌人的身分，要不是博学多闻，就是曾经与之为敌。

而她在跟恶魔对峙时选择了拔剑，肯定是曾经战胜过它。

说不定这女孩的实战经验比想像中还要丰富。

不过，并不是只要注意一只敌人就好。

「后面也有！」

圃人少女拼命虚张声势，声音却明显在颤抖。

她在害怕。但这也是无可奈何。面对恶魔不会害怕的，唯有极致的勇者或愚者。

魔神后面是彷佛在跟随它的暗红色身影──侍奉虚无的异邦僧侣。

真实身分不得而知的敌人有五到六名……

「……真的假的。」

挑战迷宫的冒险者，经常要以寡敌众。小鬼头拔出短剑，冷汗沿着脸颊流下。

要逃跑，还是要战斗？两者都有生存的机会。他犹豫了一瞬间。

可是──

「woof！！」

红发少女叫了声，果断冲向怪物群。

无所畏惧。纤细、雪白、小巧的手指，紧紧握住那东西的剑柄。

它以器物的想法、意识，回应持有者的要求。

「Groaar……！！」

一闪。

剑刃嘶吼着掀起一阵剑风，在化为真空刀刃迷宫的走道肆虐。

足以与第六阶段的法术──「锐刃（洛鲁特）」的死亡旋风。

「Aaaargh！？」

「Ooooff！？」

暗红色虚无僧们无法招架，被高速飞来的斩击撕裂，纷纷哀号。

不是致命伤。然而──

「Whah……！？」

红发少女的眼睛睁大了一瞬间。推测是因为她的那一刀砍得比想像中还要远。

「alf！！」

她立刻展露笑容，得意洋洋地杀向敌人。

真不知道谁才是怪物。小鬼头焦虑地啐道：

「啧，真是的。总之，最难搞的是恶魔！剩下就，麻烦你……用法术……想点办法！」

「嗯、嗯……」

高个子女孩用力点头，小鬼头也冲向前线。

虽然他一开始手足无措的，能够在短时间内重整态势，下达指示，已经及格了。

（插图011）

还不赖──以那个年龄、那个力量（Level）来说！

「wouaah！！」

小丫头挥下的剑刃，跟低等恶魔的四只手臂之一剧烈碰撞。

「GOOOAHHHRRG！！」

「yap！？」

不过，虽然跟高等恶魔无法相提并论，那好歹是拥有恶魔之名的怪物。

其臂力远超一般的怪物，正面交锋的话，小丫头无疑会被压制住。

「Ughhh……！！」

即使他咬紧牙关，使出全力抵抗，剑刃也逐渐被推向后方。

清澈的蓝眸着急地左右移动，注意紧逼而来的虚无僧的动向。

这样下去，就算没死在恶魔手下，要是他们从四面八方袭来，肯定会没命。

与专注力无关。是致命的死亡（Critical Hit）。

「woof！」

小丫头咕哝一声，试图抵抗近在眼前的攻击。徒劳无功。

「Aah……！？」

她双膝一晃，娇小的身躯缩得更小，彷佛快被压扁──

「给我……看这边！」

「GAAARRG！？」

「alf！」

小鬼头的短剑擦过虚无僧的手臂，小丫头在敌人分散注意力的瞬间挡掉刀刃。

她迅速拉开距离，如同负伤的野兽，发出「呼──！呼──！」的低吼威吓敌人。

斗志丝毫不减。赫斯尼尔亦然。

战斗的对象，除了魔神果然别无他选。

若是低等恶魔，赫斯尼尔唤来死亡的力量管用的机率约五成。

再加上恶魔那能够恣意使用法术的力量，足以与知名的魔法师匹敌。

面对如此的强敌，会退缩的话可没资格担任赫斯尼尔的主人。

那么──后方的少女魔法师和主教又是如何？

「呃……那个……」

手持屠龙剑的魔法师战战兢兢，面色凝重地咕哝道。

「『睡眠（卡堤诺）』……法术，对低等恶魔……应该不管用……所以……」

「对低等恶魔？」圃人少女瞪大独眼。「对后面的就管用对吧！？」

「大、大概？」

她采取了戏剧性的行动。

「『密姆艾因（火）～莱（啊）～塔桑梅（乘风迸发吧）』！」

下定决心解放的真言（True Word），化为劈啪作响的「火花（梅里特）」。

转眼间包围暗红色的虚无僧，令他们急得跳脚。

啊啊，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圃人才是令人敬佩的种族。

明明她应该看不清楚，主教却掌握了现状，扬起嘴角大声称快。

「很好！」

「啊，那、那我也……！」

既然如此──黑发魔法师举起用来代替法杖的屠龙剑，跟着开口。

英气焕发的念咒声，跟平常柔弱的声音判若两人。

「『卡夫阿列夫（灵魂啊停止）～泰（吧）～努恩桑梅（汝名为沉睡）』！」

「睡眠（卡堤诺）」是最经典的法术，正是因为其威力之强大。

虚无僧们立刻被弥漫走道的雾气笼罩，茫然地站在原地。

事已至此──剩下只需要跟眼前的魔神分出胜负。

「喂，我会支援你，想办法搞定他们……！」

「alf！！」

他们应该不可能有办法互相沟通。

尽管如此，小鬼头依然呼唤小丫头，小丫头也气势十足地应声。

那么，它当然也不能不给予回应。

虽说是下级，敌人好歹是魔神、恶魔。

斩杀他们正中它的下怀。

而跟他们对峙的时候，人类的灵魂会轻易向恐怖屈服、破碎，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那个小丫头却放声吼叫。毫不畏惧，与之相对。

精神可嘉。

「Wou！Ouuuuuh！！」

红发小丫头大吠一声冲上前，手中的恶魔杀手赫斯尼尔嗡嗡作响。

事已至此，用不着浪费笔墨。

战斗的结果无须多言。

§

「……那把剑果然很厉害。」

「那还用说，它可是赫斯尼尔。」

「Ahem！」

对吧？对吧？红发少女不知为何得意洋洋。

似乎认为受到称赞的是自己。

黑发小鬼头默默旁观，一脸无奈。

他们已经快要抵达地面。

再穿过几个区域，过没多久应该就会看见有冒险者聚集的入口处。

他却得盯着这个小丫头，避免她擅自跑到其他地方，看起来挺累的。

「这把剑是那个叫什么名字的魔剑，我还可以理解。」

小鬼头神情疲惫，脸上写满怀疑，指向那头红发。

「但这家伙居然是传说中的金刚石骑士，我实在无法相信。」

「yap！」

「痛！」

沉闷的敲击声响起，然后是他的哀号。

小丫头立刻踢了小鬼头的小腿一脚，他大叫连连，行李掉在地上。

红发小丫头嗤之以鼻，扛着宝剑俯视趴在地上的小鬼头。

「你喔……！」

小鬼头忍受着疼痛起身，朝红发小丫头怒骂。

两位少女见状也嚷嚷个不停，喧嚣声不绝于耳。

置身于这场骚动中的那东西在小丫头的背上摇晃，震动剑刃。

这真的是金刚石骑士与他的同伴吗？

真的是──深有同感。

第四卷 迷宫都市冒险奇谭 第四章 Ship in Bottle

「喂！你什么意思！？」

尖锐刺耳却清澈美丽的声音，贯穿早上的「斗神（Durga）酒馆」。

僧侣莎拉的话语锐利如祖先射出的箭矢，刺在一名男子身上。

黑衣冒险者，黑杖的伊亚玛斯。

他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望向长耳倒竖的精灵。

「我不知道你在指什么。」

「艾妮琪啦！」

莎拉一屁股坐到对面，看到桌上的麦粥，兴致缺缺地哼了声。

她迅速举手唤来女侍，点了炒蛋、培根之类的餐点。

精灵很久以前就开始吃肉了。

过没多久，餐点送上桌了，莎拉在上面加上盐巴、胡椒，以及大量的蜂蜜。

莎拉开始用餐时，酒馆的冒险者已经对两人失去兴趣。

更正确地说，是带着看戏的心态射向两人的视线，全被精灵锐利的目光赶走了。

莎拉大口吃着早餐，锐利的视线刺在伊亚玛斯的喉头上。

「自从上次冒险归来后，你就没什么来过酒馆，也几乎没去寺院露过脸。」

「我在忙。」

「忙什么？」

「冒险。」

视线转变成既温暖，又疑惑，彷佛在看待脑子出了问题的人。

伊亚玛斯又吃了一口麦粥，动作随便得像要用手指推开抵在脖子上的刀刃。

跟狗在进食一样，纯粹是用来摄取让身体活动的热量，基于义务的行为。

莎拉想起来，艾妮琪动不动就在感叹那不是冒险者该吃的东西。

冒险者应该要大喝麦酒（Ale），大嚼带骨肉，大声喧闹，养精蓄锐……

不过那位精灵圣职者的兴趣，大多挺老气（Old School）的──

「……亏你这样还会想去冒险。那搞不好是你人生的最后一餐喔？」

「人生最后的一步、人生最后的哈欠、人生最后的眨眼。真的要烦恼的话没完没了。」

「我不会插嘴干涉他人的戒律。」

莎拉叹息出声，语调变得稍微有点僧侣的样子，撑着脸颊说道：

「可是别把你的想法套用在那几个孩子──例如贾贝吉妹妹、贝卡妹妹、奥蕾雅妹妹身上喔。」

「拉拉伽就没关系吗？」

「他是男生嘛。」

太过分了。

这次换成伊亚玛斯哼了声，扔掉汤匙。汤匙飘在麦粥剩下一半左右的碗里。

「我忙着冒险是真的。我在找东西。」

「哦……在找什么？那个护符吗？」

「那是最终的目标。」伊亚玛斯点头回答，没有否认。「但这次是要绕远路。」

莎拉竖起长耳。

──那个伊亚玛斯吗？

宣称迷宫只由黑底与白线构成的男人，要绕远路？

搞不好只会记住一个人的姓名及能力的伊亚玛斯，有其他事要做？

莎拉原本就是对娱乐深感兴趣的年轻女孩。

她宛如一只找到理想玩具的猫，探出上半身，逼近伊亚玛斯。

装麦粥的碗发出喀哒声，在她的胸部底下摇晃。

「你在找什么？告诉我。」

「我不确定那东西有没有有趣到能符合你的期待。」

伊亚玛斯微微一笑，说明自己在寻找的物品的特征。

莎拉静静点头，听完后微笑着说：

「我听说过喔。」

「你说什么？」

§

门铃声于安静的店内响起。

没有人回答：「欢迎光临。」

强盗猫的店最近多了一、两位年轻店员，却不会负责招呼或接待客人。

更别说那一天，柜台后面只有一位冷淡的精灵。

强盗猫店长。身为店长的那名男子，只会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瞥客人一眼。

对伊亚玛斯而言再好不过。

因为他在这家店追求的不是接待，而是齐全的商品、鉴定，以及解咒（Dispel）。

伊亚玛斯看了陈列于架上的武器、防具一眼，走向药品柜。

不知为何──药品在「斯凯鲁」异常昂贵。

一、两瓶药就快要贵得跟覆盖全身的板甲（Plate armour）一样。

许多人推测，原因在于制作这些药的是坎特寺院的僧侣们。

然而要说它贵，也只是跟外地的药比起来相对昂贵。纯粹是新人会大吃一惊罢了。

喝一两口就能治疗伤势的药水，本来就不可能便宜。

等于说，在熟练的冒险者心中，那些药水的价格比生命更便宜。

虽然老手冒险者的队伍里，不可能没人会使用回复法术……

即使如此，无时无刻都有人为了以防万一而购买药水，因此店里的架上一直都会有货。

值得感激。伊亚玛斯面无表情地看着货架，说：

「明明有解毒香油（拉兹莫非斯油），怎么没有解麻痹药（迪亚鲁柯）？」

「我哪知道。」

如同古树般静静伫立于此的精灵，从柜台后方回答。

「八成是因为你那边的高个子女孩之前买了一堆，进贡给那个小鬼头。」

「她可没有胆子把商品买光。」

「不管怎样，那里没有就是没有。这家店的库存就那些。」

「这个店员真冷漠。」

中毒固然足以致命，会让人无法行动的麻痹更可怕──很多冒险者这样想。

可是，「柔软（迪亚鲁柯）」的祈祷是等级比「解毒（拉兹莫非斯）」更低的法术。

队伍里有僧侣，就不用那么麻烦──前提是僧侣没有麻痹。

解除麻痹状态的药却从未见到过。

拜其所赐，他累得要命──那无疑造成了不便──尽管这也别有一番乐趣。

「解除麻痹……清醒药（Potion of Stimulate）吗？」伊亚玛斯笑了。「以前可没有那种东西。」

世界变得真方便。

伊亚玛斯在架子深处找到仅剩一瓶的药水，拎起标价牌。

四百枚金币。

──以生命的价格来说挺便宜的。

他将清醒药放到柜台上。

接着是解毒药、伤药等药品，他看都不看价格，拿起药水一瓶接一瓶放到旁边。

强盗猫面不改色地注视他，忽然在途中挑起一边的眉毛。

「隐身药（索皮克·非鲁托）？这种东西只能求个心安。」

「它能消去身姿。我挺喜欢的。」

「真奇怪。」

不过只要有付钱，强盗猫店长就不会有意见。

他瞄了伊亚玛斯扔在柜台上的金币一眼。

光是这么简单的动作，这位精灵失明的双眼似乎就鉴定完毕了。

看到他轻轻点头，伊亚玛斯迅速将药水收进行囊。

精灵忽然对扛着行李快步离去的背影说：

「你要一个人进去吗？」

「对。」伊亚玛斯点头。「因为这是我的冒险。」

§

伊亚玛斯眼中的世界很简单。

城里有酒馆、旅店、商店、寺院。城外有训练场，以及地下迷宫。

拉拉伽嘲笑过，他搞不好连睡觉都是在城外的迷宫前。

伊亚玛斯只是耸耸肩膀，没有回答。

至少那一天，伊亚玛斯是在旅店醒来的。

然后去酒馆吃饭，去强盗猫商店采购物资，来到迷宫前面。

今天也打算挑战迷宫的冒险者们，组队依序潜入深渊。

看到扛尸体的伊亚玛斯、黑杖的伊亚玛斯，有人交头接耳起来。

有人随意地跟他搭话，委托他回收尸体。

伊亚玛斯对他人的闲言闲语置若罔闻，面对熟人的委托则大方地点头回应。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久后，人潮中断，他像要去散步似地前往迷宫。

「等一下！」

倘若没有人从后面叫住他，他应该会直接进入迷宫。

转头一看，精灵女僧侣──莎拉喘着气站在那里。

说来有趣，与怪物交战跟在路上奔跑，消耗的体力居然差不多。

伊亚玛斯觉得很好笑，莎拉则一副傻眼的模样，厉声说道：

「你打算一个人去寻宝？」

「怎么？你要帮我用『透视（卡鲁弗）』吗？」

精灵女僧侣把手放在宝箱前面，绿光如水珠滴落般从手掌流泻而出。

伊亚玛斯脑中浮现广为人知的「透视（卡鲁弗）」的画面，扬起嘴角。

莎拉的反应则无比冷淡，眉头紧皱。

「才不要。就算我帮你用『透视（卡鲁弗）』，没盗贼要怎么解除陷阱？拿去。」

莎拉满不在乎地说，扔给伊亚玛斯一包东西。

他在空中一把接住，重量非常轻。

「这是？」

「便当。」答案简洁明瞭。「我跟艾妮琪提到你要去迷宫探索，她就帮你准备了。」

好好感谢吧──不知道是要他感谢艾妮琪，还是要他感谢莎拉。

伊亚玛斯低头盯着手中的便当。

艾妮琪做的？他惊讶的不是人，而是手段。用那双手吗？

再看看莎拉喘成这样。

从酒馆跑到寺院，再从寺院跑到城外。确实会累。

说她为他准备便当是自作主张──可谓恶之戒律的行为。

过度清澈会变得迟钝，过度肮脏又会变得混浊。

若想维持在恰到好处的程度，感谢他人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伊亚玛斯将那个便当收进行囊。就算不小心晃到，应该也不至于不能吃。

「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很好。」

莎拉高高在上地笑道，似乎终于满足了。

「如果你死了，我会把你捡回来，记得选个会留下尸体的死法。」

「我会妥善处理。」

有人送自己出去冒险，挺奢侈的不是吗？

§

锵啷锵啷的金币弹跳声，于迷宫的走道响起。

无论是独自行动也好，多人同行也罢，伊亚玛斯的探索方式都不会改变。

即使是往返过无数次，不用看地图也会走的路线。

话虽如此──今天他并不是来随处寻找尸体的。

伊亚玛斯的步伐不带一丝迷惘，遵循平常的习惯扔出金币再收回。

莎拉说──「听说有人在地下三楼找到那个东西」。

而那位冒险者在哪里，莎拉好像也不知道。

那个人在地下三楼发现那东西，因为不是他要找的物品而将其扔掉，继续前进。

抵达地下四楼。

──然后一去不回──

「满有可能的。」

在迷宫里长眠的冒险者的下场，抑或谣言，抑或怪谈。

他对于前往地下四楼的冒险者发生什么事不感兴趣。

若有发现尸体的一天，到时再帮他们收尸吧。

问题在于有人曾经在地下三楼看到他想找的东西，这个传闻是真是假。

非得确认不可。他一面弯过转角，一面如此心想。

有如在寻找妖刀、星形武器、神圣的君主外套。

凭借真伪不明的传闻，一天到晚在迷宫内徘徊，不停杀戮。

就连现在，他都彷佛能嗅到那令人怀念的鲜血、内脏与灰烬的气味。

──话说回来……单独行动啊。

我真是疯了。伊亚玛斯毫不费力地穿过暗黑领域，站在升降机前面。

既然目的地是地下三楼，他又知道有升降机可以使用，何必特地走楼梯呢？

伊亚玛斯走进往深渊坠落的箱子，按下墙上的按钮。

就像他在模糊记忆的另一侧从地下一楼前往四楼，再从地下四楼前往九楼一样。

伊亚玛斯悠闲地享受自己落向遥远深渊的感受。

不久后，箱子伴随不协调的轻快钟声停止移动。

伊亚玛斯在开门的同时，迅速往地下三楼迈出步伐。

「用不着去配置（Allocation）中心。」

独自前往也不失为一桩乐事，但他对于会在那里取得什么东西再清楚不过。

炎杖、死亡戒指，以及蓝色缎带。通通不是他这次的目的。

伊亚玛斯拿出地图──不是叫拉拉伽画的，而是他自己画的。

确认方向，检查四方的状况，暂定路线。先进入附近的墓室。

「好。」

伊亚玛斯点了下头，拿出药水。拔开塞子，喝下内容物。

他的身体瞬间变得模糊，像渗透般地变得朦胧不清。

是隐身药水。

在战斗时能够提升防御力，在以前却对那种东西（Armor Class）不管用。

不过，现在又是如何？伊亚玛斯心怀期待。

──假如这样就能免于遭遇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那就有趣了。

反正全都只是一时的宽慰。

在某处的座标，必定会遇到什么东西。

在某处的墓室，有高机率从宝箱取得某种道具。

迷宫充满诸如此类的传闻，全都只是一时的宽慰。

而将性命赌在一时的宽慰上，也是冒险的乐趣之一。

伊亚玛斯扔掉空药瓶，再度扔出金币，开始前进。

留意迷宫内部的时间流逝再愚蠢不过。

反正终究得闯入墓室。不需要那么有压力──

§

伊亚玛斯一脚踢开门，像要跳进去似地窜入墓室。

那是探索迷宫的冒险者的铁则，以免被墓室的怪物抢得先机。

并非只有龙或魔神是强大的怪物。

归根究柢，怪物就是怪物。

即使是一只小鬼，也可能轻易杀死一般的人类，所以才算得上怪物。

而且，认为给敌人抢得先机也可以的人，死了再正常不过。

「……！」

因此，伊亚玛斯的行为可谓起到了正面效果。

于墓室的暗处蠢动的敌人，可不只有一两只。

在敌人的包围下遭受群攻，没闪掉的话丢掉小命也不奇怪。

巨大的动物、奇妙的动物、原生动物。挤在一起的那群东西，同时对入侵者做出反应。

「Hooooooowlll！！！！！！」

──刃爪熊、狮人、变形虫人。

伊亚玛斯仅凭模糊的身影看穿不明怪物的真面目，一边前进。

刃爪熊如同名字所示，是拥有锐利如刀刃的爪牙的巨熊。

生命力惊人，反过来说就是除此之外不足以构成威胁。

问题在于狮人和变形虫人。

全是拥有从人类变成野兽的力量的兽人，不晓得是诅咒使然，抑或天生的力量。

──变形虫也算野兽吗？

野兽的臂力，再加上人类的智慧──虽说没有理性──以及爪牙上的病毒。

就算得了会兽化的病，在沦为野兽前，应该会先死于中毒。

即使一群怪物的数量不到十只，三群加起来便将近三十。

──真麻烦。

这里原本就是地下三楼。伊亚玛斯没有舍不得，决定打出这张手牌。

「『密姆阿利夫（如同遭受）～卡夫阿列夫（暴风摧残的）～努恩伊（岩石一般）～塔桑梅（粉碎吧）』！」

他单手结起法印，剩下一只手拔出黑杖──纤细的骑兵刀（Sabel）。

斩裂虚空的一闪带有法力，一刀制伏了整间墓室的怪物。

「Eek！？」

「Aahhh……！？」

是「致死（马卡尼托）」。

弱者对它毫无抵抗之力，一瞬间即可夺走性命的可怕法术。

被第五阶段的法术命中，怪物们发出的并非临死前的惨叫，而是疑问的呐喊。

它们连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都来不及察觉，当场倒地，断气。

剩下──

「plop……！plop！」

「变形虫人。我想也是。」

「致死（马卡尼托）」不管用，或许是因为它们接近原初的生命体。显而易见的事实。

「splaat……！」

「swash！」

变形虫群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袭向伊亚玛斯。

从人类变成这种黏菌类之后，思维及身体的活动方式会变成什么样子？

要在滴落黏液的情况下自由自在地改变身体形状，攻击敌人，感觉起来挺难的。

可是，与之为敌无须感到困惑──至少以熟练的冒险者来说。

人形的黏菌。仅此而已。

「嘶……！」

伊亚玛斯发出尖锐的吆喝声，不停挥舞骑兵刀（Sabel）。

每挥一刀，变形虫人就喷出飞沫断成两半，身体四溅，逐渐崩解。

变成变形虫的人类黏菌，过没多久就成了墓室地板上的污渍。

§

伊亚玛斯二话不说踢开宝箱，为从中射出的锐利毒针皱起眉头。

「哎呀，深刻体会到拉拉伽有多种药的机会可不多。」

他用指尖捏住贯穿铠甲，刺进肩头的毒针，将其拔出，叹了口气。

不是在为少年不在而叹气，而是宝箱的内容物。

数枚金币、一把剑、几瓶药水。

主教以外的人根本无法鉴定。

然而，光是知道那是剑，那是药水，对伊亚玛斯来说就足够了。

──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尽管如此，他依旧将它们扔进背袋，可谓冒险者的天性。

以熟练的动作拿走战利品后，他顺便在怪物身上摸索。

这种怪物身上经常有金币。

搜遍所有的亡骸，回收再也不会用到的钱包的内容物。

有人会把冒险者的遗体扛回寺院，却没有人会回收怪物的遗体。

他从未听说地下迷宫的某处有供怪物使用的寺院。

每次进入墓室都会出现的这些怪物，不知道是复活了，还是重新召唤出来的。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尸体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怪物会在不知不觉间出现。

伊亚玛斯也曾经试图探究真相──或许。

但时至今日，他觉得这个问题无关紧要。

全是护符与手握护符之人，迷宫支配者搞的鬼──

「……唔。」

他按照平常的习惯将财宝扔进行囊，一个人却背不动。

不是不能塞进尸袋用拖的，不过──

「扔掉一些好了。」

他洒出圣水盖掉血迹，拿沾血的长木箱代替椅子，一屁股坐在上面。

首先拿出的，是解毒香油（拉兹莫非斯油）。

从铠甲的缝隙间抹在肩头上，剩下的直接对嘴喝下，板着脸扔掉瓶子。

中毒并不可怕，除非是在战斗或离开迷宫这种需要频繁移动的时候。

只要有足够的精力、体力，无法治疗也不成问题，更遑论是在有办法治疗的情况下。

会因为中毒而身亡的，只有生涩的新手。

或者可以说，迷宫的威胁单独看来都不算什么。

然而，这并不代表熟练的冒险者不会死于中毒──不需要戒备。

只有中毒的话，确实应该不足以致命。

但是万一意外事件接踵而来，即使是熟练的冒险者也可能丧命。

不小心误入深处，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伙伴也死在怪物手下。

想着至少要把复活费赚回来，打开宝箱，却被毒针刺中，中了毒。

现在的体力撑得到回到地面吗？要是在回程遭遇怪物怎么办？

若是如此──会怎么样呢？

因此，伊亚玛斯处理伤口的方式相当简单。

他反而庆幸不是会导致麻痹的麻痹陷阱，或是封魔陷阱。

因为当下的威胁只有中毒，而这个问题相当好解决。

「……嗯。」

他在行囊中摸索，指尖忽然碰到布料的末端。

拿出来一看，是数小时前──或者数分钟、数日前──收到的便当。

这么说来，他还没吃呢。

伊亚玛斯以去寺院参拜的男性看到，不晓得会有多少人气得咬牙切齿的粗鲁动作解开布巾。

朴素的盒子。打开盖子一看──

「哦……」

里面装满淋上肉酱和起司的蒸马铃薯。

为了艾妮琪而来的参拜客，不知道能不能接受。

实在不像一天到晚对他在酒馆吃的东西挑三拣四的那位修女会准备的餐点。

是因为她厨艺不佳吗？不，如果真的是那样，她根本做不出一道料理。

这是她特地做给他的，没有失败，也没有偷工减料。

用了什么样的方式？或者说，找了谁来帮忙？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艾妮琪的料理。

他不会说由谁来动手都一样。

只不过，马铃薯块的大小、炉火的火力、蒸煮时间，都是由她负责。

而且仔细一想──理所当然。

那名修女会责备他，是因为伊亚玛斯看起来不像有在讴歌生命。

拿大鱼大肉当最后一餐，等于已经接受了死亡。没有求生意志。

那么她之所以让他在冒险途中吃这种东西，代表──

「要我活到最后再死吗？」

死是结果。

是结果，总有一天要迎接，必须事先应对的结局。

就算这样，也不该以死为前提前往战场。

更重要的是，即使她做了丰盛的便当，肯定会在冒险的过程中被弄翻。

伊亚玛斯轻易想像出艾妮琪修女对他碎碎念的模样。

以及她站在厨房，认真地将马铃薯、肉酱与起司放进烤箱的模样。

实在愉快。真是符合艾妮琪个性的便当。

这个理由足够让他用汤匙挖起餐点，送入口中了。

「唔……」

尝不出来美味与否。

但他感觉得到血液流至四肢末端的热度。

绝对不会影响在战斗途中足以决定生死的专注力（Hit Point）。

不过，硬要为其命名的话──

──没错，是活力。

果然很有深度。她所说的话也好，便当的滋味也罢。

§

伊亚玛斯前往下一间墓室时，思考的并不是敌人带来的威胁。

──解麻痹药只有一瓶。

这样的话，万一中了麻痹陷阱或封魔陷阱，应该要当场折返。

没有盗贼也没有治疗手段，还想挑战陷阱，俨然是一场赌博。

他是冒险者，不是赌徒。

所以，踹开下一间房间的门时，他也没有思考该如何处理怪物。

总之打倒就对了──要是觉得打不过，就尽快逃到墓室外。

他如同伸长的黑影，于踢倒的门板上飞奔，迅速观察墓室的四方。

──……找到了。

是骑在诡异动物背上的奇妙人影。

不过，他一眼就认出那只怪物的真面目。

身穿铠甲，背上披着鲜红如血的斗篷的骑士。

骑在爱马上俯视他，身姿如同幽鬼。

「黑暗骑士（Dark Rider）吗……」

有人说他是受到诅咒的古代国王们，也有人说他仅仅是魔界的斥候，是一种魔神。

跟黑马（Dark Steed）一同出现在迷宫的那种怪物相当难缠。

既然是魔神，法术通常不管用──

──用剑吧。

伊亚玛斯俐落地拔出那把黑杖──骑兵刀（Sabel），让白刃暴露于黑暗中。

黑暗骑士──没有回应。

他只是拉紧缰绳，让马转头，瞄准伊亚玛斯。

黑暗骑士右手已经握着一把古剑。

伊亚玛斯则单手持刀，对着正中央，他的正面。

放低重心，像要劈柴似地集中力道。

他打算迎击骑兵的突击。

「──」

黑色鬼魂发出无声的灵气震动声，黑马随之嘶鸣，马蹄在石板路上狂奔。

土石流。伊亚玛斯没有亲眼见过，但这阵巨响肯定跟它很接近。

骑兵随着宛如落雷的剧烈地鸣逼近，伊亚玛斯正面与之对峙。

徒步的士兵肯定是疯了，才会想要承受骑兵的突击。

巨大怪物猛冲而来的魄力、威胁、死亡的危险。骑兵是战场上的王之一。

然而──这里是迷宫。敌对的不是骑士和士兵，而是怪物和冒险者。

黑暗骑士的剑从头上挥下。距离逼近，敌人的动作偏往右边。

「……嘶！」

伊亚玛斯立刻跳到比他更右边的位置。

古剑的剑尖擦过指甲。很熟练。冰冷的触感。明明没有碰到肌肤。

与此同时，他使用被斗篷遮住的左手中的杖──不是刀──的铁鞘拍打马腿。

「Neigggghhh！？」

悲鸣响起。

可谓追求速度的机能美的腿部。生命本身被受到重创的马匹的悲鸣。嘶吼。

黑马维持原本的速度摔倒，用力撞上墓室的地面及墙壁。

那么骑士呢？狼狈地落马了吗？

不。黑暗骑士如同字面上的描述跳下马鞍，扑向伊亚玛斯。

暗红色斗篷于空中展开，蕴含杀意的一击从头上砸落。

伊亚玛斯单手挥刀挡下，这次换成横向跳跃。

黑暗骑士轻盈地做了个后空翻，彷佛空中有一个踏台。不是人类做得出的动作。

火花的白光瞬间照亮墓室，双方于同时落地。

「──……」

「……」

两位黑衣剑士互相凝视，试探距离，缓缓起身。

势均力敌──不。

「『MA（密姆阿利夫）～HA（赫亚）～LI（莱）～TO（塔桑梅）』！」

黑暗骑士的左手亮起淡淡的磷光。

──只有敌人的法术管用，真令人不快。

伊亚玛斯低声笑道。在脑中计算药水的数量。嗯，应该没问题。

伊亚玛斯从正面冲进魔神解放的「大炎（马哈利特）」的业火。

头发烧焦，皮肤裂开，肉体烫伤，血液沸腾。他睁开为了保护眼球而闭上一瞬间的眼睛。

恶魔的头盔近在眼前。看不见面罩底下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甲胄的要害双方都再清楚不过。

「嘶……！！」

一闪。

黑暗骑士将剑抽回，以保护喉咙。伊亚玛斯的刀如同跳舞似地在其上穿梭、前进，刀柄于掌中滑动。

滑进铁盔底下的刀刃，轻而易举砍断他的喉咙。

灵液（Ichor）伴随宛如笛声的尖锐声响喷出。

伊亚玛斯瞥了那里一眼，甩掉爱刀上的鲜血，用袖口擦拭刀刃。

恶魔消灭后，会连同肉体一起回归异界。

因此肉体崩坏的声音，并未在墓室响起。

§

问题在于宝箱。

伊亚玛斯脑中浮现黑暗骑士急忙收集财宝的模样。

可是就算他想笑，牵动脸部肌肉时会阵阵抽痛，因此他决定将这个画面从脑中驱散。

真狼狈。

烧烂的脸部光是碰到空气就非常痛，连眼珠都干燥得跟眼皮黏在一起。

他之所以没有丧命，是因为他迅速冲出了业火，再无其他原因。

──……唉，真不该单独行动（Solo）。

跟在一楼四处走动，回收尸体截然不同。

伊亚玛斯从行囊里拿出「治疗（迪奥斯）」的药水淋满全身。

他为新皮肤逐渐长出来的光滑触感皱起眉头，喝光剩下的药水。

喝完一瓶后将空瓶扔掉，再拿出一瓶，以同样的方式使用。

如果中了宝箱的炸弹陷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因此伊亚玛斯在黑色骑士的灵液（Ichor）消散前进行治疗。

在怪物彻底消灭前重整态势，是最佳的做法。

魔神消失后，用不着特别搜索，伊亚玛斯便发现一个宝箱。

无法判断原本就在这间墓室，还是黑暗骑士的收藏品。

这次，伊亚玛斯因愚蠢的想像而微微一笑，与宝箱对峙。

调整呼吸。

自己的状态。剩余的道具。法术。场所。

──算了，不管出现什么东西，都不至于出人命。

伊亚玛斯用要把锁头踢坏的力道，踹开宝箱的盖子。

§

「最后他找到的就是这个？」

莎拉在「斗神酒馆」好奇地探头盯着塔克和尚的手。

伊亚玛斯不在。

那名男子现身于挤满冒险者的酒馆，把东西交给塔克和尚后就迅速离开。

现在应该在旅馆的简易床铺或马厩睡觉，或者又出去冒险了。

枉费我好心提供情报给他，没用的家伙。

莎拉兀自燃起怒火，哼了声看着塔克和尚手中的物品。

是个玻璃瓶。

一般的瓶子，不是药水那类的物品。

在莎拉眼中不足为奇……

「这是他拼命寻找的东西对吧？真令人好奇。」

「关于这件事，莎拉。」

塔克和尚以纤细的动作调查小瓶子的每一寸，低声说道。

莎拉经常觉得，亏他有办法用那么粗的手指做出那么纤细的动作。

「伊亚玛斯要我传话给你。他说虽然你提供了情报，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意思。」

未免太自我中心了。莎拉抖动长耳。

不过，有件事让她有点疑惑。

伊亚玛斯明明不会鉴定，却看穿了这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那家伙有时会做这种令人费解的行为。

意思是，他曾经看过这个不明的小瓶子……吗？

早在很久以前，莎拉就已经放弃思考伊亚玛斯的出身及来历。

冒险者都一样，来到「斯凯鲁」前的经历没有任何意义。

话虽如此，说她不在意是骗人的──尽管只是少女般的好奇心。

「结果那是什么？」

「瓶中船。」塔克和尚布满皱纹的脸上漾起笑容。「给你。」

「哇。」

莎拉在胸前接住他随手扔过来的小瓶子。

她提心吊胆地用双手捧着，拿到酒馆橙色的光芒底下观察。

瓶子里面──确实装着一艘船。

彷佛随时要扬帆航向大海的精致小船。

定睛一看，甚至能看见在甲板上四处走动的水手们。

虽然莎拉完全看不出这东西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好美。」

「装在瓶子里的船。就只是这样。」

塔克和尚语带感慨，像在喝水般大口灌下火酒。

「不管怎么样，那家伙开始从事找尸体以外的冒险，是一件好事。」

原来如此，这名年迈的主教如此高兴的理由就在于此。

在如同巨岩的矮人眼中，每个人都会被当成小孩或孙子对待。

「真好奇霍克温他们知道，会有什么感想。」

莎拉并不会特别感到不快，这一点导致他很想反抗。

她看着瓶中船，一副自以为年长的口吻，挺符合精灵的身分。

海──海啊。

从未去过那种地方。大海的尽头是断崖绝壁，等待他们的只有坠落。

莎拉不喜欢没有尽头的地方。她喜欢有明确终点的场所。

所以迷宫很好。瞧──因为能找到这么神奇、有趣的东西。

「和尚，可以把它送我吗？」

「是可以，不要不小心掉到地上，踩破它喔。」

「没礼貌，我会好好装饰在墙边的。」

她提供伊亚玛斯情报，还在寺院与城外往返了一趟。

这应该可以说是与之相应的代价──除此之外，让莎拉满意的还有一件事。

能够在艾妮琪身边看到她收到空便当盒时的反应，是借她一双「手」应得的报酬。

第四卷 迷宫都市冒险奇谭 第五章 Rubber Duck

「不行，这东西不值钱。」

「原来……」

「……如此。」

看到两人毫不掩饰沮丧，不知为何，她有种做错事的感觉。

面对没道理特别同情的红蓝双胞胎，奥蕾雅深深叹息。

长得可爱真是太卑鄙了。

不过，她因为自己在强盗猫商店用了这种尖酸刻薄的语气说话，而感到些许自我厌恶。

就像她没做错事一样，她们也没有做错事。

「哎，一位……两位？魔法师进迷宫探索，还能活着回来，光这样就算幸运了。」

所以，她补上分不清是鼓励还是安慰的话语，扯开话题。

拉姆与萨姆将奥蕾雅晾在一旁，窃窃私语。

「怎么办……」

「……怎么办呢？」

「要去更深的楼层吗？」

「只有我们两个，人手不够的。」

「光我一个人，法术也够用。」

「我们又不能到前排战斗。」

「要这样说的话，开宝箱不也是吗？」

宛如回音的声音，害人分不清楚是谁在说话。

再说，这两个人连有没有区分彼此的概念都不知道。

──收回前言。

实在看这对双胞胎不顺眼──这样不就好了？

没必要对谁都施以全方面的善意。毕竟这可是有限的。

「既然如此，大可别去迷宫。没必要特地只由你们两个去吧？」

「是这样没错，」

「可是我们，」

「还没报答，」

「舒马哈先生。」

──就是这副德行。

听见拉姆萨姆这番话，奥蕾雅明白感受到自己露出丑陋扭曲的神情。

反正大家都喜欢这种勤奋、听话、老实、可爱、有奉献精神的女人。

理所当然。没人会喜欢会大声顶嘴的人。

他们期待女人默默跟随自己，也比较喜欢那类型的人。

负面情绪在不经意的一瞬间猛然涌出。

然而，对奥蕾雅来说，这种情绪很好控制。

都那么多年了。

她知道该如何封印想摆脱却摆脱不了的焦躁心情。

只要抓住往其他地方看的脑袋，强行扭回来即可。

如此便能暂时压抑住──尽管无法彻底排解。

「我倒认为不需要那么感谢他擅自复活你们……」

奥蕾雅在柜台上撑着脸颊，深深叹息。

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怎么那么扫兴，感到厌烦。

他自作主张，所以我也可以为所欲为。奥蕾雅是这样想的，不过──

「……嗯。」

就在这时。

通知客人来店的门铃突然响起，店门用力打开。

「alf！！」

看都不用看。跑进店里的是如同红毛野狗的少女。贾贝吉。

她总是小步跟在伊亚玛斯的后面走，或是走在拉拉伽那家伙前面。

抑或追着贝卡南跑。那就是这位伟大的金刚石骑士。

她难得独自前来。

──……也不算难得。

想到这女孩之前也跑到她的店过，奥蕾雅扬起嘴角。

「怎么啦？你那几位主人不愿意陪你玩？」

「woof……！」

她无视少女的抗议，伸手揉乱那头翘起来的红发。

背上的宝剑和她的境遇，类似的境遇却这种态度。

仔细一想，全是招人反感的要素，但奥蕾雅并不讨厌她。

因为仅凭不计得失的感情行动的人，不会心怀恶意。

「yap！yelp！」

「好好好，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八成是贝卡派你来叫人的吧。」

差不多该换班了？还是时间早就过了？

专心鉴定时，报时的钟声根本也会有不想知道时间的时候。

有时即使她听见了也会无视，也会有不想知道时间的时候。

拉拉伽才没有那么细心，用删去法筛选过后，只剩贝卡南。

──伊亚玛斯──嗯，他只有在要进迷宫的时候才会叫我。

奥蕾雅叫贾贝吉等一下，娇小的身躯钻进柜台后面。

双腿缠满绷带，走路都走不稳，眼睛也只有一边看得见，剩下一半的视野是模糊的，不过她习惯了。

转了一圈，她发现拉姆萨姆心不在焉的。

两位地精呆呆望着贾贝吉。

「那个……」

「……这位就是？」

「没错。」奥蕾雅看起来有点自豪。「金刚石骑士大人，只有剑的。」

「whah！」

贾贝吉的吠叫与「哎呀」的感叹声重叠。

这对双胞胎姊妹的情绪无人能知，但似乎可以确定她们吓了一跳。

不晓得是针对贾贝吉的战绩、她的别名，还是背上的宝剑。

对奥蕾雅来说，那当然不是让人反感的反应。

「crorf……」

当事人看着三人的互动，疑惑地哼了声。

她的视线在拉姆萨姆与柜台上的物品间移动，好像得出了结论。

「arf！」

贾贝吉发出宏亮的叫声，拍打两人的肩膀。

交给我吧──彷佛在这么说。

「……交给你？」

「yap！」

她接着用小手拍打奥蕾雅的肩膀，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奥蕾雅将错愕的地精姊妹晾在一旁，抬起头。

眼前只有稍嫌肮脏的武器店的天花板。

§

「呃，所以……你决定跟她一起去？」

「没错。」

在「斗神（Durga）酒馆」的喧嚣中，抱怨几句也会被盖过去。

因此奥蕾雅毫不顾忌，皱紧眉头尖声说道：

「只交给厨余绝对会全灭。绝对。」

「哦……」

「干么啦。」

贝卡南的眼神意有所指，奥蕾雅狠狠回瞪。

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

「ahem！」

「谢谢，」

「你的帮助。」

就像这个厨余和红蓝双胞胎。

一同向不知道在得意什么的贾贝吉鞠躬的拉姆萨姆，显得有几分滑稽。

就奥蕾雅看来，对贾贝吉采取那种态度一点意义都没有。

意即这纯粹是双胞胎自己想做的自我满足行为。

她不喜欢那种谦卑的态度，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问题──

「为、为何连在下都被拖来了……」

黑发少女缩在圆桌角落──这样讲也挺奇怪的──的座位上。

她实在不喜欢拥有「莎德温（Shadow Wind）」这个奇怪名字的少女。

也不喜欢她呜咽着瑟瑟发抖──大概是发现她在用独眼瞪她──的模样。

讨厌我大可直说啊。

「……是不是拜托拉拉伽弟弟比较好？」

「人家那边都有盗贼了，何必刻意把他牵扯进来。」

奥蕾雅对贝卡南冷冷说道。

拉拉伽身为盗贼的技术，最近似乎提升了不少。

话虽如此，她可不想去拜托拉拉伽。她连拜托人这件事都不喜欢了。

然而，奥蕾雅并不认识「可信的盗贼」这种矛盾的生物。

硬要说的话，顶多只有莫拉丁──六英雄团队里的盗贼。

当然，只要她开口要求，莫拉丁就算多少会抱怨几句，应该还是会愿意伸出援手。

可是老实说，奥蕾雅不太想跟六英雄扯上关系。

摆出前辈的架子，用高高在上的态度笑咪咪地温柔守望她，令人作呕。

更重要的是，欠那种高等级的人人情，不用想都知道日后会大吃苦头。

既然如此──

「……想抱怨的话去找拉姆和萨姆。不关我的事。」

「这、这个嘛，在下并不排斥有人找在下帮忙……！」

莎德温似乎觉得奥蕾雅在责备她，突然严肃起来，挺直背脊。

那显而易见的态度变化使奥蕾雅眯细独眼，叹了口气。

「斗神（Durga）酒馆」的餐点也好，酒也罢，她都没有食欲。

奥蕾雅沉默不语，将不晓得是谁点的肉料理推给贾贝吉。

「gnap！gnap！」

厨余喜孜孜地大口吃肉，这样她应该能暂时安静──不对，是暂时不会吵了吧。

贝卡南侧目看着这一幕，咕哝道：

「我是没关系，但至少要跟拉拉伽弟弟说一声，还有伊亚玛斯……」

「我会啦。」

「嗯……」

万一队伍全灭，到时得麻烦他们帮忙回收尸体。

她不太想去思考这个可能性，可是有那个必要。

奥蕾雅明白什么时候该坚持己见，什么时候不应该……她认为自己明白。

「……你们那边的人不介意吗？」

所以，她突然产生疑惑。

拉姆萨姆认为舒马哈对自己有恩，舒马哈也很照顾她们。

叫莎德温的人也是那个队伍的盗贼。

更遑论三个人──队伍一半的成员要擅自行动，这样没问题吗？

三人闻言当场愣住，纳闷地面面相觑。

「……不会怎么样。」

「大家，」

「又不是，」

「一直共同行动……」

「其他人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感觉。」

──这就是恶之戒律吗？

虽然冒险者往往情感淡薄，这未免太夸张了。

这次换成奥蕾雅与贝卡南面面相觑，她们恐怕无法互相理解。

不过，所谓的善恶终究只是俚语。

奥蕾雅从不觉得自己是善的主教──

「呃，那……大家在迷宫的入口会合……可以吗？」

「你们，」

「决定就好。」

贝卡南战战兢兢地说，拉姆萨姆像在耳语般小声回答。

──……算了，当事人能达成共识就好。

三人小声讨论当天的计画，奥蕾雅予以无视。

考虑更之后的安排更重要。

「这么多人前往地下三楼，去墓室挖宝，就算量变多，质也一样吧。你们有什么主意吗？」

「拉姆……和萨姆说要去地下四楼。」

「地下四楼？」

听见莎德温的回答，奥蕾雅睁大独眼。

「你们想通过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

「啊，无须担忧。」

黑衣人类用力拍打跟圃人没两样的胸膛。

「咱们已经取得蓝色缎带了！」

奥蕾雅这次真的想抱头呻吟。

她的队伍居然被这些人超前了！

§

一行人顺利在迷宫会合。

「对、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

「不会。」

「没关系。」

「waf！」

红蓝黑三人组，在聚集于地下一楼入口正下方的冒险者之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从引人注目这个角度来说，贝卡南巨大的身体最为显眼，奥蕾雅和贾贝吉则在其次。

她压低帽檐，拼命缩起身子，在奥蕾雅眼中是徒劳无功。

「原来真的存在呀……蓝色缎带……」

「嘿嘿──！」

贝卡南轻轻抚摸缠在手臂上的旧布块。

莎德温则得意地展示代替发夹使用的全新缎带。

奥蕾雅实在不认为两者是同样的东西。

更进一步地说──她连带着那件物品有何意义都不太清楚。

「贝卡南是从奇怪的老爷爷那里收到的？」

「咦，啊，嗯。跳蚤男爷爷……给我的……」

「我可不认为那个有病的老爷爷突破了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

因此，她会怀疑地望向莎德温头发上的那抹蓝色，也是无可奈何。

「我们，」

「确实，」

「攻略了那个地方。」

「所以……」

「我不是在怀疑你们。」

奥蕾雅尴尬地回答拉姆萨姆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奥蕾雅还没有攻略怪物配置中心。

存活下来的是拉拉伽、伊亚玛斯、贝卡南、艾妮琪，以及──

「wouah！」

小步带头走在前面的是红发厨余，行为举止如同野狗的贾贝吉。

看到在她背上摇晃的赫斯尼尔，她的威风可谓无庸置疑。

她在那里只是被当成活祭埋进肉块，再被救出来而已──

──……我还真是从容不迫啊。

居然能在迷宫里烦恼。挺了不起的嘛。

奥蕾雅露出自嘲的笑容，熟练地为内心盖上厚厚的盖子。

「等一下，厨余。得先决定队列才行。」

「yap！？」

「吵死了。我可不管你。」

她拽住破烂的斗篷，贾贝吉立刻抗议。

奥蕾雅彻底无视那些噪音，环视其他成员。

厨余、提心吊胆的贝卡、心不在焉的拉姆萨姆、畏畏缩缩的莎德温。我。

──意思是，要叫我当指挥官？

厌倦感瞬间压在肩上，顿时不想干了。

「厨余确定是前卫，贝卡南当然也要在前排作战。」

「唔，知──」她的声音一口气拔尖、走调。「知道了，我会去的。去前面……」

「最后是莎德温。」

「在下吗！？」

这次是哀号。但她并未反对。或许是因为她明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毕竟剩下的是祭司、魔法师、魔法师。虽然贝卡南也是魔法师。

既然如此，战士及盗贼必然得站到前排。

莎德温肯定也能接受。

「柯列塔斯先生明明也是主教……」她的嘀咕声，应该不是在反驳吧。

有意见大可直说。

「那就决定啰。」

「woof……！」

奥蕾雅判断众人达成了共识，放开手，贾贝吉立刻飞奔而出。

──那家伙知道目的地吗？

她盯着小步前进的娇小背影，慢慢跟上。

当然是等到贝卡南和莎德温站到自己前面后。

§

「Crouahh……！」

至于要说她们遇到了什么难关，就是黑暗领域──Dark Zone。

不知为何，贾贝吉极度排斥进入那个地区。

「不如把她丢在这边吧。」

「咦。」贝卡南惊呼出声。「这样，很危险耶？」

「有什么办法，她又不愿意跟来。」

危险的是她们还是被留在原地的贾贝吉，无从得知。

奥蕾雅故意无视这个问题，往黑暗踏出一步，贾贝吉叫得更大声了。

「yap！yap！yelp！！」

「怎、怎么办？我……呃。」

贝卡南的视线在帽檐底下急促地左右移动。

「我要去。」

「……」

做到这个地步，贾贝吉才终于闷闷不乐地踏进黑暗领域。

──哎。

想必绝对不是因为独自被抛下会寂寞。

肯定是不能允许贝卡南要去，自己却留在这边。

这样的心情……嗯，即使言语不通，奥蕾雅也不是不能理解。

「在下认为习惯之后，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毕竟只是因为太暗，」

「看不见路而已。」

这三个人则毫不畏惧。

莎德温的语气有点虚张声势的感觉，不过仅此而已。

应该是因为她们已经有经验了，与戒律无关。

因为奥蕾雅真的踏进黑暗时，不禁吓得停在原地。

「唔……」声音下意识从喉间传出。「这，比想像中……还可怕。」

前后左右，甚至连脚下的地板、天花板都看不清。

彷佛独自被扔进无边无际的空间。

同时却又感觉得到迷宫的闭塞感。

令人产生整个空间只能容纳自己一个人，墙壁近在身旁的错觉。

两种互相矛盾的感觉。然而，最后剩下的是──

──……被关起来了。

给人类似危机感的印象。

总而言之只想尽速逃离，想要逃走。

不同于恐惧，却让人声音颤抖，心跳加快。

「snarl…………！」

听见贾贝吉的低吼，奥蕾雅总算吁出一口气。

她可不认为自己敢独自在这种地方行走。

伊亚玛斯应该没问题吧。拉拉伽……又是如何？

「先沿路前进吧。在下不认为会迷路就是了。」

奥蕾雅陷入沉思，点头回答莎德温所说的话，然后发现那句话一点意义都没有。

「知道了。可是沿路是要沿哪条路走？」

「要牵手，」

「吗？」

「不用了。」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身旁传来「这样呀」的声音。

听起来有点沮丧，奥蕾雅无法分辨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

「总之，快走吧。我不想在这种地方跟怪物交战。」

「我赞成……」

「那么，往这边！」

「yap！」

莎德温刻意提高音量，贾贝吉哇哇吠叫。

两位甚至令人嫌吵的路标，如今令人感到些许宽慰。

§

箱子飘浮、坠落，像绞刑台似地吊在空中，停止移动。

这种感觉经历再多次都不怎么舒服。

「crorr……」

贾贝吉咬牙切齿地摇头低吼，奥蕾雅也有同样的心情。

──真的是地狱的深渊呢。

升降机。说它能通往天上和地底，应该是不可信的谣言。

不过至少说它能沉入无底深渊的谣言，不能说无凭无据。

箱子降落在地下三楼，静静敞开门扉，神奇的是，四周一片寂静。

这里有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简直像骗人的。

「……什么东西都没有呢。」

贝卡南胆颤心惊地从升降机的门缝间探出头，低声说道。

她轻轻用指尖抚摸绑在手臂上的褪色蓝色缎带。

「是因为它……吗？」

「大概吧。我不懂这有什么意义就是了……」

不管怎样，都得先让贾贝吉、贝卡南、莎德温下去。

把三名前卫赶出升降机，确保周围是安全的。

接着，奥蕾雅跟拉姆萨姆一同慢慢踏进地下三楼。

──讨厌的地方。

想都不想想起。空荡荡的巨大墓室。

理应充斥高等恶魔的地方，如今半点痕迹都不剩。

就只是一间空房间。

空虚的空间展现于眼前，彷佛这个房间本身彻底消亡了。

「蓝色缎带，」

「是不是就像，」

「考试的及格证书，」

「呢……」

因此，只要持有那个物品的人在场，考官就不会出现。

地精双胞胎交头接耳，奥蕾雅咕哝道：

「或许吧。就算这样，也可能有其他怪物徘徊。赶快行动吧。」

「嗯，里面的升降机对吧。在下也是初次搭乘……好兴奋啊。」

莎德温不知为何得意地迈步而出。

大概是觉得拿来绑头发的蓝色缎带，是自己的功绩吧。

从这一点来看，她说不定跟意气风发地走在走道上的厨余几乎是同一个等级。

斥候、盗贼这么心浮气躁，没问题吗──

──……算了，总比畏畏缩缩来得好。

奥蕾雅怀着极度讽刺与自我警惕的心情扯动脸颊，露出扭曲的笑容。

感到恐惧的不是其他成员，正是她自己。

双腿沉重如铅，不想前进。升降机的门宛如会将她吞没的怪物大嘴。

呼吸有点变浅，她不想被任何人察觉。

「奥蕾雅……？」

「没事。」她以尖锐的语气回答贝卡南。「什么事都没有。」

奥蕾雅强行前进。只要前进一步，就算前进一步。

拉姆萨姆静静地跟在光脚踩在地上的奥蕾雅后面。

双胞胎一语不发。看起来心不在焉，无时无刻都在恍神。

她们的目光彷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奥蕾雅可能就是不喜欢这一点。

「你，」

「怎么了？」

「……就说没事了。」

奥蕾雅加快脚步，走进下一台升降机，以逃避她们的视线。

这是曾经把她当成活祭的祭坛。第二次有什么好怕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讨厌下沉的感觉。

§

「……没有异状……对吧？」

「好像是。」

「alf！」

地下四楼──升降机的门敞开后，三名前卫走出箱子，互相交谈。

贝卡南和莎德温慎重地环视周遭。

贾贝吉抽动鼻子，俨然是寻找下一间墓室的野兽。

冒险者眼前的景色，依然是平凡无奇的石造迷宫。

当然，前提是打从一开始就看成那样。

如果是把这里看成巨大洞穴的人，应该会如此理解眼前的景色。

奥蕾雅轻轻碰触附近的墙壁。

仅剩一只的眼睛虽然看不清楚，手指感觉到的触感却再真实不过。

那里确实存在着感觉像用砖头堆砌而成的粗糙石造迷宫墙壁。

可是换成不同的人来碰，肯定会觉得那里是天然的岩石。

这里究竟是哪里──奥蕾雅想了一下，摇头。

这里是迷宫。此乃纯粹的事实。她开口说道：

「那你们有地图吗？」

「有，」

「吧？」

「那还用说！」

地精姊妹回答，莎德温信心十足地大喊。

她把手探进平坦胸前，拿出折起来的纸。

是地图。

看来在舒马哈的队伍里，由她负责担任制图人（Mapper）。

「不过地下四楼，咱们尚未探索完毕……」

腼腆一笑的她，职业是盗贼。

其他队伍也是这样吗？这不是前卫的战士要做的工作吗？

听说有的队伍把地图交给路痴精灵绘制。

似乎挺有趣的──

好吧，若要画地图，这个职业确实是安全牌之一……也说不定。

──我们的队伍也是。

拉拉伽。奥蕾雅想起他嘟囔着逐一查看地图的模样。

如果跟那家伙说「我先去过地下四楼了」，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会不甘心？会生气？还是会别过头冷冷回应？

「在下建议先从最近的墓室一间一间搜起，确认这个楼层会出现什么样的怪物。」

「嗯、嗯。我也……赞成，毕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东西。」

莎德温与贝卡南的讨论，将奥蕾雅的思绪拉回现实。

现在可不是想男人的时候。既然她还有那个心思，是不是代表她比想像中更从容不迫？

「这个做法还算妥当吧。」

她对两人的方针得出结论。

「墓室的守卫是强是弱要看运气而定……我们打完一场就回去，可以吗？」

跟地下一楼，也就是初次挑战迷宫时一样。

贾贝吉以外的成员听了，纷纷点头。

「有没有人有其他意见？」

「啊，那个……」莎德温战战兢兢地开口。「拉姆……萨姆小姐？」

「好的。」

「知道了。」

涂成红蓝双色的娇小双胞胎，轻笑着在身后双手交握。

「『达乌克（衣服啊展开吧）～密姆阿利夫（显示我的）～佩切（位置）』。」

感觉得到看不见的某种力量展开，抚过肌肤再散开的触感。

是「方位（杜马皮克）」。于迷宫内确认自身位置，第一阶段的初级法术。

拉姆萨姆互相呢喃后，像在讲悄悄话似地用微弱的声音告知座标。

「嗯……好。看来没有问题。」

莎德温闻言，不知道在地图上写了什么东西。

推测是在按照方格里的小格子，标记四楼升降机的位置。

贝卡南赞叹出声。

「真细心……」

「你的队伍不会记录这个吗？」

「呃，我，那个……」贝卡南羞耻地低下头。「……不记得了。」

而且她几乎没有跟目前的成员一起探索过尚未涉足的领域。

因为伊亚玛斯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忙什么。

──……他在找什么啊。

不关她的事，但队伍的探索进度因此停滞，奥蕾雅不是全然没有意见。

不过，她并不是由那个诡异的黑衣男率领的。

没有那个人──没有拉拉伽──就不能前进。

──岂有此理。

因为他们不是附带品，也不是随从。

「waf！whah！」

等不及的贾贝吉站在前方的转角前吠叫。

目前──

「得先教厨余攻略完第一间墓室后就回去。」

「啊、啊哈哈……」

众人以贝卡南尴尬的笑声为背景音乐，踏出探索地下四楼的第一步。

§

「growl！！」

娇小的人影使劲踢开门，大叫一声冲进墓室。

如此纤细的身躯，到底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奥蕾雅看着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的贝卡南丰满的臀部，喃喃自语。

「敌人呢！？」

「没看到……」莎德温的语气紧张且尖锐。「不，看到了！」

冒险者的动作以蜂拥而入来说过于缓慢，不过足以取得先机了。

「woof……！」

剩下五人以生疏的动作，围住激昂咆哮的贾贝吉。

与之对峙的是在墓室的暗处蠕动的生物。可怕的怪物。异形。不对──

「兔子？」

发出错愕声音的人，恐怕是莎德温。

奥蕾雅跟贝卡南在之前探索时看过那种怪物。

那种生物真的怎么看都只是一只白兔。

怪物似乎也要遵守迷宫里的固定队列，那只生物站在一群怪物的最前面。

总共有几只呢？三只、四只。除了地点在迷宫之内外，真是牧歌般的画面。

「哇。」贝卡南惊呼道。「它会跳过来咬人喔……」

「毕竟是怪物嘛……虽然不算太强。」

「总觉得好意外……」

在地下四楼与骇人的怪物交战。她们原本是这样预料的，现在似乎被打乱了计画。

不过，怪物就是怪物。她们为了杀死怪物，夺走财宝而来到此处。

冒险者虽然放松下来了，行动方针却并未改变。

「wouaah！！」

更遑论贾贝吉。

她挥动背上的宝剑赫斯尼尔，冲进白色野兽群。

莎德温没有落后，最后是缓慢跟上的贝卡南，战斗就此揭开序幕。

「看不见后面的敌人。」

「法术要先省着不用吧。」

「没错……毕竟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怪物。」

后面的三位施法者也冷静地观察战场，下达判断。

这里是地下四楼，迷宫有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

考虑到回程可能会遇到超出想像的未知怪物，只能选择保留战力。

因此，暂时不使用法术。若有危险，当然不排除解除限制就是了。

虽然不可能有冒险者会被那种小兔子压制住……

「嘿、咻……！」

「hanggg！！」

贝卡南发出软弱无力，带鼻音的吆喝声，贾贝吉大声咆哮。

屠龙魔剑与赫斯尼尔每挥下一次，兔子就哀号着断气。

「好好喔。」

莎德温看了一眼那个画面，低头望向手中的武器。

她也想要那种，就是，有名的……武器。

「好，在下也……！」

她下定决心，拿起手中的短剑，跟兔子拉近距离──

「啊。」

在她如此心想的瞬间，那只兔子跳了起来。

兔子会跳，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样的想法却跟不上实际情况。

视线范围内全是兔子的门牙。

异常锐利的牙齿大大张开，逐渐逼近──

「喔、呜！？」

剧痛袭向喉头，莎德温发出含糊不清的滑稽惨叫，翻滚着倒在地上。

连喉咙被咬破都没发现。

「喔啊、啊、喔喔！喔、咕……！？」

她口吐鲜血，被自己的血呛到，不停滚动的模样，令一行人停止动作。

「咦，不、不会吧……！？」

「arf！！」

贝卡南目瞪口呆，贾贝吉则迅速行动。

红发少女向后跳到莎德温旁边，踢走她的身体。

伤患被踢飞到后方，翻滚倒地。奥蕾雅明白她的意图。

贾贝吉已经背对这边，回去对付那群兔子了。

「拉姆！萨姆！」

「好的。」奥蕾雅无视异口同声的双胞胎，冲到莎德温身旁。

「喔、咕……咳！喔啊啊！」

死了──并没有！

不是致命一击（Critical Hit）。感谢卡多鲁特神。

搞不清楚状况的莎德温睁大眼睛，全身抽搐，按住脖子喘气。

奥蕾雅不顾用绷带包覆住的双手会染成暗红色，将手放在伤口之上。

「『达鲁伊（生命之力）～桑梅辛（啊）……』！」

祈求治愈祝福的愿望，似乎化为真言（True Word）传到了天上。

尽管「治疗（迪奥斯）」只能带来微量的治愈，那也足以维系生命了。

在奥蕾雅奋斗的期间，拉姆萨姆，红蓝双胞胎行动了。

两人用双手做出施咒般的动作，轻声呢喃。

听不清的声音如同轮唱似地回荡，化为实体的瞬间。

「『达鲁阿利夫拉（冰之暴风）～塔桑梅（啊）』！！」

「暴风雪（达鲁特）」的法术发挥惊人的威力──足以与「冻结（马达鲁特）」匹敌的暴力肆虐。

兔群的毛皮瞬间覆盖冰霜，活生生成了冰雕，碎裂、消亡。

「哇。」

「yap！？」

贝卡南惊讶得瞪大眼睛，贾贝吉也惊呼出声。

在完美的时机让同一种法术重叠，提升效果的绝技。

贝卡南他们在跟火龙交战时，也用过同样的技术，但奥蕾雅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法术是关键一击──她们在这场战斗中存活下来了。

§

「呜……呜……咿……呜咿……」

「woof……」

莎德温至今依然无法相信自己逃过一劫，愣在原地，贾贝吉朝她哼气。

她看起来有点无奈，彷佛在问「你在发什么呆啊」，直接跑走了。

「没问题……吗？」

「八成是去找宝箱了。」

贝卡南怯生生地询问，奥蕾雅语气尖锐。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以软弱无力的声音回答，奥蕾雅没有回答的意思。

伤口愈合了──尽管没有彻底愈合──没有死。既然如此，她可不能有问题。

接下来才是盗贼真正的工作。

奥蕾雅从下方狠狠瞪视贝卡南。可憎的胸部上方，她的视线因恐惧而左右游移。

「你呢？」

「呃……」

「伤势。」

「啊，嗯、嗯。我……没事。」

「是喔。」

想问的事情问完了。看厨余那个样子，应该用不着担心。

奥蕾雅没有再听贝卡南说话，快步走向地精双胞胎。

她们一如往常，两人交头接耳，又嗤嗤窃笑。

目光呆滞的双眼望向奥蕾雅。颜色各异的四只眼睛。有如不同的生物。

「我们，」

「毫发无伤。」

「真期待宝箱的内容物。」

「希望是好东西。」

她们再度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奥蕾雅板着脸点头。

「刚才那个法术是暴风雪（达鲁特），你们原来会用啊？」

「是兴趣。」

「我们的。」

「是喔。」

奥蕾雅心想：「我刚才也是用同一句话回应。」啧了一声。

明明不是想讲那种话。每次都是……总是这样。

「我认为那是个好决策。」

她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语气冷淡，彷佛在不耐烦。

红蓝姊妹露出了不只是面面相觑的表情，奥蕾雅没有看见。

「whah！waf！」

因为她听见贾贝吉精力十足的叫声从对面传来，看到她一只脚踩在宝箱上。

自顾自地把想说的话跟拉姆萨姆说完后，奥蕾雅便转身离开，笔直走向贾贝吉。

──她在这方面鼻子真的好灵。

她半是无奈，半是佩服。她不认为自己模仿得来，也不想模仿。

「唉，盗贼。该你上工了。」

「呜呜……呜呜……」

「不开宝箱的话，我们是为何而来的？」

「啊呜……又、又来了吗……？」

什么叫「又来了」？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吗？

──……即使如此。

他们也一样。他们也曾经一样。

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奥蕾雅不想容许那种丧气话。不想听见。

她知道贝卡南的视线在她跟莎德温之间迅速来回移动。

奥蕾雅不愿再多说什么，沉默无言，不久后，莎德温慢吞吞地走上前。

「呜呜……」

看到她走向宝箱，奥蕾雅松了口气。

──换成拉拉伽。

就算被怪物咬到，他肯定只会冷嘲热讽个一两句，不会抱怨。

思及此，奥蕾雅轻轻摇头。

她不是想拿这两个人做比较，欺负莎德温。她没打算当那么狠心的人。

只不过，她对自己感到傻眼。我这人真是死性不改啊。

「waf！alf！」

「……好了，你乖乖待着。她又不是拉拉伽，别妨碍人家。」

「yap！？」

帮忙揪住这只厨余的后颈，是不是值得让人感谢一番？

§

──毒针啊……

莎德温不停仔细观察宝箱的周围，却没什么自信。

抵达此处前，她已经开过好几个宝箱，但她依旧不敢断言。

跟在地面，在故乡用来训练的长木箱的锁头及机关截然不同。

如果是当时的长木箱，她还用过拿锯子从外侧切开箱子，取出内容物的手段。

这座迷宫里的宝箱，却怎么看都不像一般的箱子。

与怪物交战也跟杀人完全不同。莎德温深深叹息。

──那个时候。

兔牙逼近眼前的刹那间。短短数分钟──数小时？──前的那个画面。

她还以为自己会死。在脖子被咬断的那瞬间。然而，实际上的感觉更加漫长，更加疼痛，更加可怕。

光是回想就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想要哭喊着逃走，双手颤抖不止。

自己无可奈何的事。所谓的恐惧正是如此。

莎德温压抑着呜咽声，静静拔出短剑。

稍微掀起盖子时，感觉得到一股阻力，可以确定连接盖子与宝箱的部分有陷阱。

既然如此，接下来只要巧妙地……把绳子还是什么东西砍断即可。不要紧。我做得到。

她将短剑插进微微打开的缝隙间，小心翼翼地滑过去。我不怕。我不怕。

有什么东西断掉的「啪」一声响起。

「啊。」

──不是绳子。

§

巨响、闪光、高温、冲击。

「哇……！？」

奥蕾雅娇小的身体轻易飞到空中，用力撞上柔软沉重的物体，倒在地上。

她在扬起的沙尘中，发现自己撞到的是贝卡南。

不对，正确地说，她并未立刻察觉。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拼命甩动四肢。

「哇、哇……还，还好……吗？你还好吧……？」

贝卡南惊慌失措，用高大的身躯抱紧她。

这时奥蕾雅才意识到自己被贝卡南保护着，松了口气。

「耳朵好痛……不过，没事。你呢……？」

「我，那个……嗯。」她在她的头上点头。「没事。没有龙那么可怕。」

奥蕾雅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仅仅「嗯」了声，坐起身子。

热气与尘土弥漫墓室，以及烟雾。奥蕾雅忍不住咳嗽，环视周遭。

「活着？死了？」

没看见其他队员。不过，这件事最需要率先确认。

不是基于担心，而是因为这直接关乎回程时的生存率。

她用微弱的声音呼唤，阵阵发麻的耳朵勉强听见「yelp！」的声音。

贾贝吉脸上写满茫然──惊讶，正在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腹部底下──该这样描述吗？──倒着穿斗篷的娇小红蓝身影。

「……不好意思。」

「得救了……」

「whine……」

是巧合，还是偶然？贾贝吉的话，两者皆有可能。

那只野狗认为自己是整个群体中最强的个体，总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照顾人。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是──

「莎德？莎德温？」

开宝箱时失误的盗贼。

换成拉拉伽，才不会发生这种事……生气归生气，她并不会因此骂人。

发生意外并不稀奇。她深刻体会过，开宝箱不可能百分之百顺利。

重点在于，无论如何都得决定今后的行动方针。她的意见、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话虽如此，也只能回去了。

奥蕾雅下达结论，摇摇晃晃地走在发烫的石地板上。

过没多久，在被烟熏黑的墓室角落发现蜷缩在地上的黑影。

少女的脖子弯曲成超乎常理的角度，全身抽搐。

莎德温死了。

§

「……所以，要怎么办？」

称之为遍体鳞伤都不为过。

全身熏黑，被火烧伤，疼痛与疲劳导致专注力（HP）所剩无几。

在那种状态下，贝卡南的声音还跟平常一样微弱，甚至可以说她神经大条了。

奥蕾雅有点像在逃避现实般想着这些事，陷入沉默。

莎德温的亡骸已经装进尸袋。

拉姆萨姆以熟练的动作清洗她的身躯，俐落地处理完尸体。

拖着她的身体回到地面。老实说，奥蕾雅并不想思考，可是不思考就会死。

「……无论如何，只有她死算我们幸运。」

肯定是前一场战斗消耗掉的体力害的，否则她搞不好能护住身子。

些许的罪恶感、责任感与过去负责开宝箱时的记忆在脑内盘旋，使她一阵反胃。

──吐了又能怎样？

假如缩在地上又哭又吐就能摆脱困境，问题早就通通解决了。

为什么神会允许我这种人拥有主教的能力？

奥蕾雅紧咬下唇，又问了一次。她们很幸运。有五个人存活下来。

「贝卡南、厨余和我上前排，拉姆跟萨姆可以帮忙拖着她吗？」

「好的。」

「包在我们身上。」

──哎，也只能这样做了。

幸好双胞胎很听话。

奥蕾雅叫她们带着莎德温一起退至后排，自己站到前排。

手拿法杖与盾牌。两种她都没用过。胸甲是从莎德温身上扒下来的。

死人穿铠甲也没意义。她并不愧疚。尺寸正好，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问题吗？」

「嗯……」

大概是那僵硬的笑容令她非常担心。

贝卡南缩起高大的身躯，观察奥蕾雅的脸色。

「说什么傻话。」

奥蕾雅强行扬起嘴角，语气尖锐。

「你都做得到了，我没道理做不到。」

「……嗯。」

「再说，我可是临时的前卫。我期待你们把怪物处理掉。」

「……嗯！」

──这家伙真单纯。

她突然打起干劲，拿着屠龙剑表示「我会加油！」的模样，真不知道该感到踏实还是担心。

既然如此，剩下的问题就是……

「……你吗？」

「whine……」

脸上写着「已经没了吗」，看起来百无聊赖的红发野狗贾贝吉。

真不敢相信这家伙持有赫斯尼尔。

全身焦黑，再加上烧伤。跟其他成员一样，体力精力大幅消耗。

所有人当然都受过治疗，无奈奥蕾雅的法术也有极限。

因此，只能以现在的状态前进。

只不过──

「我们要回上面。没意见吧？」

「waf！」

「回，上面。回去了。听懂没？」

「alf！」

「真的听懂了吗……」

「woof！」

如果不当成她已经明白，她们什么事都做不了。

因此奥蕾雅有点自暴自弃地当成贾贝吉听懂了，结束这个话题。

「那就出发啰。地图……」

「由我们来看。」双胞胎之一开口说道。另一个人接着说：「离开房间后，先往北方走。」

「嗯，瞭解……」

她缓缓跨过刚才踹破的门，来到走廊上。东张西望。紧张的一瞬间。

「没有敌人……对吧？」

「whine……」

昏暗的迷宫当然不会允许冒险者看见那么远的地方。

有「光明（密尔瓦）」的话另当别论，可惜她们现在没有余力使用那个法术。

毕竟──虽说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真正的前卫只有贾贝吉一人。

万一遇到意外，能用的手牌只有法术。

不能轻易使用。

──虽然情况还没有惨到要扎营等待救援。

她不愿意去思考必须那么做的可能性。

先不说伊亚玛斯，她无法忍受要让拉拉伽来救她。

居然是他在上，自己在下。

「……往北对吧？」

「北方是哪边呢……」

「应该是，」

「那边。」

贾贝吉似乎隐约理解了现状，一语不发，默默注意周遭。

明明跟去程比起来只是方向相反，迷宫的景色却变得截然不同。

明明是沿原路折返，却彷佛在完全陌生的场所旁徨。

所以──其实也不能把原因归咎在这之上。

运气好。或者说，运气不好。至于是谁，就不特地明言了。

碰巧有个人踩到了去程没有踩到的地砖。那一刻。

「什么？」

「yelp！？」

世界随着如同微弱低吼的嗡嗡声颠倒。

万物随着肺腑被掐住的不适感倒转。

回过神时，映入眼帘的──是真正意义上从未见过的迷宫通道。

降落在地的贾贝吉如同野兽似地猛然起身，低吼着环视四周。

「哎唷……」

「……传送。」

这句呢喃，不晓得是出自拉姆还是萨姆之口，抑或两者皆有。

「……不会吧。」

奥蕾雅呻吟道。

§

「『达乌克（衣服啊展开吧）～密姆阿利夫（显示我的）～佩切（位置）』。」

是刚才也听双胞胎念过的「方位（杜马皮克）」的咒文。

奥蕾雅不知道是这对姊妹的其中一人用了两次法术，还是两人各用了一次。

「……差不多在哪个位置？」

「应该是东边。」

「不过，是在同一层。」

两人交头接耳。奥蕾雅盯着她们所指的地图上的空白处。

──不是不能走回去的距离……

要看中间有没有墓室。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踏进百分之百有怪物的墓室，无异于自杀。

只能在走道上四处走动，看看能不能走到眼熟的场所……

「……去看看吧？」

上方突然传来贝卡南那胆怯……却能轻轻窜入心中的声音。

「没办法的话，那个，总会有那种时候……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找人救援很窝囊。」

「………………」

──大概就是这个部分吧。

奥蕾雅用视线模糊的独眼，仰望这位高大的友人。

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畏畏缩缩，偷偷观察他人的脸色，目光却蕴含一丝温柔。

是参杂自卑与柔情的眼神。奥蕾雅回望她，不久后叹了口气。

「……总比停在原地不动来得好。」

「呃、呃，那个。如果要扎营，就得停下来了……嘿嘿嘿……」

奥蕾雅对腼腆一笑，缺乏紧张感的贝卡南投以怀疑的目光，迈步而出。

──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每一个单独的事件，都是只要进入迷宫，迟早会在某处遭遇的不幸。

纯粹是碰巧连续发生罢了。

运气不好。或许吧。不过，仅此而已。绝对没有更多原因。

──纯粹是骰子骰出了几点。傻子才会为此消沉……

「好，贾贝吉。可以走了。」

「waf！」

带狗散步──不如说，有种太依赖狗的感觉。

总之，奥蕾雅一行人在贾贝吉的带领下探索未知领域。

不晓得过了多久。数分钟、数十分钟、数小时。数日……数星期，数个月？

走几步就确认状况，比较地图与地形，避开门扉，于走道上前进。

想在迷宫内确认正确的方向，只能使用「方位（杜马皮克）」。

然而，法术并不是能够那么频繁地浪费，随便使用的东西。

那么要怎么办呢？答案就是比较地图及眼前的景色。

万一不小心踩到地板门，又中了传送陷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样的话，在这个认知能力模糊的情况下，能够相信的只有自身的五感……

──难怪伊亚玛斯会用宝石戒指或那个讨厌的金币……

会奢望得不到的东西，代表状况并不坏。

过没多久──

§

「alf！」

「那是……」

贾贝吉嚷嚷道，贝卡南跟着两眼发光。奥蕾雅模糊的视线看不见她们指的东西。

走近几步，终于看见蓝色。微微的寒气。这是──

「水坑……」

「……吗？」

「我觉得比较像泉。」

「……不知道大家是怎么看的。」

奥蕾雅像在低声沉吟般喃喃自语。

几位冒险者抵达的地方，是水源。

不晓得是整个区域充满蔚蓝的水，里面有池塘，还是有水缸。

全是谜团。不过无论如何，称之为水坑应该就对了。

奥蕾雅静静观察水面。

即使不是因为她视线不佳，也看不见水底。

究竟有多深呢……

「waf！」

「不用拉我，我也不会掉下去啦……」

她喝斥拽住她的衣袖的贾贝吉，摇摇头。

毫无头绪。拂过脸颊的寒气冰冰凉凉的，有点舒服。

「要喝喝看吗？」

「这样就能知道有没有毒了。」

「你们喔……」

双胞胎轻笑着窃窃私语。奥蕾雅板起脸来。

不过，确实有道理。

为了下次──有下次的话──来到这里的时候着想，值得调查清楚。

前方未必会出现熟悉的场所。

考虑到有可能要在这里扎营，附近有危险物品……实在令人不安。

奥蕾雅沉吟着烦恼片刻，在行囊里摸索，然后咂嘴。

「贝卡南，你有那个吗？」

「咦？啊，锅子？」

贝卡南愣了下，察觉她的意图，摇晃宽帽用力点头。

「嗯，有呀。等一下，我有带过来……」

她急忙把手伸进挂在肩上的布包，开始寻找。

那个布包其实相当大，只是因为挂在她的肩上，才会显得比较小。

大到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什么都装得下。

看到她「嘿咻」一声搬出锅子时，连拉姆和萨姆都瞪大眼睛。

尽管只是扎营用的小锅子，还是让人觉得跟魔法一样，真不可思议。

「呃，水也是……由我来捞吗？」

「不用喝喔。」

嗯。贝卡南点头回答，轻轻用锅子捞起水坑里的水。

──没有腐蚀性吗？

她没有跟贝卡南说，不过锅子完好如初。水的颜色、气味都很正常。

奥蕾雅接下来做的，是打开莎德温的尸袋。

贝卡南发现她想做什么，怯生生地扭动身子，看起来坐立不安。

「……这、这样好吗……」

「尸体又不会生气。」

躺在尸袋里的是一脸茫然，头部歪成奇怪角度的黑发少女的遗体。

一滴、两滴，她将贝卡南锅子里的水滴到白皙的肌肤上。

变化──没有。

水珠在甚至让人觉得稚嫩的柔软肌肤上弹开，沾湿汗毛。

假如她没有死，肯定无可挑剔。

「……没有毒的样子。搞不好能喝。」

「看来，」

「不用担心没水喝了。」

「那你们要喝喝看吗？」

奥蕾雅向双胞胎提出带有恶意的问题，回答她的只有意义不明的笑容。

可是，她们的笑容突然分成「哎呀」和「咦」的惊呼声，烟消云散。

「有东西……」

「……浮起来了？」

娇小的双胞胎急忙朝水面底下伸出小手。

小心别掉下去喔。奥蕾雅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抛到脑后，简短提醒。

「whah！grr……！」

这时，贾贝吉再度抓住奥蕾雅的衣摆。

「你干么啦。总不会是口渴──」

「……奥蕾雅。」

贝卡南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着。奥蕾雅没有迟钝到都听见了，还没办法理解。

因为，贝卡南已经拔出那把屠龙剑！

「woof……！」

「你真的好像野狗……！」

奥蕾雅慢了一拍，总算拿起陌生的武器，面向跟两人同样的方向。

她不知道双胞胎在背后做什么，也无暇顾及。

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

终于遇到了──代表无法逃避的战斗正在逐渐逼近。

不──

──……不是逃不掉。

奥蕾雅紧张地咽下唾液，改变想法。

跟墓室不同。没必要战斗，没必要杀敌。要逃走也可以。

忘记那个选项时──才是真正会死的时候。

「……」

不久后，那东西从走道尽头，转角后面现出身姿。

是人形生物。暗红色人影在黑暗迷宫浮现。

让人想到刚才遭遇的虚无僧。不过──明显不同。

穿铠甲的男人。在奥蕾雅眼中是那个样子。

「Wou！Ouuuuuh！！」

贾贝吉率先飞奔而出。

她挥下赫斯尼尔，试图用白刃将男子连同黑暗一刀两断。

「──！」

锵。这精湛的一剑，甚至让人觉得听得到声音。

就奥蕾雅看来，怪物被砍成了两半。若非如此，应该也造成相当大的伤害（Damage）。

「Eek！？」

然而，贾贝吉的声音否定了她的看法。

肉发出吱嘎声膨胀，血液重新相连，长出皮肤……

理应被打倒的怪物，若无其事地起身。

「不死族……！」

贝卡南吓得发抖，大叫着手持屠龙剑站到贾贝吉旁边。

动作确实迟缓，魁梧身躯踏出的一步却相当巨大。

嘿咻──她发出带鼻音的无力吆喝声，挥下屠龙剑。

结果──还是一样。

完美从肩头砍下的剑刃斩断了怪物，很快地，怪物又慢慢站了起来。

可是，贝卡南没有为此说出丧气话。

「贾贝吉……！」

「wouah！」

贾贝吉的叫声彷佛在称赞她的表现。红发少女重整态势，跃向后方。

贝卡南也慢吞吞地跟在其后──

「神啊，司掌生与死的卡多鲁特神啊。为他卸除受到诅咒的束缚，拯救他的灵魂……！」

奥蕾雅的祈祷迸发，与两人擦身而过。

解咒（Dispel）。圣职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不死亡者解除诅咒的祈祷。

跟「退散（吉鲁万）」有几分相似的强光炸裂，可惜──

「──！」

「……果然无效吗！」

光芒在那只怪物面前轻易消散。

不对，说起来，那算是亡者吗？奥蕾雅选择无视瞬间浮现脑中的疑惑。

──谁要跟这种怪物打！

「撤退，逃吧！」

「yap！yelp！？」

「知、知道了……！」

贝卡南一把抓住大吵大闹，彷佛在说自己还能打的贾贝吉的后颈。

前排这样就行了。后排──

「拉姆，萨姆！」

「是……！」

「……拿到了！」

转头一看，衣服被水弄湿的红蓝双胞胎之间，透出一抹黄色。

应该是她们从水面捡了什么东西。

「那就好！快跑！」

好的──两人份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产生回音。

之后，所有人都浑然忘我。

哒哒哒，咚咚咚。该往哪里跑？经过了哪条路、哪个转角？

怪物沉重的脚步声在背后穷追不舍。

她们会先听不见那个声音，还是先喘不过气呢？

最后，所有人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也跑不动，喘着气停下脚步时。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眼前是升降机的门。

§

「结果你们只拿到那个东西。」

强盗猫商店。店里的柜台在白天依然光线昏暗，传出喀嚓喀嚓的金属声。

拉拉伽边开宝箱，边抬起一只眼睛望向奥蕾雅。

「没错。」

「……我们很努力了。」

奥蕾雅冷冷啐道，贝卡南在旁边露出尴尬的笑容。

她的大手像对待易碎物品般，抚摸红蓝双胞胎的背。

两人的表情跟以往一样呆滞，现在看起来却有点沮丧。

双胞胎珍惜地拿着的──是一个黄色的小东西。

「crorf……」

贾贝吉困惑地从旁用手指戳那个物品。

没有直接抢走，或许要多亏她的自制力，但她的动作还是挺粗鲁的。

那个物品每次被戳都会改变形状，拿开手指又会恢复原形。

「whah！」

瞧她睁大眼睛的模样，说不定纯粹只是觉得有趣。

「……那是什么？鸭子？」

「嗯，橡皮鸭。」奥蕾雅皱起眉头。「我第一次看到橡皮。」

「我故乡的没这么有弹性……原来橡皮还能变成这样呀。」

贝卡南相当悠哉。

不，搞不好是故意表现成那样。

「……失败了。」

「怎么办……」

因为这个成果跟拉姆萨姆当初的目的比起来，完全不符期望。

不是在讲被扔进寺院的莎德温的复活费。

这笔钱应该会用当事人的存款支付，所以不会造成队伍的负担。

只要没变成灰烬，迟早会回来。

问题在于──原本是想要赚钱，多少回报一些恩情，却导致这样的结果。

橡皮鸭根本无法在探索迷宫时派上用场。

外界的好事之徒……看得出这东西的价值吗？

「强盗猫那家伙也说没办法帮它估价……」

闷闷不乐地表示「我的店可不是聚会场所」的店长，一直待在里面。

这也不能怪他。

毕竟狭小的店里挤了六个人……

不过贝卡南再加上三位女性小型种族占据的空间，其实也称得上平衡。

「哎，有什么关系。」

双胞胎因为没脸见舒马哈的关系垂头丧气的，奥蕾雅以带刺的语气说道。

「先去地下四楼探勘过。地图也画了一些，算有帮上忙吧？」

「……好的。」

「谢谢……」

「我可没说什么值得让人道谢的话。」

奥蕾雅噘起嘴巴反驳。

贝卡南不知为何以温暖的目光看着她，她不太喜欢。

再说──嗯，她也有很多问题要反省。

她顺势接下了队长的职责，却称不上做得好。

就结果来看，她确实活着回来了，但那是结果，并非成果。

战斗也好，探索也罢，以及其他地方，理应都能做得更好。

奥蕾雅靠在柜台上撑着颊，用独眼瞪向拉拉伽。

「……干、干么？」

「…………我在想，你比想像中更深思熟虑耶。」

「什么鬼。」

拉拉伽板起脸来，视线落在宝箱上。

如果他这样觉得，那也无妨。她没什么好说的。

对话就此中断，不知道过了多久──

「yap！」

贾贝吉突然大叫，店门随着门铃声敞开。

映入眼帘的，是悄然伫立于门后的黑衣男子、黑杖、阴沉的神情……

「伊亚玛斯吗？」奥蕾雅咕哝道。「我是不是该跟你说句『欢迎光临』？」

「想说就说吧。」

「你来干么的？」

「买东西。」

伊亚玛斯百无聊赖地回答，微微一笑。

「对了，听说你们去了地下四楼。」

「消息真灵通……」

伊亚玛斯确实是这支队伍的队长，但他们应该没有直接向他报告才对。

不晓得是拉拉伽告诉他的，还是透过保管莎德温尸体的寺院得知的。

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艾妮琪对伊亚玛斯格外关照。

虽然自从她失去双手后，就不太常在寺院外面看到她……

「我们没找到什么东西。只有奇怪的怪物、水坑和橡皮鸭。」

奥蕾雅以极度缺乏兴趣的语气随口说道。

因此，那句话导致的结果完全出乎意料。

「……你说什么？」

伊亚玛斯的眼神变了。

他快步走向柜台，激动询问：

「水坑和橡皮鸭？」

「咦，啊，嗯、嗯……对啊。」

「姑且有画在地图上。我请人家让我抄写了一份……」

受到惊吓的奥蕾雅点点头，旁边的贝卡南「嘿咻」从包袱里拿出地图。

把这张地图跟拉拉伽的地图册合并，是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

「给我看看。」

贝卡南乖乖听从伊亚玛斯的指示，将那一大张地图从右边传到左边。

地图「啪唰」一声摊开，伊亚玛斯锐利的视线沿着上面的方格移动。

由于她们急着逃离，从被传送到的地方到升降机之间的路程一片空白。

不过，传送点、被传送到的地方、泉水的位置，都标记在远处的区域。

全要多亏用了好几次的「方位（杜马皮克）」。

伊亚玛斯的视线来回移动了数次，轻轻点头。

「橡皮鸭呢？」

「在……」

「……这里。」

双胞胎结结巴巴地说。

她们手中放着比手掌更小的黄色小鸭。

伊亚玛斯看了立刻开口。

「我跟你买。」

「咦。」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惊呼。

红蓝双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在伊亚玛斯和鸭子来回交错。

奥蕾雅并不惊讶，半是傻眼，半是好奇地探出上半身。

「怎么？那东西那么珍贵吗？」

「会游泳就用不到……但我很久没游泳了。」

伊亚玛斯还是老样子，不晓得在笑什么。

甚至面带浅笑的黑衣男子，在奥蕾雅眼中显得可疑至极。

他果断从腰间的钱包拿出一把金币，塞到双胞胎手中。

「对冒险者来说，这是必需品对吧。就当成地图的费用也包含在内。」

「咦，谢……！」

「……谢谢你！」

拉姆萨姆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情绪，肯定不常见。

用橡皮鸭换来的金币，令两人欣喜若狂。

她们像被救了一命般频频鞠躬，伊亚玛斯随便敷衍过去。

他用戴着护手的手指捏了几下鸭子，发出噗啾噗啾的声音。

然后收起橡皮鸭，似乎满足于这个结果。

「好，去做准备。下次要去四楼。」

「恶，真的假的……」

拉拉伽呻吟一声，却马上动手收拾开锁道具。

「这、这么快？」

贝卡南好像不太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至于奥蕾雅──

──要怎么办呢。

神奇的是，她心如止水，也可以说毫无感觉。这样啊，要走了吗？

不知道单纯是心灵干涸了，还是习惯了，抑或是……

──如果是跟这些成员，倒也无所谓……

无论何者，影响都不大。那就算了吧，怎么样都好。

「别让我当前卫就好。」

「跟其他人说吧。」

伊亚玛斯低声笑着回应奥蕾雅的要求。

然后在最后──望向红发少女，怪物吃剩的厨余，金刚石骑士。

「你呢？」

「alf！」

贾贝吉以比任何人都还要坚定的语气回答。

第四卷 迷宫都市冒险奇谭 第六章 Pool of Clear Blue Water

叮。跟迷宫里的气氛形成反差的轻快声音响起，门扉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成不变的迷宫通道。

然而，初次下到这个楼层时，依然会带来紧张感与兴奋感。

伊亚玛斯异常高兴，踩在地下四楼的地板上。

「我还以为会再花一段时间……」

「wouaah！」

红发贾贝吉背着赫斯尼尔，激动地跟在后面。

眼中燃烧着熊熊斗志，嘴角挂着狰狞的笑容。

她真有干劲──贝卡南心不在焉地想。

──上次那件事，应该让她很不开心吧……

不意外。这只如同野狗的朋友是那种个性，她再清楚不过。

而贝卡南也不是不明白那种感受。

尽管没有败给红龙时那么不甘──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我也……会加油。」

「waf！」

贾贝吉叫了声，彷佛在说「就是这个干劲」。

或许增进情谊最重要的是当事人的意志，而非语言。

不过──拉拉伽和奥蕾雅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目的是那个……奇怪的水坑，不是怪物吧？」

「我可不想一直战斗。」

然而──她早有预感。

先不管那东西是何种生物，他还在这个楼层。

下到地下四楼后，肯定会再度跟他发生激烈的冲突。

──好烦喔。

奥蕾雅如此心想，旁边的拉拉伽似乎已经看开了。

他拿出地图，查看方格。手指停在有传送陷阱的位置。

「可是，传送很恐怖耶……」

「确定有路可以回去。而且，你是第二次被传送了吧？」

「那可不是会让人想多体验几次的事。」

他担心的是传送陷阱，听见他跟伊亚玛斯的对话，奥蕾雅板起脸来。

──……讨厌。

总觉得拉拉伽像个有模有样的冒险者。

她不禁把他拿来跟上次探索时，与她同行的莎德温和自己的表现拿来做比较。

思及此便一阵火大，奥蕾雅顺从情绪，开口说道：

「出发前我也说过，我可不想再当前卫。」

「万一你从后面遭到偷袭，我不负责。」

伊亚玛斯这句话，应该是在叫她如果要退到后方，就多加注意背后。

奥蕾雅眉头紧皱，啧了一声，不悦地回答：

「我知道。那我会祈祷拉拉伽和贝卡南不会跌倒的。」

「不……」

她的嘲讽被伊亚玛斯的思绪打断。

「这次我来当前卫。」

真难得──

§

金币叮叮当当地在石地板上弹跳，再被线拉回来。

「爬行金币（Creeping Coin）」。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拉拉伽越来越常模仿伊亚玛斯的这个小伎俩。

第一次看到时，他还觉得很愚蠢，如今则没有嘲笑他的心情。

「woof……！」

连贾贝吉这次都乖乖配合。

──不过以这家伙的个性，过一阵子绝对又会忘记。

毕竟据拉拉伽所知，她是第三次被传送走了。

第一次对拉拉伽来说，是令人尴尬的回忆。

尽管如此，她还是敢在迷宫里勇往直前，踹开墓室的门，着实不简单。

──她听了绝对会得意忘形，所以我不会说出来。

明明语言不通，贾贝吉在这方面却特别聪明。

「yap！」

「没事啦。」

瞧，如同深不见底的蔚蓝湖泊的双眸瞥了他一眼。

拉拉伽甩手驱赶她的视线，将注意力放在地图与迷宫的景色上。

「那个水坑是什么？」

「我没有亲眼看到，无法断言……」

伊亚玛斯将收回手中的金币扔向下一块石地板，耸耸肩膀。

「是蓝色的水对吧？」

「对呀。」奥蕾雅频频留意身后。「我没看清楚就是了。」

「我看得很清楚。」

也就是说，是在问我啰？贝卡南慢了一拍才点头。

嗯……她将手指抵在嘴唇上，陷入沉思。

这天真无邪的动作挺符合她的个性，但她的身材如此高大，显得有点滑稽。

「像是……贾贝吉眼睛的颜色。」

「alf！」

「嗯，对。很漂亮的蓝色。」

贾贝吉以为有人在叫她，抬头看着贝卡南，贝卡南笑咪咪地点头。

原来如此──伊亚玛斯笑道。

「很好。准确度提升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啦……喔。」

「唔……」

拉拉伽停止说话，伊亚玛斯也沉默不语。

他扔出去的金币在石地板上滚动，突然没了声响。

拉回手中的线断了，金币不见踪迹。

「就是这里。符合地图上的位置吗？」

「应该……没错。」

拉拉伽比较着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迷宫走道与地图。

地图上的走道突然中断。是奥蕾雅她们之前走过的路。

「贝卡……南和奥蕾雅亲眼看过对吧。如何？」

「我没看清楚。去问贝卡南啦，或厨余。」

「唔咦。我、我吗？就算你问我……我也没自信……」

毕竟当时她们刚引爆炸弹。贝卡南用帽檐遮住脸，手足无措。

其实，迷宫无论何处都是类似的景象。

曾经经过的地方……没人能够清楚辨识……不过。

「spiiittt……」

贾贝吉抽动鼻子，低吼着显露戒心。

看来对她而言并没有错──

「嗯。」伊亚玛斯举起宝石戒指，点头。「座标也一样。」

「干么不一开始就用那个……」

「地图、景色、座标要全部一致才正确。」

既然他这么说，那也没办法。实际上确实没错。

黑衣男子轻笑出声，踏上设置传送陷阱的地板，消失不见。

「wouah！」贾贝吉叫了声。贝卡南战战兢兢跟在后面。

拉拉伽低头凝视那块奇特的地板，停下脚步。

「……这块地板，如果只有一只脚踩在上面会怎么样？」

「废话少说，快走吧。」

他被人从后面轻戳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前进。

有种世界颠倒，整个人被扭曲的感觉。

从没有极限的高处坠落至无底深渊──脑中浮现这个想法的下一瞬间。

「唔、喔……哎唷。」

拉拉伽身在跟刚才没有差别，却明显不同的景色中。

断线的金币掉在脚边──

§

「接下来要往哪走？」

「我想是这里……但我不确定……」

「我不是说过，问我我也不知道吗？」

「应该有地图吧。」

「waf！」

──真不可思议。

贝卡南小步──她自认为是小步──追在飞奔而出的贾贝吉后面，如此心想。

上次探索时，好像没有这么热闹。

有部分当然是因为情况不同……然而，有点不一样。

是因为伊亚玛斯在吗？是因为拉拉伽……弟弟在吗？

她不觉得原因有这么简单。

可是……

「……嘿嘿。」

「你在笑什么？」

「啊，没有，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喔。」

「好恶心……」

──……真好。

贝卡南急忙轻轻──用力地──甩手，心情很好。

这样的对象，或许就称之为伙伴、朋友。

虽然跟明确地用言语表达出来──大概不太一样。

§

他将线重新绑回金币上，扔出去，拉回来，再扔出去。

不知道重复了几次，但终究有结束的一刻。

屡次被扔出去的金币，终于掉进水里。

伊亚玛斯默默收线，点头。

「这里吗？」

「好像是。」

拉拉伽查看地图，回答，伊亚玛斯听了，再度举起宝石戒指。

封印在宝石中的「方位（杜马皮克）」法术，用几次都不会消失。是真正意义上的永恒不灭。

「好方便喔……」

贝卡南忍不住叹息，奥蕾雅的独眼瞪向她。

「你也快点学会『方位（杜马皮克）』啦。那不是初阶法术吗？」

「……你不也不会用。」

「我要学习主教的技术，所以没关系。」

贝卡南像在闹脾气似地噘起嘴巴，奥蕾雅在她的腰部下方哼气。

「与其跟我吵这个，不如拿起你的剑吧？厨余一直在叫。」

「crouahh……！」

璀璨的白刃于黑暗的迷宫中闪耀。赫斯尼尔。

贾贝吉拿着那把剑，龇牙咧嘴，瞪视四周，一副随时要冲出去的样子。

贝卡南见状，急忙跟着拔出屠龙剑。

然而──

「……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不一定会按照我们的需求送上门来吧？」

拉拉伽拿着短剑戒备周遭。他说得没错。

上次她们只是碰巧在这个水坑附近遇到，怪物未必会在那里。

迷宫里的时间感并不准确。

令人焦急难耐的一秒钟，有时感觉起来会像一小时，或是一整天。

枯坐着等待……相当难熬。

「最好四处寻找吧，伊亚玛斯。」

「老实说，我有在考虑。」

是否要跟之前寻找红龙时一样，在怪物可能出没的区域探索？

伊亚玛斯陷入沉思，看起来只是在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说出口。

「因为要是我们在调查这个水坑时受到妨碍就麻烦了……喔，不对……」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重新面向水坑，或者说泉水。

幽深清澈，满溢清水的水源。水面。上面倒映着黑衣男子阴沉的神情。

「一旦调查，就会受到妨碍吗……」

「的确……上次也是我们碰了后，怪物才跑出来。」

奥蕾雅小心翼翼地说。记得她当时派贝卡南去汲水。

「……有这回事？」

「如果对象是类似亡灵（Ghost）的生物，不是不可能。」

伊亚玛斯一副很熟悉那只怪物的态度，环视周遭。

给我先做好准备──冒险者们接收到藏在话中的指示，拿起各自的装备。

伊亚玛斯将手伸进水里。发出微弱的扑通声。然后。

「──……！」

然后，那东西来了。

沉重的脚步声。暗红色的身影。人形生物。穿铠甲的男子。

从迷宫深处的黑暗中逼近的──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

不，或者说是……守护这块水源的某种生物。

「groaaaaaaarrr！！」

率先扑过去的，果然是贾贝吉。

她举起赫斯尼尔，将剑风化为刀刃，正面砍向他。

「──！！」

结果跟之前一样。

男子的身体确实被劈成两半，但他依然蠕动着缓慢起身。

「嘿、咻……！」

「woof！！」

然而，贾贝吉也知道。

她配合贝卡南畏畏缩缩的斩击，让出位置跳到后方。

这次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她也没有被那个会爆炸的东西炸伤。

不能让胆敢小看她的家伙活在世上。

她的干劲似乎传达给赫斯尼尔了，退魔宝剑熊熊燃烧起来。

「hanggg……！！」

再一击。

剑刃以要砍断他的脖子的气势，将男子的喉咙一刀两断，不过──

「──……！」

果然没有死。

男子明显受了致命伤，却没有停止动作，举起剑随手往旁边横扫。

「alf！！」

「果然……是不死族……！？」

「可是解咒（Dispel）没效啊！」

奥蕾雅尖叫着回答退至后方的两名前卫。

倘若物理手段无效，自然是用魔法，但奥蕾雅会用的魔法中，有哪一招有用？

知道明确答案的拉拉伽，在思考答案的她旁边询问：

「伊亚玛斯，那个……叫什么来着的法术呢！？」

「不好说……」

伊亚玛斯嘴上说着不知道，一只手却掀开黑衣，结起法印。

「『杰伊拉（世上的亡者啊）～沃乌阿利夫（在光辉面前）～努恩（散去吧）』！」

是「退散（吉鲁万）」的白光。

如同太刀的闪光劈开空间，斩断怪物的身躯──

「──！」

「果然……」

斩不断。

那只是一道光，没有对怪物造成任何伤害（Damage）。

然而，伊亚玛斯的表情并不惊讶。他早已预料到。

「奥蕾雅，你猜得没错。那不是不死族。」

「那是什么……！」

「这是我们必须确认的。」

伊亚玛斯泰然自若，缓缓把手放在那把黑杖上。

拔出刀刃。放开漆黑（Black Japanned）的刀鞘，握紧纤细的骑兵刀（Sabel）。

「看仔细了。」

他抛下这句话，于迷宫的走道上奔驰。

以重心不会移动的诡异步法瞬间拉近距离，挥刀。

铠甲男表现出试图与之交锋的态度，动作却相当缓慢。

不对，是拙劣──就拉拉伽看来。

伊亚玛斯、赛兹马、艾妮琪、盖茨。

拉拉伽见过许多技艺精湛的剑士，他看得出来。

先不论他有没有能力与之抗衡，那家伙的技术不怎么样。

而且，总觉得……在哪里看过──

「啊。」

拉拉伽与奥蕾雅几乎在同时出声。

「是偷走回复戒指的那个人……！」

「那家伙的脖子上，挂着死亡戒指……！」

贾贝吉和贝卡南反射性回头望向两人。

在石地板上跳跃，拉开距离，回到原位的伊亚玛斯则不然。

他慢慢将刀尖朝向敌人，谨慎地维持战斗姿势，头也不回。

「怎么？你们认识？」

「不，不认识……」

「是死亡戒指没错。我之前鉴定过的……！」

伊亚玛斯对奥蕾雅点头表示肯定，拉拉伽向他解释了事情经过。

来到强盗猫商店（Trading Post），趁他们不备将戒指连同金币一起偷走的男人。

之前戒指刚遭窃，他四处寻找之时，拉拉伽连那人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不过现在看到，他认得出来。

尽管他的外表已经变得截然不同──他觉得自己应该没认错。

「你在搞什么鬼啊……」

奥蕾雅当场傻眼，拉拉伽骂道：

「要你管。你才是，离这么远还认得出？」

「鉴定可不是光用眼睛看，当然认得出。」

奥蕾雅像在逞威风似的，挺起平坦的胸膛咕哝道。她好像不喜欢被人瞧不起。

不过，脑袋周围冒出问号的贝卡南就搞不清楚状况了。

「那有什么意义……？」

回复戒指如同它的名字，是带在身上就能治疗伤势的魔法戒指。

死亡戒指则是光带在身上就会吸收生命的可怕戒指。

将这两种戒指同时带在身上，有什么意义？

不对，就算真的有意义，对那种怪物来说──

「会变得很奇怪。」

答案同样出自伊亚玛斯口中。

「──！」

伊亚玛斯的刀刃，轻易斩裂低吼着袭向他的怪物。

明显是足以夺去性命的一击，怪物却只是受伤、畏惧，仅此而已。

被砍中，瘫倒在地，接回分裂的身体，缓缓起身。

伊亚玛斯谨慎地注意那迟缓的动作。

「生与死产生冲突，会导致奇怪的现象。死不了。那东西就是那类型的生物。」

「所以，果然是不死族啰……？」

「只是死不了罢了。不是不死。」

伊亚玛斯否定贝卡南的疑问。

意即──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吗？

──要怎么做呢。

伊亚玛斯静静思考。

若是平常，他会交给拉拉伽、贝卡南、奥蕾雅、贾贝吉负责。

因为那是他们的冒险。

不过──这次──

「wouaah！！」

贾贝吉大吼一声。

她的语气、表情、眼神，彷佛在叫他们废话少说，让她来处理。

伊亚玛斯笑了。

他粗鲁地揉乱那头红发。贾贝吉发出「woof！」的抗议声。

「机会难得。虽然可能跟拉拉伽你无关，让你看个好东西。」

「啥……？」

伊亚玛斯无视困惑的拉拉伽，望向瞪着这边的蓝眸。

「看准目标，砍了他。」

那对蓝眼亮起凶光。

§

如果要问那东西是什么──曾经是冒险者。

不想死。想要轻松赚钱。

觉得能够将心血来潮想到的计画付诸实行的自己很聪明。

然而，他直到最后都没发现，即使那叫聪明，也属于小聪明……

事情的起因在于他碰巧取得的珍贵回复戒指。

至于他是怎么得到那东西的……用不着特地说明。

那个戒指和传闻中的死亡戒指。得知这个资讯后，他忽然想到。

──把两种戒指都带在身上会怎么样？

魔法戒指基本上只有一种会发挥效果。

可是死亡戒指光带在身上就会吸收生命。

既然如此，在那个状态下……戴上生命戒指──会怎么样？

他当然费了一番工夫。

实施不用放弃回复戒指就能赚钱的计策时，他笑得停不下来。

再怎么说，那可是十五万枚金币！

他拿那笔钱当资金欺骗愚蠢的冒险者，顺利取得死亡戒指。

然后──那个实验成功了。

他没有死。

戴上两种戒指的他，不管受了多重的伤还是被火灼烧，都没有死。

也成功进入了之前应该怎么样都无法抵达的二楼、三楼。

这种力量可不能告诉其他人。

攻略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时，他下定决心。

更遑论──在地下四楼发现的这池泉水。

只有他知道。那么，这就是属于他的。不会让给任何人。

杀死在迷宫徘徊，觊觎秘法的冒险者，沉浸在自身的力量中。

到头来，那东西仅仅是懂得耍一点小聪明罢了。

他连自己成了什么都没发现。

也不知道过去取得除魔护符的大魔导士下场是如何。

然而──对那东西而言，他还是幸福的。

此刻亦然。瞧瞧那些冒险者，根本奈何不了他。

只要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杀掉他们──

「『塔伊拉（疾风啊）』！」

这时，疾风吹来。

§

惊人的魔力乘风于迷宫内旋绕。

贝卡南、奥蕾雅、拉拉伽将站在中心的男子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

黑衣男子，挖尸体的，黑杖的──伊亚玛斯。

会用魔法的战士，或者说是会用剑的魔法师。他一直认为是其中一方。

不过──

「『塔桑梅（疾风啊）～沃乌阿利夫（与光一同）』！」

这是什么？

蓝白色的光咆哮着乘风爆发，如同电光。

奥蕾雅瞪大独眼。贝卡南喉咙颤动。

连完全不懂魔法的拉拉伽都看得出。这个法术……很危险。

笑得出来的──只有贾贝吉。

「『耶塔（解放吧）』！！」

白。

那是只能以闪光形容的强光与高温，以及风。

与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同解放的法术，一口气淹没迷宫。

「核击（堤鲁特威特）」。

「──……！！！？」

那东西受到光芒的灼烧，依旧挣扎、蠕动着。

即使身体烧焦，灰飞烟灭，两个戒指仍不允许他迎接死亡。

不过──贾贝吉不一样。

「Wooooou！Ouuuuuuuuuh！！」

她手中的宝剑，退魔剑，赫斯尼尔不一样。

少女大吼着冲上前，她挥下的剑连「核击（堤鲁特威特）」的光芒都能斩裂，迅如雷霆。

她在空中扭动身躯，以舞蹈般的动作劈下一剑。

这一剑斩断「核击（堤鲁特威特）」，以及──砍掉了那东西的脑袋。

「──！？！？！！？」

致命一击（Critical Hit）。

一声不响地被砍飞的脑袋于空中旋转，烧得精光。

直到最后，那东西应该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何消亡的。

§

咚。贾贝吉轻快地降落在高温的石板路上。

「hoooooooowwwwwlll！！」

她大声吠叫，为胜利而欢呼，将赫斯尼尔扛在肩上，心满意足。

能够亲手消灭那东西，她非常高兴──

「只是不会死。不是不死身。」

伊亚玛斯则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无奈的态度，长叹一口气。

「只要肉体毁灭一次……或者砍断头部，同样会没命。」

可以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原来如此，的确，或许是那样没错。

问题在于手段。

「刚、刚刚的法术是……」

「『核击（堤鲁特威特）』……」

奥蕾雅和贝卡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得出同样的结论。

第七阶段。

连在这座传说中的魔导具都能化为现实的迷宫中，都还是未知的法术。

身为学习魔法之人，她们不可能不明白能够轻易使出那种法术代表什么意思。

不明白的只有贾贝吉……跟拉拉伽。

不，连拉拉伽都看得出刚刚的法术相当骇人。

「你既然会用那种法术，为什么……！」

「你可别叫我平常就拿出来用。」

伊亚玛斯耸耸肩膀，轻描淡写地说。

有道理，「核击（堤鲁特威特）」确实是强大的法术。其威力他们也见识过了。

可是──

「能靠一发『核击（堤鲁特威特）』解决，叫做运气好。」

如果「这绝对是最强大的一击」这种天真的想法行得通，这里就不是迷宫了。

紧要关头使用的杀手锏。就只是这样。

可以依赖……不过盲目地使用，是愚蠢之人才会做的事。

「……意思是，会有必须连续使用那种法术的情况？」

「你也亲自看过吧？」

红龙，上级魔神，以及……不明魔物。

万一他们不是分开来出现……而是接连出现。

不对，说起来──连那个恐怖的未知生物，都绝对没有灭亡。

拉拉伽不经意地望向脚边。

烧焦的石板路，看起来是那样。在遥远的下方，深邃的……迷宫底部。

「我们就站在那些东西上面。」

语毕，伊亚玛斯脱下斗篷，扔给拉拉伽。

「唔喔……！？」

「小心别弄掉。」

接着是黑杖。卸下护手与盔甲，以及胸甲。

看到穿着轻便的伊亚玛斯，拉拉伽心想，这可真难得。

搞不好他也逐渐开始麻木了，拉拉伽露出僵硬的笑容。

「……你要做什么？」

「潜入水里。我想要深处的水。」

潜入这个深不见底的水坑──水源？

拉拉伽下意识站到伊亚玛斯旁边，窥探水面。

蔚蓝、清澈，却没有尽头──深不见底。跟迷宫一样。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万一我溺水，麻烦你们带我回去了。」

「……要我们把你拉上来拖回家？还要先把你晾干，很麻烦耶。」

「丢着我不管也无妨。」

伊亚玛斯分不清是真心话还是玩笑话的这句话，令拉拉伽嗤之以鼻。

「橡皮鸭在哪？」

「咦，啊，嗯、嗯……」

贝卡南急忙把手伸进行囊，开始翻找。

里面装了许多东西，但绝对不会弄丢。

过没多久就会找到了吧──奥蕾雅如此心想，深深叹息，瞪向伊亚玛斯。

「改天你要好好教我法术。」

她像要咬人，像要刺人似地眯细独眼，语气尖锐。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过你既然会用法术，没道理不教我吧。」

「啊，我、我也要！」

「行。」

贝卡南连忙举手，两人都没想到伊亚玛斯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奥蕾雅和贝卡南，身高有着大幅差距的两人，反射性面面相觑。

本以为他会更不甘愿，或者敷衍了事──

「如果这是我的冒险也就罢了，这可是你们的冒险。」

「Bow！！」

贾贝吉叫了声，打断他的回答，不晓得是不是有意为之。

伊亚玛斯不禁沉默，看着她。

贾贝吉扛着赫斯尼尔，一脸要咬人的样子。

那对清澈的蓝眸不耐烦地瞪着伊亚玛斯，由此可见──

「叫我快一点吗……？」

「说不定是在嫌弃你这个跟班不会游泳？」

贝卡南跟奥蕾雅妄自揣测她的想法，笑了。

总而言之──总而言之。

「我们会等你，快去吧。」

拉拉伽说。

他不喜欢他们被视为雏鸟，也不喜欢有人说这些事跟他们无关。

他没打算搬出「因为我们是伙伴」这种难为情的理由。

冒险者的队伍不是那样。

这点小事，拉拉伽也明白。

「唔……」伊亚玛斯兴味盎然地说。「那我就赶快下去吧。」

「不过这个，呃……鸭子，有什么用处？」

「喔，那个啊。」

伊亚玛斯接过贝卡南提心吊胆地递过来的橡皮鸭，笑道。

「带着它就不会溺水。」

响亮的水声于迷宫内响起。

§

「嗨。」

「唔……」

身穿白斗篷与黑斗篷的两人，在通往坎特寺院的路上巧遇。

颜色不同，身高也不同。一个笑脸迎人，一个面色阴沉。圃人少女与人类男性。

「怎么？你还在捡尸体啊？还是老样子边走边扔金币？」

「差不多该前进了。」

「再不快一点，小心被我超前。」

「不好说。」

伊亚玛斯听不进别人的挑衅，因此蕾格娜无聊地哼了声。

「做法太古板会死喔？别说变成灰烬了，搞不好会直接消失（Lost）。」

「下一个冒险者会做得很好的。」

恶。蕾格娜毫不掩饰地皱眉，彷佛要发出这样的声音。

尽管看到那种表情，伊亚玛斯依然不为所动，摇摇头。

「你那边的状况又如何？有死人吗？」

「对呀。我那边的忍者被炸弹炸烂，所以我们复活她了。」

「哦，是吗？」

「哎，你就原地踏步到你满意为止吧。我先走啰。」

就这样，穿白斗篷的圃人飒爽地跑下楼梯。

伊亚玛斯头也不回，笔直爬上楼。

敞开的门扉后面，坎特寺院的礼拜堂人声鼎沸。

不对，要说人声鼎沸──这样形容好像也不对──的话，平常就是如此。

冒险者。前来复活或治疗同伴，为同伴的死哀悼的人们，将寺院挤得水泄不通。

可是，没错，今天不仅如此，连神官们都在东奔西跑。

以推崇静谧的神殿、寺院而言，相当稀奇。

伊亚玛斯边想边望向伫立于深处的卡多鲁特神的雕像。

然后凝视跪在雕像的脚边祈祷的修女背影。

连头纱、银发与僧服，都藏不住她美丽的身体曲线。

不久后，那名修女站起身，回头望向他。长耳，残缺的双臂。

「哎呀，哎呀！伊亚玛斯先生……！」

以及灿烂的笑容。

艾妮琪修女以轻快的动作跑到黑衣冒险者身前。

「你有好一阵子没来，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理我了。」

「你没想过我可能死在迷宫了吗？」

「哎呀，因为……你说是吧？」

她眯起眼睛，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伊亚玛斯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他一头雾水，在艾妮琪的带领下坐到寺院角落的长椅边缘。

艾妮琪优雅地坐到他旁边。

「那么，今天有何贵干？」

「我在找东西，找到了，所以我来了。」

「找东西……」精灵眯细美丽的双眸。「是那个护符、碎片吗？」

「更有用的东西。」

「──？」

艾妮琪微微歪头，伊亚玛斯将一个小瓶子放到她圆润的大腿上。

圣水空瓶里装的，是蔚蓝澄澈的清水。

艾妮琪灵活地用空荡荡的袖子轻轻拿住它，举起瓶子。

里面的液体摇晃，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这是……」

「治愈之泉的泉水。深层的泉水有重返青春的效果。」

伊亚玛斯冷静地说明。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的手应该也治得好。」

「──……」

艾妮琪哑口无言。

一方面是出于惊讶，一方面是出于喜悦。不只是对于能治好手臂一事。

──啊啊，这个人真的是……！

这位冷漠、乖僻、奇特的冒险者，觉得自己该负责。

艾妮琪眯起眼睛，将那个小瓶子搂进胸前，宛如在拥抱花束。

「你可以不用这样做的。」

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凡事都是神明的旨意。

尽管如此，仍旧有一些部分是神明的意志。

既然她都已经拔出灼热之刃（Baking Blade）了，神明还叫她活下去……

──我还觉得如果只是少掉一、两只手，就乖乖接受呢。

「这样我会觉得很遗憾……」

「你不是教训过我，说这样才是有价值的人生？」

「是没错。」

艾妮琪眯眼点了下头。

不晓得他有没有察觉那个意思。

唯有他自己的作为，能够提升自身的生命价值。

伊亚玛斯这位冒险者的生命价值提升，为她带来了喜悦！

「还有回复戒指。就算手臂长回来，也不会马上恢复原状。」

「要我戴在无名指上吗？」

「随便你。」

「开玩笑的。」

不过特地讲出来──未免太不解风情。

有些事该明言，有些事则不然。

艾妮琪咯咯笑着，只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侧目瞥了他一眼。

「我开始期待治好手臂了。」

「是吗？」

「是的。」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两人在寺院的喧嚣中，闲聊了几个琐碎的、不值一提的话题。

贾贝吉、拉拉伽、贝卡南、奥蕾雅。

六英雄的动向。逐渐崭露头角的新人冒险者。

谁死了。谁复活了。找到了什么。出现了什么怪物。

内容无足轻重，本来并不值得拿来当冒险传奇谈论。

那是会在有迷宫的城市流传的──类似奇谭的故事。

过没多久。

「那我要走了。」

（插图015）

伊亚玛斯缓慢起身。

「你好像很忙。」

「嗯，非常忙！如果我的手臂托你的福复原了，我也会受到牵连。」

「我该跟你道歉吗？」

「谁知道呢。」

艾妮琪淘气地说，突然绷紧神情，抬头看着伊亚玛斯。

「不过，你大概……也会受到牵连喔？」

「哦。」

「毕竟──」

没错，倘若至今为止的故事只是幕间的休息时间、奇谭。

「听说利加敏王家的王子，最近要到『斯凯鲁』。」

冒险传奇之后才会揭开序幕。

第四卷 迷宫都市冒险奇谭 后记

大家好！我是蜗牛くも。

《BLADE＆BASTARD》第四集，大家还喜欢吗？

我写得很努力，如果各位看得开心就太好了。

本集收录了「斯凯鲁」各种冒险者生活中的一幕，让大家休息一下。

在跟Wizardry有关的作品中，有一部我超喜欢的小说就是这种形式……嘿嘿嘿。

因为到头来，故事不是「只」围绕伊亚玛斯他们进行嘛。

正因为有其他冒险者，即使全灭，也还有下一个机会。

……不过说起来，没人会想要全灭就是了。重来，重来键在哪……！

讲到全灭，终于，终于又能挑战狂王的试炼场了。

前阵子，DIGITAL ECLIPSE公司出了重制版的《Wizardry》。

我马上就买了，正在喜孜孜地挑战迷宫。

有些地方跟以前的记忆一样，也有不同之处，那种紧张感依然不变……

一步又一步、一战又一战，胆颤心惊地在试炼场内四处走动。

这是实地调查……实地调查……所以是工作……！

实际上像这样游玩《Wizardry》时，我经常觉得像在作梦。

Drecom好像也在推动许多Wizardry的企划，我的内心百感交集。

虽说仅仅是位居末位，既然跟我最喜欢的伟大游戏有关，我也得鼓起干劲才行。

如果我跟小时候的我说这件事，他八成绝对不会相信。

有些事情持续做个十年、二十年，终究能抵达目的地呢。

我深深觉得，我在各个方面运气真的很好。

假如我没有在那一天，于书店拿起《Wizardry四格漫画王国》，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呢。

尽管在那之前我就听说过Wizardry，当时的它对我来说，应该是更加遥远的作品。

看过那部漫画后，我才进入Wizardry的世界，沿着冒险者前辈的足迹一路走来。

本以为我的赤铜色的书是《Sorcery》，看来似乎还有一本。

冒险真的是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开始的呢。

第五集，伊亚玛斯会再展开新的冒险。

迷宫深处依然存在未曾探索的深渊。

我也会继续努力，好跟伊亚玛斯他们一起长久探索这座迷宫。

如果能够得到各位的支持，是我无上的喜悦。

那么，再会。

第四卷 迷宫都市冒险奇谭 插图